乌衣巷(第二部)向来痴BY:乱旋/左旋右旋一阵乱旋/滴滴畏

苏菲 发表于 2008-09-17 15:36:40

乌衣巷(第二部)向来痴BY:乱旋/左旋右旋一阵乱旋/滴滴畏


1

春分这晚下了很大的雨。

早上的时候村子里所有的人还在睡觉,阿二已经起身往牛棚里去。

牛棚在院墙边,一头老牛卧在草堆中睡觉。

牛很老了,便仍然是阿二家最值钱的财富。

阿二是个十五岁的放牛娃,他背着筐,打算趁放牛的时候割点草。

家里没有别的人,父母早亡,他与哥嫂相依为命。他是个勤快孩子,一大早就准备去放牛。

牛卧在干燥的谷草里,睁着双眼望着他。

阿二想:大黄老得好厉害,眼睛都没有从前亮了。

他进了牛棚,大黄站了起来,尾巴一甩,扫过了它屁股后头的草堆,阿二听到很低的一声呻呤。

他吓了一跳,探过头去看,草堆一阵悉悉簌簌地响,一个人慢慢坐了起来,伸手将披到脸上的长发拂开,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来,竟然是个非常漂亮的人,漂亮到阿二这一辈子也没见过的地步。

这个人长发披散着,五官说不出的好看,嘴唇咬得紧紧的,红得像枝头的樱桃,阿二一时被他吓住了,竟然分不清他是男是女,只是觉得漂亮得他挪不开眼睛。这个人嘴唇很红,脸色却很白,简直像白纸一样白,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他的衣服很凌乱,好像没穿好的样子,袖子竟然撕掉了半幅,露出来的胳膊上有一条条的血痕,映着白生生的皮肤,虽然很好看,可是也很怕人。

阿二怔了许久,终于张开嘴啊地一声大叫,这个人却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要叫。。。。。。。。。。”他的声音很低,但是非常好听,像是雨打在青瓦上的声音一样清亮,阿二听出来这是个男人。

他的手掌冰凉,手微微地颤抖着,手上的劲并不十分大,但是阿二却挣扎不开,男人身上有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味儿,淡淡的,像雨后茉莉一样的香味,这味道比这男人手还有力量,阿二简直有点陶醉了。

这人见他脸上痴痴傻傻的笑,回过味儿来,骤然放开手,阿二没有提防,一下子跌到草堆上,他一古碌爬了起来道:“你是什么人?”

那个人下正要说话,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马碲声,脸色顿时就变了。

雨后的乡间小路,泥泞不堪,马踏在泥里便跑不快,谢景臣双眉紧锁,不住地扬鞭,那马却还是跑不快。

身边两名黑衣武士紧跟着他,小路的尽头是一片水塘,路断了。

一名黑衣武士道:“将军,这里没路了。”

谢景臣游目四顾,水塘那端有一户人家,他挥了挥鞭道:“过去瞧瞧。”

小院很安静,隔着竹门能看到院子不大,四处散乱地放着农具,左边的牛棚里堆着谷草,牛已经不见了。

小院的竹门虚掩着,谢景臣犹豫了一下,一面推开门一面叫道:“有人吗?”

院子仍然安静得像坟墓,那两名黑衣武士开始四处翻找,结果掀开了院角的一笼鸡,只听得咕咕咯咯一阵鸡叫,几只鸡在小院里乱窜,顿时大乱起来,谢景臣挥鞭赶开一只扑向面门的母鸡,大声道:“有没有人??”

只听得堂屋门呀地一声响,冲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一张口便大声哭喊起她的鸡来,一把揪住一个黑武士道:“老天啊,还有没有王法了,俺一家就指着这几只鸡换油盐啊,大清早,你们就来抢人啦!!!!”

黑武士是宫廷御用侍卫,向来的对手都是顶尖的高手,这时候反到被一个乡下妇人给弄懵了,节节往后退着,头上脸上四处都是鸡毛,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谢景臣捂住脸,心里呻呤了一声:姬末其啊姬末其,你干的好事。

拿出银子来摆平此事,已经日上三杆,谢景臣领着两名武士出了农家小院,几乎是垂头丧气往回走,许久一个说道:“将军,咱们就这样回去了吗?”

谢景臣苦笑了一下,突然跳下马,转身往回走,一面道:“你们在前头树林里等我。”说完头也不回地又往那农家小院走去。

2

阿二牵着大黄,看那个男子把一张烙饼吃下肚去,他吃得很香甜的样子,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其实不过是掺了一点点白面的粗面烙饼,阿二天天吃,一点也不觉得好吃。

这个人的衣服虽然破了,阿二却也看得出来,那是最好的绫罗做的衣裳,比他嫂子嫁过来时穿的那件红绫衣服的质料还好。衣裳的襟边都绣着很漂亮的花,阿二猜不出他是个什么人,可是朝廷的军官为什么要来捉他?

“你一定是郭大人的公子,我知道了。”阿二突然拍着手跳了起来。

那男子差一点被最后一口烙饼噎住,瞪着眼道:“你也知道郭大人?”

阿二点点头:“郭大人是好人,他做郡守的时候,俺们家才吃得起饭,郭大人现在被皇帝下在牢里,听说四处捉他的公子,你一定就是他的公子了?”

那男子冷冷地瞪着他,目光冷森森的,阿二却觉得他瞪人的样子也很好看,脸上甚至红了一红说:“呃,不过,郭公子也许不会有你这么好看的。”

那人冷笑了一声:“郭海平么,长得还行,就是脑子比猪还笨。”

他说着吞下最后一口饼,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粘的谷草道:“嗯你叫朱阿二,朕。。。我记下了,谢谢你。”

阿二牵了大黄道:“你要走了吗?”

那人点了点头,又摸了摸大黄的牛角道:“你的牛很乖,你好好养他。”

阿二跟着他走了几步,很有些恋恋不舍,这人走了一阵又转过身来,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塞到他手里说:“我吃了你的饼,这个谢谢你。”

阿二虽然不知道这玉值多少钱,可也知道这是名贵的东西,慌忙地塞还给他:“不,不不,这个我不敢收,我哥会打死我的。”

那男子眼珠转了几转道:“嗯你想不想从军?”

阿二双眼放出光来:“想啊,我也不想放一辈子牛,可城里的兵营不收我,他们嫌我个儿矮。”

那男子看了看他道:“你十几了?”

“十五。”

那男了点点头:“嗯朕。。。我十五的时候还没你高呢,你拿了这个玉去找东营的吴铁吴将军,他一定会收你的。”

男子说完,也不管阿二答应不答应,硬塞在他手里,转身便要走,阿二突然一把拉住他:“你一定是个大贵人,我知道。你告诉我,郭大人会不会被皇帝杀头?”

那个男子皱了皱眉头道:“郭喜长和谢景臣,全是一伙的,早晚呃。。。。。要砍了他们的头。”

阿二大急:“啊,你是说皇帝要砍了他们的头???”

那人哼了一声,甩开阿二的手,急匆匆地去了。

3

他走了一阵,田间小路四通八达,这一气乱走,竟然便找不到路,四面都有路,却又不知通往哪一处,前面是一片桑树林,不断有三三两两的采桑姑娘从他身边走过去,一个个都转头看他,低声几几呱呱不知在说什么,只听得一阵阵笑声传了出来。

他不知此地民风甚悍,乡野姑娘不比大家闺秀,看人的眼光与说话都甚是大胆,他一生也没被人这样看过,顿时浑身不自在,脸也微微地红了。

想来想去忍不住喃喃地骂出了声:“谢景臣,谢景臣,朕早晚要杀了你!!!”

“臣在这里,陛下要杀臣,可随时动手,只是陛下淋了雨,戴神医说过,陛下体虚,绝不可受凉,所以陛下请容臣送陛下回宫,再杀臣不迟。”只听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姬末其回过头去,只见谢景臣不知何时已经一脸恭敬地立在了他身后。

姬末其一看到他,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田间小路,本就狭窄,又泥泞不堪,他跑出宫时只穿了双便鞋,他步子奔得急了,脚下一滑,眼看便要摔到,谢景臣及时上前一拉,将他拦腰抱了起来:“这路太滑,还是让臣来吧。”

姬末其拼命挣扎,谢景臣双臂犹如铁钳般,哪里挣脱得了,他气急败坏,朝着谢景臣的肩头便是狠狠一口,那人却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抱着他的双手却连晃也没晃一下,只是轻声道:“陛下别闹,失了手当心跌倒。”

谢景臣双手抱着他,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颈间的肌肤,姬末其看他波澜不兴的一张脸,气不打一处来,眼珠转了几转,双手搂住他脖子,在他颈间轻轻一吻,谢景臣脚下便是一个踉跄,气息顿时粗了起来。

姬末其大是得意,伸出舌尖在他喉结上撩逗起来,谢景臣出气不匀,着实抵不过他的挑逗,咬了咬牙,猛地将他身子举了起来,倒扛在肩头,大步流星地走起来。

姬末其不再挣扎,头朝下的姿式让他觉得晕,索性闭上了双眼,不再吭声,一直走到一片林子边上,谢景臣放了他下来,这才看到姬末其衣袖被撕开了半贴,手肘上有几条血红的伤痕,心里一阵心痛:“这是怎么搞的?”

姬末其推开他,怒气冲冲地往前面树下栓的马匹处走去,谢景臣呆了一呆,解开自己的披风追了上去,姬末其也不理他,让他替自己披上,然后昂着头走到马匹处,两名武士早已经跪在泥泞地上,姬末其看也不看,翻身上马,谢景臣紧跟着他一个箭步窜上马背,坐在姬末其身后,一拉缰绳,那马箭也似地窜了出去。

姬末其淋着雨奔波了一夜,心里又是一股怒气不平,这时候才觉得有些疲累,靠在谢景臣怀里,终于放松了身体,只觉得困意袭了上来,慢慢闭上了眼。

等到再醒过来,却已经是在寝宫内了,他动了动身子,守在榻边的高大男子立时站了起来,低声道:“醒了?陛下,身上觉得怎样?”一面说着,一只手掌已覆上他额头,半晌微微笑了笑:“嗯,没起烧,看来没事了。”

姬末其没好气地打掉他的手道:“我没死,你开心什么?”

男子微微摇了摇头,端过一小碗药来道:“虽然没起烧,太医说了,你昨晚淋了雨,还是要防着受凉,来把药喝了。”

姬末其充耳不闻,掀被跳下床道:“刑部的人来没有?我叫他们把郭长喜案的卷册给我送来,他送来没?”

4

谢景臣没有作声,眼睛直盯着他,姬末其道:“我问你话呢,你为啥不作声?”

景臣朝手上的药碗努了努嘴,姬末其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三两步走到他跟前,端过药碗一气喝了,将碗掷在地上,玉碗在地毯上翻了几翻,地毯厚重,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姬末其恨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我的禁卫戍将军呢,还是我的贴身仆从。现在可以说了吧,送过来没有?”

谢景臣仍是不发一言,拾起玉碗道:“御医说了,你现在得好好歇着,不能处理政务。”姬末其气得脸色发青,一语不发,转身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大声叫人,叫了半天,却没一个人上来,他大怒,将挂在墙上的一柄长剑取了下来,大踏步往外就走,只走得两步,便被谢景臣一把拖住,他力气甚大,姬末其给他拖得迈不动步子,谢景臣手臂一伸,将他带入怀中,拿过他手里的剑掷到门外道:“这是凶器,陛下曾说过五年内不动刀兵,皇帝金口玉言,说话不能不作数。”

姬末其给他抱在怀里,便动弹不得,被他抱了起来,送回床上卧好,姬末其咬了唇不作声,翻身倒在床上,将脸埋在枕间,给了谢景臣一个后背。

床微微一沉,他惊觉过来,谢景臣已经爬上了床,姬末其身子往里一缩道:“你要干吗?”

景臣看将被子拉至胸前,十足一付怕被人强暴的样子,忍不住地笑,姬末其哼了一声道:“你会笑?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笑呢。”

景臣靠近他,将他抱住,在他耳边道:“是,我从小就不爱笑,景琛小时候怕我甚于怕我爹爹,大家都说我年少老成,便是因为我不爱笑。”

姬末其给他抱在怀里,起初还伸手推他,听他语声沈缓,似乎陷进了回忆,心里一动,收回了手,哼了一声道:“你是天生的呆子,当然不会笑。”

谢景臣道:“我不爱笑,是天性使然,我从小便被人当成不解风情的木头人,却并不是不会笑。”

他说着托起姬末其的脸,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陛下,你不要生气了,昨晚是我做错了。”

春分前后,按规矩皇帝都会到就城近郊的行宫来示耕,所谓示耕,便皇帝亲事稼穑,以示重农之意。姬末其为政相当勤勉,在宫中日夜操劳,他身体自小便不十分强壮,谢景臣本意是想让他趁此机会到行宫中修养一段时间,谁知便在此时,郭长喜案便发了。

郭长喜是本是一名户部主事,近年调任顺天府郡守,此人体恤百姓,为政清廉,本来官声甚佳,却不知为何突然像犯病一般,给皇帝上了一道奏书,责备皇帝为政太苛,此人是饱学之识,这道奏折写得洋洋洒洒数千字,大大小小举了数十例,字字句句,全是责备皇帝为政严苛,对百官苛责过度,致使大臣人战战兢兢,畏君如虎。

姬末其生性冷酷,哪里受得这个,当下便命廷尉署将郭长喜下在牢中,连夜审讯。虽然身在行宫,对这案子却一刻也不肯放松。

景臣好容易将他拉出宫来,原是让他来散心的,没想到却出这档事,郭长喜与谢家是世交,他身分尴尬,不便多说,昨日好容易将姬末其拉离了政事,弄上了床,结果情事末谐,说到郭长喜案,便起了分歧。

5

景臣是个认死理的人,他始终觉得郭长喜只不过是书生意气,最多是个犯上的罪,怎么也够不上死罪,姬末其却是个刻毒之人,说什么也不肯放过,言语间起了争执,不知怎的,翻出了旧事,姬末其性情极为酷烈,跳下床将谢景臣锁在寝殿内,一气之下竟然只身出了行宫。

到谢景臣好容易追出宫来,姬末其早已经跑了个踪影全无,足足闹了一夜,才将他弄回行宫。

这时听到他说错了,姬末其沉默良久,轻声道:“景臣,你没有尝过被自己的亲人追杀的滋味,你是不会明白人心难测的道理。我六岁便与父王一道,疲于奔命,十年间,泰半在逃命的路上。”

景臣心里阵阵抽痛,姬末其父子历经几番沉浮,这才坐稳了这江山,他小小年纪,就四处被人追杀,这些追杀他的人中,大半都是他的堂兄弟或者叔叔们,都是至亲,他抱紧了他,叹了一声道:“咱们今晚暂且不想这事成不成?”

姬末其一时有些失神,怔怔地瞧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景臣看他眼里满是疲惫,将挡在他额前的发丝拂开,柔声道:“你心里搁的事太多,所以才不堪其累,万事如果能放手一点,何至于将自己弄得这般累?”

姬末其闭上眼,眼睫微垂,轻轻咬住了嘴唇,雪白的牙嵌在红唇上,说不出的鲜艳夺目。景臣按捺不住,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姬末其睁开眼,辗转相就,渐渐吻至情浓,他肌肤莹白,动情之后却染上一层极淡的粉色,看上去惹人绮思,景臣情难自禁,动手除脱他衣衫,不多时便裸裎以对,这一番恩爱,多时不曾有过,近身伏侍的太监宫女们早被打发得远远的,两个人乐得自在,完事后姬末其疲累不堪,朦胧中觉得有人在替自己擦拭身体,却累得连眼也不想睁开,口内模糊地道:“景臣,我累了,让我睡一会。”

郭长喜的案子,终究仍是判了斩刑。

景臣不敢十分违拗姬末其,再三周旋,也只落得秋后问斩,郭喜长的死期不过缓了数月,他心中却始终郁郁不开,对姬末其令他早日辑捕郭海平归案一事,便施了拖字诀,能拖便拖,只盼郭海平能逃得越远越好。

这一日闷坐书房,听得外面雨声淋漓,家人却送了封公函过来,却是廷尉署着人送来的,他拆开一看,顿时叫了一声苦,那公函道已经捉到了郭海平,现关押在廷尉署牢中。

他顾不得多想,匆匆赶往廷尉署牢房,想要提审人犯,却听那牢头道,适才内廷府来人,已经将人犯带入宫中了。

景臣跌脚长叹,转头往宫中去,一路顶风冒雨而来,未进大殿便已经觉得寒气袭人,一脚跨入殿中,却听得殿里有人冷冷地道:“谁让你进来的?来人,把他给朕拖出去。”

姬末其一身朝服,高高坐在龙椅上,恨恨地盯着他,谢景臣连忙跪了下来,不等他开口,已经有两三个太监奔到他面前,对他道:“谢将军,别为难奴婢们了。”

一面说,一面将他拖出殿外,怦地一声关死了殿门,姬末其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望着跪在脚下,一身囚衣的人犯道:“郭海平,听说你是玉树临风的佳公子,朕早有耳闻,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你到底如何地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6

郭海平慢慢抬起头来,看向御座上的皇帝,他恨这个人,他觉得他有必要好好地看看这个人,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御座上的男子生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眼里跳动的光簇残忍而冷酷,除此之外,他神色淡漠,苍白瘦削,孱弱而又。。。。。。。。。。美丽。

郭海平早已经听说过皇帝陛下姿容俊丽,但完全没有料亲眼看到会如此令他心跳,这人是美丽的,配合着残忍的眼神,美丽中掺杂了冷酷,完全像一柄利剑,直击人心,令对方毫无招架之力,郭海平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皇帝,几乎忘记了自己和对方的身分。

旁边侍候的太监感到奇怪,惊讶于皇帝容貌的臣子他们见得多了,但基本上都会拼命压抑那分讶异,而装着视若无睹,因为胆敢露出这样神色的大臣,都会被姬末其拖下去打几十大棍,和别的人不一样,姬末其几乎是痛恨自己这张脸,他从不认为这张漂亮得叫人透不过气的脸令他愉快,更不允许有人为这张脸而着迷。

但姬末其此时却没发作,本来就很苍白的脸色白到连双唇也失了血色,他死死盯着郭海平,一步步跨下御座,大殿里光线不是非常好,浓重的阴影投射在郭海平脸上,令那张本来轮廓极深的脸显得更为立体,两双眼睛对视着,都含着惊异。

姬末其走到郭海平跟前,暮地伸出手指,冰凉纤细的手指搭上郭海平的下颌,他全身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被他抬起脸来,正正地对着姬末其含意复杂的双眸,那眼神,有着令郭海平不能分辩的东西,似乎是恨,又似乎是爱,令姬末其本来毫无表情的脸变得生动而真实,郭海平左手微抬,他想要摸一摸这张脸,就在这时,姬末其猛然放脱手,转身便走,一面走一面道:“把他送回天牢。”

他不等太监们完全打开大殿的门,就急急地奔出了门,冲到了宽大的廊檐下,飘飞的雨丝迅速地扑向他,冰凉的雨丝令他适才烧灼一般的心稍稍冷却,他将手紧紧团成一团,指甲抠进掌心,几步跑下台阶,更多的雨洒在他的头上,他几乎有些痛恨这二月的雨来,太过纤细,怎么也不足以浇灭他心头的那团灼热,灼热得令他胸口发痛。

他左手抚住胸口,步子有些踉跄,一双手及时扶住了他:“陛下,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到谢景臣温和的面孔,他身子一软,几乎全身靠向他,紧紧揪住他的衣襟,喃喃地道:“景臣,这人。。。。。。。。。。这人绝不能留。”

谢景臣沉默片时,道:“陛下,只是像而已,并不是他。”姬末其咬住牙,不知道是冷还是怎么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怎么能像?你早就知道的,可是你竟然瞒着朕。”

雨下得越来越密,纤细的雨丝密密地像是在天地间织了一张网,一切都笼在朦胧的网里,什么看上去都似隔着一层轻雾。

姬末其的几绺黑发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额角,眉眼被雨水洗刷得分外地黑,他咬住唇道:“此人绝不能留,朕一定要杀了他。”

这是几年以来,他第一次在他面前称朕。

谢景臣心无端端地一沉。

往事本已经过去,却会因着一张相似的脸,卷土重来。

他几乎有些恶意地看着姬末其,他爱着这个人,此时却深深刺痛他的心,只有他知道,他要杀郭海平,不是因为他所犯的罪,仅仅是在为,郭海平,长着与杜少宣三分神似的脸。

他知道这个人一直在姬末其的心底某个角落里,他以为自己足够努力,也足够分量在那颗心里占着一个位置,他只是希望他的位置已经大到可以挤掉从前盘踞在那儿的一个人,他以为他已经做到了,原来,只是错觉。

郭海平其实长得并不完全像,至多三分像,然而仅仅三分,轻而易举便击溃了姬末其。令这个以狠酷冷厉闻名的青年皇帝,像一个失去庇护的幼儿般脆弱。

谢景臣突然觉得那雨水冷得像冰。

7

谢景臣气急败坏又赶往刑部大牢,心里本已经没了想头,却没料到郭海平还在牢中,狱卒是早已经知道了底细的,当下众人忙乱着弄好,景臣带了人上车,转出大牢后门,便见前门处已经停着禁卫戍的囚车,他吩咐车夫快走,一直出了那条街,这才放下一颗心来,手心里早已经捏出一层汗来。

转头去看郭海平,人看起来很憔悴,到也还撑得住,景臣叹息了一声道:“迟了一步,没能救得郭世伯。。。。。。。。。,好在是将你救了出来。”

郭海平靠着车壁,眸子里一片呆滞,良久狠狠地道:“多谢将军。”

景臣拍了拍他的肩:“最近风声很紧,你呆在我府中,哪里也不要去,等过了这阵,我再想法子送你走。”

郭长喜在他赶到廷尉署时,已经被禁卫戍的人带走,禁卫戍是御林军中最为精锐的一支,直接受姬末其调度,景臣一直是禁卫戍的将军,但实际调度都必须有皇帝的手诏,景臣迟了一步,便救不得郭长喜的性命。

自那日以后,姬末其突然命人重新审理郭长喜的案子,景臣便知要糟,郭长喜原判的秋后问斩,那本是姬末其要放他一马的意思,拖过秋后,多半会赦免。没想到案子重新审理,郭氏父子难逃一死。

景臣禅精竭虑,却仍是晚了一步。

安顿好郭海平,他便直奔姬末其的寝宫而去。

他常来此处,太监内侍们都知趣地避开了去,姬末其半躺半坐在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册子,低着眉眼道:“来了?”

景臣脸色铁青,大步走到他面前:“郭大人。。。。”

姬末其抬起眼来,窗外一缕晚霞正投射在他脸上,眼睫都染上浓重的金色,莹泽的肌肤发出淡淡光晕,整个人看上去慵懒而惑人心魄,景臣不由自主掉过眼光,不敢再看他,姬末其一双眸子在他脸上扫了一下,懒洋洋抬起手来道:“郭长喜不愧是当代大儒啊,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很有七步之才啊。我只给了他一柱香的功夫,他竟然便给我写出这么一大篇洋洋洒洒数千字的绝命书,景臣,你要读一下吗?”

他的声音冷淡里夹杂着恶意的讽刺,似乎成心要叫谢景臣难受,而且他看起来也成功了。谢景臣脸色铁青,那手卷上的字正是郭长喜的笔迹,几乎背过气去:“陛下,这是。。。。。。。。这是自毁长城啊。。。。。。。。郭大人忠心为国,文名远播海内外,陛下这样做。。。。。。。。。。。”

姬末其脸色一变,将那卷册往地上一掷道:“即是当代大儒,便应知礼节,犯上作乱,忤逆君上这是哪来的礼制?”

景臣气结:“陛下,君之道,仁。。。。。。。。。”

“仁为上是吧?谢景臣,收起你那一套仁义道德吧,按你说的,我在人家第一次追杀的时候就应该把头伸过去给人家砍,因为要砍我头的是我的亲叔父,长者为尊,他要我的命我就得给他,不是吗?”

姬末其的话尖刻而锋锐,直顶得谢景臣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争执其实早已经存在,姬末其完全不理会一班文臣所谓的为君行仁,他像一头蛰伏着的凶兽,只要有人胆敢进犯,就会给对手毫不留情的回击。

只因为,他活到现在,如果多一分仁义心肠,便早已经不知死在何人的刀剑之下。

8

谢景臣毕直地站在屋子中间,脚下铺着温软厚实的地毯,房间的陈设都极为奢华,姬末其从来不是一个肯委屈自己的君王,也曾有大臣拿了历朝历代的皇帝如何节俭治国来劝谏,他充耳不闻,景臣实在看不过,私下也曾劝过,姬末其冷笑道:“节俭的帝王不过是作作样子,治国不是节俭就能治好的,我只不过用度奢华,却并没有违制,只要没有逾礼,我高兴怎么样便怎么样。”

景臣当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姬末其道:“嗯北朝明帝倒是节俭,却不仍就亡了国?他节省下来的用度,只怕还不够他家大将军塞牙缝,景臣,我生平不作这种掩人耳目,图虚名的浮浪事,你也别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谢景臣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弄明白过这个皇帝,他可以减免灾区的三五年劳役赋税,却不肯给大臣多涨一厘俸禄。他可以让一个放牛娃当上东营的小校官,只因为这个放牛娃给过他一块饼,却不肯原谅一直克尽职守的官员,只因这个官员冒犯了他。。。。。。。。,不,景臣心里明白,他要郭氏父子的命,不是因为冒犯,不是,只是因为有人三分神似的模样,就送了命。

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姬末其从椅上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他跟前,他虽然瘦削,个子却不矮,几乎与景臣齐平,他仰起脸,嘴角微微一撇,眼睛里突然多了一抹戏谑之意,这让他看起来极为孩子气,景臣心里一颤,他最忍受不了的,便这样一半天真一半恶毒的神情。

姬末其低头,屈颈,毫无先兆地在他唇上一吻,低微的喘息声传入景臣耳中,他们隔得太近,近到能数清姬末其那浓密纤长的睫毛,他不能抑制地回应了这个吻。

缠绵的吻还没有结束,姬末其后退一步,抛出个含意不明的微笑:“有件事要告诉你,西峡关的两万降兵,我已经下旨,令赵勇虏就地坑杀了。”

景臣只觉得眼前一黑,片刻之前的旖旎风情荡然无存,他咬着牙看着姬末其,后者正用白皙纤长的手指盖在自己那红润诱人的双唇间,带着满意的神情瞧着他,景臣咬牙瞪目,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这个人有这个本事,令他时刻徘徊在天堂和地狱之间,他能叫你顷刻间飘然若仙,也能立即叫你生不如死。

西峡关的两万降兵,是北朝的残余势力纠合的一支兵马,前来夜袭西峡关,却被老谋深算精于征战的赵勇虏全部拿下,如何处置这两万降兵,赵勇虏不敢自作主张,报到朝中来,大部分朝臣都觉得天朝大国,既然已经降了,便应放归本籍,方显天朝仁爱,景臣自己也力主放这些降兵返家,姬末其一直没有下诏,却不曾想,他竟然作出这般狠酷的决定。

姬末其站在他在面前,毫不躲闪谢景臣那混杂着痛恨惊怒与悲哀的眼神,慢慢地昂起头:“这就是朕的决定,那两万降兵,全是多次被我们放回去的北朝残孽。朕一次次听从你们诸君的高论,施仁义,行德政,显我天朝厚义,好啊,人家便一次又一次地回来。谢景臣,朕受够了,从今以后,谁爱来送死,来一个坑一个,来一双埋一对,再来两万,朕仍旧叫赵勇虏尽数坑杀。”

这一番话只说得景臣寒彻透骨,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苍白瘦削甚至有些孱弱的年青皇帝的心到底可以狠毒到什么程度,他心里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恨意,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爱过这个人,从来没有。

9

姬末其饶有趣味地观赏着谢景臣神色变幻不定的脸,嘴角挂着一抹笑,慢慢伸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着:“怎么,我的谢大将军,你是随朕攻下北朝的大将,当年什么样的血腥场面你没见过?区区两万人,便叫你如此害怕?”

他的手掌柔软,动作轻缓,简直像煦暖的春风在面上调逗地吹拂,谢景臣瞪着他,一把拉住那只在他脸上不安分的手,哑声道:“那不一样,那是收复失地,师出有名。。。。。。。”

话音未落,姬末其哧地一声笑了出来,甚至笑到全身轻颤:“谢大将军。。。。。。。你真是圣贤书读得昏了头,这真叫我难以相信,这是我那七战七胜杀敌数十万的大将军吗?”

他微微的眯缝了眼,然而眼光却狠酷而凌厉:“从来没有什么师出有名的战争,景臣,所有一切战争,皆是为了利益而战,不要叫我相信什么叫正义之师,战争就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多一分善心,便是将自己往死路上推一分。。。。。。。。。”

“够了!”猝然而愤怒的,谢景臣猛地截断了他的话,他握着姬末其的那只手猛然攥紧,只捏得那纤细的手掌几乎要碎在他的掌心,姬末其的脸色蓦地变得苍白,一抹痛楚掠过他的眼底,然而他并没有挣扎,沉默地承受着手指被捏得快要断掉的痛苦。

谢景臣将他猛地揽过来,动作粗暴得不像是在抱他,而是存心想要捏死他一般,手牢牢地把住他的腰,附在他耳边低声吼叫道:“不要再和我说什么生存之道,我只知道你如此嗜杀,早晚要把自己也送进地狱,和你一样,我也受够了。你。。。。。。。能不能放轻松一点,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仇恨与杀戮,你明不明白?”

姬末其在他怀里仰起脸,挂着令人迷醉的笑容:“比如?”

他黑色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有冷厉与残酷,景臣恨不得能把这两样东西从他那秀美动人的双眼里挖出去,这样的美,却这样的残忍。

然而他没有办法。

谢景臣生长在诗书礼乐的世家,钟鸣鼎食,从小受的是正统的儒家教育,他没尝过时时刻刻要保全自己生命的滋味,他只知道要仁爱,要温厚,他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姬末其的生存之道,这个人就在自己的怀里,孱弱得仿佛只要稍稍用力,便可令他粉身碎骨,然而那些顽固的念头,却令他束手无策,他改变不了他,尤其他还是他的皇帝陛下。

比如?比如什么?

景臣看着怀里那张美丽的脸孔,突然低下头,粗鲁而狂暴地吻他,如果举不出什么例子,可不可以用自己来化解他?

谢景臣并不能确定,然而这个激烈冲动的吻已经收到了另外的作用,姬末其本来有些发僵的身体,变得柔软而顺从,他张开双唇,任由谢景臣的唇舌掠夺他的呼吸,辗转吮吸地深吻,令他们的身体越贴越紧,也令他们迫切地索求更多来自对方的侵犯。

10

只有这个时候,只有这种时候,谢景臣几乎些绝望地想,他是温柔而顺从的,眼里所有的戾气都已经褪尽,代之以潮湿氤氲的目光,黑色的眸子因为蒙上一层雾气而显得分外地动人,那样软弱无助地望着自己,红润的嘴唇微微开启,露出几点米粒般细碎整齐的牙,舌尖不自觉地轻轻舔过上唇,让本来红得鲜艳如火的唇色更加地润泽,一股热气从下腹处直窜了上来,迅速地游走他的全身,谢景臣俯下身子,拼命地吮吸着那红唇,慢慢下移,在姬末其的耳侧颈后,一一吻过,只听得他的喘息越来越是急促,越来越是沉重,一声一声好似敲在景臣心头的鼓点。

姬末其的身体被景臣严实地抱在怀里,纤细的骨骼几乎要被谢景臣有力的双手揉碎,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任由景臣将他缓缓放倒在榻上,呼吸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就像有什么堵在胸口,严重地干扰了他呼吸顺畅。

他努力地撑开双眼,极力让自己不要因为情欲的侵袭而合扰双目,这样望出去,景臣的双眼像是隔了一层纱雾,黑亮的眼眸深处,仍就聚集着着一抹悲凉的神色,即使如此强烈的情欲也不能将它从那眼中抹去。

“。。。。。呃。。。不要这样看着我。。。。。。”他双手似乎在推拒着景臣的身体,然而软弱无力的推拒动作,更像一种挑逗,手指无力地抚过景臣的脖颈,指尖带着奇异的烧灼感,景臣抑制不住地发出断续而粗重的喘息,身体慢慢覆上姬末其的身子,一只手拉开他腰间的衣带,慢慢探入衣内,姬末其发出一声轻哼,手攀上景臣的腰,将他带向自己,两具身体更为紧密的贴合在一起,景臣突然觉得急不可捺。

甚至等不及褪完他的衣衫,只稍稍拉开一点下裳,姬末其两条修长光滑的腿从衣内伸了出来,一只无力地搭在榻边,一只被景臣半举了起来,没有任何前戏的,直冲入姬末其体内。

姬末其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喊,突如其来的痛楚令他拧紧了双眉,汗水清晰可见地自额头渗出,跟着便不断地沿着高挺的鼻梁淌了下来,他用力咬住了牙,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叫喊出声。

只有这个时候,他是隐忍的,这个时候无论谢景臣给予的是什么,他都会承受,他褪去了所有的凌厉和冷酷,全身心沉浸在与他的欢爱之中,尽力地享受着肉体交媾带来的痛楚与极乐,他此时,完全臣服于他,他不再是那个冷酷的皇帝,只是一个不能控制自己的欲望和情绪的年青男人。

阔大幽深的寝宫内,充斥着淫糜的气息,粗重的呼吸与断续的呻吟交替着,谢景臣看着沉溺于情欲中的姬末其,像缓缓绽放的妖丽的花朵,这个时候他的美丽如此脆弱,仿佛只要多用一点力气就能撕碎了他。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愿意撕碎他,谢景臣想,为什么在床上的姬末其会和平时的皇帝差别如此之大?

他难道只有这种时刻可以控制他?

他其实不知道答案,姬末其缓缓地张开双眼,目光里全是渴求,他要他,这是非常明白的意思,他甚至极力张开双腿,仿佛邀请一般地,请他进入得更深,哪怕因此会更痛,然而他就是需要。

来自谢景臣的痛楚和快乐,是姬末其唯一的弱点。

11

再强烈的快感也不能令谢景臣忽略掉心底的愤懑,他爱着这个躺在他身下的男子,从他第一次看到他,那时候姬末其刚刚经历了近十年的逃亡生涯,随他的父皇一起返回京城。

景臣作为年轻的禁军将官也随父亲当时的丞相谢石出城迎接。

皇帝豪华的车驾后,两名年纪十四五岁的少年,并骑而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姬末其,他从没在一个少年的眼中看到如此冷厉的神色,仿佛所有的人和事都已经被他踩在脚下,只有望向他身边的少年,眼光里才有罕见的温暖与向往。

那就是谢景臣第一次见到的姬末其,而他身边的少年就是杜少宣。

从那以后,直到现在,他经历了很长的等待,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雪的夜晚,将孤独而疲惫的皇帝拥入了怀中。

他等待了很多年,才拥有了抱他吻他爱他的权利。

他真的不想失去。

然而越来越背道而驰的政见已经不能再容许他沉默下去,在又一次有力的穿刺之后,姬末其身体颤抖起来,手指痉挛般地抓住景臣的胳膊,双目因为痛楚紧闭在一起,两道黑亮修长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啊。。。。景臣。。。。。。。。”

景臣俯低了身子,将他整个地抱在怀里,一面持续地在他股间出入,一面道:“怎么?”姬末其呢喃般地低语:“再用力一点。。。。景臣。。。。。。。。我。。。。。。”

他想要更多,可是强烈的刺激已经令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徙劳地摇了摇头,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披泄在他的肩头,他轻轻地咬住了牙,预备承受更为猛烈的进犯。

然而景臣突然停止了动作,他俯身压住了他,姬末其疑惑地张开双眼,看到景臣眼里的情欲已经在退却,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悲悯,“你怎么了。。。。。。。。。。。景臣?”他捧住他的脸,气息微弱地说。

“我求你。。。。。。,求你,放过那些人,行不行?”景臣的语声里带着哭腔,他是真的在求他,他如此爱他,他渴求了他很多年,在忍受了很多的痛苦之后他才得到他,他不想失去他,可是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他已经在渐次地离开他了。

姬末其布满红晕的双颊微微有些发白,他望着赤身与自己紧抱在一起的谢景臣,双眸来回地看着他,谢景臣眼里慢慢盈满了泪水,姬末其勉强抬起身,仰脸,吻去那几滴悬在眼眶边缘的泪珠,这些泪滴是咸涩的,景臣紧张地看着他,这时候被他一脚踢下床去,那是完全不意外的。

然而没有,吻过泪水的双唇落在他的唇上,对方唇上甚至还带着泪水的咸涩:“景臣,我不能。”缓慢而又坚定的,他低语着:“原谅我做不到。”他微微皱着眉,然后他放松了身体,双腿绕上景臣的腰,绽开了一个甜蜜的笑,就像盛开在枝头的合欢花,那样耀眼炫目的笑容,仿佛是在告诉景臣,这个人这个身体,是属于他的,只要他要,就可尽情地享用。

景臣无法控制乱跳的心,他硬不起心肠从这个身体上离开,他每一刻都在盼着进入这个身体,占有他,控制他,发泄自己全部的欲望。

没有人能抵挡这样着意的挑逗,谢景臣也不能。

他双手搂住姬末其纤细的腰肢,将他整个地抱了起来,从下往上,强力地贯穿了他,姬末其发出一声惨呼,突出其来的撕裂般地痛几乎令他眼前发黑,手指深深地抠进谢景臣肩头的皮肤,在那里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12

痛。

密集的汗水从姬末其脸上流淌下来,剧烈的疼痛后,一阵阵酥麻从下体传来,他抑制不住地呻吟,一面喃喃地叫着谢景臣的名字,以这样的姿势,他坐在景臣的腿间起落着,快感一波接一波地袭来,景臣咬紧了牙,近乎暴虐般地抽送着,姬末其俊美的五官已经开始扭曲,呻呤声已经有明显的痛楚之意,他咬着牙忍受着,直到双方都精疲尽为止。

如此激烈的情事,他们都很久没有经历,过了很长的时间,姬末其急促的呼吸声才渐渐平稳下来,他抱住景臣脖子,唇轻轻地挨擦着景臣的胸膛:“景臣,好不好?”

好,真的很美好。景臣心想,他能体会到姬末其将身体完全交给他的心意,他让他控制他,即使他令他极度痛楚,他也愿意承受,他明白。

“景臣,在这里,这张床上,你可以主宰我,知道吗?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姬末其伏在他胸前对他说:“我乐意取悦你,令你快乐,所以你可以用你想用的任何方式来。。。。。。。。干我。。。。。。”

他停顿了一下,眼光慢慢变得明亮而灼人:“但是,那只限于这张床上,或者说仅限于你干我的时候,别的事,我是说那些你试图想要干扰我的事,那不行,那些不受你控制,因为你应该明白,我是皇帝,如同你是我们床上的主宰,我是这个国家的主宰,你明白了吗,我的谢大将军?”

景臣苦笑,这世上还有谁会在刚刚尽情欢爱之后,说出这样冷静的话?除了他的皇帝陛下。他不知道他应该高兴还是应该痛苦,这个年轻高傲的皇帝,将自己那尊贵无比的身体交给了他,任他操纵,然后躺在他的怀里告诉他,他所能控制的只是对方的身体,其它的,他只能束手无措地看着。

他看着他用严厉的手段惩治他的大臣,看着他冷酷无情地活埋两万降兵,以及很多类似的事情,即使是他是帝国最重要的大臣和最高级别的将军,他也无能为力,他的悲天悯人在这冷酷的皇帝跟前,一文不值。

只怕连所谓的大臣与将军,在皇帝眼里,同样不值什么,甚至不如一个。。。。。。。一个床伴或者说一个男宠。

是的,就是一个男庞,景臣不无悲哀地想,他甚至都算不上一个爱人,他想,如果他离开了,姬末其绝不会因为看到一个长得与他相似的男人就突然崩溃的,那就是一个男宠与一个爱人的区别,即使这个爱人已经弃他而去。

情欲带来的红潮还没从谢景臣的脸上褪去,他的眼里已经只有一片冷漠。他轻轻地拿开姬末其搁在他胸膛上的手,慢慢地坐起身,低头看向姬末其,姬末其的眼神有些迷茫,他敏锐地察觉到谢景臣突然冷淡下的来的热情,因为那又曾经充满了渴求与热望的双眼,现在冷冰冰地看着他:“陛下,我明白你的意思。”

谢景臣一面说着,一面开始穿衣,然后下床,他束好腰带,整理好衣服头发,站在榻边,对一直呆呆看着他的皇帝说道:“我得走了,陛下。”

他语气平淡,然而眼神里的痛楚叫人相信,有什么东西被血淋淋地从他的身体里抽离,已经痛到令他难以再多说一个字。

离开他,原来真的如此痛苦,景臣走向门外的时候,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痛不可挡,他努力挺直后背,希望自己可以走得从容一点,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床上那衣衫不整,情潮末退的皇帝,那是他一生唯一的爱人。

他抛弃了他。

13

告假?成亲?

宽大的御书房里相当安静,博山炉中升着袅袅青烟,龙涎幽长绵延的香气在室内徜徉,屋外花园里的花开得繁盛,阳光明丽而柔媚,这真的是一个非常美好而静谧的春日午后,如果不接到这样一道奏折的话。

姬末其将手里的奏折摊开在案上,不知道第几次重读那些话。

谢家世代书香,果然名不虚传,即使像谢景臣这样拿刀剑多过提笔的手,写出来的字仍是一手秀丽飘逸的小楷。

他一字一句都读过了,也看过很多次了,却仍然有些迷糊,谢景臣在干什么?

其实奏折上写得很清楚,他要告假三个月,因为他要成亲了。

成亲。。。。。。

姬末其皱着眉头,一直呆坐着,完全没有意识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将指甲啃咬得一片狼籍。

谢景臣二十八岁了,作为一个年青有为的禁卫戍将军也好,作为内朝机枢大臣也好,都可算得上是功成名就,他似乎早就应该有一个妻子,有一个家了,这不代表什么,这很正常。

他按照正常的思路继续想,作为一个君主,应该给他最得力的大臣以什么样的贺礼?

谢景臣很悠闲地在喂鸟,笼子里的画眉是老家人从南方带过来的,他调弄着在笼子里欢快地唱着晨曲的小鸟,清晨的空气很清新,花朵上甚至都还带着露珠,整个院子里的仆人们都在忙碌,忙着洒扫装饰,再过三天,新娘就要过门了。

景臣喂完鸟,仿佛要躲开这种忙乱的景象,一个人踱到后院,这里是一座偏僻的小院,院门半掩着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景臣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不错,那是磨刀声。

这里不是厨房,怎么会有磨刀声?

他静悄悄地从半敞的院门走了进去,小院里生着高大的树木,算得上遮天蔽日,清晨的阳光只能从树叶的间隙里漏下几缕,树荫下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磨刀,那不是一把普通的菜刀,而一柄寒光四射的锋利短剑,即使不磨,景臣也相信那剑足以削铁如泥。

他上前一步,按住了握着那柄短剑的手,磨剑人抬起头来,那是一张轮廓很深的脸,站在明亮的清晨里看,这张脸和杜少宣还是有着很大区别的,大概只有心思不定的人,才会觉得这张脸像杜少宣吧。

“海平,你在干什么?”他温和地问。

郭海平咬着牙:“我在磨剑。”

“我知道,你磨它做什么?”

郭海平抬起头,目光灼热逼人:“你说呢?谢大哥。我父亲被人杀了,只因为他要尽一个忠臣的职守,劝谏他冷酷无情的皇帝陛下。你觉得我磨它是为了让它看起来好看吗?”

景臣微微皱眉,把玩着那柄短剑,这是非常锋利的剑,算得上是一把宝剑。他瞧了瞧,微微用力,那柄剑在他掌中断成了三截,望着郭海平蓦然涨红的脸,他将断剑扔在地上:“姬末其身边,和我功力相平的人有三个,超过我功力的有五个,海平,你觉得你能对付得了几个?”

“我一个也对付不了,可那不等于我可以什么也不做,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最多不过拼了这条命。”

“拼了命,他仍然毫发无损,你相信不相信?你除了白白送命外,没有任何意义。”

“那不是没意义的,至少我尽了为人子的义务,我可以去见我的父亲了。”

景臣深深皱起双眉,不要责怪姬末其看不起文臣,这班温文尔雅的文人名士,到底能做什么实际的事情?他们永远都看不到事情的实质上,却喜欢滔滔不绝一些陈词滥调,对着他们完全不了解的事情指手画脚。

14

他想了一阵,拍了拍手,两名武士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郭海平吃了一惊,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潜伏在这里的,他一直以为他是独自一人住在这里。

景臣对那两名武士说:“郭公子住在这里,消息没有走漏出去吧?”

“没有,将军。”两名武士简短地回答。

景臣道:“把门锁上,要小心一点。”

郭海平连忙解释道:“这里很僻静,没有人会进来。”

景臣看了他一眼道:“当然,这是我家里,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敢进来。锁上门,不是为了怕人进来,而是为了不让你出来。”

他说完,扔下满脸惊愕的郭海平出了小院。

他正在安排,大约最多委屈郭海平三五天,就可以将他送走。那样他总算替某人赎了些罪孽吧。他想到这里,又自嘲地笑了笑,姬末其大约根本不会领这种情吧?那个人,从来不觉得杀人是罪孽,在他眼里,他杀的,都是该死的人吧。

春天的夜晚总是寂静漫长的,烛影摇曳,谢景臣还没有睡,手里拿着一卷书,事实上他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奏折递上去后,出乎意料地没收到什么反对的声音,轻而易举地皇帝就准了。他简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对于皇帝完全没阻挠他的婚事,不知怎么的,他竟然有些失落。

他想看到什么?难道希望皇帝大发雷霆,然后勒令他不准娶妻吗?

姬末其虽然是一个冷酷的皇帝,却从来不是一个昏聩的皇帝。他向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阻挠臣下婚事这样的事情,他不会做,

景臣觉得自己胸有成竹。

灯影晃了一下,他抬头看向窗外,没有一丝风,他走到窗前,空中一轮皓月,几缕轻纱般的云彩被月光镀上一层美丽的光晕,他望了一阵,突然觉得对月惆怅这种事,似乎已经不适合他来做了,他不是一个末识愁滋味的少年郎,他似乎应该呤诵的诗句只有那句天凉好个秋了。

他关上窗,转过身时,就觉得房中有什么不一样,看来先前烛影摇曳果然与风无关,书案前,端坐着一个人,灯光映照着他那张叫人呼吸凝滞的美丽面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姬末其拿着桌上一对红色的同心结,在灯光下仔细地看了一阵,然后顺手扔在案上:“谢将军,恭喜啊。呵呵,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啧啧啧。。。。。。。。。。”

他念着同心结下吊坠上的句子,语气里全是不屑。

谢景臣醒过神来,拿过他扔在书案上的大红同心结,细心地梳理好,小心地放入一只锦盒内,然后从容跪倒:“臣谢景臣,参见陛下。”

姬末其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子,与他面对着面,他们有大约二十天没见面了,此时离得如此之近,谢景臣突然觉得要保持呼吸的平稳,是多么艰难的事。

他不能欺骗自己,他想他。

看到这个生着一双狭长秀美的凤眼,莹白的肌肤被灯光染上一层暧昧的粉色的年青皇帝,谢景臣连心都跟着狂跳起来,他只有拼命调开眼光,不去看那顾盼辉的眸子,那淡粉润泽的双唇,然而该死的,姬末其的脸侧了过来,他伸手抬起了景臣的下巴:“奇怪,你为什么脸上一团死灰?这可不像一个就要当新郎的人的脸色哦。。。。。。。。”

景臣闭嘴,恨不得连眼睛也闭上,可是总不能公然用双手捂住耳朵吧?

“看来这门亲事你不情愿了?”他听到姬末其在轻声笑:“那么,我来帮你吧。景臣,我只要你开心就好。”他的声音里听不到一丝愠怒,只有一分胸有成竹的笃定,景臣忍不住身上发颤,他确实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然而他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15

姬末其吃吃地笑着:“两个办法,景臣,薛家的小姐我知道,老实说容貌一般,配你是很委屈你,我想了很久,现在有两个办法可以不令你那么委屈。”

景臣抬起眼惊恐地看着他,那张轮廓优美的脸上表情看上去似乎很认真:“一,我杀了薛小姐全家,死人总不能再嫁人了吧?”

景臣跳了起来,然而跪得太久,膝盖一软,几乎倒在姬末其跟前,姬末其笑着扶住他,景臣哑声道:“你。。。。。。你不如直接杀我比较好。”

姬末其手扶着他,眼睛里是藏也藏不住的笑,仿佛恶捉剧般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可爱?我简直想要亲你一口了。好了,不用这样激动,谢善人,我知道你不会赞成这个办法的,虽然我觉得这个办法比较干净利落,一劳永逸。”

景臣脸色发白,心狂跳着,不知道是为了这个可怕的主意,还是因为离姬末其太近,近到令他不能正常呼吸,他知道只要与这个人的距离接近到某种程度,他就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稍稍移动了一下身子,拉开一点距离,姬末其双手却仍然扶住他的肩,将那张柔软的红唇几乎贴近了他的耳边道:“那么,第二种办法,不能委屈你,那就委屈我好了,我将她选进宫来,作我的妃子,你觉得这个办法是不是仁慈得多?”

几乎是本能的,景臣伸手一推,以半蹲姿式靠近他的姬末其完全没有防备,被他一掌推得跌倒在地,头怦地一声撞向桌腿,姬末其发出一声痛哼,手扶着额头,蜷伏在地上。

景臣脑中嗡的一声响,心瞬时间痛得像被人狠狠摘了下来一样,他扑了过去,搬过姬末其的身子,他紧紧闭着双目,一只手捂着额角,景臣颤声道:“陛。。陛下,怎么样了,给我看看。。。。。。。。。。”

他抖着手去掰姬末其的捂着额角的手,姬末其却死死捂着不肯松手,细白的牙将嘴唇咬出了白印,景臣用力去掰,不提防姬末其突然松手,景臣力道使得大了一时收不回来,身子往前一冲,几乎扑到在姬末其身上。

根本来不及开口说话,嘴唇便被姬末其柔软湿润的双唇堵住了,完全是本能的,景臣伸臂抱住他,一心一意地回应着这个梦里已经想念无数次的吻,他不能欺骗自己,这温软柔腻的唇,这纤长柔韧的身体,无一不令他思念如狂,他知道他狠,他残暴,他冷酷,然而,他就是渴望他,如果他不爱那颗残忍无情的心,他也无法割舍对这个几乎完美的身体疯狂迷恋。

姬末其是存心的。

他微眯着秀美的凤眼,尽量放松身体,双手牢牢地攀着景臣的腰,以如此狎昵的方式,与他缠绵相吻,他看到红潮布满了景臣的脸,那张英俊疏朗的脸孔已经有些扭曲,他微微地笑了一下,手指从景臣敞开的衣襟里探了下去,迅速地游走至乳首,他熟练地挑逗着那粒微微凸起的乳珠,直到感觉到它已经开始发硬,并且挺立起来。

16

“唔。。。。。。。。。”结束掉几乎令他们窒息的长吻,景臣将他抱了起来,边走边解着他的衣带,他们有大概二十来天没有见面,也没有如此贴近过,身体的反应单纯得多,这不会管对方是不是一个残暴的人,是不是令你难以忍受,他就是要拥有这个身子,景臣无法保持清醒。

他想要脱掉他的全部衣衫,要看到抚摸到那光滑细致的肌肤,他渴望着在这具修长的身体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他不是一个没有定力的人,前提是他碰到的人不是姬末其。

啊他是不是存心的呢?为什么要穿这么多层衣服,这层层叠叠的织物严重妨碍着他们的激情,景臣有一瞬间恨不得将这些上等的绫罗绸缎一把火烧光。

姬末其毫无推拒,连过去那一点情趣般的推拒也没有,他顺从着景臣的动作,甚至配合着他,握住那焦躁而没有耐心的手,解下自己的腰带,然后腰肢款摆,一层层的衣衫以如此魅惑人心的方式,从修长的身体上缓缓滑落,露出雪白润泽的身体,他脸上始终带着笑,景臣绝望地想,他能不能不要笑得如此动人?

他觉得自己完全没的抵抗力,其实,只要姬末其肯,没有任何人可以抵挡他的笑,这分明是一种勾引。

景臣低声呻吟了一声,他根本用不着勾引的,只要姬末其离他够近,他就无法控制想要抱他吻他,想剥开他的衣服,分开他的腿,进入到他身体的深处去的欲望。

更何况此时的姬末其,眼神极尽挑逗,脸上的神情几乎可以说是放荡的。

一个美丽的,放荡的,与平时冷酷面孔截然不同的皇帝陛下。

他躺在床上,修长的身体卧在零乱的衣物间,华丽而斑斓的织锦衣料,完美地映衬着雪白的身体,他一只胳膊抬起搁在眼睛上,盖住那双叫人心跳的双眸,一只手软弱地垂在一侧,修长的手指轻轻抓扯着身下的锦褥,腰肢纤细柔韧,身体完全舒张,这分明是一个令人血脉贲张的邀请姿态。

景臣刚刚抱住他,姬末其上身便蓦地贴拢了他,他的肌肤微微有一点凉,让景臣烧灼般的皮肤感到十分舒适。

吻,深吻。令彼此完全窒息的吻,瞬间烧毁一切理智,所带来的只有情欲的狂潮,景臣发疯般地按住身下的人,那吻几乎像是啃噬,他不管这是不是会在姬末其身体上留下什么样的印迹,他只要尽情发泄。

他是恨他的,直到这个时候他仍然相信,不然他不会收起所有的温存和怜惜,这样强暴般地操弄着他,他从来都是那样细致地呵护着这个人,可是现在那纤薄的身体是不是能承受如此剧烈的欢爱,已经不是他的思考范围,他沉溺已久,到发现两颗心不能契合的时候,他早已经不能自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伤害对方一样地爱对方。

归结为一句话,就是干他。

处于情欲高潮中的姬末其紧闭着双眼,漂亮的五官扭曲着,非但没有破坏这张脸的美丽,反而变得妖媚难言,赤裸的身体泛着粉色的光泽,一些深浅不一的红痕交错在身体各处,双腿张大到极限,密洞处被景臣快速地穿插着,浊白的爱液沾满了他的后庭与大腿,伴随着抑制不住的呻吟,他摆出淫糜而放荡姿式,咬着牙承受着景臣的冲撞,从身体深处传来的痛楚几乎将他整个人活生生地撕碎,然而只要缓得过一口气,他能说出的完整句子便是:“景臣。。。。。再用力一点。。我要你。。。。。更多。。。。。。。。。。。”

激烈而持久的交媾,不仅迷失了他们的理智,连所有感觉也都丧失,他们只感受得到对方,给予和被给予,这足以令他们忽视一切。

姬末其急促的喘息好像催情剂一般,景臣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了,所有的情绪全部都集中到身体的某一处,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就此撕碎这个美丽妖娆的身体。

那么的。。。。。好。。。。。。。。那么地令他舒畅。。。。。。。。燃烧一切的强烈快感。。。。令他。。。。。。。死而无悔。

17

他们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谁也不知道。当景臣醒过来时,看到姬末其正在穿衣服,难为这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皇帝陛下,居然会自己把那些款式复杂的衣服穿好,虽然穿得不那么整齐,但好歹是将那具叫人浮想连翩的身体给遮严实了。

“你要走了?”景臣声音低沉有些喑哑。

姬末其正在对付扣起来很麻烦的腰带,眼皮也不抬地道:“怎么,你舍不得我?”

景臣不理会他声音里的戏谑道:“谁跟你来的?来了几个人?”

姬末其撇了下嘴:“怎么你喜欢我把整个禁卫戍的人都带过来观赏我们欢好吗?”

他脸上又浮现出叫景臣切齿的笑容:“我倒是不介意,就是不知道你这诗书礼乐之家的规矩容不容得下。”

景臣瞪目望了他一阵,披衣下床,实在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的罪孽没有一点反省的意思,他稍有点智慧,也该知道有多少人想杀他,想要他的命,别的不说,就他府里还藏着一个郭海平呢。

想到郭海平,他心里突然有了非常强烈的不详之感,他转头催促姬末其:“陛下,我送你出去,你不是真的一人没带吧。”

姬末其终于系好那条腰带,吐出一口长气,走到谢景臣身边,双手搂住他笑道:“你刚才。。。。尽兴没有?”

景臣哭笑不得,姬末其抱住他亲亲热热地道:“没尽兴,我可以陪你再来一次哦。”他眼里还残留着情欲的光芒,双颊晕红,好一张艳色夺人的面孔,景臣浑身微微发热,他用力想要推开姬末其,却发现手推拒的动作十分无力。

姬末其笑出了声,猛地贴近了他,用一种轻悄呢喃般的耳语声说道:“景臣,别娶什么老婆了,什么样的女人能满足得了你?”

景臣脸一下子烧到发烫,他说得没有错,没有人,没有人能像面前这一个,可以瞬间点燃他的激情,可以叫他一面切齿痛恨一面想拥有他,他只有尽力岔开话题:“今天谁当班?秦老六?还是刘飞宇?”

姬末其吃吃一笑:“都不是,我把朱阿二调到宫里来了,这小子傻得可爱,今天带的他。”

“朱阿二?你。。。。。。。。。。”景臣有些气急败坏,朱阿二就是个放牛娃,除了傻呆呆的,没一点用处,他拿过一领披风,将姬末其从头到脚罩住,然后抱了起来道:“我送你回宫。”

姬末其在他怀里笑:“说,你还娶老婆不?”

景臣板着脸不作声。姬末其用手戳他胸口:“说啊。”

景臣想要加快步子,无奈胸口被他指头一戳,便提不起真气,想要纵身快行也很难:“陛下,别闹。”

他府里有不少禁卫戍的武士,若是半夜给人发现,那真是不可收拾,他倒是无所谓,关键是怀中这个魔王,不知道要杀多少人来灭口。

刚刚推开门,扑面一股寒气,景臣吃了一惊,身子往后一纵,来人便扑了个空,那人转过脸来,景臣大吃一惊:“海平!”

灯光下郭海平满脸赤红,双目亮得灼人,姬末其听到他这一声惊呼,眉头一皱,转头看向郭海平,脸色顿时一变。

他一掌推开谢景臣,从他怀里挣扎了出来:“郭海平?景臣,果然是你干的好事。我说那天押来的郭海平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脸割得血淋淋的,原来如此。”

景臣一时语塞,他用调包计换了郭海平出死牢,那死囚原本是受过伤,一张脸给刀剑砍得面目全非,本就是不愿意姬末其看出是个冒牌货。

18

郭海平一击不中,反身扑过来又是一下,景臣见他来得惊险,将姬末其一把推开,上前只一招,便下了郭海平手里的匕首,跟着出指如风,点了郭海平穴道。

姬末其给他推得几乎倒在地上,这时候站稳了身子,呆呆地瞧着郭海平,半晌冷冷地道:“杀了他。”

景臣没动静。

他下不了这个手。

姬末其放下手掌道:“这小子不知在这里潜伏了多久,你我的事,他只怕看了个饱,你不愿意杀他也行,给他一服药,毒瞎他双眼和嗓子,就留他一条命。”

他语气平淡,说到杀人放毒,简直就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的,景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曾命人锁上郭海平住的小院,却没料到他竟然还是跑了出来,可是他为什么会潜到自己这书房来?难道他早知道姬末其会来?

姬末其见他没有动静,冷笑了一声:“你不肯?谢景臣,你要陪上你整个谢家吗?私藏钦犯,这是什么样的罪?”

景臣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私藏钦犯,这是名正言顺的罪名,姬末其向来无理也要搅上三分,何况此时罪证确凿?

“这不干谢大人的事,你要杀要剐,我郭海平自去领罪。”

郭海平突然大声说道,他瞪大双眼看着姬末其,不知为何脸红得厉害,甚至心也在狂跳。

无论是谁,看过了刚才那一幕活春宫,只怕也没法子不脸红,姬末其眼光转向他,看了一阵,郭海平眼光刚一对上他的,便受惊般地调开眼光,姬末其看了一阵,若有所思地道:“好吧,不杀就不杀,把他给我关到内务府禁苑去。”

景臣上前一步,轻轻一指,便点了姬末其的穴道,姬末其一愣,正要开口,景臣手指轻拂,又点了他哑穴,他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说完他拂开郭海平的穴道,淡然道:“你跟我来,我送你出去。”

郭海平满脸惊愕,姬末其脸上却慢慢没了表情,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安静得叫人害怕,景臣不敢看他,走到案边拉开抽屉,拿了面出城令牌出来,对郭海平道:“走吧。”

郭海平呆了一呆,景臣只觉得心往下重重一沉,等到回过神来,郭海平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一柄明晃晃的短剑。

景臣只得来及冲过去,将郭海平手里的短剑撞得歪了一点,那剑微微一偏,无声地刺入姬末其的胸膛,郭海平的人被他远远地撞开,怦地一声摔在墙角,景臣一把抱住往后仰倒的姬末其,那血迅速地渗出衣服,不断扩大,景臣魂飞魄散,只觉得四肢发软,扑通一声,抱着姬末其坐倒在地。

姬末其并没有立刻便昏过去,他的手甚至还握住了景臣,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握得格外地紧,看向景臣的目光中是深深的疲惫,就像景臣第一次抱住他,他望向他的目光,疲惫。。。。,然后鲜血不断地从他口中涌了出来,握住景臣的手渐渐没了力气,终于松开,软软垂下,双目缓缓合拢。

19

姬末其在作梦。

没有色彩的梦,梦里出现的人,出现的景物,全部都是灰色的,灰蒙蒙的,压抑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的灰暗色彩,只有一个人的脸是有颜色的,明亮漆黑的眼睛,红色的嘴唇,那个人对他笑,对他瞪眼,但他不是谢景臣。

他想看清楚他的样子,可是只要一伸出手去,那个人立刻就不见了。

他触摸不到他,不要,他竭力伸出手,他大声地喊,可是手摸不到那个飘忽的影子,再怎么张大了嘴,也叫不出声。

谢景臣被一阵细碎而急促的低语惊醒,猛地抬起头来,却见床上的姬末其身体不安地扭动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他跳了起来,一面大叫来人,一面凑上去听,从那零乱的语句里,只听出一个名字,他默然坐下,用丝帕拭去姬末其额头的汗水,御医匆匆地跟过来,把了一阵脉,景臣看着他道:“怎么样?”

御医道:“陛下性命是无碍了,不过得好好调养,千万不能让陛下生气发怒,静养为宜,政事上,也要少操劳才是。”

姬末其从梦里惊醒了过来,缓缓张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谢景臣那张惨白的脸,他瞪着他看了一会,好像不认得一样看了良久,终于开口道:“谢景臣?”

景臣身子一颤,在床边跪了下来:“微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姬末其动了一下,然而全身脱力,根本坐不起来,他闭了闭眼对旁边的内侍低声道:“扶朕起来!”

内侍连忙上前扶起他,才一坐起来,眼前便金星乱冒,低下头去一阵呛咳,把太医急得道:“陛下,不可劳动。。。。不可啊。。。。。”

姬末其咳了一阵,低声道:“谢景臣,你很好。。。。。。。很好。。。。。。。。。。”

谢景臣本来毫无血色的脸这时已经白得发青,一语不发,他恨不得去死。

“那个人。。。。。。。。。那个郭。。海平。。。。。。。”姬末其说两个字歇一歇:“在哪里?”

他皱紧了眉头,胸前伤处痛得厉害,说这么几个字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汗水将身上的寝衣完全打湿,内侍拿丝帕不断地替他拭着额上的虚汗,景臣低声道:“郭海平现在押在天牢里,只等陛下旨意一到,便会处斩。”

姬末其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要挣扎出一个笑容:“算了吧。。。”

他说的声音极其微弱,然而景臣仍然听得很清楚,如此轻易地放过郭海平,这根本不是姬末其的为人啊,想到那当胸一剑,景臣自己也恨不得立马将郭海平五马分尸才好。

那么地狠,那么地凶险,一想到那一剑只要稍偏一点,景臣就害怕得眼前发黑。

算了吧,姬末其看着低头跪在床边的男人,他那样跪了多久了?这个男人,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谦卑的,容忍地,几乎是竭尽所能地跟着自己,他想必也很累了吧?

在灰暗压抑的梦里,那张明亮的脸并不是眼前这个男人,那又何必呢?如果不是遇到自己他也许应该开心得多吧?

累就放手好了。

他嘴角浮现出一缕嘲讽的笑容,他从来没有兴趣纠缠一个不情愿的男人,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曾以为一生一世也不会分开的男人,走的时候,他也没有纠缠过,何况面前这一个?

这世界上男人到处都是,姬末其明白,只要他肯,会有很多人伏在地上吻他的脚的。

这一个就放他去吧。

“你出去吧,朕累了,想睡一会。”他的声音里有景臣从来没有感觉过的冷漠,那不是冷酷,冷酷至少是一种情绪,而这是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仿佛他说话的对象不是个活人,而只是一样东西一样器物。

20

姬末其说完话,便倒在枕上,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不知道是不是伤处太痛,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叫他透不过气,脑子里有嗡嗡的响声,他咬着牙强撑着,听到那人沉默一阵,低声道:“臣。。遵旨。”

然后是一步步走出去的脚步声。

这天杀的为什么走得这样慢?这样沉重?那脚步声一声声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痛得他几乎要蜷成一团。姬末其简直想要破口大骂,他向来不是一个耐心好的人,尤其在伤口痛得他想杀人的时候,但是他没有作声,细长纤瘦的手指将软枕死死掐住,一语不发。

直到那该死的脚下步声终于从耳畔消失。

他再睁开眼,身上的汗水已经将内衣完全湿透,寝殿内除了几个内侍,便是几个太医守在床边:“去传廷尉使钟镇过来,朕有话要问他。”

一名太医连忙躬身道:“陛下,陛下此时须安心静养,万不可操劳政事,否则失于调养,则非同小可?”

姬末其皱起眉头,冷冷地道:“闭嘴!”

他眼光又恢复了过去那种冷酷凌厉,而且更见狠绝,太医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再说。

一名内侍飞快地跑去传旨。

郭海平被带进寝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身上的重镣已经去除了,但仍然留下很重的痕迹,手腕脚踝处都是血渍班班,他跨进姬末其华丽豪奢的寝殿时,有那么一小会,不能确定自己是在何处。

在天牢那种人间地狱呆了三天,再看到如此富丽华贵的居室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作梦。内侍用特有的尖细嗓门轻声道:“陛下,人犯带过来了。”

龙床上纱帐高悬,四处点着的宫灯,将屋子映得一片透亮,姬末其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锦被,满室的红烛映照下,他的脸色仍然一片苍白。

郭海平再度看到这张脸时,心突然狂跳起来,就如同他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勾人魂魄。

有人在他膝弯里踢了一下,他身不由己地跪了下来,只听姬末其冷漠的声音道:“抬起头来。”

郭海平抬起了头,这是他的杀父仇人,他应该恨他。

可是他看到他的时候却总是惊惶多于仇恨。

他记得这个人的脸,这个人的身体,那个晚上是如何妖媚,如何地叫人迷恋。

他那时候唯一记得的就是,要么杀了他,要么将他抱在怀里。

他知道他没有机会抱他入怀,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杀了他。

他动手了,然而他却没死,那么死的是不是就应该是自己了?

郭海平张着迷离的双眼,呆呆地看着床上病弱的皇帝,脑子里却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姬末其薄唇微抿,因为脸色的苍白而显得双眸更加地幽深漆黑,一直痴痴地看着郭海平的脸。

我一定是疯了,姬末其想,这个张大双眼看着自己的家伙,为什么会生那样一张脸?

他抬起手,作了个的手势,低声道:“靠近来一点,让朕好好看看你。”

郭海平的行动快于他脑子的反应,他几乎是本能地,伏在地上向前爬了两步,姬末其从床上弯下身子,竭力忍耐着胸口伤处的疼痛,一手托起了郭海平的脸,仔细看了一阵,然后放手道:“你现在还想杀朕吗?”

21

“不。。。。。。臣。。。。。罪臣。。。。。。”郭海平不能成句地嗫嚅道,他不清楚自己要说什么,有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这个人是他的杀父仇人。

姬末其沉默不语地看着这个人,他应该把这个人拖出去砍了的,竟然用如此放肆的眼光看着自己,他宁肯郭海平眼睛里仍然有仇恨,那样至少还算是个人物,他不喜欢他的眼睛里流露出这么多的情欲,这真的只是个冒牌货。

那个人,那个曾经弃他而去的人,永远也不会用这样的眼光来看自己,甚至谢景臣也不会。

他挥了挥手止住了郭海平说话,对身边的内侍道:“带他出去,叫太医给他处理一下身上的伤,晚上住到后面偏殿去。”

又开始下雨了,景臣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望向空中,天色很暗,雨丝缠绵而下。这一年的春天雨水格外的多,现在已经是暮春了,却仍是阴雨绵延不绝,一名家人撑了伞过来,景臣默然推开他,独自立在雨中,呆呆地望着天空。

第二十五天。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不错是第二十五天。

他有二十五天没有见到,不,应该是没有近距离地看到姬末其了。

皇帝遇刺事件,朝野上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人,这其中还包括两名御医和姬末其自己,对外只是说皇帝生了病,暂停几天朝事,到第五天,姬末其又开始临朝,景臣站在群臣中,远远地看着被人抬了上来的姬末其,半坐半倚在龙椅上,身体更见消瘦,然而处理政事仍是清醒机敏,看来损伤的是他的身体,除此之外,仍就是那个精明厉害的皇帝陛下。

但是总有些不一样了。

最大的不一样,是他再也没有踏进过那间他无比熟悉的宫殿,再也没能亲吻过他,抱过他,他们之间,像真正的皇帝和大臣的关系。

谣言纷纷而起,大多数人已经敏锐地发觉,当朝第一权臣的谢景臣已经失宠了,最重要的证据是,皇帝不再单独召见他,处理政事的时候也不再像以后那样总是要询问谢景臣的意思。

各种各样的流言纷至沓来,这些对景臣并没有什么作用,他唯一感到痛苦的是,他不知道姬末其究竟怎么样了,受那样的伤,不过五天就撑起来上朝,他知道那具身体这样糟蹋下去的话,撑不了多久的。

这令他心痛如绞,然而却全然没有办法。

他甚至都不能见到他。

雨在渐渐变大,他的身上已经湿了大片,家人再次撑着伞跑向他,他回身怒目而视道:“我叫你不要过来,我不要伞!”

那家人从没见过他这样生气,吓得立刻站住脚,结结巴巴地道:“公。。。。公子。。。。。,宫里的宫里的黄公公来。。。。。来。。。。”

可怜的结巴的家人话还没说完,他家公子已经一阵风一样地掠过他身边,奔向前厅去,家人张嘴结舌地立在雨地里,像这样快步奔跑,对这个个以成稳内敛而出名的谢大公子来说,大概是已经有十年没有出现过的行为了。

22

“这是在干什么?”

没能控制住自己,谢景臣脱口而出。

他衣裳和头发都还沾着雨水,好像他就是这么一路淋着雨跑来的,屋外的雨声,屋内的灯光,还有坐在榻上的那个人,都清楚而明白地提醒他,他没作梦。

然而面对眼前的诡异场面,景臣还是觉得有一种噩梦般的感觉。

姬末其穿着薄薄一层寝衣,裤腿挽至膝盖处,露出两条光滑的小腿,赤着双脚,一个人正跪在地上,轻轻捧起一只脚,慢慢浇了水上去,替他洗脚。

这本来没什么好奇怪,景臣也无法想像姬末其会自己洗脚,然而替他洗脚的人,实在是叫景臣吃了一惊,那个人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着姬末其一只脚,好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脸上的神情甚至有些陶醉。

景臣竭力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变调:“海平?你。。。。。。”

当代大儒的儿子,也算得是颇有名声的风流才子,郭海平竟然跪在这里替姬末其洗脚。

“他在替朕洗脚,你没有看明白吗?”姬末其冷冽而淡漠的声音说道。

景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愤恨地看着姬末其,甚至忘记了这是他的陛下,他还没跪下来叩拜,他颤抖着声音道:“你。。。。士可杀不可辱。。。你。。。。。你杀了他就是了,竟然如此折辱他。。。。。陛下,你。。。。。。。”

姬末其看到景臣脸上又是那种他熟悉的神情,痛心,惊讶还有一点点愤恨,很奇怪他心里很平静,真的没有一点动怒的意思。他微微笑了一笑,轻声道:“郭海平,朕在折辱你吗?”

郭海平仰起脸来,景臣吃惊地发现,这张三分肖似杜少宣的脸上,完全看不到一点被践踏尊严的屈辱感,那脸上焕发的神彩。。。。可以说。。。。简直就是快乐,开心,似乎行走在云端。

这次轮到景臣张口结舌了,他根本没听清郭海平回答了一句什么,他只听得出那语气里的满足和幸福。

景臣觉得自己一定是要疯了,他甚至完全忘记了他到这里来是为什么。

姬末其拍了拍郭海平的肩道:“可以了,你出去吧。”郭海平答应了一声,细心地擦干净姬末其脚上的水渍,套上鞋,这才端着水出去。

姬末其站起身来,走到呆立着的谢景臣身边,低声道:“怎么样?景臣,仇恨化解起来是不是很容易?”他咬了下牙:“只要你够本事,这世上没有化解不了的事。”

“是,陛下是用什么化解的?富贵前程?还是。。。。。你的身体?”谢景臣几乎是愤怒地说,他压抑不住,这比让他看到姬末其暴虐地残杀两万降兵还叫他愤怒。

姬末其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很好心情地笑了笑:“何须用身体,对这种人,只需要一个脚趾就足够了。”

“所以陛下就那么让他捧着你的脚陶醉?”

姬末其似乎心情很好,他吃吃地笑出了声:“你在吃醋吗,谢将军?”

他的笑声嘎然而止:“叫你来,是因为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的父亲,也是就是朕的老丞相给朕上了一道折子,说你的婚期推迟了这么久,他要朕来替你操办一下,朕已经答应了,为了不让你们谢家面上不好看,朕已经答应你父亲,加封你的岳父为二等候,赐宅弟一所,号长信侯。婚期定在下月初五,到时候朕会亲自驾临,替你操办的。”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个真正爱惜大臣的好君王一样,一心一意替臣子打算着婚事,景臣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感觉,这个近在咫尺的人,这个占据他全部身心的人,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又或者,这个人的心从来。。。。。。。就没有靠近过。

23

谢景臣沉默着,一直沉默,泥胎木塑般呆呆站着,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全部像乱麻一样在脑子里纠缠,他的思绪一点点地被理清楚,慢慢有一条清晰明了的线索出来,他的眼睛里聚起一小簇明亮的光芒,他抬头看向姬末其。

也许他是不了解姬末其。他想。

姬末其的一切和他的思维如此格格不入,他过去一直都在回避这个事实,他不是杜少宣,他没有陪他一起长大,没有陪他经历过生死,但那不代表他就永远不能了解他。

他曾经卑微而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他们的关系,但他总是不能了解,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样极端,这样暴戾,他总觉得他太残忍,他却并没有真正试图去了解,这是为什么。

他叫他去结婚,并且许给他岳家高官厚爵,尽可能地给予他荣耀和同光,他是想将自己摆到一个纯粹的君主对臣子的地位上来,景臣觉得很奇怪,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好像在这一瞬间全部都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包括他对郭海平的态度。

他的脸色恢复了平静,目光沉稳而紧定地望向他的年青的皇帝陛下:“陛下,我要拒绝这门婚事。”

他吐字清晰,毫不含糊地说道。

姬末其吃惊地看着他,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他看出景臣不太一样了,他目光坚定,神情从容,依稀又是当年那个谈笑间令敌军灰飞烟灭,七战七胜,直捣长安城的谢大将军,这样的神情,他很久没有从景臣脸上看到。

多年以来,景臣似乎一直是微微低着高大的身子,紧跟在自己身后,沉默寡言,如影随形,他耐心体贴,周到细致,眉目间却总挂着一丝谦卑,然而此时,那一点谦卑已经完全看不到,景臣的眼睛从来没有这样明亮过,神情也从来没有如此从容过,姬末其恍惚间觉得这神情似曾相识,是的,是像某个人。

那个人,从来是这样从容自如地面对自己,那是他曾经爱入骨髓却总终究亏负过的人,那是杜少宣。

景臣有着与杜少宣绝然不同的轩丽五官,然而此时却像极了那个人,这绝不是因为他们模样相像,那只能是因为,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那个小心翼翼的谢景臣,那个他的机枢大臣,禁卫戍大将军,而是。。。。姬末其觉得这绝不是错觉,谢景臣看他的神情,简直是明明白在告诉他,他爱他,他是他的爱人。

姬末其觉得自己胸口的伤处又痛了起来,不然为什么他透不过气来?呼吸变得滞重,谢景臣大步走到他面前:“我不会成亲的。绝不会。”

姬末其强自镇定:“是吗?你想要抗旨吗?”

景臣摇了摇头:“不,因为,我心里有人了,再娶一个女人过来,那是背叛,陛下,我不打算再继续背叛我自己的心。”

姬末其的脸色变得苍白,几乎不能回应他的话。

谢景臣伸臂揽住他:“陛下,请你。。。。相信我。”

姬末其微微挣扎了一下,发觉要挣脱这位将军的怀抱对他来说很困难,他便不再挣扎:“抗旨是重罪,你想清楚没有?”

景臣低头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请陛下降罪。”

姬末其咬牙低声道:“放开我,你压到我的伤口了。”

景臣啊地一声低呼,连忙放开他,姬末其皱着眉头手抚住胸,低头咳了起来,景臣上前轻轻捶着他的背,过了好一阵,姬末其才止住咳:“两条路,要么,去成亲。要么,去北越平乱。”

24

姬末其很奇怪,他觉得他明明积蓄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准备要断绝掉这位和他自己完全不能沟通的将军的关系。他孤独过很久,寂寞,疲惫和无助,这些都是他一个人咬牙忍受过的痛苦,直到谢景臣来到他的身边。

然而他受够他了,他总是拿出一付迂腐的神情来面对自己,用和那些外朝老臣一样的陈词滥调来劝阻自己,他似乎不明白自己是一个皇帝,而不是一个善人。他不断地强调仁道仁义,他实在是受够了。

对一只软弱无助的小白兔他或许可以心存怜惜,可是对着一群恶狼总不能也当好人吧,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这位谢大公子就是不能够明白?

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而谢景臣看起来也不像一个容易改变主张的人,在谢府上被刺的那一刀,就像狠狠砍在他们之间脆弱关系上,将姬末其一点缠绵的心思全部斩断,他要断掉和这个人的一切纠葛。

他相信谢景臣大概也是如此。

彼此都受够了对方。

然而无论如何,重回那样孤寂落寞的日子,都不是能令他开心的一件事。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做事从来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他向来把握很准的,看准目标出击,绝不落空,为什么这一次却落空了?

他眯缝起一双狭长秀美的凤眼,手扶着桌案,他受的伤很重,即使过了这么多天,伤口仍然会痛,有时候会让他咳得喘不上气来,这时候他觉得全身力气都在失去,但他仍然咬着牙说出来:“两条路,要么,去成亲,要么,去北越平乱。”

也许谢景臣留下来才是他真正需要的,可是他不打算让他留下来,他不能允许自己改变主意。他觉得他给了他很多机会,可是对方都完全无视,那么现在,他也要无视他所见到的一切,他什么也没发现,

景臣扶住他,将他扶到床上躺下:“陛下,臣去平乱。请陛下静候佳音,千万。。保重身体。”

他的手掌在姬末其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说道:“海平。。。。。。,陛下不要作弄他了,他只是个傻孩子,他承受不住。”

姬末其猛地坐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缕嫣红,眼光冷酷而森严,面上却持着嘲讽的笑容:“谢景臣,你是在吃醋?”他昂起头来,“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他是朕的子民,还是个该死的背逆的家伙,朕高兴怎么样便怎么样,他承受得住还是承受不住,与朕无关。”

他语气工甚至是恶毒的,景臣却只是叹了一口气,他侧身坐在榻边,握住姬末其搁在床边的手,那手指冰冷,姬末其手一甩,想要甩开他,景臣手上加劲,姬末其涨红了脸,却怎么也甩不开那只手。

景臣将那只手贴在脸边,极力想要使那只手变得温暖,姬末其挣脱不开,咬住牙背过脸去道:“你走吧,朕不想看到你。”

景臣轻轻吻了吻他的手指,然后将那手送回床上,身子前倾,伏在姬末其耳边道:“陛下,景臣去替你平定叛逆,然后再回到这里来,只要景臣不死,总归还是要回来的。”

姬末其背对着他,一动没动。

景臣站起身来,望着姬末其的背影,他不会弃他而去的,绝不。

不管有多少痛苦挣扎,离开他才是最不可忍受的。

25

出征前三天,他都忙到不可开交,甚至连家也没有回过一次,直到料理完所有的事,第二天就要出发,他才得空回到家里。

他很累,有些消瘦,但是自己感觉却十分好,双目有神,心里甚至很期待有这么一战,平定天下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五年了,他有时候作梦会回到那枕戈待旦的日子,醒来里会很惆怅,他觉得似乎血也流得比平时快了数倍,除了不得不离开姬末其一段时间令他痛苦外,他简直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刚刚在门厅下了马,便有家人过来说:“大公子,老爷来了。”

老爷,就是他的父亲谢石,曾经权倾一时的丞相,至今也是外朝的丞相。只是自从姬末其建立内朝后,外朝诸臣便都成了摆设,这些大臣多是出身公卿世家,尚好游玩,呤诗作画,或者狂歌放浪,姬末其深感这些人全无用处,所以另设了内朝,而内朝诸臣,除了景臣,大部分都是寒门庶士,却精于政事,个个机敏能干。

朝中实际大权都在姬末其与内朝诸臣手里,公卿世家们渐成了一个虚名,各世家都有些颓落之势,虽然不至于完全破败,到底风光也不比从前,唯有谢家外有谢石,内有景臣,却仍是炙手可热的当朝第一家族。

迁都长安后,姬末其便封景臣为禁卫戍将军,另赐了宅邸,景臣便与父亲分府而居,一向是他去父亲处请安,谢石却甚少踏足他府里。

他微微怔了一怔,快步往堂上去,谢石正在廊下看花,听到景臣请安,淡淡说了一声:“罢了。”

谢石年过六十,看起来要老得多,景臣奉了父亲上座,问过安,谢石道:“你明日便要出征,这亲事又要耽搁下来了?”

景臣道:“是。”

谢石道:“薛家一直催,你一直拖着,现下你准备如何?”

景臣道:“国事为重,亲事再往后拖拖吧。”

谢石捻着胡须道:“皇帝。。。。。为什么要派你去?朝中难道没人了吗?”

景臣道:“儿子与北越交过手,知道虚实,陛下向来要的是一击即中,派儿子去,是陛下信任儿子。”

谢石重重哼了一声:“景臣,不要再欺瞒为父,你以为我不知道景琛为什么走,杜少宣为什么放着大将军不做也要去找他,皇帝又为何如此倚重于你吗?”

景臣暗吃一惊,景琛与杜少宣的事,他只含糊地说这二人相偕归隐,当时风气,文人名士喜欢隐逸在山川秀美之地,呤诗作赋,也是常有的事情,景琛自小文采风流,颇有名士之风,这么说也说得过,景臣只当早已经瞒过,却万不料谢石竟然早已经知道。

心里格登一下,不知道自己和姬末其的事他又知晓多少?

谢石冷笑道:“我看你就算得胜归来,也是不打算娶妻的吧?”

景臣踌躇一阵,终于抬起头来:“是儿子不对,只是。。。。。儿子沉陷已经深,再要抽身。。。。万万不能。。。。。”

谢石拍了一下桌子:“胡闹也有个度,这样君不君,臣不臣成何体统?”景臣便跪了下来:“儿子不孝,可是。。。。。。。。。。儿子。。。。。”

谢石见他说得恳切,心里一软,道:“你起来,这件事,暂且略过不说,我另有一事要你去办。”

说着拉了景臣起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景臣才一听完,脸色骤变:“不。。。。父亲这事不妥。。。。。”

谢石愕然道:“为何不妥?你此番出征大半兵力由你带走,倘若得胜归来,万众瞩目,皇帝对你也必然更见信任,这事就易如反掌。”

景臣紧张地看着他父亲,确信他不是老糊涂了在说梦话,心里迅速地把事情想了一遍,沈声道:“父亲,此时要从长计较,请等儿子得胜回朝之时,再作细商,这时候却万不可走漏风声。”

26

谢景臣一去便是三月有余,捷报频传,算得上是声震朝野,人人赞其用兵如神,一时间声望达到巅峰。

这一日收到战报,说是已经将北越残部逼入平城关,谢景臣十万大军合同赵勇虏五万大军,将小小一个平城关围成铁桶也似,战报上说的便是鸟雀也休想飞出去一只。

战报递到姬末其案头,已经是五天之后,屈指算来,平城关已经围了十天,按日子推算,再有十天,平城关便会弹尽绝粮,北越之乱就算彻底平息了。

姬末其放下战报,揉了揉额角,他伏案太久,这时候头微微地痛,眼睛也酸涩难言,便站起身来,伸手去端茶盏,早有人双手捧了过来,递到他唇边,姬末其在这人手里喝了一口茶道:“行了,你放着吧。”

那人放下茶盏道:“陛下,看了这许久了,可要歇歇?”

这人剑眉星眸,轮廓极深,正是郭海平,姬末其看着他沈呤了会道:“郭海平,你委不委屈?”

郭海平浑身一震,低下眉眼道:“不委屈。”

姬末其将身子放松,纤薄的身体几乎完全陷进宽大的龙椅中,双眼微眯,半笑不笑望向郭海平:“哦?这话是你真心?”

郭海平脸色蓦地红了,连耳根后也是一片赤红:“是,罪臣。。。。罪臣。。。。。能侍奉陛下,心里。。。。。心里。。。。说不出地欢喜。”

他说得结结巴巴,却坚定无比。

姬末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良久道:“抬起脸来。”

郭海平抬起脸,姬末其坐直了身子,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叹了口气道:“谢景臣说朕在折辱你,朕想了想,这人虽然很讨厌,但这回说得倒也不错,你也算名声在外的才子,从明日起,到编修司去吧。”

郭海平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谋刺陛下,本是谋逆大罪,陛下虽然赦了臣的罪,可臣不能自赦,臣愿意侍奉陛下,这是臣的荣耀,臣半点也不觉得是折辱,求陛下让臣留在身边。”

姬末其皱起了眉头:“郭海平,你好好的编修不做,却要做奴才,你怎对得起你父亲?”郭海平一时语塞随即道:“能留在陛下身边,海平便是终身为奴,也心甘情愿。”

他脸色通红,望向姬末其的眼光中夹杂着极为复杂的神色,姬末其怔了一怔,良久突然大笑起来,他站起身,对郭海平道:“朕留你一命,是看你父亲的面子,你莫要想得偏了,朕给你一句话,死了那条心!”

说完转身便走。

这屋里太沉闷了,简直令他难以忍受,而外面阳光灿烂,看上去天气真是不错,而且他的心情也不错,没有什么比捷报更令一个君王感到快乐的了。他快步走着,望着花园里大片盛开的明丽花朵,姬末其想,我真是疯了,竟然将这么一个冒牌货留在身边,而这个人看上去八成也是疯了,瞧这小子的模样,似乎留在自己身边做一条狗,也是情愿的。

可惜他不需要这样一条狗,一条随时对着他露出那种充满色欲目光的狗,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父亲,姬末其想,自己大概是不会留下他的命吧。

他对身边的内侍道:“明天,把这个人带到南山千佛寺去,告诉明空老和尚,他是郭长喜的儿子,让他们父子团聚。”

他的心情真的十分不错,除了。。。。。。除了对某人的思念外,他微微屈指,三个月零十一天,按照战报上所说,最多半个月那人应该可以回来了吧?如果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杀郭长喜,不知道那张死人脸上会是什么神情?

姬末其觉得很有趣。

他不是不能妥协,他只是不想在那个人面前妥协得那么温顺。

27

阿二将郭海平带到千佛寺门口,对门口小沙弥说了几句话,便叫郭海平随那小和尚进去,自己则在外间等候。

他调到姬末其身边半年多了,从放牛娃已经蜕变成颇为精明的小小校官,宫里是个极为磨练人的地方,他初进皇宫闹了不少笑话,姬末其起初调他进宫也只是觉得他性子憨厚好玩,但他性子虽然憨厚却不是笨人,慢慢地成了姬末其的心腹。

他在寺外等了会,只见远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在飞奔,马上骑者背插箭羚,却是报急信的驿马,他心想,说不定是谢将军报捷的驿马?

姬末其正在午睡。

谢景臣一走,内朝繁重的朝务有一半便压到他的肩上,他向来勤政,这时候更不敢懈怠,但是自从被郭海平刺了一刀,伤后失于调养,身体更不如从前,这样咬牙撑了两个多月,太医跪在地上求他,一定要休息,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支撑不住,这才每日午后睡上一会。

然而梦里很不安宁,一听到外间有人低语,顿时就醒了过来,问道:“什么事?”

一名内侍小跑着进来道:“陛下,兵部接到谢将军的急报。。。。”

姬末其猛地翻身坐起道:“拿过来。”

内侍急忙递了过来,信却是景臣军中谋士所写,才看了两行,姬末其便一阵止不住地呛咳,直咳到抬不起头来,内侍忙替他捶着背,姬末其咳了一阵,吐出一口血来,内侍吓得几乎要哭出声来,姬末其推开他道:“朕还没死呢,哭什么,去召太医令过来。”

内侍连忙去了,姬末其拿过那信来看了看,吩咐人去叫侍卫秦老六过来。

“军中突发时疫,染疫者十之三四,大将军谢景臣亦染重症,军中医官束手无策。。。。。。”

他脑子里反来覆去便是这几句话,令他阵阵发晕,喉咙口又是止不住一股腥甜,他将那军报给太医令看了,一面道:“速挑二十名太医,带齐药材马上赶赴平城关,务必要保住众将士的性命。”

太医令领命去了,秦老六也随即赶到,姬末其摒退内侍,将一枚墨玉指环交与他说道:“带了这枚墨玉戒指,赶到秀山的幽谷,去找。。。咳咳。。。”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呛咳,内侍捧过茶来,他饮了一口,接着道:“找到戴回春,他见这枚指环就会听你的,你请他速去平城关,救人性命。”

诸事安排妥当,已是汗湿重衣,才靠在枕上歇了一会,就听得外面又是一阵喧闹,一名内侍进来说道:“陛下,谢丞相候在殿外求见。”

姬末其皱了眉头道:“他来做甚?告诉他,朕累了,叫他回去,明日再来。”内侍道:“谢丞相道,陛下今日不见他,他便一直跪到陛下见他为止。”

姬末其只觉得一股邪火真冲脑门,恨不得命人将谢石拖出去打一顿才好,总算记得他是景臣的父亲,只得叹了口气道:“叫他在外殿候着,过来替朕更衣。”

谢石一见了他,便伏在地上老泪纵横,放声痛哭道:“陛下。。。。。。景臣。。。景臣。。。。。。。危矣!”姬末其上前扶了他起来道:“老丞相,切莫就哭,起来说话。”

谢石浑身颤抖着道:“陛下,臣适才接到家书,言道军中时疫流行,我儿也身染重疾,陛下,这如何是好。。”

姬末其心中疑云顿起,谢石算是一代权相,向来以临危不惧而出名,当年叛臣几乎攻入皇宫,全靠这位丞相独自一人,单凭一张嘴,便斥退了三千叛兵,胆色过人,此时就算为儿子担忧,也不至如此形象。

他心中虽然疑惑,嘴上却不停地安慰谢石,谢石哭了一阵,收了泪道:“陛下,军情紧急,臣虽老朽,却愿拼却残身,与吾皇分忧。”

姬末其豁然开朗,这老儿,哪里是为儿子哭来了,分明是来要权的。

28

很快明白谢石的用意,按姬末其的一贯手段,便是立马命人把这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拖出去打一百棍,可是不知怎么的,听他嘴里喃喃地景臣景臣地哭,心里竟然跟着酸楚,他可不信谢景臣就这么完蛋了,那个人的命比谁都顽强,但是这一顿棍子却终究打不下去。

谢石到底是谢景臣的父亲。

想当年也是权重一时的名相,如今却要挟着儿子的名,哭哭啼啼,不过是想要分一点半点的权利,外朝一班大臣心里想什么,姬末其岂有不知。

他登基多年,收复失地,迁都长安,将一直偏安一隅的姬朝变成了天朝帝国,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孱弱小皇帝,任何人都应该明白,想要在他眼底下弄点什么出来,那完全是痴人说梦。

再说内朝里去了一个杜少宣,谢景臣再一出征,另两名重臣派往南边催缴赋税,朝中可用之人确也短少,这朝事靠他一人,也的确有些支撑不来。

思忖一下,便对谢石温言安抚了一番,然后便将吏部与户部的事,全交托与谢石。

这两个部,事务繁琐,极磨人性子,谢石既然要权,将这两个吃力不讨好的衙门给他去管,绊住他的精力,省得一帮子老臣成天地在背后磨牙,无事可作,便私下写些明讽暗喻的诗来飞短流长,堵了这帮人的口,才腾得出精力来,应付别的事。

主意打定,第二日在朝堂上便颁下圣旨,外朝一帮臣子笑容还挂在脸上,姬末其却又提了件叫他们笑不出声的事。

本朝官制,历来便是世系门阀制,朝廷任用官员,都以宗族出身而定,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这些高门大姓,不学无术却坐列九卿,身居要职却不花心力在政务上,醉心声色犬马,以谈玄显示身分,讲究的是做官而不理事,谈玄令人不知所云又无从辩驳,放浪形骸,具体的军国政务却无法处置。姬末其早已经痛恨到极处,开设内朝虽是一个办法,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既然谢石一伙人要权要利,他让这一步,可不是白让出来,他得让这帮家伙应承另外一件大事,那便是开科取士,寒门士子,尽可来参考,他要择优选拔官员。

此言一出,那帮外臣面面相觑,笑容一个个僵在脸上,满心想要反对,瞧了御座上青年皇帝的脸色,谁也不敢多说,齐刷刷望向谢石。

谢石虽是满脸惊愕,然而看到姬末其意味深长的眼神,到底是久经历练的人,竟然第一个附和起皇帝来。

姬末其瞧了群臣一个个牙疼似的表情,阴侧侧地笑了一笑,目光扫了下谢石,终于起身离了大殿,走到御书房,这才长长吐了口气出来,转头问内侍:“平城关有急件过来吗?”

内侍道:“还没有。不过秦六爷的折子到了。”

姬末其嗯了一声,内侍将秦老六的折子递上来,他翻开看了,脸上露出些笑来,陈妙手竟然也在幽谷,这么说这两个怪物,拖拖拉拉这么多年,总算是合好了?

有这两人在平城关,天下便没什么治不好的瘟疫,他屈起指头又开始掐算起来。

29

因为感染时疫的关系,一直到七月底,景臣才彻底结束了平叛战争,返回京中,已经是桂子飘香的时节。

他春末出战,至初秋才返回京中,远远望见京城高大巍峨的城墙,眼眶便是一热,举起手来瞧了瞧,一枚通体漆黑晶亮的墨玉指环套在指间,在夕阳下发出夺目的莹光。戴季伦与陈琇在他攻陷平城后,便告辞而去。景臣再三请他们回京中,这二人却说什么也不肯,景臣是个明白人,看他二人的情形,便不再勉强,行前陈琇将墨玉指环交与他,说道那是他们祖师爷赠与姬姓先人的,需由姬姓后人自己珍藏才行,嘱咐他交还姬末其。

景臣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墨玉,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许是相思欲狂,走到这城边,脚下却有些发软,竟然迈不动步子。跟他出征的一众将士,也都望见京城城墙,一时间欢声雷动,离家几近半载,个个皆是归心似箭了。

离城还有一里来地的样子,便见长亭处花簇簇围了一群人,景臣快马扬鞭,迎了上去,当先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他父亲丞相谢石。

景臣翻身下马,倒头便拜,谢石一把搀起,端祥半日,眼中有了泪光,父子相见毕,只见候在此处的,几乎全是外朝众臣及一班世家公卿的人,心中微微一动,望向他父亲,目光中有些惊疑。

谢石道:“为父是奉了陛下诏命在此迎候你的,你不用担心。”景臣这才略略放下心来,他临行前谢石说的事一直挂在他心头,军中但有闲暇,便为此事不安,反复思量,终究还是觉得不妥。

姬朝建立之初,君弱臣强,姬氏先祖甚至说过要与世家共天下的话,可那毕竟过去甚久,而且姬末其也远非历代羸弱君王可比,丞相辖治兵权的事,根本不可能了。

谢石携了他的手道:“景臣,一路奔波也累了,随为父坐车进城吧。”

景臣便弃马坐车,与他父亲上了车,耳听得战马嘶鸣,车声粼粼,大队人马往城中而来。

谢石拉下车帘道:“景臣,为父行前和你说的话,你这几个月可想得如何了?”

景臣怔了怔,没料到谢石竟然这样迫不及待地问他这事,他略一沉呤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末了道:“这事,儿子仍是认为不妥,莫说陛下精明厉害,便是天下人也只怕没人服气。陛下为政严苛之事,作臣下的可以劝谏,却怎么能要挟天子?这事。。。。。儿子绝不苟同。”

谢石淡然道:“你可知道,谢王桓温早已经不是九卿公禄了,咱们这世袭爵籍已经被陛下削夺了。”

景臣吃了一惊,九卿世禄,那是姬姓立国之初向四大世家许下的重诺,早已经成为本朝例制,姬末其怎么会轻易更改?这一改,岂不是完全动摇了四大世家的根基?别的不说,天下官吏,泰半出自这四姓门下,姬末其就不怕人心思变?

他拧紧了双眉,适才的满腔喜悦,顿时化做一片愁肠,动摇四姓家族地位,姬末其明知道首当其冲的便是谢家,那人。。。。。行事仍是如此,丝毫不顾及一点恩情吗?他抚了抚指上的玉环摇了摇头:“这绝无可能。。。。。儿。。。。。不相信。”

谢石哼了一声道:“你远在军中,可知陛下九月便要开科取士,允许寒门庶族前来参考,景臣,他这是何用意?你难道真不明白?”

景臣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开科取士,那么姬末其真是要抛下为姬姓打下江山的四姓世家,而从民间择选官吏?削夺爵籍的事竟然是真的?

他沉默不语,却转身撩开车帘,原来车队已经进了玄武门,走在朱雀大街,长街尽头,便是金碧辉煌的皇城,黄澄澄的琉璃瓦映着夕阳余晖,巍峨壮丽,气势夺人。

30

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欢迎典仪隆重而华丽,景臣自见到姬末其那一刻起,脑子里便是一片混沌。他的眼光没有离开过姬末其一刻,原来见到才知道,相思入骨,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都不能够占据他的心思,除了那个纤瘦的身影,战争、利益、将军与皇帝,这些事情这些称谓,全部好像都已经不存在,只有近在咫尺的那个人,是清晰可辩的。景臣只觉得胸口微微发痛,酸痛里却带着几分甜蜜。

他回来了,又见到他了,这是多么好的事情。

他感染时疫,几乎丧命,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日子,全是靠着对面前这个人的渴望支撑下来的,他不能死,他一定要活着回去见他。

这么恍惚中,所有的仪式都结束了,景臣模模糊糊知道自己的又加了官又升了爵位,可这些有什么重要的呢,最令他欢欣鼓舞的不是这些,他不需要这些,他只需要像现在这样。

再没有比现在这样更好的了。

喧嚣的人声已经退去,华丽而幽深的宫殿里,只有他和他。

阳光透过高大的雕花隔扇门透进来,将富丽豪华的宫殿点染得更加辉煌,低垂的织锦帘幕笼罩在氤氲的青烟中,鼻端浮着不知名的浅香,景臣几乎沉醉。

这实在太像一个梦了。

姬末其站在窗边,背光而立,那张脸隐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地看着谢景臣,双手撑在身后的案几上,勉强抑制着身体的颤抖,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谢景臣瘦了,黑了一点,然而双目却明亮得灼人,死死地看着姬末其,后者微微往后靠了一下,轻轻吐出一口气:“过来,让我看看你。”

景臣好似战场上听到号令的士兵,大步走了过来,所有的内侍都退了出去,他不用担心会背上冒犯皇帝的罪名,所以他伸手出去,将姬末其狠狠地揽入怀里,就像他在梦里做过多次那样地没有半点犹豫的拥抱他。

这个时候他不是他的将军,他也不是他的皇帝,景臣想,他揽在怀里,死也不想放开的,是他的爱人。

姬末其的身体有一点点发僵,对这个拥抱,他期待着却害怕着,他不能清楚地知道他在怕什么,但他清楚的知道他在渴望,他将脸贴在对方宽厚的胸膛上,听到那里传来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清晰可辩,他伸出手,慢慢环住对方的腰,僵硬的身体开始放松。

接而至的便是吻,迷乱的,疯狂的吻,唇舌难分难解的纠缠,勾起彼此的欲念,衣衫在很短的时间被褪至腰间,只需要再向下一点,便可完全拥有他。

景臣无法克制自己,四个月,这是五年间分开得最长的一次,长到他简直快要绝望了,以为终生都会生活在这样无止无尽的思念中,那焚心如炽的思念,如果不是战场上的严酷迫使他不能分心,他觉得他一定会死于对某个人的疯狂的想念。

他准备了很多话,可他现在说不出来,他急于想知道,这个人是否像他一样,他的手探向对方的腰下,那里的火热硬挺告诉他,都是一样。

无论怎么争吵,怎么彼此伤害,他和他是一样的,痛苦和思念是一样的,甜蜜与美好也是一样的,那是属于并且仅仅属于他们两人的,任何人也不能插进来,无论是过去的杜少宣还是现在的郭海平。

景臣用尽所有力气抱紧了他,喃喃地道:“我想你。”

他吻着他,这一次是轻柔的,浅浅的柔情似水的。

我们为什么要吵那么多架?为什么要争执?要赌气?为什么要生生离别四个月?不要了,景臣抱着怀里开始柔顺起来的身体,跟自己发誓,再也不怪责他。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一个时辰前他父亲在车上告诉他的话,也完全忘记了他进宫之前的顾虑和担心。也许他会想起来,可那不是现在。

姬末其黑如墨玉的双眼,半开半阖,浓长的眼睫轻颤,完全没有抗拒地任他为所欲为,这里已经没有别的人或者事存在,这里是他们的天堂。

31

什么时候睡过去,景臣一点也不知道,等再醒过来,天色已是朦胧欲黑,姬末其在他身边沉睡,长发纷拂在脸侧,景臣用手去拔动他散乱的发丝,姬末其眼睫微颤,醒了过来,一把捉住了他的手,嘴角漾出一个浅笑,黄昏暧昧的光线里,这笑动人心弦。

景臣低头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姬末其微微侧脸,莹白的肌肤带上些微的晕红,掰着景臣的手指玩,突然轻咦了一声道:“陈琇把这戒指给了你?”

景臣啊了一声,道:“差点忘记了。”

说着将手上的戒指褪了下来,道:“陈神医说这个是陛下的,叫我带回来。”

姬末其嗯了一声,接过来看了看道:“那两人。。。。。。怎么样了?”

景臣摸了摸头道:“呃,看情形。。。。。。挺好的,只是。。。。。只是。。。。。。。”其实戴陈二人民相偕而来,景臣是个聪明人,一眼便看出那两人神情古怪,只是他向来不肯多话,对方不说,他绝不多问,这是被姬末其问道,只得含糊作答。

姬末其笑了一笑:“这两人,只怕要别扭一辈子了。对了,你也见过你父亲了,有些事你都知道了吧?”

景臣一听此言,便如一团浓云罩在头顶一般,登时脸色变了,微微皱了眉,沉默不语。

姬末其看了他脸色,轻轻推开他,穿衣下床道:“你走吧,我还要召见翰林院的夫子们。”品说着系好衣带,往门边走去。

景臣连忙叫道:“陛下。。。。。”

姬末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景臣道:“陛下,开科取士,为国家选拔能臣,这是好事,只是。。。。陛下,难道定要削夺了四姓公卿的世禄,才能做这件事吗?”

姬末其走回床边,伸手拍了拍景臣的脸道:“你去了四个月,把什么都忘记了吗?朕说过,在这张床上,你可以为所欲为,可是在朝堂上,我才是你的皇帝,有些事。。。。。。。。”

景臣一把拉住他,将他拉向自己,他力气甚大,姬末其立足不稳,一下子扑倒在他身上,景臣伸手死死环住他的腰道:“有些事不是我能管的,这我知道。可有些事,是我能管的。”

两张脸紧紧贴在一起,眼睛对着眼睛,姬末其黑而深浓的眼眸波光流转,有些微微发怔。景臣抱紧了他道:“陛下,可知姬姓江山从何而来?”

姬末其给他抱得死死的,动弹不得,索性放弃了挣扎,伏在他胸前道:“姬姓江山从何而来,这不消我来说吧,难道你从小没有听过吗?可是眼下这万里河山,却是朕亲手打下来的,这个你也不明白?数年征战,景臣,有几个世家公卿子弟是能上战场的?你也不明白吗?”

景臣皱起眉头:“陛下,万事请三思,景臣也是世家子弟,可这万里河山,景臣也曾流过血的。”

姬末其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脸道:“我知道。”他亲了一下他:“你起来吧,朕必须走了,翰林院的夫子们在候着呢。”

说着掰开景臣的手,转身而去。

屋子里已经黑得不能视物,景臣呆呆地望着帐顶,身上没了一丝力气。

32

金秋时节,满院菊香,这一日景臣起来,只见花园里的菊花竞相开放,他家世代嗜好种菊,家传不少珍品,这时候放眼看去,各色菊花开得好生灿烂,几名花倌正在侍弄着,景臣看得心动,也挽了衣袖过去,帮着侍弄花儿,一名家人在一旁道:“咱府上的菊花也算是有名了,虽比不上老爷那边的,在京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了,公子,今年的菊宴还办不?”

时下风气,士大夫赏菊饮酒,开诗会设酒局,是极风雅的,景臣虽不好这个,但因府中菊花有名,常有世交亲好前来赏菊,往年也曾设过菊宴,那一年,甚至姬末其也微服前来赴宴,想到姬末其,他心里一阵惆怅,将花剪扔给家人道:“不办了。”

说完扭头就走,刚踏上长廊,便有家人来回道:“公子,王慎大人来了。”

景臣直到前厅,果然见王慎在等在厅上,一见了他便放声哭了出来,景臣大吃一惊论辈分,王慎是他的长辈,年纪大着他十几岁,与父亲同辈,是外朝的右丞相。这时候却涕泪滂沱,全然没了平日里的骄横跋扈,景臣连忙扶他坐下道:“世伯这是怎么了?”

王慎哭了一阵,收了泪道:“景臣,此事我想来想去,只有求你去讨一个情了。”

原来王慎年过五旬,膝下只有一子,娇纵无比,这一年十八岁了,成天惹祸生事,凡是他看得上的人或者物事,必然或抢或逼地弄到手,长到现在已经不知道闯了多少祸。

这回却偏偏了出了事,他看上的姑娘死也不从,从京中最繁华的樊胜酒楼跳了下去,轰动全城,此案直接递到了皇帝案头,姬末其正要收拾这伙贵戚世家,王慎知道不妙,这一次他儿子只怕性命难保,走投无路,便来求景臣。

景臣听他说完,心中雪亮,这件事,定然是他父亲指点王慎前来的。

他从平乱回来,已经半个多月不曾上朝,只管在家养花看书,悠闲渡日,他父亲和他提起过数次的丞相辖治兵权的事,他不明言回绝,却又根本不予理会。只说皇帝没有诏命,他不能随便进宫。

然而越是要躲事,却越是躲不开。

谢王桓温四大世家,同气连枝,盘根错节,早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如今姬朝外敌已除,内患却日愈趋紧迫。

而王慎的儿子,是典型的纨!子弟,说无恶不作也一点不过分,这案子若是换个人落到景臣自己的手里,他也绝不手软的。

姬末其在看案卷,天色突然阴沉了下来,浓重的乌云将一个晴好的秋日变得晦暗不明,内侍掌上灯来,姬末其道:“下雨了么?”

内侍道:“没有,不过好像也快了。”

姬末其嗯了一声,放下卷册突然道:“今日初几了?”

“初十了,陛下,九月初十。”

姬末其哦了一声道:“那盆紫裳开了没有?端过来我瞧瞧。”

紫裳是去年景臣送的一盆菊花名品,色作深紫,盛开时花朵硕大,花瓣纷垂,若紫衣披拂,所以称作紫裳。

姬末其曾经酷爱白海裳,后来不知何故,将宫里的白海棠尽数铲除,景臣道白海棠虽然娇艳秀美,然而太过娇贵,只消一场风雨,但花瓣零落,不如紫裳经霜耐寒,虽历秋寒,却傲立枝头,姬末其听他说得有趣,便叫他送了一盆进宫。

那花是景臣亲手栽培,内侍端过来,只见墨绿的菊叶团团成簇,枝头上几朵深紫近于墨色的菊花正在盛开,姬末其指了指案头道:“摆在这里。”

33

外间突然风声大作,内侍们忙着关窗户,那风将烛火吹得一阵摇晃,灯光映着菊瓣,到凭添了些冶艳,姬末其默默地看了那花,一时竟有些发怔。

恍惚间听到内侍在耳边说什么,他嗯了一声回转头,却见谢景臣站在门边,双眼发直地看着自己。

姬末其微微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道:“景臣,进来看花。”

景臣默默走了进来,看着那花,果然是开得灿烂,他抚了一下花瓣,姬末其看了看他,却见他肩头一大片衣衫都是湿的,诧异道:“外面已经下雨了吗?”

景臣道:“是。”

姬末其大步走到窗前,推开隔扇,果然见天空飘起了细雨,天地已经是一片朦胧,他望了一阵,走回景臣身边道:“你来得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办。”

他拿过案头的卷册给景臣道:“王慎的小儿子在闹市逼死人命,廷尉不敢办这案子,朕想了想,谢家与王家世代交好,此事你去办最为妥当。”

景臣忍耐不住,猛地将他手里的册子打落在地:“陛下是不是要逼着景臣去杀了自己的亲朋好友才开心?陛下要杀他们,要收拾世家公卿,何不从景臣开始?谢王桓温,首当其冲便是谢家,陛下何必绕开谢家呢?你又如何能绕得开?”

姬末其脸色瞬间变成一片惨白,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只有两只眼睛越发黑得深不见底,毫不躲闪地直视着景臣,冷冷说道:“你就这么急着想死了?哼,谢景臣,摆布完这些人,你以为我真会放过谢家?”

景臣犹如给人当头一棒,只打得眼前发黑,好半日才缓过气来:“是,陛下连自己的至爱恩师也下得手杀掉,亲生母亲也赶到南方离宫去,能杀掉天下士子景仰的大儒,将人家的儿子收为娈宠,陛下杀了谢家满门又有何奇怪。。。。。。景臣心里明白得很。”

突然间心里一片冰凉,呆呆地看着姬末其,如此美丽纤瘦的人,为什么竟然会有如此狠毒的心?

他扶着案边,手指关节皆是一片青白。

姬末其眼底里掠过一抹痛楚,但他昂起了头,脸上的神情是景臣极为熟悉的表情,泠酷,狠绝,森严,好像全天下都踩在他脚下的冰冷眼神。

那是他第一次见他时,就看到过的。

可是他就是被这样的神情迷住的,如此美丽惑人心神,却又如此狠酷冷漠,在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孩子脸上表露出来,那混合了美丽与残忍的脸,便死死地烙在景臣心底。

他爱的本就是这样的他,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因为这个理由而开始恨他。

他们的争吵声吓坏了外间侍候的内侍们,大家面面相觑,即便是寝殿的木门已经掩上,里面的声音仍然清晰地传了出来,从来没有听到谢景臣发过这样大的火,他一直便是恭谦地,顺从的,这样高声的责骂,换了任何一个人,根本就没有机会说完这些话,然而他们那至尊无上的主子却久久没有作声。

这并不是情人间偶尔闹的小别扭,这是大臣对一个皇帝的斥责。

内侍们呆若木鸡,他们不相信他们的主子会就这样放过谢景臣。

34

寂静无声的室内,窗外的雨声越发地清晰,那滴滴答答的声音格外清脆,好像是敲在彼此的心上。

姬末其慢慢俯身,拾起了被谢景臣扫在地上的卷册,啪地一声扔在案头,他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很懊丧,因为他发现他不能辩驳。

海凭空是他杀的,海凭空也是他的恩师。太后是他留在南方离宫的,而郭长喜在世人心中也确实是他杀了的,郭海平也的确有那么一点像是他的娈宠,没有错,全部都没有错,他无可辩驳。

生平第一次,他为不能辩驳感到懊丧。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辩驳什么,即使是面对杜少宣,他也从来没想过要辩驳。

他不屑,也不在乎。

自从他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那一天起,他就不准备向任何人解释他的行为,明白的自然可以明白,不明白的你怎么解释也没有用,更何况,放眼看去,哪一个值得他辩驳?

可是此时不一样,面对谢景臣,姬末其感到无力,因为他说的,他一句解释也给不出。

他是,他一直都是那样的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这不仅仅是被他杀掉的老师教给他的,还是那些自幼年起就不断流亡的日子教会他的。

或许谢景臣是这个世上他唯一愿意也想解释给他听的人,然而他却偏偏一句也说不出。

他走到谢景臣面前,默默地张开手臂,抱住谢景臣,脸靠在那个僵硬的身体上,手掌能感觉到对方在微微颤抖,他叹了一口气,何苦呢?他想,这样软弱的时候不多,能够让他叹息的人几乎没有,可是就这仅有的一个,刚刚痛骂了自己一顿呢。

他仰起脸,看着谢景臣死死绷着脸,目光却是涣散的,望向前方。

他木然地由着姬末其抱住他,完全没有回应,似乎那些让他无法平静的情绪已经在他心里死掉了,对这个只要一个眼神就能令他难以自控的人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全部热情,他就那样木头一样任姬末其抱住。

姬末其在这个已经没有热情的身体上靠了一会,然后猛然放开他,眼睛再也不看他,径直走到门边对内侍道:“去叫廷尉钟镇过来。”

内侍有人应了一声,姬末其回到案边,拿起卷册看了一遍,提笔写了几个字,谢景臣仍然毕直地站着,完全像一具僵尸,没有思想,没有行动,甚至连呼吸也细不可闻。

姬末其似乎完全忘记了屋内还有这么一个活人,自顾自地批阅着奏折,他不知道谢景臣打算在这里站多久,他也不想知道,如果他愿意,就这么一直站下去好了,他不介意屋内多一具僵尸。

他知道,只要这具僵尸走出这间屋子,就将再也不会回来。

那样的话,他宁肯他多在这儿站一刻。

他不舍得他走,他非常清楚,就如同知道对方也不舍得走一样清楚,然而,他不会开口留他的,要走的人迟早要走,他开不开口相留,没有什么区别。

所有的人和事,那些已经离开他远去的人和事,没有一件会因为他不舍得而留下来,他明白这个道理很久了,谢景臣不会是例外。

寂静无声的夜里,雨声格外的空旷寂廖,所以内侍尖细的嗓音通报钟镇来了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受惊,四目对望,谢景臣转身,拉开了寝殿的大门,不理会匆匆进来的钟镇诧异的脸色,直着身子走进了漆黑的雨夜。

35

连绵的秋雨,下起来就没有止歇的意思,一直拖过九月,王慎的儿子在十月初被处斩时,秋雨还一直下个停。

姬末其步出书房,走廊宽大幽深,雨丝也飘不进来,几名内侍在远处候立着,却有一名侍卫在廊下看书,姬末其看了看那身形,唇边绽出一点笑容,朱阿二进宫这几个月可是着实长了个子,都不像当初遇到的那个单薄瘦小的放牛娃了。

听到脚步声,阿二回过头来,一眼瞧见姬末其,连忙要跪,姬末其摆了摆手,走到他身边,拿过他手里的书,却是一本千家诗,忍不住笑道:“怎么,阿二要做诗人了?”

阿二脸涨得通红,拼命摇头道:“不是,谢将军教我识字,这上面的字都是他教的。他说在皇上身边当差,不能一个字也不识得,会误事的。”

姬末其看那书,果然是手抄的千家诗,字迹工整端丽,正是谢景臣的字,点了点头,将书还给阿二,突然道:“阿二,这里气闷得很,你陪我出去走走。”

阿二道:“天下雨呢,陛下也要出去?”

姬末其嗯了一声,阿二道:“陛下要去哪里?”

姬末其想了想,道:“咱们去看看你的谢将军好不好?”

二人换了寻常衣服,阿二驾车,君臣两个悄悄出了宫门,沿着朱雀大道一直向南,拐入北边一条僻静小巷,姬末其便叫阿二停车,自己钻出车来道:“前面不远了,咱们走着去。”

阿二道:“下着雨呢。。。。。。。。这。。。。”

话未说完,姬末其已经跳下车,往小巷去了。

阿二急忙将马车寄在巷口一间茶铺里,又找老板借了伞,这才追了上去。

那雨虽只是毛毛细雨,片刻间姬末其肩头便湿了一片,阿二急忙替他撑着伞,姬末其拍了拍他,再走得一阵,便听得前头人声喧闹,远远地瞧见谢府门前车马云集,不停地有人进去,门口的家丁站了好大一排,忙着迎接客人。

阿二奇道:“陛下,谢将军府上。。。。在办什么喜事么?”

姬末其看了一阵,微笑道:“今日。。。。。是他的生日。”

阿二恍然大悟摸着头道:“啊怪不得,谢大人府上平日里好清静的,今日这么热闹,原来是在过生日。”

姬末其嘴角微牵,谢景臣大概是转了性了,这么多年从没操办过什么生日,他拉了拉阿二道:“走吧。”

阿二很兴奋道:“我知道了,陛下也是来给谢将军过生日的,是不是?”

姬末其微笑不答,加快脚步往前去了。

到了门厅,阿二摸出禁卫戍的令牌道:“这位是禁卫戍的将军,特来为谢将军庆生。”

那家人看姬末其衣饰华贵,容貌俊丽,一见便知不是寻常人物,连忙恭敬地请他们进府,谢府并不大,然而小巧别致,幽静灵秀,尽得江南婉约之意。家人将他们引上长桥,指着不远处的水榭道:“宴席便设在哪里,我家将军不许我们打扰,二位客人请自去。”

36

建在水面上的水榭看起来很宽敞,虽然是秋雨绵绵的季节,水榭四处的隔扇门却都开着,帘幕被风吹得四下飞扬,在长桥这头,便已经可以听到小曲呤唱声,丝竹管弦之声夹着嘈杂的喧闹声,姬末其的脸色有点微微发白,阿二已经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他,姬末其轻轻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景臣疲倦地坐在榻上,听到耳边众人不停的嚷嚷,以手扶额,半天也没说一句话,谢石道:“景臣,这件案子在你手里办,比钟镇办好得多,你不要推托。”

王慎跟着道:“世侄,钟镇那屠夫,小儿落到他手里,就万无生理,景臣,你千万要救他。”

景臣闷头不语,这厅里众人都是来给他庆生的,结果扔在楼下大厅里的全是三品以下的官员,外朝诸臣与各世家公卿全都聚到这二楼的萱堂来了。

说来说去都是激愤之词,景臣默默地看着这些人,不知道姬末其知不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恨他入骨了,甚至。。。。。。。包括他自己。

姬末其对这些人的打压,大概已经到了他们的容忍极限,毕竟牵涉到切身利益,谁也不能无视,耳听得这些人絮絮叨叨,他有些厌倦地起身,突然听得喧嚣的人声中,突然有人说了一句:“这样下去,不如反了!”

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一时间气氛压抑得令人呼吸艰难,每个人的心头都是怦怦一阵乱跳,这话是谁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说的正是在场诸人想说又不敢说出来话。

开科取士,削夺公卿世禄,这一次拿住王家的儿子,步步进逼,这些人大概也都逼到边缘上了吧。

一片寂静中,景臣突然瞥见长桥上走过来两个人,已经近在咫尺,心里一惊,还没细看,已经听到有人叫道:“是皇帝。。。。。。。。皇帝来了!”

景臣手心里突然攥出汗来,这个时候,这种场合,他竟然又只带了个稚气未退的朱阿二,微服出行,他。。。。。。

突然间一种恐惧袭上心头,只听谢石问道:“桓崎,你带了几个人过来?”

桓崎道:“本是来为景臣庆生,只带了三两个亲兵。”

王慎道:“用不了许多人,他只带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孤身一人,微服出行,哼。。。。。。”

谢石嗯了一声道:“咱们下楼去吧。此人多疑,咱们都不在楼下,他定然会有想法。”

众人齐答应一声,三三两两下楼而去。

却听得景臣大喊一声道:“慢着!”

众人一齐回过头来,呆呆地看着他,谢石道:“景臣!”

景臣上前一步,缓慢而坚决地道:“有景臣在一日,便不会让人伤他的。”

这话一出,便是公然与众为敌了,谢石的脸色也开始发白:“景臣,如果我们不杀他,这么多外朝重臣与公卿世家聚在一起,若只说是为你庆生,那人生性多疑,他会相信?为父知道你心地仁厚,处处维护此人,可是如今不是他死,便是你死,这种时候,怎能有妇人之仁?机会稍纵即逝,景臣,良机切不可失!”

景臣道:“父亲,孩儿不孝,可是,今日绝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一时间楼头寂静无声,景臣这一番话,摆明了便是与众人为敌,景臣看了父亲与众人的脸色,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已经绝然是叛徒了。这些人都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有的是看着他长大的,甚至还有他的父母血亲,他自己的根子也是扎在这些人中间的,这时候才知道,真的要背离,有多么地痛苦。

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脚步声,楼梯口竹帘被人打了起来,一个颀长纤瘦的身影闪了进来,一张脸灿若明霞,但听得他轻笑一声道:“原来众位卿家都在这里。”

景臣脑中嗡地一声,几乎想要一把揪住这个人,问问他,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37

姬末其脸上荡漾着笑,眼光一一扫过堂上众人,所有外朝群臣,四大世家及其门生故吏,将一间厅堂挤得满满的,每一个人都敛声屏息地看着他,年青的皇帝身着便服,容貌清丽,气度高贵,闲庭信步一般地走到谢景臣身边,轻轻咳了一声道:“众位卿家是怎么了?不喜欢看到朕来吗?”

谢石第一个回过神来,说了一声参见陛下,率先跪了下来,紧跟着厅中众人齐刷刷跪了下来,景臣微一犹豫也慢慢屈膝,姬末其一步走了过来,一把拉住道:“景臣就免了吧,你是寿星,朕是来给你拜寿的,就不受你这个礼了。”

他环顾身周,说道:“大家都起来吧,难得今日君臣同乐,各位要尽兴才好啊。”,说着携了景臣的手,与他并排而坐,众人起身,谢石拍了拍手,一名侍者端上一壶酒来,桓崎拿过一只玉杯,谢石持壶,倒了一杯,谢石对姬末其道:“陛下,这是臣家酿的梅子酒,请陛下尝尝。”

姬末其微笑道:“哦?是爱卿家酿?呵呵,这种酒,景臣也会吗?”

谢石道:“是,老夫年迈,这些年的梅子酒,都是景臣亲手酿成。”姬末其接了过来,看了景臣一眼,举杯欲饮。

景臣手快,一把抢了过来道:“陛下,太医曾说过,陛下体虚怯寒,梅子酒酒性阴寒,陛下不能饮,这一杯景臣替陛下饮了吧。”

说完抢过酒杯便要喝,守在他身边的桓崎突然间身体前倾,倒在他身上,将他手上的酒杯碰翻,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碧绿的酒水顷在地上,无声无息地渗入厚厚的地毯,顷刻间便溶出一个洞来。

阿二叫出声来:“这是什么酒?”

景臣抢先一步,挡在姬末其身前,桓崎对他怒目而视,厅中人虽多,此时却不闻半点声息,人人脸上都是紧张不安,安静得有些诡异。

饶是谢石久经风浪,此时额上也渗出汗珠。

一片死寂中,姬末其突然笑了出来,笑声清亮毫无惧意,他拉开挡在他身前的谢景臣,对朱阿二道:“梅子酒性烈,这地毯乃是丝织,梅子酒自然能蚀丝绒等织物,阿二你到了宫中半年,怎么还是跟个乡下孩子一样?”

他一番解释,似是说给阿二听,厅上众人却都舒出一口长气,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谢石等人知道他有了提防,如果硬要下手的话,有景臣在此,只怕难以得手,只得收了谋刺之心,然而众人心中没有不怨恨景臣的。

景臣一刻不离姬末其身周,由着他携了自己的手,听他一个个与众人打个招呼,只装没看到众人眼色,过了片时,景臣便道:“陛下微服出宫,宫中只怕还不知晓,那些人一会儿慌张起来,倒是些麻烦。天色不早,容臣送陛下回宫吧。”

说着也不等他回答,拉着姬末其往外走,谢石等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往门口走,却一点法子想不出,一脸颓丧地看着他们走出门去。

景臣紧绷了脸,拉着他快步疾走,一直过了长桥,转入一片柳林中,那水榭已经瞧不见的地方,对阿二道:“你们怎么来的?”

阿二道:“赶车来的,车在巷口茶棚里寄着呢。”

景臣道:“你去把车赶到东北角门上,到那里等着陛下。”

阿二应了一声,忙忙地去了。

38

姬末其看阿二跑远了,突然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谢景臣满脸紧张,被他笑得没了脾气,阴沉沈地瞪着他,笑,居然笑得出来,刚才那是什么情形?只要有一个敢发狠的,姬末其立马就得变肉泥。

只是领头的是他老爹,要发狠就得把他这儿子一块儿剁了,这个狠心,他爹大概是下不了的,姬末其这才逃了一条命出来,他怎么竟敢笑得如此放肆,虽然他笑起来不难看,甚至。。。。。应该说很好看,远比他一脸阴森的样子好看得多。

他懊恼地跺了一下脚:“陛下知不知道适才有多凶险?”

姬末其收了笑,慢幽幽地道:“知道啊,有很多人想要把朕生吞活剥了去。”

原来他知道,景臣心头又窜了一股火上来,知道还要闯进来?

“你来做什么?你明知道那些人恨不得。。。。恨不得。。。。。”

“恨不得砍了我做肉糜是吧?”

景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姬末其又笑了起来,这一次是真的开心的笑容,双眼发亮,整个人好似都镀了层金光,亮闪闪的,那是开心之极的笑容。

景臣怔了一怔,姬末其现在完全不像那个阴郁冷酷的皇帝,他不明白这个人刚刚从鬼门关上逛了一圈回来,为什么还能如此开心。

姬末其拉住了他的手,景臣便是微微一颤,那手指微凉,妥贴周密地紧攥着自己的指尖,十指交叉纠葛,指尖上那一点轻颤,传到心口竟带了一点陶醉般的酥麻,姬末其道:“我很开心,景臣,很开心。”

景臣呆着脸看他,仍然有些不明白,有人要杀他,他有什么好开心的。

“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要杀你?”景臣狐疑地问道。

杀皇帝并不是事先预谋,谁也不知道皇帝今天会来,那不过是在姬末其上楼之前片刻才决定的,连谋划的人自己也不知道,姬末其怎么会知道?

姬末其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你们家水榭大厅,豪华奢侈,却只有几个四五品的下级官员在玩乐,哼你们家的贵戚都到哪儿去了?你当我白痴不成?”

景臣默然,外朝诸臣,公卿四家,三品以上大员,全都在水榭二楼,这些人是姬末其最近一直在打压的对象,你进我退的把戏已经玩了几次三番,他怎么能不知道这伙人在想什么?可明明知道孤身犯险,是极大的凶险,可是他却还是不顾死活地上来了,难道说这个人真的以为自己是金刚转世,永远不死?

“他们要杀你,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姬末其笑嘻嘻地,身体骤然贴近了他:“你为什么一直拉着我的手?你不知道我是天子吗?天子的身体可以随便碰的吗?”

景臣在心里翻白眼,他的身体。。。。哪一处他没碰过?

“是了,你定在想,我身上哪一处你没碰过,可你没当你老爹的面碰过吧?没当着这么多朝廷要员碰过吧?你知不知道你拉得我死紧的样子,吓到他们了?”姬末其语不惊人死不休,一番话全说中景臣的心事。

景臣脸色尴尬万分,那时候情形凶险,他只怕一个丢手,皇帝便被人取了性命,那真是亦步亦趋,手掌像是和姬末其的手掌生在一块儿一样,谢石的脸色青了白白了青,众人的眼珠子掉了一地,他也只得装做没见到,什么也不比手里拉这个人的性命要得紧。

39

“可我开心的,正是这个。”姬末其的语音突然放低,在他耳边呢喃般地说了一句。

景臣心口一震,仿若一道暖流自心口身全身四脚发散开去,眼里的神色瞬时间便软了下来,一时竟然说不话来。

姬末其笑呤呤地看着他,眼神是从没有过的温柔,那样眷恋着不舍,景臣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朱阿二兔子一样窜过来在他耳边叫道:“将军,车赶过来了。”

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拉过姬末其道:“我送你回宫去!”

车到宫门,姬末其拉着景臣的手下了车,天色晚了,四下一片混沌,雨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西边天空的浓云竟然绽开了几缕缝隙,泄出明亮耀眼的光芒。

姬末其道:“景臣,王家的案子,朕交给你来审,怎么审怎么定罪,你自己看着办吧。”景臣一时回不过神,姬末其已经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轻声一笑,闪进了宫门,大红的宫门怦地一声关上。

景臣茫然失措,良久伸手抚住自己的唇,那里好似有一点火苗在跳跃,带着轻微的灼热感。

怔了很久,转身往回走,人仍是恍恍惚惚的,到听到人叫他,已经走出好几步,朱阿二正气急败坏地看着他:“将军,我喊你好多声了,你没有听到吗?”

景臣呃了一声道:“没,昨夜着了凉,耳力有些不好。”

宫门内有人听了,靠在门上咬着牙忍笑,只听阿二叹了口气,又道:“这个东西,陛下叫我送来,他说本是去为你祝寿的,结果忘记给你寿礼了,你好好收着了。”

景臣一片茫然地接过阿二递过来的一个锦囊,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作什么,连谢恩的话都忘了说,接过去往回走,锦囊舍不得打开,痴痴地想原来是真的来贺寿的,原来无论怎么样,他始终记得,谢景臣。。。。是他的什么人。

他没有回头,不知道宫门开着一条缝,阿二愁眉不展地看着他的主子,至高无上,俊美绝伦的皇帝陛下,正在门缝里偷看谢景臣的背影,这有什么看头,不是天天见吗?需要这样半躬着身子,从半个巴掌大的缝儿里看吗?

案子重又回到谢景臣手里,朝野上下,都齐刷刷地瞧着他。钟镇将案卷移交给他时的眼神,说不怀好意也不为过,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皇帝就是要借这案子打压世家公卿,人人都想看看身兼世家子弟和内朝机枢大臣的谢景臣,一只脚在内,一只脚在外,这一步如何跨。

谢景臣自那日生日宴后,心里就明白,世家这边他已经是众叛亲离,连谢石也是数日不见他,他到府上去请安,没进门就被挡了驾。

他站在家门外,心里着实没了主意,难道当真便要父子反目不成?

就算父子反目,景臣自问,他仍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姬末其死。

他毫无办法,只有一个字,拖。

奇怪的是姬末其果真说到做到,再也不过问此案,似乎真的随他怎么判了,可总这么拖着,也绝不是个办法,那跳楼自尽少女的父亲已经来过多次,而王家也明里暗里地来探问过,这一日到了刑部大堂,却也不想提审人犯,挥退衙役门,一个人坐在堂上发呆。

室内光线突然一暗,进来个人,景臣只道是衙役便头也不回地道:“我这里不用人,你出去吧。”

只听一个柔和清亮的声音道:“外面艳阳高照,金风送爽,谢大人窝在这里,不怕辜负了大好景色么?”

谢景臣又惊又喜又有些恼怒,回转头来,果然姬末其又是一身便服,神清气爽地站在门口,笑嘻嘻地瞧着他。

40

谢景臣有些吃惊,他在京城也住了好几年了,却从不知道京城,原来已经如此繁华。

他只记得他们攻入这座旧都时,说是满目疮夷,遍地瓦砾也毫不过分,北朝在这座城里盘踞了几十年,这昔日曾经繁华如锦的城早已经糟蹋得面目全非,京郊边片的良田,被这些北蛮们用马踏平了,种上牧草,勒令当地百姓放牧,这种横蛮的作法,几年功夫,就把京城四周搞得一征荒芜,而北朝皇室撤离前,更是一把火几乎将整个城市化为灰烬。

景臣率兵入城时,只看得心头大痛,然而转眼之间,数年过去,这城市便如起死回生一般,四下里又是繁花似锦,人烟稠密,客商云集,谢景臣一双眼几乎看不过来了。

姬末其兴冲冲地跑到一处字画摊上去,看那人卖的字画,和人家一问一答,谢景臣看他身边人来人往,连忙跟了过去道:“这里人多,走吧。”

姬末其道:“你怕什么?人多才好呢,多热闹。”

谢景臣低声道:“陛下请保重,景臣。。。担当不起的。”

姬末其嘿嘿一笑:“我在这里,只怕比在你府上安全得多吧。”眼看着景臣脸急得发白,只得扔下手里的画册道:“行了,走吧,前面有个有趣的地方,带你去看。”

景臣只想离了这闹市,跟着他挤出市集,上了朱雀大道,却见学府衙门外面,却又聚了好大一群人,那架势真比适才的集市还要热闹。

景臣道:“陛下,咱们回宫去吧,这里人多。”

姬末其回过头道:“你怕什么呢?景臣,这里是我的京城,后面是皇宫,前面是连片的衙署,我为什么要害怕?若是我行在大街,也有人要我的性命,我这皇帝不当也罢!”

他语音不大,却充满着骄傲和自信。

景臣看了看他,突然闭上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他。

短短数年,便令一座废都恢复了生机,百姓安居乐业,也许姬末其有理由骄傲和自信吧。姬末其拉着景臣到了学府衙门前,景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开科取士,这一日是放榜之日,但见学府衙门前人头攒动,考中与没考中的,纷纷嚷嚷闹着一团,大多数人脸上都是一团喜气,景臣看那榜上的名字,果然有不少闻名天下的学人,为国招揽人才,开科取士,无论怎么说,并不是坏事。

再看了一阵,却见翰林院的吴墨道出来了,姬末其忙拉了景臣走开,对景臣道:“这老夫子和你一样罗嗦得紧,看到我呆在这里,搞不好要当场三叩九拜,那就没意思了,逛了这半日,肚子好饿,我们找地方吃饭吧。”

景臣吓了一跳:“陛下,要。。。。要在宫外。。。。用膳。。。。。。这。。。。这。。。。。。。。”

姬末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一面走一面道:“听说樊楼的酒菜是天下第一美味,今儿要去尝尝。”

景臣呆了半晌,樊楼向来是达官显贵出入的场合,万一再撞上世家公卿的人,这凶险可远胜在他府上了,这万万不成。

他三两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姬末其道:“皇上,这不行。”

姬末其回过头来道:“景臣,陪我去。”

景臣微微一愣,姬末其的神情,是从没有过的温柔,自从那一日从谢府回来,姬末其似乎再也不想和谢景臣争执什么,那颗心好像被什么泡过一般,渐次地软了下来,景臣不是不知道,朝中很多官员上过奏折,对他迟迟不肯断王家的案子表示不满,但姬末其发始终不发一言,只当没看见。

想到这一节,景臣心头一软,就依他一次,又会怎么样?他明明是比任何人都盼着他开心的,何苦处处违拗他?

41

樊楼是京城最为有名的酒楼,菜肴的好自不在话下,这里地处闹市,却一面临着曲江,推窗可见江水莹碧,江岸杨柳依依,江面上船只往来穿梭,远处则隐约可见南山,山势连绵起伏,当真是风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之极,是以这樊楼在生意最忙之时,求一座而不可得。

景臣心想若是没了好座位,少不得拿出禁卫戍将军的印信出来,逼那老板让个上座出来不可。

正在想着,听到姬末其道:“呵呵,是你父亲的题字呢,谢丞相,真是一手好字。比起来你的字差得远了,只可算勉强能写。”

谢石的书法天下闻名,景臣自幼便崇尚武力,对诗文什么的不感兴趣,只是碍于家规逼着认真读了几年书,才算练出一手好字,然而在他父亲的眼里,他的字不及景琛一半的灵气,提到这一节,他也只有脸红的份。

姬末其站了一会,正要同景臣进去,突然听得楼上有人惊呼:“有人要跳楼。”

景臣大吃一惊,那街上行人众多,听到有人要跳楼,都齐刷刷地往樊楼围了过来,景臣连忙一把拉住姬末其,姬末其低声道:“不要慌,看看再说。”

两人同时仰头去看,樊楼共有三层,起得远比寻常楼阁高得多,离地足有数十尺,那三楼临街的一个窗口敞着,一个人正坐在窗栏上放声大哭。

景臣只瞧了一眼,便惊出一身冷汗,那人面目虽然看不十分真切,然而一身破蓝布衣衫,却瞧得十分眼熟,这人早上才往刑部衙门喊过冤,景臣记得甚是清楚,那正是王家案子的苦主,当初在樊楼坠楼而死的少女的父亲。

姬末其见他脸色大变,奇道:“你认得他?”

景臣不敢隐瞒,只得道:“是。。。。那案子的苦主。。。。。。”

姬末其脸色也变了。

他们身边的人越聚越多,那人放声大哭,哭声一声惨死的女儿,骂一声狗官,楼下众人,有人劝他,有人应合着骂王家,更有人指名道姓地骂谢景臣官官相卫,草菅人命,直把景臣听得脸色红了又白,白里转青,姬末其目不转晴地看着他,手紧紧握着景臣,却始终一语不发。再站得一时,景臣附在他耳边道:“陛下,到酒楼里去避一下吧。”

姬末其黑得发亮的双眼瞧着他道:“你是要告诉大家你就是谢景臣?嗯,很好,我不避开,我跟你在一起。”

景臣呆了呆,抬起头来,朗声道:“这位老丈,在下谢景臣。”他声音宏亮,在这人声嘈杂一片的闹市中,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那老者顿时止住了哭声,身边的人声也立止,所有目光齐齐地扫了过来,姬末其沉默不事,与谢景臣并肩而立。

只听谢景臣道:“老丈先请下来吧,景臣答应你,三日之内,必还你一个公道。”

那老者收了泪道:“你真是谢景臣?”

景臣将一枚禁卫戍的令牌掏了出来道:“现在禁卫戍将军令牌在此,下官正是谢景臣。老丈若是信得过景臣,便请下来,景臣以人头担保,三日内必给你一个公道。”

那老者看在了他半日,突然又哭了出来道:“我儿,听到没有,谢将军说了,要给咱们公道,你听到没有????????”

一时间楼上楼下诸人,听了这嚎哭之声,都是一片肃静,那老者哭了一阵道:“谢将军,当着这里众人的面,你说的话不会不作数吧?”

景臣昂头道:“景臣说话算数,绝不欺心。”

那老者点了点头,姬末其道:“老丈,谢将军既然答应了你,你便可下来了,回去静候佳音吧。”

那老者却摇了摇头道:“多谢公子了,谢将军,你记得你说的话。”说完,双手在窗栏上一撑,飞身跃下,只听得一片惊呼,楼下众人纷纷闪辟,唯有姬谢二人没有动,只听得一声巨响,那老者身子摔落在离他们不到三尺远的地方,浓而粘稠的鲜血迅速涸湿了他身下的青石路面。

42

谢景臣浑身冰凉一片,他历经百战,无数次面对死亡和尸体,却从没有哪一次能让他如此震惊,脑子里嗡嗡作响,身体好像被什么死死禁锢住,一步也迈不出。

周围的人纷纷围了过来,一片寂静如死。

姬末其放脱谢景臣的手,走到老者身边,伸手替他闭上双眼,顺天府已经接到信报,不多时便过来一小队人,将那老者头脸都蒙了,放上担架抬走了,经过景臣身边时,他似乎如梦初醒,一把拉住为首的小校官,将一锭银子塞在他手里道:“好好。。。。。。。。葬了他。”

天黑了起来,景臣陪着姬末其走到宫门前,神色黯然,姬末其道:“你随我进宫来,我有话要说。”

景臣身心俱疲,看了姬末其,突然间只想伏在他身上痛哭一场才好,姬末其拍了拍他的脸道:“来吧,你给我打起精神来,我的谢大将军,可从没这么垂头丧气过。”

说着,拉了他的手进了宫门。

还没走进寝宫大门,朱阿二老远地迎了上来,见姬末其便道:“陛下,可算是回来了,把秦六爷急疯了。”

姬末其道:“急什么,老六便是沉不住气,现在他哪去了?”

阿二道:“到前殿去了。”姬末其嗯了一声道:“你去告诉他,朕回来了。”

阿二应了一声,飞快地去了。

姬末其拉了景臣到房中,景臣一直沉默不语,刚才那一幕着实刺激了他,一直到现在也缓不过神来。

姬末其拉他坐下来,指了指案上堆着的奏折道:“这些折子里,有一多半,是递上来参你的,说你压着案子不判,我全都压在这里。”

景臣脸色发红,低头道:“臣。。。。。无能。”

姬末其摇了摇头:“你不是无能,这案子没什么难断的,难的是你身后的那群人。”

他指着那些奏章道:“这些参你的折子其实不算多,御书房的柜子里,收着的是这个的数倍,参的都是世家公卿欺男霸女,鱼肉百姓的事,你知道朕的御史们,个个都是嫉恶如仇的人,可是朕一直压着不发,你知道为什么?”

景臣低头不语,想到过往的多次争执,几乎每一次都会涉及到世家公卿的利益,他一直觉得姬末其狠绝冷酷,其实不是的,他远远没有做到最狠。

那是为什么?景臣长长地叹了口气,倒身下拜道:“臣。。。。愚钝之极。。。。。陛下。。。”

姬末其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景臣身边:“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如果单是横行乡里,朕还能忍他们一时,可是你知道吗,去年一年国库的财赋收入只抵得你四大家族收入的一半,去年黄河泛滥,朕要赈灾,竟然还要去向宁阳侯桓峰去借,景臣,这是什么样的情形?”

景臣满头汗水,一句也答不上来。只听姬末其接着道:“我知道你身在其中,有你有你的难处,可是我是这个国家的皇帝,百姓太苦,倒掉的是我姬家天下,景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为轻,民为重,这些道理不需要我和你讲吧?这些人食君禄而不忠君之事,所有公事要务全交给手下幕臣去办,成天高谈阔论,败坏世风,朕要选用几个寒门士子,他们便要跳脚大闹,景臣,这朝中大事,你叫朕怎么能交给这样一群人?”

景臣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他,好像头一次看到他一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怔怔地瞅着他。

姬末其半蹲下身子,将他的头揽在怀里,喃喃地道:“但是我知道你的难处,你放心,我有我的分寸。最多是削夺爵位,蠲夺封邑而已,只要他们明白时势,朕不会赶尽杀绝,毕竟我朝立国,是从四大家起始的。”

景臣只觉得疲累之极,将头靠在他胸前,这是第一次,以如此弱势的姿式和他相抱,这时候才知道,这个瘦削的身体,似乎蕴藏着强大的力量。

43

王家的案子,在三天后尘埃落定。

立斩。

一直候在刑部衙门外的王慎当场拂袖而去,那个景臣自小看着长大的恶少已经瘫软在地,要三个衙役合力才将他架回牢中。

因为这位公子身上还有爵位,这种人问斩,必须有皇帝的手谕,隔天的早朝上,姬末其当着众臣的面将这分判词抛了出来,要群臣议一议。

众臣面面相觑,这种案子,向来由皇帝说了算,或杀或赦,姬末其完全可以一道旨意下来便可,而且王家此案已经闹得纷纷扬扬,朝野上下,谁不知道王家这次输定了?

短短三个月,父女俩双双在樊楼殒命,父亲更是死在谢景臣跟前,而谢景臣也当场答应要还人家一个公道。

这么判谁还能有异议?

一时间,大殿内一片寂静。

姬末其看了看群臣的脸色,笑道:“怎么?众卿都没意见?”

他拿起案头朱笔道:“若是众卿没意见,朕可就要下朱批了。。。”便在此时,突听得一人大声道:“微臣有话说。”

却见队列末尾,走出名身着蓝衫的官员。这日的早朝乃是每月一次的大朝,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可以来面圣,这蓝衫官员显然是一名下级官员。

谢景臣也将目光移过去,一见之下,便是大吃一惊。这人面容英俊,轮廓极深,年纪二十上下,多日不见,人瘦了不少,但从那双看向姬末其的灼亮双目中,仍可辩得出当初那个一心要报父仇的郭海平。

景臣微吃一惊,他回朝后诸事不顺,早把郭海平的事忘记了,这时候看到他,才蓦然想起,这人曾是姬末其的男宠,姬末其似乎授过他一个什么品职,景臣双眉微蹙,不知他要说什么。

王家一案只判了王家少子,对其它的事都略过不提,景臣怎么也做不到赶尽杀绝,处置了原凶也就是了。现在郭海平出来,却不知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只听郭海平道:“臣以为,此案断得不公!”

姬末其双眉微扬道:“哦?为何不公?”

郭海平道:“此案李家父女二人,都是跳楼自尽而亡,虽有证人说道李女是王世炎逼迫致死,但王世炎本人并末曾动手,动手推搡且言语侮辱不过是王的家人,而不是王本人,王最多只能是唆使之罪,却又怎么能够得上极刑?而李父只因案子拖延不办,忧愤之下,跳楼而亡,王世炎已在牢中,这又如何能怪罪到他头上?要责罪,却也只能问此案的主审谢大人的罪才是,这案子虽累及二命,王世炎本人却并没动手杀死一人,在于如何便要处斩?况且王家世代公卿,累世功名,乃是我朝开国元勋之后,我朝有明典,故勋世家,获罪后可降罪三级,便依此论,王世炎更不能判为斩刑,望陛下圣裁!”

他跪在地上,洋洋洒洒,说了这一大篇,只说得满朝文武,寂静无声,谢景臣更是一团疑惑,这郭海平并非世家出身,他家门弟虽不低,然而郭家向来洁身自好,不喜欢结交权贵,这人何时成了世家大族的走狗的?

整个朝堂之上,唯一面不改色的只有姬末其,他一直懒洋洋地半靠在龙椅上,一声不吭地听完郭海平的长篇大论,面上毫无表情,完全看不出喜怒。

王慎于末听郭海平说完,便已经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待郭海平说完,只叫了一声:“陛下。。。。。。。”便再也说不下去,当场嚎啕起来。

紧接着谢石、桓崎、温方如都跪了下来,众臣中大半人也跟着跪了下来,只有廖廖数人仍就站着,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姬末其。

44

姬末其站起身来,离了御座,拾级而下,缓缓走到大殿中间,将王慎搀了起来道:“大家都起来吧。”

群臣纷纷起身,姬末其行到谢景臣身边,便立住脚步,与他并肩而立,对郭海平道:“嗯,这么说来,郭大人是另有明断了?那么你来告诉朕,若是让你来判,这案子该如何判?”

郭海平站起身来,望了景臣一眼,这一眼却是说不出的刻毒和阴冷,似乎已经将景臣恨到了骨子里。

景臣微微一怔,心里十分不解,好歹自己也曾救过此人一命,却因何这般恨自己?一怔之下,郭海平眼光已经调向姬末其,那双浓黑的眸子里与刚才截然不同,那眼光炽烈而狂热,似乎已经迷恋对方到痴狂的地步,景臣心头掠过一阵不安。

这太明显了,郭海平,竟然真的迷上了姬末其!

只听郭海平道:“依臣所见,王世炎最多是个唆使之罪,杖三十,流八百,也就够了,倒是谢大人,拖延案子,又冤死一条人命。。。。。”

话未说完,只听姬末其喝道:“住嘴!”

声音并不大,然而冷森凌厉,正是景臣以前熟悉之极的那种语音,他身体微微颤,看向姬末其,只见姬末其面沈如水,一双俊美秀丽的脸上戾气隐现,双目冷冷地盯着郭海平,郭海平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群臣都是吓了一跳,连王慎也吓得止住了哭,呆呆地看着姬末其。

只听姬末其说道:“郭海平,依你所说,只治王世炎唆使之罪便可,那么王世炎又是谁唆使的?养子不教,娇纵得无法无天,这京中谁不知王世炎是小霸王?王慎,朕可有说错?你这儿子,在家遍淫使女奴婢,十四岁便逼奸致死人命,那是你府上的丫环,卖身在你府,你自己着人掩盖过了此事,从这以后,你这宝贝儿子哪一日不生事?你说说看,你有没有唆使之罪?”

王慎万没料到如此私密之事,也在姬末其掌握之中,顿时汗如雨下,说不出话来。姬末其继续道:“郭海平,你受了王慎多少好处?竟然睁着眼说瞎话?朕今日便依你,好好地治一治这唆使之罪!既然你说不够死罪,那活罪不可饶吧?”

他转头面向群臣,朗声道:“王慎养子不教,纵子行凶,致人死命,着削夺世卿名禄及所有官职,念王家乃开国功勋之后,且留下魏国公名衔,所有封邑一律充公。王世炎仗势欺人,强抢民女,逼死人命,杖五十,流三千!郭海平,朕断得公不公?”

满座俱惊,郭海平嘴唇抖动半日,也说不出一个公字,姬末其目光扫过众臣,口气略为缓和:“京城是首善之都,朕不想让连京城百姓,也有冤无处诉,王爱卿,朕留下你儿子一条命,盼你以后好生教养,若能成才,朝廷开科取士,只要能以才学得中,你王家仍有振兴之日,只盼王卿莫负了朕一片苦心才是。”

王慎又惧又怕又是恨,却一点也不敢流露出来,只能跪在地上连连嗑头。

姬末其环视众臣道:“众卿若无异议,此事便这样议定了,景臣,去拟旨!”

便在此时,只听一人大声道:“老臣不服,此案还不曾断完!”

姬末其循声望去,却见谢石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大声道:“老臣还有话要说。”姬末其只得道:“谢丞相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眼内目光闪烁,心想若是这老儿定要翻案朕便给他来个胡纠蛮缠,这案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翻了过去。

正想着呢,只听谢石道:“谢景臣拖延案子,至苦主忧愤交加,跳楼自尽,陛下,这一节尚未断定啊。”

姬末其微微一呆,万万料不到,谢石竟然是要来定他儿子的罪。

45

他眼珠一转,知道如果任由谢石说下去,那便滔滔不绝,没完没了,今日削夺了王家的爵禄,谢石只怕要借题发挥,当下摆了摆手道:“是了,朕知道了。谢景臣办案是拖沓了些,不过他身兼数职,公务繁忙,这样吧,罚俸三个月,在家思过,呃。。。。。。。。”他瞧了一眼脸色灰白的谢景臣,脸上突然带上三分促狭:“让他来给朕扫一个月地,丞相看如何?”

这话一出,谢石等人固然满脸错愕,谢景臣也是一脸惊诧,姬末其却笑道:“我看丞相也没什么意见吧,朕叫谢景臣去办这案子,他拖泥带水办了三个月,哼,来扫三个月地算是轻的。谢丞相,你不妨也叫他给你扫上三个月地。”

谢石直挺挺地跪在姬末其面前道:“陛下,朝中大事,不能等同儿戏,陛下不可如此。。。”姬末其顿时收了笑容:“怎么丞相,朕说得不够明白?还是丞相觉得朕是在拿国家大事当儿戏?”

他说翻脸便翻脸,适才还笑得灿若春花,顷刻便换上一付冷森森的面孔,谢石心里一惊,只得垂头道:“臣。。。遵旨。”

阿二一把拉住从寝宫出来的内侍道:“喂,谢将军真的要扫地?”

那内侍点了点头道:“可不是。你自个儿去瞧不就成了,现下都扫到桂树下头了。。。。。。”说完挣开阿二,一溜烟去了。

阿二摸了摸头,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自从姬末其在朝堂上说叫谢景臣来扫三个月的地,这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了,谢景臣当真每日公事一毕就过来扫地,阿二只当是说着玩的,和内侍们讨论这个事,内侍却道:“君无戏言,皇上说了叫他扫地,他便得来扫,再说了,谢将军是个死心眼的人,别说扫地了,只要皇上叫他做的事,便是倒净桶,只怕他也会倒的。”

阿二想了半日仍是想不通,悄悄蹙到宫门边,果然见谢景臣一身朝服,手持扫帚,正在桂花树底下扫那些落花。

他一身朝服,扫起地来颇为不便,阿二满心想去帮他,却见寝殿的帘子一掀,走出来个人,阿二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了。

姬末其刚刚沐浴了,黑发半湿地披在肩头,只穿了一件寻常便服,趿拉着鞋,见谢景臣正一丝不苟地认真扫地,朝服下摆宽大,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拖来拖去,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道:“你也不用扫帚了,用你这衣裾来扫就行了。”

景臣一声不吭,只作没听到,继续扫地。

正是桂花开得好的时候,地上碎金似的铺了一地落花,那花细碎,嵌在青砖缝里,极难扫出来,他做不惯这活,扫得满头大汗,听得姬末其在旁边吃吃地笑,心里又是急又是气,索性扔了扫帚,蹲地上拾起落花来,鼻端传来一阵清香,手突然被人按住,姬末其蹲在他面前,道:“怎么,这地扫得委屈?”

他才沐浴过,面颊微红,双眼睛格外明亮,一头乌发黑得发亮,手指微温,谢景臣心突然猛跳了一下,望了他喃喃地道:“不。。。不委屈。”

不委屈,他看着姬末其美丽的脸庞想,有什么委屈的,为了这个人,他做什么都行,姬末其掰开他的手掌,掌心里握着一小捧桂花,他低头,凑在他掌中,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脸来道:“好香。你真是个粗人,你不知道满地碎金,看出来别有风情吗?”

景臣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个锦囊来,将掌心的桂花顷了进去,姬末其看了那锦囊,紧紧握住他的手道:“你一直带着它?”

景臣低头道:“嗯。”

“喜欢?”

“喜欢,很喜欢。”

“有多喜欢?”

“什么也不换。”

“真的?”

“真的。”

46

天色尚早,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芒里,姬末其轻轻将头抵在谢景臣的额头,微微叹道:“景臣,朕知道,委屈你了。”

景臣心里一颤,双手环住他脖颈道:“不,不委屈,你很难,我知道。不必顾忌我,我都明白。”

姬末其道:“你明白?你不怪我了”

谢景臣将他揽入怀里:“陛下,国家兴亡,匹夫尚有责,何况景臣?国富民强,外御强敌,内安百姓,四海来朝,复我天朝大国之威,那也是景臣毕生的追求。所以,我明白。”

姬末其低低嘟囔了一句什么,景臣没听清,贴紧了他道:“陛下说什么?”

姬末其冲他一笑:“你想不想?”

景臣一时没明白道:“想不想什么?”

姬末其食指轻轻点了点他,但笑不语,景臣怔了一下,会过意来,姬末其嘴角微弯,眼神带了些挑畔,景臣浑身一热,将他抱了起来,大步跨向寝殿。

到天色微黑时,景臣强迫自己下床穿衣,姬末其半坐了起来,身体舒舒服服地靠在身后的软枕上,半裸的身体在黄昏的微光里,泛着艳丽的粉色,他头往后仰,缓缓地道:“去看看你父亲吧,我听说,他不准你进家门了,大概。。。。。。。是打算一辈子不见你了吧?亲生父子,若是反目成仇,那可不太妙。”

景臣穿衣服的手停了下来,父亲。。。。。,确实下了禁令,不准他踏入本宅半步,否则便要行家法,这种父子反目的事情,不知怎么传到姬末其的耳内,他低声道:“不是。。。反目那么严重,只是。。。。。。”

姬末其自床上坐直了身体,被单滑到腰间,光滑的身体在暧昧的光线下格外诱人,景臣转过头,姬末其自他身后抱住他双肩道:“在我面前,又何必这样?景臣,你只管去,我给你父亲一道圣旨,你去宣旨吧。”

如果奉皇帝的圣旨,要进谢府,那么就连谢石本人也根本无法阻止,谢景臣按住抚在肩上的手,沈声道:“不,不用陛下费心了,我自己去就是了。”

姬末其下巴搁在他肩头道:“听说,你若敢擅自跨进你父亲府里,他要打断你的腿呢,这样的话,你也不怕?”

景臣转身,将姬末其抱在怀中,唇贴在他光滑的长发上喃喃地道:“陛下,我依赖陛下的时候太多了,这种事情,让我自己去解决,好吗?”

姬末其手指抚过他的脸宠,半晌笑道:“若是打断了你的腿,我这里有接骨名医,放心吧,不会让你走不了路的。”

景臣俯下身吻了吻他道:“皇上,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的事不用再担心,哪怕双腿断了,我爬也会爬回你身边的。”

姬末其靠在他怀里,只觉得那怀里温暖舒适,如果接下来的事情一定要做的话,这个怀抱以后能不能够在为他所有?他是真的不知道。

“景臣,如果。。。。你所依靠的一切都没有了,你的家族。。。。。权力。。。享有的爵禄,这一切再没了特权,只能像平常的百姓一样,凭着自己的本事来获取,景臣,你可以吗?”

景臣默默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修长的手指,优雅地舒张,虽然也长年握过刀剑,但毕竟也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光洁细致,他抬手画过姬末其秀美动人的眉眼道:“如若我只是个农夫,我仍能为你做任何事,这一点,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他目光清亮而柔和,神色坚定,以往那种犹豫的神色消失不见,姬末其略略一怔,然后展颜一笑,放脱双手道:“去吧。”

47

开门的家人迟疑不决地道:“公子,老爷。。。。老爷说过。。。。。。。”

景臣拦住家人要关门的手道:“我知道,你去取家法来就是了,老爷说的是多少?三十?四十?”看了家人的神色,他微笑道:“那么是五十?”

家人低下头道:“一百军棍。”

景臣点了点头道:“去吧,取家法去吧。”

不多时来了四个粗壮汉子,人手一条军棍,一个家人将一只蒲团放在景臣脚下,嗫嚅道:“公子,老爷说,这时候退出去,还来得及。”

景臣跨前一步,跪在蒲团上,解了上身衣裳道:“来吧。”

谢石对谢景臣自小管教甚严,稍有错处,便会家法侍候,这几根棍子,景臣小时候熟悉得很,仰头对环视行刑的家人道:“动手吧。”

几个家人对望了一眼,道:“公子,对不住了。”

第一棍打下来,景臣面上没什么表情,那背上肌肤顿时红了大片,跟着便是第二棍,行刑的家人知道,这棍子打得快比打得慢好受,众棍齐出,只想快快了结这一百棍,怕只怕景臣受不住,谁料一百棍打完,景臣面上虽然没了血色,却仍是直挺挺地跪着。这大公子素来硬气,小时候挨打从来没见他哭过,不料这一百棍打下来,仍是挺了下来。

一名家人便忙着去通报,另有家人早已经拿了热水和伤药候在一旁,这时候忙上来替他收拾,看那背上早已经打得没一块好肉了,血糊糊的狰狞无比,家人才沾了一点热水上去,景臣眼前一黑,身子往前一扑,便倒了下去。

再醒转过来,却见他父亲坐在床头,他背上肌肤被打得烂了,这时候趴在床上,挣扎着下地来,身他父亲跪倒,这一地背上便痛得锥心,满头满脸的冷汗,顺着脸往下淌,却仍是跪得直挺挺的。

谢石道:“想明白了?”

景臣摇了摇头,低声道:“儿子,不孝。可。。。。。。。。忠孝难两全。。。。。。”

谢石哼了一声道:“你为的不是忠,不过为的是淫亵放浪罢了。”

景臣抬起头道:“儿子对他,万死而无悔。。。。。。。。。。”谢石冷笑道:“这还不是为了淫?”

“父亲,儿子从小受您教诲,男儿以报效国家为荣,他所做的一切,也为的是国富民强,必得我汉家天朝的威仪,不再受蛮族欺侮,这与父亲自小对儿子的教导是一样的,儿子,忠他,也是孝亲。”

谢石气得脸都变色了:“好,很好,所以你帮着他来对付你自己的家族?一定要帮着他斩尽杀绝,最后连你自己也搭进去,你就忠孝两全了?”

说完站起身来,往外就走。

景臣看他父亲气得浑身发颤,心中一酸,上前拉住他父亲袍角,谢石低头咬牙道:“从今后,谢家便没你这个儿子。”

说罢转身便走,景臣心痛如割,知道这一次再也难以挽回,心口痛得远甚背上伤处,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他们家总管说,谢将军自那一日去了老爷府上,到现在还没回来,听说是被谢老爷打了一百军棍,行动不得,留在那边府上养伤。”阿二说着,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看了看默不作声的姬末其,接着道:“我扮成小贩,绕到本宅后门上,和他们家火夫闲扯了两句,好像谢将军如今给谢大人软禁在府里了,附了送饭的,谁也不准去看他。将军自己出不了门啦。”

姬末其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阿二你很能干,先下去吧。”

阿二答应一声起身去了。姬末其沉默地坐着,谢景臣自那日后有三天不曾来过,今日大朝,谢石替他上了折子,说是病了,要告假半月。

他明知问谢石,谢石也绝不说实话,当下便准了,另派了阿二去探消息,果然不出所料,谢景臣被软禁了。

他嘴角泛出一缕冷笑,将手里谢石的折子啪地一声扔到桌上,高声道:“来人!”

48

门打开的一瞬间,景臣几乎睁不开眼来,他本能地闭上了眼,听到有人进了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双目,迎面进来的人逆光站着,景臣一时不曾认出来是谁。

这人微微侧了侧身子,一缕光线投射在轮廓极深的脸庞上,漆黑的眸子带点儿嘲讽地看着他。“郭海平?”

来人不出声地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在日光下闪动,缓步走到景臣身边,眼光里嘲讽意味更浓,而且还多了一点景臣曾见识过的怨恨的光。

“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郭海平冷淡地说道。

景臣虽然莫明其妙,被他父亲关在这一处漆黑的屋子里已经很多天了,四面全以木板钉死,根本找不到可以逃出去的机会,他不知道谢石打算把他关在这里多主,背上伤得不轻,他也无法行动,也许谢石只不过是想出一口气吧。

似乎自从爱上那个人以来,便一直在与父亲作对一样,景臣心里一时很是欠疚,就当是对父亲一个补偿好了。

却没想到,来放他的,反而是郭海平。

郭海平侧身让开道:“皇上要见你,谢大人。”

景臣不明白郭海平如此阴阳怪气是为什么,他也不想多问,跨出了房门,院子里默默地站着大队兵士,刀剑在日光下发出刺目的光芒。

景臣吃了一惊,忍不住道:“这是怎么回事?”

郭海平背对着他道:“你父亲欲图谋反,已经伏诛了。”

便如当头一棒,景臣身子一晃,连忙扶住门框,脸色瞬间白得有如死人,“你说什么?”

郭海平转过身子,嘴角闪过一缕微笑,能看到以沉稳着称的谢景臣失态,他觉得十分开心:“丞相谢石,私囚将军谢景臣,盗用禁卫戍令牌,深夜率禁军围攻成德门,意图谋反,已经就地伏诛。”

景臣倒退了一步,回头看着满院的兵士,只觉得身上发冷,颤声道:“你胡说。”

郭海平抬头道:“陛下念着你的功劳,已经命人将你父亲的遗体送回来了,现在停在堂上,谢大人不妨自己去确认一下。”

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疼,被关在这里,不过是五六天的事,景臣有些难以置信,原来改变一件事,并不要很长的时间。

终于还是破碎掉了,他一直想要的平衡,他与姬末其,姬末其与四大家族以及他与父亲,如果停在面前的人真的是谢石,那血污了的衣服里的确是他的父亲的话,谢景臣死死地咬着牙,有那么一瞬间,恨不得立刻死去。

成德门的变乱,事发仓促,谢石为首,带了四大家的人,在姬末其下达削籍令的当天夜里,利用从谢景臣府中找到的令牌,调出禁军,包围了成德门。成德门是直达姬末其寝宫的宫门,他们的用意便是要利用兵变,软禁姬末其,再进而逼其退位。

计划本是周密的,甚至连囚禁谢景臣也是设计好的,这计划唯一的漏洞是郭海平,谁也没想到郭海平会告密。

阳光无声地射进景臣房中,这是连日的阴雨后第一个晴天,秋高气爽,侍候他的家人推开房门时,意外地发现,景臣已经起床了,正在穿朝服,家人吃惊地叫了一声:“公子?”

谢景臣转过脸来,面色虽然仍是苍白,但那双一度死去的眼睛,这时候有了光芒,幽深的眼底,跳动着两簇明亮的火苗。

“公子。。。。。。。。。。。要出门去?”

景臣抬腿跨出房门,甚至还回过头笑了一下:“是,出门去。”

49

御书房里的人散尽了,姬末其满意地看着这些人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这些人都是他亲手选出来的,年轻而充满活力,没有世家子弟那种令人生厌的傲慢和愚蠢,一个个富有活力,精明强干,姬末其一点也不觉得换掉过去那批人有什么不好。

这简直太好了,他想,这个国家,他一直竭尽全力来治理的国家,终于可以按照他自己的设想来做任何事,最后最顽固的阻碍,终于消失了。

真是个好天气,他望着案头盛开的大朵紫裳菊,突然强烈地思念起某人,就好像是在回应他这种思念,他听到内侍尖细的嗓子报告:“谢将军在外求见。”

姬末其面庞上突然焕发出极为耀眼的光彩,令那张本来已经很俊美的脸上,更加神采焕发,他甚至都等不及谢景臣走进房来,已经跑到了门边。

有一瞬间,姬末其感到一阵心痛。

从来没有看到过脸色白到这个地步的谢景臣,那双眼睛里再也找不到一点温暖的意思,虽然明亮得异常,却只不过是像冬天冰凌上被阳光反射出来的冰冷光芒,没有一点热度,血色慢慢从姬末其脸上褪尽。

他不是傻子,一个月来避而不见,拒绝所有的官职,根本连大门都不出,谢景臣这种决绝的态度,早已经明确告诉了姬末其,他是不会原谅的,绝对不会原谅。

但是心里的猜测怎么也及不上亲眼看到这个人带来的刺激强烈,姬末其知道,从前那过温柔而顺从到有些谦卑的谢景臣,不存在了。

他下令杀掉谢石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是一个皇帝,一个统治着姬朝有史以来最为宽广版图的皇帝,做像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他脑子里没有别的想法,不会因为谢石是某个人的父亲,他就会手下留情,以这样极端的方式来反对他的人,他绝对不会容忍。

他不后悔。

哪怕因此再次被人抛弃。

所以当谢景臣走到他身边时,姬末其虽然脸色仍然苍白,但嘴角已经浮出一缕微笑:“景臣,你来了。”

谢景臣直着眼看着他,这个美丽而又冷酷的年青皇帝,他那么地爱他,就算这种时候,他仍然爱他,这该死的温柔的黑色眼睛,这浅浅却足以摇动人心的微笑,景臣的手微微攥紧,他为什么非要毁灭得如此彻底?不留一点余地?

痛入骨髓的恨和刻骨铭心的爱,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区别?都只会令你的心在刹那间粉碎罢了。景臣面带着绝望的神情看着姬末其,他穿着浅色的衣裳,秋日的午后,风拂起他的衣襟,这年青的君主看起来像水畔河边不染凡尘的世外天人,只有景臣知道,那浅白的白玉的肌肤,会泛出怎样撩人的粉色光泽,那柔韧修长的腰身,会令人迷失一切,没有人能抗拒这个人的魅惑力,他也不能。

他一把抓住姬末其,这当然不是对一个皇帝应有的态度,但姬末其并没有抗议的意思,反而伸手挥退了惊诧地准备上前来的内侍们,他淡然说道:“都出去,不叫你们,谁也不准进来。”

谢景臣死气沉沉的眼睛开始活了起来,他粗暴地将姬末其从门边拉开,大力地关上书房沉重的木门,室的光线在瞬间微微一暗,但是阳光仍然从窗棂里透了进来,屋子里仍然明亮,光线足以看清彼此的面容。

50

景臣死死抓住姬末其,距离如此之近,可以看清楚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景臣却感到一阵茫然,姬末其被他抓住,即不挣扎也不作声,温顺地由景臣抓在手里,好像真的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一样。

他嘴角微微一牵,用平静得叫景臣发狂的声音说道:“你怎么了?我的谢大将军?”

他雪白的牙齿从浅红的唇下露出来一点,细碎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闪耀着白光,往上是秀挺的鼻梁,一双狭长而秀美的凤眼,半眯缝起来,从浓密纤长的睫毛下面看着他,那样慵懒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胆敢冒犯他的臣下,那眼光看的,分明是可以放肆地调笑玩弄的情人。

谢景臣脸上一阵发热,他恨死这种感觉,这个人总是用这样轻佻的笑空,轻易地煽动他的心,姬末其清脆冷冽的声音,像青瓷碎裂般动听的声音懒洋洋地说道:“你想干什么?”

景臣心中的怒火瞬间点燃,他单手抓住姬末其,将他直接按到在书桌上,堆在桌上的奏折哗啦一声被推到桌下,景臣一手摁住他,将姬末其整个上半身都按倒在书桌上,右手自怀里掏出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尖利的刀尖直抵在姬末其线条优美的脖颈下,匕首的寒光映在颈部雪白的肌肤上,显出一种冷冽而残酷的美丽,那是逼近死亡献祭般的美丽。

姬末其动弹不得,眼帘下垂,艰难地仰着头看着暴怒的谢景臣,嘴角的笑纹扩大:“怎么?想杀了我?为什么不快一点动手?”

景臣纵身压上去,几乎是俯在他身上,看到那双漆黑的凤眼里,全是不屑与戏谑,这个人为什么还敢这样看着自己,他不知道死到临头了吗?

刀尖再往里一点,几乎立刻可以戳破那薄薄的皮肤,然而景臣却无法再往里推进一点,姬末其抬起手指,轻轻移开刀尖:“这不行的,景臣,用这个。。。。你杀不了我。”

他用看穿一切的目光望住景臣,一只手拉住了景臣的腰带系扣,往里一带,谢景臣不由自主往前一扑,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彼此的呼吸都可以清楚地听到,姬末其启开双唇:“要这样,比你的刀更有效。”

他说着,微微地欠起上身,嘴唇覆上了景臣的唇。

血蓦地涌上景臣的脸,刚才还白得像死人一样的脸色,顷刻间便布满红潮,那唇仍是那样柔软,只不过含住自己的唇微微地吮吸一下,手里的匕首便落了下去,当地一声掉在脚下。

姬末其黑色的眼睛里储满了笑意,那是得意的,胜券在握的笑容,景臣被这笑容刺激得暴怒,他猛地甩开姬末其的唇,冷笑道:“你原来是喜欢这样的吗?这样地被我弄死吗?”

他不要再受这个人的摆布,如果一定要这样的话,那么得由他来。

他受这个人的钳制已经很久了,用各种手段,美丽的脸庞,扭曲的个性,时而流露的依恋,落寞神情,甚至仅仅一个背影,也能够钳制他,他实在受够了。

他猛力地扭住姬末其的双臂,只稍一用力,便将他仰在桌案上的身体翻了个,左手一挥,将桌上纸笔墨砚连同那盆正在盛开的紫裳菊,统统扫落在地下,发出巨大而骇人的声音。

他没有去想姬末其为什么没叫人,这宫殿四周都有他的侍卫,至少有三个景臣是不能对付的,他无暇去想这件事。

他恶狠狠地翻转姬末其的身体,强力的手臂钳制着对方,令姬末其动弹不得,然后一把将姬末其身上的衣服撕扯了下来,圆润光滑的肩背顿时暴露在他面前,他撕下他衣裳的动作太快,指甲在背上的肌肤留下一道血痕,呈现出一种妖丽的美,谢景臣狞笑了一下:“你喜欢这个是不是?”

姬末其的脸被他死死摁在书桌上,艰难的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景臣一只手便扭住他细白的手腕,这是多么没有力量的双手,他想,为什么他竟然会被这样一双手钳制了这么多年,他恨恨地想,毫不留情地继续将衣裳撕开,姬末其几乎全裸地被他压在了身下,完全失去了反抗力。

谢景臣在进入之前,微微地怔了一下,多么美丽而修长的身体,在秋天的阳光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赤裸身体,看起来像是用半透明的玉料雕琢而成一般,细腻光滑,带着琉璃般的薄脆感,然而很快仇恨与愤怒让他失去了欣赏的兴趣,他恶狠狠地把自己送入那具单薄纤瘦的身体里去。

51

因为没有润滑的缘故,姬末其痛得闷哼了一声,微微咬住嘴唇。但这个声音,在谢景臣听来,无疑是一声煽情的暗示。

心里很明白,他,一个罪臣的儿子,能在这个房间里面压住最尊贵的皇帝陛下,只因这本是皇帝自己的意思。他能站在这里,能和皇帝继续肉体之好,那是因为,皇帝知道,他必不忍下手。他──不过是姬末其手中一个有趣的玩具吧……

这个皇帝,这个妖孽,即使在这样的时候,仍然是倨傲而充满掌控力的。

谢景臣无声地冷笑,恶狠狠地一个冲刺,满意地看到皇帝痛得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闷闷地抽气。若是平时,谢景臣定会放柔了动作,小心呵护爱怜,这时候看到皇帝眼中的痛意,却只有嗜血的快感。

很痛是吗?呵呵,多么好,终于──能让这个人有一点痛苦的感觉……

一挺身,又是狠狠一下撞击,他的身体强力冲撞到皇帝最柔软温热的所在,甚至隐约听到了某种接近裂开的声音。这一下十分的凶猛有力,活像一个士兵最凌厉的刺杀,果然成功让皇帝痛得一颤,似乎想让开,却被他铁钳般坚硬的手牢牢按定,那手势,活像钉死一只脆弱的小兽,并没有丝毫犹疑。

“还早得很呢,我的──陛下。”谢景臣的嘴角吐出冰冷的气息,黑黝黝的眼睛盯着皇帝,口气平静得奇怪。

姬末其又轻轻挣了一下,却被谢景臣钳制得更紧,将他的身体拗得大大张开,腰身拱曲得几乎到了不可能的程度,甚至是一种绝难想像的凌虐姿势。面色惨白的大将军便就着这个古怪的体位,毫不犹豫地反复抽插,很快就感觉到结合部位湿漉漉的。他心里有数,那是皇帝的鲜血。

忽然就是心如刀割。

怎么就这样了……曾经那么珍若拱璧的人……

那个刹那,姬末其看到景臣眼中的一丝不忍,便噗地一声,笑了。

“我就知道,你还是……”皇帝分明痛得面色煞白,冷汗直流,笑得却十分悠然。

景臣闷哼一声,厉喝:“住嘴!住嘴!”

可姬末其眼中的笑意还是那么清晰,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控制一切的人,不是他谢景臣,正是这个倒在他身下喘息的绝色少年。而他,谢景臣,就算他强健、高挑、有力、文武双全、战无不胜,但在这个冷酷强悍的帝王面前,他的存在有真正的意义和价值么?

谢景臣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对于皇帝到底是什么感情呢?爱他吗?恨他吗?这可真是个荒谬的问题……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所谓爱情,在权力、鲜血和生命面前,显得多么的淡薄可笑。

谢景臣果然闷闷地笑了一声,耳边依稀听到某种稀哩哗啦的破碎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跌得一地散碎了吗?其实,还有什么是完整的,还有什么应该是完整的?

碎了吧,碎了吧,碎了吧!

皇帝被他反复蹂躏,那姿态果然很像一个破碎的木偶,甚至痛得连呻吟都有些困难。可景臣心里明白,那是假的。不管自己做了什么,那是因为姬末其允许他在床第间放肆。无论如何,姬末其就是帝国的最高地位者,八荒六合的共主,这不是任何体位或者欢爱姿势能够改变的事实。

他深深吸口气,低下头,略微松手,让皇帝躺得平顺一些,然后看着皇帝平静微笑的脸庞。

“陛下,”景臣笑:“时至今日,为何还容我近你的身?”

姬末其一怔,自然没有回答。

景臣似乎也不介意,手掌沉稳有力地抚弄皇帝纤长秀丽的身躯,有一下没一下,竟然十分耐心沉着的样子,碰到的却是皇帝素来最敏感的地方,果然成功撩起一片又一片的火焰。姬末其低哼一声,脸上现出淡淡的绯红,眼中水意盈盈,睫毛轻颤不休,分明已是动情。

景臣手势越发温存,一指一指挤入皇帝隐秘的所在,有条不紊地转圈搅动。姬末其闷闷抽气一声,脚趾微微蜷起,心里觉得这样的景臣实在有些奇怪,甚至脱离控制。不过他明白,无论如何,必须过这一关。今日若不能彻底收服景臣的心,大概再没有以后。

景臣看到皇帝一会晕红一会惨白的脸色,忽然又笑了。

“是因为……陛下爱微臣吗?”

他的身子沉沉压了下来,冰冷的气息就在皇帝耳边,问得还是漫不经心的口气,甚至是笑微微的。

姬末其似乎有了某种奇特的感应,看着这个目光阴沉的男人,莞尔一笑:“你说呢?朕的谢大将军……”

景臣的眼越发黑沉沉的,犹如没有底的深海,欲望和风暴都在其中焦煎,凝视皇帝一阵,肆意而笑:“不肯说是么?没关系。我就当……你很爱我罢。”

他一笑低头,在皇帝的身上烙印下密密麻麻的亲吻,舌尖在皇帝柔润的肩头流连不去,温存的气息让姬末其忍不住有些颤抖起来,

景臣语气温柔如耳语:“其实,我也很爱你啊,爱得恨不能──”

他忽然狠狠一口咬落,竟然硬生生从皇帝上臂咬下一块肉!

“啊!”皇帝惨叫一声,血如泉涌,痛得眼前一黑,几乎晕阙。迷迷糊糊地,他听到景臣在笑。

“这叫做噬臂之盟,不知道陛下可喜欢?”谢景臣笑笑,硬生生把口中的血肉吞了下去,慢吞吞地说:“现在,叫人进来,杀了我罢。”

他嘴唇粘着血,竟然明艳如火,明明在笑,眼中却只有冰冷的深黑。

也许是手臂太疼痛地缘故,姬末其看着这双眼睛,手指簌簌发抖,忽然就是心灰意冷。他知道,不能留下景臣了。

这个人,这颗心,再不会是他的。既然不能用,那就只能杀掉。

“来人。”皇帝拉响了示警金铃。早就守候在外的大批侍卫一涌而入。

52

侍卫门冲进来时,姬末其几乎全身赤裸,只有腰间凌乱地缠裹着衣物,已经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衣衫上,带着可怕的血迹,雪白的手臂上正流淌着鲜血,他裸露出来的身体上带着暴力与淫糜的伤痕,乌黑的头发乱纷纷地披拂在肩头,再加上苍白的脸色和木然的神情,这至高无上的皇帝,显得多少有些无助和孱弱。

侍卫们视而不见地将嘴角还流淌着鲜血的谢景臣捆了起来,很奇怪这以武功闻名的将军完全没有反抗,双眼仿佛被符咒定在姬末其身上一样,死死地看着半躺在地上的皇帝陛下。

姬末其挥了挥手:“押下去,关在天牢!”

侍卫应了一声,押着景臣走开,阿二走在最后,快到门边时,又回转了身子,犹豫不决地望向样子凄惨可怕的皇帝,姬末其拂开遮挡在眼前的一缕乱发道:“出去!”

口气冷漠而绝然,完全不是平时对阿二那种和蔼的态度,阿二吓了一跳,倒退着身子出去,拉上了御书房的木门。

天色已经黄昏,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姬末其全身脱力,手臂上的血似乎已经凝固了,他不准内侍进来,也不准医生来处理伤势。

他坐在地上,紫裳菊在地上摔成碎片,花瓣合着泥零乱成一团,白瓷花盆的碎片有一块正摔落在他的手边,他伸出手将那块碎片抓了过来,锋利的碎片边缘立刻割破了他的手指,血顺着白皙的手指淌了下来。

很痛。

然而那痛并不是从被割破的指尖上传来,也不是从被咬噬过的手臂上传来,那种痛已经说不清是具体那一处在痛,似乎无处不痛,那痛以心脏为中心,慢慢地弥漫到全身,他坐在乱成一塌糊涂的地上,身边到处散落着纸张书籍奏折,还紫色的花瓣。由景臣亲手培植出的紫裳菊,温暖和煦像三月的春风一样的景臣,再也不可能存在了。代之以疯狂的失掉一切的谢景臣。

他不后悔,他狠狠地咬着嘴唇。他从来没有走过回头路,这一次也不例外,只是,只是,痛,那种极为强烈的痛楚令他全身失力,几乎没办法挪动一步。

就那样一直坐在黄昏里,直到黑暗降临,在外面等候多时,再也不敢等待下去的内侍们走进屋子里,才发现皇帝陛下伏在地下,已经不知何时晕了过去。

对谢景臣的审讯其实都是白费力气,无论怎么拷打,他自始自终只有一句话奉送:“杀了我!”,这令担任主审的郭海平几乎发狂,当初谢景臣的案子无人肯审,前后任命的两任主审官宁肯辞官回家,也不肯接这个案子,郭海平便自告奋勇地来了。

虽然用尽了刑法,却也得不到谢景臣一个字的招供,而郭海平对自己要审些什么其实也茫然无知,他只知道皇帝要审他,可是皇帝到底要知道些什么,他简直是一头雾水,谢景臣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就是在等死,甚至迫不及待地渴望死掉。

郭海平其实也巴不得杀了这个人,但是皇帝没有诏令,似乎皇帝并不打算就此轻易地处死谢景臣。就这么拖了一个多月,从秋天拖进了初冬。

这一天下起了雪,郭海平奉令进宫里,那雪下得越来越大,远远看见皇帝的寝宫,早已经蒙上一层薄雪。

跨进那间温暖如春的屋子里时,姬末其正拥被坐在榻上,室内炭火烧得充足,一株血红的梅花在案头开发,散发出淡淡的幽香,这间陈设豪奢的屋子,单从外表并看不出有多么奢华,然而每处的陈设甚至用具器物,都显得精致富丽,完全不是一般富贵人家可以比拟的。

身着宽大衣衫的姬末其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雪白的修长的手指微微伸展,铺在绣着龙纹图案的锦被上,但含苞欲放的花瓣一般,听到内侍的报告,他慢慢抬起头,漆黑的双眸扫向郭海平。

53

“你很像一个人,你知不知道?”

制止了郭海平的跪拜,面色苍白的皇帝说道,声音清冷,和这间屋子那种温暖与奢糜完全不能相符。

郭海平低声应了一声:“是。”

姬末其慢慢屈膝,双手隔着锦被抱住膝头:“那个人,我已经忘记他的样子了,似乎就像你这样。好像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他说话的时候,有淡淡的酒香在室内飘散,眼角瞥见床头小几上搁着一只酒壶和一只酒盏,郭海平的心猛跳了起来,那遥不可及的某种想法,突然开始在心里蔓延。

“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和我一起长大,为我挡刀剑,救我的命,是他生下来就负有的使命,我曾以为,这个男人到死都应该是属于我的,所以我任意地驱使他,可是我并不知道他的使命有一天会结束,他有一天不再属于我。你知道他是谁吗?”

皇帝的话声低微而细碎,喃喃的自语般说着,语音却很平和,听不出情绪起伏。郭海平却愈来愈无法自控。

哪怕是那个人的替身,他想,我也愿意属于你,陛下。

似乎听到他心里的话,姬末其一直没有焦距的双目突然扫了过来:“你不会知道他离开我有多么痛苦,我曾经告诉自己永远不再这样痛苦,不为任何人。我已经足够强大,不再需要任何人为我挡刀剑了,也不再需要任何人来救我,没有人可以伤到我的。可是那样是不行的,寂寞和疲乏,会在任意的时候袭击我,直到。。。。。直到心被他填满。”

郭海平死死看着年轻俊美的皇帝,那样美丽,就连失神的双眼,也叫人透不过气,他的心跳得快要崩出胸腔,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姬末其微微皱起了眉,似乎有一点清醒:“那人。。。。。招了什么没有?”

郭海平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没有,还是那句话,杀了他。”

姬末其浅红的嘴微微一牵,微笑起来,那是相当令人心碎的笑容:“哦,这么想死吗?”郭海平惊诧地看到皇帝的眼里突然有了泪光,他以为看错了,拼命地瞪大双眼,姬末其漆黑的眸子被水汽所裹,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眸完全被泪水慢慢蓄满,终于有一滴盈出了眼眶,挂在纤长的睫毛上,晶莹剔透,摇摇欲坠。

郭海平再也无法忍受,他扑地一声跪了下来,然后膝行至皇帝的床榻边:“陛下,陛下,不值得为那种人难受,臣。。。臣无论怎么样也愿意。。。愿意。。。。”

姬末其低下头,看着他,良久他说道:“即使我杀了你的父亲,你也愿意?”

郭海平颤抖着声音道:“是,臣第一次见到陛下,那时候以为父亲已经被陛下杀了,可是臣仍然。。。。仍然不能。。。。”

“不能怎么样?”姬末其的手指慢慢托住郭海平的下颌,“不能不爱。。。。。。。。不能不。。。”郭海平噎住了,下面的话说不下去,只是不顾一切地抱住姬末其裹在被中的双腿,手指颤抖着,却无法控制地慢慢移着手指,似乎想要隔着丝被感受姬末其腿上的肌肤,脸上泛出兴奋的红潮。

这个身体,他想了很久了,他不记得有多少次在含糊中想像皇帝的胴体而达到兴奋的顶点,他愿意做一切事,就算皇帝掠夺走他的一切也没有关系,只要能让他得到这个身体,他就是这样拼命地渴望着他的君王,他年青俊美的皇帝陛下。

他抓住托住他下颌的手指,开始一根根吮舔,修长的白皙手指,似乎带着甘甜的滋味,郭海平陶醉在这渴望已久的幸福中,闭上了双眼,下身因为兴奋开始发胀硬挺,姬末其沉默着,任由他的吮吸从手指移向脸颊,慢慢地延至唇间,身体微微向后仰,郭海平欺上身来,一只手探入敞开的胸膛前,柔软滑腻的身体令郭海平几乎疯狂,动作已经无法继续温柔下去,他要覆上这个身体,压在上面,进入这个人的体内,用利器撕开这美丽的身体,这是他一生的终极幻想了。

这样想着,他几乎全身压了上去,只要一步,就可以得到他一直渴求的秘宝,占有这个他魂牵梦萦的身体。

他就要成功了,他拉开皇帝的下裳时,手指颤抖得几乎解不开那草草系着的衣带。

54

这吻太过急切,这气息如此陌生,姬末其慢慢地张开双眼,面前的脸有一点像杜少宣,不,就算是他也不行,他想,一把抓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郭海平本来已经颤抖的手被他捉住,一时间不敢动作,茫然地看着他,带着粗重的喘息说道:“陛下?”

姬末其黑色的眼睛里弥漫着浓重的悲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或许他的意思表达得不够坚决,而他的神情又太过悲凉,这使郭海平误以为他是一时的软弱,他不肯放弃地更近一步,放肆地抱住了姬末其,正要继续去解那已经松散的衣带时,姬末其清楚地说道:“不行。”

郭海平仍然不肯相信,到这个时候,他绝不肯放弃,他继续蛮力地抱住皇帝,当他解开衣带时,耳边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过了片时,才有激痛从面颊传来,带着麻木感的痛,左边面颊高高地肿了起来。

他呆住了,姬末其面无表情,用刚才煽他耳光的手,轻轻的,坚决地推开了他,“朕累了,你出去。”

这个时候的姬末其似乎完全从薄醉中清醒过来,用清亮的目光冷冷地看着郭海平,那冷漠的目光里有一种威严,使得这个看起来有些病态而孱弱的皇帝显得凛然不可侵犯,郭海平面如死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那间温暖的屋子,而外面,雪下得越来越大。

虽然牢里很冷,但连日来的严刑拷打已经使得谢景臣完全没了一丝力气,他蜷缩在肮脏的稻草堆上,睡着了。

他好像回到十年前的那一天,他带着亲兵守在京城的大道边,身边是他精明强干的父亲,面前的大道上,两骑马并辔而来,左边马上的白衣少年,美丽的凤眼,带着冷厉的寒光,缓缓地扫向自己。

那样美丽,那样冷酷。

被这样的目光扫过的自己,心却软得提不起来,他望着这个刀尖一样冷厉的少年,在很多年以后,终于触摸到少年最为柔软的内心,他一直以为他内心是柔软的,结果他错了,那心随时可以变成一柄利刃,刺向任何可以威胁到他的人,只是,那个时候的自己,早已经身陷其中,无力自拔。

终于走到崩溃的这一天。

他看到了姬末其漆黑的眼瞳突然流出泪来,那泪是红色的,鲜血一般的泪水,顺着玉白的面颊流淌,他啊地一声大叫,从梦中醒了过来。

一灯如豆,在微微地摇曳,粗大的木栅栏影子投在墙上,他的身体似乎被这些粗黑的栅栏影子禁锢,呆呆地一动不动地坐着。

为什么。。。。。。还会做这样的梦?

一切都已经破碎了。

他杀不了他,他没有办法亲手杀死他,他的手摸着自己的唇,唇边似乎还流着血,那人的血,带点铁腥味的浓烈的鲜血,他那样的爱他,却不得不恨他,什么都已经不复存在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活着。

他的爱杀了他的父亲,也毁了他所有幸福的幻想。

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的地方,每一寸肌肤都承受了数不清的鞭打,烧烙,伤痕叠着伤痕,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痛。这样没有知觉的活着,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不快点杀了我?

他疯狂地瞪大双眼,嘶哑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巡夜的狱卒走了过来,一面走一面嘟囔着:“这是什么天,十月里就下起这么大的雪,真是出了冤案啊。。。。。。。”

狱卒走到景臣这间牢房,往里看了一眼,突然低声道:“将军。。。。。。。将军。。。。。”

景臣茫然地看着他,这个面目陌生的狱卒,他不认得他,他别过头去,自从进了这个地方,他一句话也没有和人说过,面前这一个,他也不打算理会。

那狱卒却左右看了看,突然扔过来一柄短剑,匆匆地作了个手势,然后迅速地走开了。

看着那短剑,景臣心里想的却是,这剑看起来够快,如果对准心窝刺下去,应该可以了结得很快吧?

55

这一场雪,下了三天。

到第三天,厚重的雪铺满了大地,将整个皇宫,整个京城,甚至整个天地,全都变成雪白冰冷的世界。

夜大概已经很深了,值守在大殿外的阿二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听到内殿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声音并不大,阿二却觉得揪心,他还是十来岁的少年,听到这声音总是不能抑制的心酸,那个他景仰和崇拜的皇帝,正迅速地衰弱下去,然而在这样寒冷的天气,这样寂寞的深夜,仍然在处理着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折。

他轻轻叹了口气,突然看见走廊的尽头,有一个身影。

他立刻警觉地握住刀柄,屏气喝道:“谁?”

黑影朝这边转过头来,阿二看不清这人的容貌,不再犹豫他迅速拔出佩刀,然而那黑影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只是凌空一指点来,阿二身子一软,无声无息的倒在地上,黑影迅速地闪进了内殿。

烛火突然的摇曳了一下,帘幕重重的深宫,连风也透不进来一丝,烛火怎么会跳跃起来?姬末其停下手中的笔,缓缓抬起头来,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身材高大,全身笼罩在一领黑色的斗蓬里,沉默地看着他,烛光投射在他脸上,他大半的脸都隐在阴影中,使得本来就轮廓分明的脸庞,显得更为立体,姬末其手中的笔噗地一声轻响,掉落在桌案上。

“是你。”

语气平淡,没有想像中的惊讶与激动,姬末其非常沉静地面对着这个人。

来人上前一步,将掉落在桌案上的朱笔轻轻搁在笔架上,然后掀开了头上的风帽,露出那张俊朗的面容,浓黑的眼眸望向姬末其,眼神透彻清晰,满溢着怜惜。

“是我。”

姬末其毕直地站着,瘦削的肩膀顽强地挺立着,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软弱:“你来。。。。。做什么?”

他的口气很淡漠,并没有久别重逢后的惊喜。

“我来,看你。”

姬末其的眼神在瞬间变得凌厉无比:“朕很好,如果下次你再这样出现在这宫中的话,你不会自大到以为朕不能将你怎么样吧?”

他扬起了瘦到尖削出来的下巴,傲然地对对方说道:“你是打算来为你情人的父亲报仇吗?”

杜少宣脸上浮起不忍的神色,他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姬末其,低声道:“陛下,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保护你就是我的义务,这是我的使命,我没有为其他人效劳的义务。”

姬末其冷笑起来,他听过比这更好听的话,可是那有什么用?

他抿起唇道:“我很好,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你现在可以走了。”

杜少宣并不走开,反而更进了一步,他仔细地看着姬末其,仍然是那样的美丽,同样冷酷的神情,然而却有什么不同了,那双眼睛,那双纯粹深黑的双眼,弥漫着浓重的悲哀,清清楚楚地告诉杜少宣,这双眼睛的主人,心已经残破不堪。

“为什么。。。。陛下,为什么对你自己如此狠酷?你逼迫的不只是他,还包括你自己,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人,会生生地将自己逼到这一步,陛下,为什么?”

姬末其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沉默片刻后他说道:“为什么吗?少宣,咱们为什么要逃亡那么多年?为什么明明已经撑不下去了,咱们仍然咬着牙坚持过来了?保护我是你的使命,重振这个国家,是我的使命。你可以中途放弃,而我不能,这就是宿命,少宣,这是我与你的最大不同,你能放弃你的使命,而我不能。。。。。。。。我会一直背负下去。。。。直到我死为止。”

杜少宣悲哀地看着姬末其,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瘦削,单从身体的状况看来,优渥舒适的生活并没有使他变得强壮,反而将他一颗坚硬无比的心蹂躏成了碎片,这个人从来就是这样,即使身体残破不堪了,只要不死,他就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彻底崩溃为止。

使命。。。。宿命。。。。。。。。

最是无情帝王家,然而杜少宣明明知道,眼前此人,绝非无情,只不过是拿自己的心作交换,呕心沥血,不过是为了完成使命。

他叹了一口气:“你不想再见他一面吗?”

56

西郊谢家梅庄。

傍晚时分,雪终于停了。

这里的数百株梅树,开始吐露幽芳,茫茫白雪中,只有这些花,仍然开着,即使覆盖着白雪,仍然朵朵绽放。

连日来阴云密布的天空,这时候终于散开了,青白的天幕上,斜挂着一勾弯月,冷冷清清地照着冰雪覆盖的大地。

数日昏睡后,景臣醒了过来,床边坐着的白衣男子立刻站起身来叫道:“大哥!”

景臣茫然的张开双眼,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天色昏暗,他有些看不清楚,那年轻男子眼里溢出了泪水,转身点亮了灯,灯光映出一张俊秀的面孔,眉目如画,一身素白衣裳,显然是服着重孝。

那男子坐在他床边,再叫了一声:“大哥。”

景臣仍是呆呆地看着他,好像已经完全不认得对方是谁,白衣男子拉住他的手:“大哥,是我,是景琛啊。”

景琛?景琛是谁?

他的脑子好像生锈了一般,想不起景琛是谁。

景琛看到他这呆呆的,再也忍受不住,抱住他痛哭失声,景臣由着他抱着自己,良久用嘶哑的嗓音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到这儿来的?”

景琛听他开口说话,稍稍放下心来道:“这里是咱们家梅庄,少宣救了你出来,你受的伤太多,就在这儿养了几天,明天我们就走。”

梅庄?

他恍惚想了起来,有人扔了短剑进来,他没有理会,半夜有人潜进来,用那短剑割断手铐脚镣,然后背了他出来,后来的事就记不清了,是在梅庄吗?离开了天牢?那么。。。。。还要活下去吗?

他瞪着景琛道:“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救我,我不想出来,让我死掉不好吗?

“因为你是我大哥,父亲已经没了,我不能再没了大哥。”景琛说道。

景臣看向他弟弟,终于回想起来,对了景琛,他的幼弟,跟着杜少宣在南方隐居,突然间痛悔交加:“景琛,我。。。。我对不起你,父亲。。。。。是我害死的。。。。”

景琛紧紧抱住他道:“大哥,这不怪你。。。。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都知道。”景琛温柔的语音暂时抚慰着景臣焦躁不安的情绪,在他呢喃般的低语中,再次跌入昏睡中去。

再醒过来,他觉得身上有了力气,似乎恢复了七八成体力,景琛不在房中,夜大约已经深了,桌上的烛火已经熄灭,月光淡淡地从窗棂中照了进来,冷冷清清地铺了一地白霜,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房间的陈设有此眼熟,果然是在西郊的梅庄,这座庄子他已经多年不曾来过,鼻端传来一阵清冽的香气,他下了床,慢慢走到屋外,月色下的庄子,一片银装素裹,恍若玉树琼宫一般,他扶着门站着,呆呆地望着东边,那是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所爱的人。

那是注定无法在一起的爱人,父亲清瘦的面容浮现在眼前,那是横亘在自己和那人之间永远的障碍,一直到现在,他才有时间可以清理一下烦乱的心绪。

这件事,怪不得姬末其的,他心里很清楚。如果逼宫成功,死的那一个就不会是谢石,而是姬末其。他清楚的知道,他的父亲也绝对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而是在无数次权力斗争中历练出来的老辣之极的强悍对手,就像以往无数次的分歧一样,姬末其作出的是正确的判断,而妄图维持不可能平衡的自己,根本没有一点胜算。

自己太愚蠢了,所谓的平衡这世上根本是不存在的,处在漩涡的中心,永远不会有什么平衡的,没有对错,只有力量的大小,弱势的一方,注定失败。

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

爱上那个人,就是最大的错误。

父亲没有错,皇帝也没有错,唯一有错的是自己。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指挥过大军踏平无数敌军,对手无不闻风丧胆,他是帝国的大将军,然而,现在才知道,这双手其实没有什么力量,什么也握不住,一切他曾经以为拥有的东西,都从指缝里悄悄流泻出去,不留一点痕迹。

57

夜风很冷,他一点儿也没察觉,他伸手入怀,一柄匕首已经被他揣得热了。为了防备意外,杜少宣在他枕下塞了一把匕首,这时候被他揣了出来,他抚摩着匕首光滑的锋刃,刀锋微微发热,只要对着心窝轻轻一下,就可结束一切。

他拿出来仔细端详着,刀锋在月光下发出幽蓝的光芒,似乎诱惑着他,死亡是多么轻易的事,他想,而且可以解决一切。

“你在干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严厉的问话,他转过身,杜少宣迅速地走了过来,一把将匕首从他手上夺了下来:“你想让景琛心碎吗?”

景臣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道:“还给我!”

纵身向杜少宣扑过去。

他们的功力不相上下,便景臣心智丧失,出手全无章法,再加上牢中消耗他太多体力,数招后被杜少宣制住,他将景臣狠狠摁到墙上,低声吼道:“你给我清醒一点!就这么想死?你这懦夫!亏你还是当朝的大将军,杜某与你齐名,真是耻辱!”

杜少宣的眼里喷出了怒火,景臣和他相识多年,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愤怒的杜少宣,他向来是温文尔雅,是朝中出了名的儒将,这时候却像发怒的野兽一般,黑亮的双眼里燃烧着火苗:“你,谢景臣,你是怎么告诉我的?你说你爱他,你要竭尽所能的守护他,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觉得我的使命完成,可以放心地和景琛离开,可是这个时候,他一个人还在支撑着朝政,你却躲在这里想要自杀,谢景臣,你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懦夫?即使景琛那样的弱质的人,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逃跑到这个样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景臣眼里涌出了泪水,他不顾一切地嘶喊道:“是,我爱他,就算现在我仍然爱他,可是让我不能再守护他的是谁?是他自己,他把什么都毁了,你认为我可以背负着杀父之仇再和他在一起吗?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活下去?”

他大声说着,嘶哑的嗓子里,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话语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弥漫全身的痛楚煎熬着他,他狠狠地瞪着杜少宣:“你说啊,失去景琛的话,你要怎么活下去?”

杜少宣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慢慢地平静下来,却毫不松劲地继续按住景臣的身体:“我会活下去,因为我是个男人,并且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谢景臣,你也是九死一生地从战场上活回来的,你就这么没有勇气?不能在一起,你就不能爱他了吗?一个懦夫是不配他那样爱你的,你明不明白?”

景臣怔怔地看着他,姬末其爱着自己吗?他微微闭了闭眼,很多往事在眼前一闪而过,那温暖的笑容,狭长秀美的凤眼,床榻间的温情,耳边传来杜少宣低低的声音:“你以为,他会是那种随便什么人就可以上床的吗?你不了解他的骄傲与自尊吗?谢景臣,你真是混蛋,你若是能多相信他一分,多相信自己一分,事情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就算你们各自有各自的责任和使命,就算你们的立场有冲突,你当初爱上他的时候,你不知道吗?”

景臣脑中渐渐清醒,冷汗从额前浸了出来,是,多一分信任,多一分自信,也许不至于到现在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他默默地看着杜少宣,良久,对方的手松开了,他仍然靠在墙上,低垂着头:“少宣,我。。。。想再见他一面。”

杜少宣沉默了一会,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景臣,你想明白了?”

谢景臣抬头看向天空,月色仍然清冷地照着大地,梅花的香气幽幽地飘过,他痴痴地望着月亮,天下的月亮总是一样的吧?这一样的月光照着自己的同时,是否也同样照着对方?

58

郭海平像狗一样地葡伏在地上,双眼死死看着前面那双青面粉底的靴子,淡青色的长袍下摆绣着暗金色的龙纹,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这么说,你不知道罗?”姬末其平淡而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郭海平再次深深埋下头去:“臣。。。。。。。。罪该万死。”

他的确是罪该万死,看守严密的天牢内,竟然莫明其妙的失了重犯的踪迹,所有的狱卒都审过了,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人犯是怎么失踪的。

一股浓烈的药味飘了过来,一名内侍低声道:“陛下,药好了,太医说,要趁热服了。”

姬末其微微皱了皱眉,对郭海平道:“你起来吧。”

跪了半晌的郭海平在内侍的搀扶下好容易站稳了身体,看到脸色异常苍白的姬末其不由吃了一惊,他低着头嗫嚅道:“臣。。。。。臣。。。。。”

姬末其摆了摆手,杜少宣的手段他很清楚,这郭海平怎么能是对手?他只怕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是谁救了谢景臣出去。

他缓缓说道:“你。。。。。。。。给他用刑了?”郭海平茫然地嗯了一声,姬末其双眼流露出些好奇:“你准备从他嘴里审些什么出来?”

郭海平啊了一声道:“他。。。。。他他谋刺皇上,又是逆臣之子,当然。。。。是审。。。。是审。。。。。。。。。”他结结巴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姬末其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阵,终于说道:“郭海平,你不能留在京城了,看哪里好,朕让你外放出去,随便那里作个地方官去吧。”

郭海平吃了一惊,抬起头道:“不,陛下,臣。。。。。。请让微臣留在陛下身边。。。。。就算不做官。。。。也没什么的。。。。”

姬末其微微笑了一下:“留在朕身边作什么?朕不需要一条狗在身边,让你外放,也是你父亲的意思,好好地作个地方官,别给朕闹出事就行了。”

郭海平惊惶地看着姬末其,后者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冷酷的表情,不再看他,接过内侍手上的药碗,皱着眉将药喝了下去,然后对郭海平道:“你去吧,真舍不得朕,等朕死了,你来给朕守陵吧。”

天色刚刚放亮,又是一夜的大雪,到黎明时分,雪才慢慢停了,守城的兵士还没有开城门,一辆马车已经行至城门下,这是辆小巧的锦车,车壁饰以上等的锦缎,装饰华美,一望而知是富贵人家的马车,一名城门士兵大声道:“什么人?这时候不准出城。”

赶车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面容严肃,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他无声地自怀里掏出一面令牌,那士兵只看了一眼,便跪了下来,那是一面刻着姬字的玉牌,见此牌如见皇帝,士兵们不敢再多说,连忙开启城门,那辆马车,穿过雪地,往西而去,白茫茫的天地间,这辆小小的马车,显得孤零零的,给人一种飘泊无依的感觉。

59

那车走不多时,往西一拐,走上了去皇陵的青石大道,路上积雪未扫,车走得甚慢,车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赶车少年紧张地道:“陛下,冷吗?”

“不冷,阿二,走快一点。”

声音清冷里略带些寂寞的感觉,阿二心微微一酸,朝两匹马狠狠挥了一鞭,那马放开四蹄小跑起来。

顺着这青石大道走了一阵,在越来越亮的清晨光线下,可以看到远处一大片建筑,那里,便是正在建造的皇陵了。

大约是起得太早,姬末其一直觉得头有些昏沉沉的,车厢四周遮得严严实实,所以也真不觉得冷,反到觉得密不透风的车内有些气闷。

他撩起车帘,外面一片冰天雪地,雪已经停了,远处起伏的山脉看得很是清楚,银装素裹的大地格外的庄严肃穆,田野村庄,山峦河流,自眼前一一闪过,他怔怔地瞧着,这是他的江山,他的国土,他紧紧地抿着唇,为了这个,他已经付出了很多,到现在似乎已经是身心俱累了,身边的人一个个地离开,所有他想放手不想放手的,到最后都会离开他,只有这片土地,是属于他的,会一直陪伴着他。

皇陵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驰道两边的石兽,地面上的建筑都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他的父皇葬在南边,他是数百年来第一个在长安郊外建造陵寝的姬姓皇帝。

他并不热衷陵墓的修建,所有的事务全部交给礼部按制去办,这还是他第一次到这里来,阿二将马车停在一栋牌楼前,帝王的陵寝都讲究奉死如生,所以除了地宫外,地面还有大量的亭台楼阁,是皇帝生前生活的缩影,姬末其扶着阿二的肩下了车,台阶上的积雪已经打扫干净,这栋楼四周都栽着梅树,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梅花开得格外芬芳。

他深吸了一口气,鼻端飘来清冽的幽香,守着小楼的卫士们都已经跪在一旁接驾,他拾级而上,走进楼内,这里在前一天已经陈设布置妥当,室内焚着香,炭火也升起了,桌椅床榻一应俱全,案头供着大瓶的红梅,满室温暖如春,南窗下安静地站着一个人,呆呆地看着他。

算起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不曾见面了,脑子里离得最清楚的,便是那时候他脸上绝望的笑容,嘴角淋漓的鲜血,这时候乍然相见,人看上去清瘦很多,脸颊上还挂着些细微的伤痕,想来是牢中生涯留下来的,眼神中的疯狂已经没有了,黑而亮而深的双眸,只是痴痴地看向自己,似乎有万般不舍,就那样悲凉而无奈地看着姬末其。

姬末其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一直苍白的脸色这时候有了些许血色,眼睛里闪烁的光簇也不再是冰冷的,而变得温润起来。

他只看了一眼对方,就靠在窗栏上,将视线望向不远处还在修建中的地宫,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这个地方到是修得很快呢,礼部的人动作不慢。”

他还很年轻,对自己的陵寝修造这种事完全没有一般帝王的热衷,选地也好,地宫修建也好,他根本不关心,这时候突然看到地宫,心里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永远的居所其实应该是这里才是。

冰冷的黑暗的寂寞的地宫深处,静静的安眠,朝廷也好,江山社稷也好,甚至绝望而痛苦的爱也好,都会统统地不再存在。

“如果睡到地底下,应该会很舒服吧。就那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大概永远也不会觉得累了。”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60

“你不会一个人睡在那里的。”对面身材高大的男子静静地说道:“我决不会让你一个人睡在那里,如果有那一天,我会来陪你。”

姬末其转头看向他,青年男子一步步走了过来,一双黑得没有丝毫杂质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疯狂的光芒已经从这双眼睛里彻底褪去,清澈明净的眼神里,倾注了全部的感情,就这样走到姬末其身边,拜伏在他脚下:“陛下,臣谢景臣参见陛下。”

姬末其脸上浮出一缕微笑,他微微抬起尖削的下巴:“这是最后一次称臣了吧?这以后,不能再见到你了?”

男人高大的身躯即使匍伏在地,也仍然显得相当地伟岸,他穿着普通的布衣,却无法掩饰那不同凡响的英气,他仰起脸:“是。”他回答道,眼光炽烈地在姬末其脸上看着,神情里有着无法言喻的悲哀。

“希望,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再是我的陛下,而我不再是你的臣子,如果能有再见面的那一天,我们不再是皇帝与大臣的身分,我们会不会幸福得多?”

这些话听起来是令人绝望和无奈的,充满着离别的愁绪,但是谢景臣说得非常平静,姬末其沉默地听着,没有一个字可以反驳。

他再次将眼光投向前方,视线越过正在修造的皇陵工地,前方是连绵起伏的山峦,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这些东西此刻好像正压在他的肩头,虽然不堪重负,却不得不一直背负下去,如果能摆脱皇帝的身分,也许和脚下这个人,可以毫无挂碍地紧紧相拥。

“大概只有来生了吧。”

良久,望着银白的世界,姬末其淡淡说道。

景臣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声是,此后再没有言语,梅花的香气沁人心脾,暖意融融的室内,也许因为站在窗边,姬末其觉得手脚却在慢慢变得冰冷,他忍不住抱住双肩,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臂膀自身后环绕了过来,将他整个人紧紧抱住,寒气一下子消退在那宽大的胸怀里,姬末其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谢景臣的头抵在他肩上:“从来生里先借一天,可不可以?”

他呻吟般的低语,泄露着心底的绝望。

如果只能寄望来生,可不可以先预支一天,让我好好的,没有任何责任和负担地和他再呆一天?

生平第一次,景臣诅咒着自身的命运,为什么我们身上都要背负这么重这么沈的东西,而我们谁也不可以放下?

“李太医曾经说过,西方有一种灵草,吃下去,就会忘记一切,人会变得很开心,那种草叫忘忧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姬末其将身体放松,靠在谢景臣肩上喃喃地说道。

景臣的手指抚上他的脖颈,白皙细长的颈子自然地后仰,呈现出优美的线条,他用唇一一亲过冰凉的肌肤,每一个吻似乎都是最后一次一样,热烈得几乎可以融化外面的冰雪。

姬末其在他怀里转过身子,狭长秀美的凤眼迷乱地看着对方,谢景臣黑亮的双眼里燃烧着炽烈的情欲,而眼底深处,却是怎么也抹杀不了的悲凉,这大约是最后一次了,这一次是从来生预支出来的,今生的缘分,大约在那个逼宫的深夜,在谢石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嘎然而止了。

那么,好好地享用这偷来的一天吧。

姬末其带着末日般绝望的情绪,将身体更深地偎进对方的怀里。

61

从来没有这样柔顺的时候,姬末其毫无反抗地任由谢景臣脱下他的衣服,一层层的衣衫除尽后,即使是室内有充足的炭火,肌肤骤然遇冷,仍然起了细小的颗粒,景臣看着全身赤裸的姬末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泪水漫出了眼眶,这个身体,这个人,这个心,是属于他的,一直是他的,并且永远都是会是他的,可是他必须离开,在用完这从来世借来的一天之后,他就得离开。

泪水滴落在姬末其裸露的肩头,他好似被烫伤了一样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双手捧住景臣的脸:“不要哭。。。”他望着泪流不止的景臣轻声说道,然后双唇微启,开始一点点吮吸那些泪水。

充满爱意的温柔的吸去那些咸湿的泪水,唇慢慢移到谢景臣的唇间:“景臣。。。。。。。”喃喃的低语淹没在热吻中,不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姬末其的双手摸索着解开景臣的衣带,他渴望着对方的身体,他要紧贴住这熟悉的身体,他只有很短的时间可以拥有这个身体了,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要依靠对这个身体的回忆来渡过,他要好好地记住这个身体。

前胸与后背都有累累伤痕,那是为他留下的,为他的江山,他的帝国留下来的,胸膛里那颗有力跳动的心,想来也应该留有累累的伤痕吧?那也是他给予他的,他用他那柔润的唇一一记取着这些印记,记得牢牢的,永不遗忘。

到解完最后一件亵衣,景臣将同样赤着身体的姬末其抱了起来,左手臂上留有一个新鲜的月牙形伤痕,那是他不久之前留给他的,他低头吻住那伤痕,泪水滴落在手臂上:“很痛吧?”

他喃喃低语,姬末其抱住他的脖子:“不,不要紧的,这是你给我的印迹,以后,凭这个来找我吧。”

景臣将他放在床上,仔细的看着这身体,似乎更瘦了一点,但不影响这身体的美丽,修长的四肢,柔韧而纤细的腰肢,这是多么充满诱惑的身体,景臣缓缓压上去,他爱他,不止这个身体,甚至连他的冷酷与狠绝的个性,也统统接受下来,他一直顺从着他,不是逼不得己的顺从,只是因为他想要顺从他。

因为他那样的珍视这个人,不愿意自己或者任何人违拗他,他想成全他的骄傲与尊严,他甚至都没有想过对错。从很多年前看到那个寂寞的少年天子,他的心就被怜惜与爱慕装满了,他用所有的温柔来爱他,现在回想,也许这样恭顺服从的态度是不对的,他本可以避免很多事的,至少可以告诉他的,然而他都放弃了,只是为了和他在一起。

很多事,等到知道错了,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越是想要留住,却因为方法的不对,反而从手心里逃开,绝望无可避免。

反复缠绵的欢爱持续了多久谁也不知道,直到精疲力竭睡过去,身体都变得疲累欲死,然而等到一醒过来,便又是一轮无法抑制的交合与欢爱,这一天就是末日,如果可以的话,尽情的享受这极乐,姬末其与谢景臣,此时都已经什么都不是,只是两个沉浸在情欲中的绝望情人。

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想了,那么只好就这样了,不知疲倦地交欢,用肉体的痛苦与极乐来记住这一天,这从来世偷来的一天。

“景臣,记住你答应过,不会让我一个人睡在那冰冷的地方的。”姬末其闭着眼,狭长的凤眼已经不能再睁开,在跌入黑暗的睡眠前,他喃喃地说道。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我会抱着你一起沉睡的。”景臣握住他的手,肯定地说着。

“那么。。。。。这是约定了。。。。。”说完这句话,姬末其终于完全闭上双眼,睡了过去。

景臣凝视着这张熟悉的脸,手抚摸着他手臂上月牙印的疤痕,紧紧抿住唇,这是印记,他属于他的印记,生生世世,他都可以凭着这印记找到他的,只希望哪一世,都不要再如这一世,这般生生离别。

晨曦映照到室内时,姬末其睁开了双眼,天晴了,窗棂的空格间,照进了金色的阳光,他并不侧头,左手往枕边摸去,不出所料,半边床是空的,那个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他重新闭上双眼,寒梅在清晨吐出更为清冽的香气,在这幽香中,姬末其紧闭的双目沁出了大滴的泪珠。

那个人在的时候,他从没有一次落过泪,因为不想让他知道,一直狠绝凌厉的自己,是多么想痛哭一场。

哭泣这种事,他几乎已经遗忘了是怎么一回事了。

62

大约在离京城约十里的地方,往往都会修建长亭,送行的人与即将远行的人会在这里分手,这座亭子修在山腰上,翻过这座山,就再也看不见京城,回过头来只能看到一片莽莽苍苍的群山,这座亭子也就成了离开京城的人最后眺望那一片繁华大城的地方。

这一天雪后初晴,阳光灿烂地洒满银白的大地,山间的树木上都覆盖着白雪,天气是雪后那种特有的寒冷的,亭子里站着三个男人,两个身着黑衣的身材高大的男子并肩而立,另一位则是年纪稍为小一点,身形略显单薄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三个人默默地望着山下。

这里视野空旷,山下的情形看得甚为清楚,只见银白的世界中,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辆轻便的马车正踯躅前行,那马车甚是小巧,在山上看来,更像茫茫雪原上独行的孤舟一般。

站在最前面的男子,长久地注视着那辆马车,一直目送到那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终于吐出一口长气,回转身对那两位男子道:“我们走吧。”

三人到树下解了马匹,翻身上马,谢景臣再次回头,雪原上已经看不到那辆马车,载着那个人的马车已经消失在了前方,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马车在雪地上缓慢地行走着,赶车的少年微微地皱起眉头,露出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忧郁表情,附了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车内的人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到这个地方来只呆了一天,姬末其却好像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神,脸色更见苍白,就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一双黝黑的眼睛显得分外地深而亮,阿二只觉得心痛如割,他对姬末其有着几乎神一样的崇敬,就连他也看出来了,姬末其用全付身心在竭力支撑,然而能支撑得了多久呢?

他所有可以依靠的人都离他而去,从此以后,他是彻底的孤家寡人,想到这里,姬末其无奈地笑了一下,他手里紧紧握着一封信,那是景臣留给他的,这长卷里,没有任何儿女情长的言辞,只有他给皇帝的忠告,这是多年来第一次他清晰地向皇帝阐述自己的政论。

“水至清则无鱼,性至刚而易折,天下已定,国运蒸蒸日上,治乱世用重典,遇盛世则益行中庸之道,陛下当行仁政而非酷政,仁和中庸,方可保万世基业。”姬末其抚摸着这长卷,终于第一次觉得,长期以来,终是小看了他,一向以为自己是有绝对的能力控制朝政的,这个时候才突然觉得,如果没有景臣长久以来的支持,这个国家不会如此之快地从战乱中恢复生机,那高大的身影,似乎总是跟在自己身后,他轻轻抬手按在太阳穴处,他一直是依靠在那个人身上的,就像一堵厚实的墙一样,随时供他憩息,供他依靠,因为这样,这时候才觉得后背那样空虚,因为那堵墙已经失掉了。

下面的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了,能走多久呢?胸口处传来隐痛,他有一种筋疲力尽的感觉,他微微抿起双唇,无论多久,他都会支撑下去,绝不放弃,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东西了,这个王朝,这个帝国,是他最后的能握住的东西了。

这一年冬天分外漫长,遭受严寒的国家在开春时便遇到了春荒,这是几年来第一次严重的天灾,但是因为数年来的累积,以及姬末其一系列的改革,官僚体制的运作高效而及时,因此虽然遇到灾荒,但并没有造成很大的影响,各地没有出现流民潮,官府及时放赈,库粮充足,完全避免了过去遇到灾年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状况。

朝政日渐清明,新选拔上来的官吏们也很能干尽职,庞大的帝国开始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到三月开春时,人人面上都焕发出新的气象,春天到了,一切希望都开始萌芽。

这个时候,从京城传来皇帝重病不起的消息,一时间,给这个四处春光明媚的季节抹上浓重的阴影。

黄昏时,下起了小雨,在长达数天的昏迷后,姬末其缓缓睁开了双眼。长期以来超负荷的处理政务,终于导致这场大病,姬末其本人脸上却显得十分安详,他倾听着窗外的雨声,微微笑了一下,春雨润物,这一年应该是个丰年了吧。

床榻四周围满了重臣,这些人候在此处,已经数天了,看到皇帝再次睁开眼,大臣们按捺住激动,心里都升起一丝希望。

毕竟他还如此年轻,又怎么会因为一场病就死去呢?他向来那样精力充沛,甚至可以通宵达旦地批阅奏折,具有这样体力的人,应该不会如此之早就怎么样吧?

阿二坐在廊檐下,望着不断下坠的屋檐水发呆,差不多一年以前的这个时候,他遇到皇帝,那个美丽的,带些儿狼狈的皇帝,虽然在牛圈里睡了一宿,却一点儿也不显得难看,阿二痛苦地揪紧了眉尖,他比屋里所有的大臣都清楚,姬末其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他经常半夜陪伴着姬末其处理政事,那时候就连内侍也会支撑不住,阿二凭着少年人的体力,打起精神陪着姬末其,连端茶递水这种内侍的事情,有时候也是阿二来做,皇帝似乎对他格外地信任,这淳朴少年的心里,年青的皇帝是天神一般的存在,然而也只有他才知道,皇帝从冬天以来,就在咯血,太医虽然知道,却被皇帝严令禁止告诉任何人,就拖着那样的病体,不眠不休地操劳国事,阿二有时候觉得皇帝简直是蓄意在糟蹋自己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健康,他似乎急着拖垮这个身体一样,毫不吝惜地摧残自己。

到春天的时候,姬末其忙于处理饥荒救灾等等琐事,在经过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之后,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大口地咯血,一病不起,朝臣们这才知道,他们那看起来精力无穷的皇帝,就快油尽灯枯了。

雨声渐渐地急了,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退出寝殿,人人脸上都挂着悲伤,阿二几乎不敢看他们的脸,最后出来的是一直陪侍在皇帝身边的太医,阿二比较熟悉这位大夫,他迎了上去,问道:“李太医,陛下就快好了吗?”

头发花白的太医呆呆地看了阿二一眼,突然间就滚出一串泪来,他急忙低下头擦掉泪水,摇摇头急匆匆地离开了。

阿二怔怔地看着太医的背影,心里顿时有了不详之感,一名内侍走了出来对阿二道:“朱侍卫,陛下叫你进去。”

阿二闻言,连忙跑进寝殿。

63

阔大幽深的寝殿内静悄悄的,内侍们作任何事都是轻手轻脚,生怕惊扰到姬末其,阿二悄悄走到龙床前,姬末其微微闭着眼,眼睫浓黑,眉宇间那种冷酷狠绝的气质已经不见了,这使他显得令人心碎的孱弱,阿二竭力忍住放声痛哭的想法,呆呆地看着姬末其。

姬末其觉察到床前有人,张开了双眼,这双眼睛仍然明如秋水,完全没有垂危病人的颓态,他脸颊明显地瘦了下去,但并没有多大的病容,除了面色苍白一点,他的病看起来似乎不那么严重,他朝阿二招了招手道:“阿二,你扶朕起来。”

阿二扶了他坐起来,让他靠在重叠的软枕上,姬末其道:“阿二,你喜欢荣王吗?”

姬末其并无子嗣,荣王是宗室的皇子,不知道什么缘故,从皇陵回来后不久,姬末其就正式将荣王收养在宫中,因为他年纪尚轻,谁也没想到他是为什么要收养这个父母双亡的宗亲,姬末其只要有空就会和那孩子呆在一起,阿二自己也常陪着那孩子玩耍。

那是个可爱的八岁孩子,生着一张酷肖姬末其的脸,阿二点了点头,姬末其微微笑道:“阿二,以后,荣王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地保护他,就像跟着朕一样。”

阿二心猛地抽缩了一下,扑地一声跪在地上:“不,陛下,阿二要永远侍俸陛下,绝不离开陛下。”

姬末其轻轻地咳了两声道:“傻阿二,朕就快要死啦。”

这话如利刃般直剖进阿二的心底,他几乎想要放声痛哭,他拼命地克制住自己道:“陛下活着阿二跟着陛下,陛下若是。。。。阿二仍是要跟着陛下,无论死活,阿二的都要跟着陛下。”

他竭力忍住哽咽,却无法忍住泪水,泪水在他脸上疯狂地流着。姬末其轻轻伸手替他擦去泪水:“阿二,荣王是朕选定的继位者,朕要你保护他,守着他,这是朕最后的旨意。那边会有人陪着朕的,你只要好好地做好这件事就行了。”

阿二说不出话,只顾拼命地摇头,姬末其叹了口气道:“阿二,你不听朕的话吗?你要违拗朕的旨意吗?还是说。。。。你要朕跪下来求你?”

阿二惊恐地睁大双眼,拼命的摇头,泪滴溅上姬末其的手背,滚热的,像是少年的心,姬末其点了点头道:“政事上,大臣们会辅佐他的,朕只要你终生跟着他,保护他,你要做到,不要让任何人伤害到他,你知道了吗?”

阿二流着泪,终于点了点头。

姬末其笑了出来,重病并没有夺去他令人眩晕的美丽,反倒因为接近生命的尽头,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叫阿二不敢直视。

他轻声道:“此外,还有一件事,阿二,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一定要帮朕办到。。。。。”阿二抬起泪水纵横的脸,拼命点了点头。

姬末其用低微的语声将事情托付给阿二,阿二呆呆地看着皇帝,姬末其眼睛格外明亮,根本不是一相将死之人的眼神,就那样热切地看着阿二,良久,阿二终于痛哭着点了点头。

姬末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望向窗外,雨声似乎越来越急了,他觉得身体正在越变越轻,“约定的时候来了,你知道了吗?”在跌入无尽的黑暗前,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琅玡山间茅屋内,一阵风突然扑进屋来,烛火明灭的霎间,景臣仿佛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含笑的望着他:“景臣,还记得约定吗?”他在笑着,美丽的脸庞光洁如玉,宛如春风般令人沉醉,他猛地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桌上烛火半灭,他冲出茅屋,夜空中飘起了细雨,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没入黑暗之中。

“景臣。。。。。。。”

姬朝史上最有作为的皇帝,在二十四岁的英年驾崩,遗命荣王为新君,三月十六葬于定陵。

全部典仪结束后,地宫的门却无论如何不能合上,礼部与工部的官员急出了冷汗,这陵寝是匆匆完工的,谁也没料到年轻的皇帝会这么快就驾崩,所以匆忙中只怕出了差错,然而无论想了何种办法,地宫的门仍然无法合拢,最后是皇帝的贴身侍卫朱阿二说:“也许陛下是在等什么时辰吧,那样的话,就请另择吉日再来闭合地宫。”

他是皇帝生前最信任的贴身侍卫,大臣们对这位刚刚死去的皇帝充满敬畏,觉得也许他说得不错,毕竟为了这个帝国,这位皇帝算得上是呕心沥血了,那么也许想再看一看这片江山吧。

于是群臣们商量后,便决定暂时不闭合地宫,派了重兵守卫,三天后再闭合地宫大门。

这天晚上,本来晴朗的天空突然蒙上了乌去,皇陵附近天空一片漆黑,只有地宫内长明灯还在发出摇曳不明的灯光,一名守在地宫大门的士兵问另一位道:“刚才,是什么东西晃过去了?”

另一位士兵茫然地道:“我也觉得有什么人晃过去,但是又没有看清啊。”

两个人说了一阵,终究没有胆量跨进地宫去:“也许是咱们眼花了吧,半夜三更的,眼花了也说不定。”

不远处黑暗中的阿二没有作声,他知道这两个士兵没有眼花,他也看到了那个人,用极快的身法闪进了地宫,他认得那个高大的背影,那个人,是皇帝说的,来陪伴他的人吧?

应该可以闭合地宫大门了他想。

他转身离开,泪水一滴滴落了下来,滴落进脚边的长草丛中。

陛下,那个人。。。。。。。依约前来了。

“阿二,这件事,只有你可以去做,朕只相信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陛下。。。。。。。。。。。”

“因为阿二,你是个痴人啊,只有你才会明白的吧?向来痴,始知伶俐不如痴啊。。。。”

姬末其的话音在耳畔回荡,阿二抬起泪眼模糊的眼,望向天空,陛下,你们才是真正的痴人吧。

因为是匆忙完工的,地宫显得并不宽敞,在玉台上,停着巨大的梓宫,一名黑衣汉子借着摇曳的长明灯灯光,一步步跨上台阶,用手里锋锐的短剑撬开梓宫的关楔,露出里面的棺椁,然后揭开盖子,死去不久的皇帝陛下露出美丽的面庞,眉眼秀美如画,容貌安详,似乎只是在沉睡而已。

黑衣男子跳了进去,然后拉合了棺盖,宽大的棺椁内,两人相拥仍然绰绰有余,他在死者冰凉的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张开双手抱住他,像之前无数次的拥抱一样,另一只手将短剑抵在自己的心窝处,轻轻一送,并不觉得有多么地痛,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这么快就到来了,他几乎有些快乐地想,真是太好了,黑暗里可以握着你的手沉睡,鲜血慢慢濡湿了衣襟,神智逐渐模糊,他紧紧抱住身边的人,跌入到漫长的沉睡中。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朱阿二出现在地宫里,他满面流泪,一步步跨进地宫,棺盖没有合好,外椁仍然敞开着,他看了看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个身体,默默地盖好棺盖,合上外椁,然后将梓宫复原,一步一回头地离开地宫。

陛下,请放心吧,有那个人陪着,陛下肯定不会寂寞了吧?

他搬动机关,地宫巨大的石门缓缓地合扰,一切归于死一般的沉寂。

64(最终章)

“悦晨,帮帮忙吧。求你了。。。。。。”刚刚下了夜班,悦晨急于想去睡觉,昨天夜里送来好几个病人,其中有个心肌梗塞急性发作的病人,光是抢救此人就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悦晨真的觉得支持不下去了。

可是马莎莎不停地跟在后面说,一定要他去看看这个病人。

悦晨对这些通过关系来的病人向来没什么好感,这些人有的根本就没什么毛病,生活过得太好了,所以怕死吧?

悦晨在心里很轻蔑地想。

跟在他身后从一楼顽强地跟到四楼,马莎莎不停地央求他:“悦晨去嘛,去看一下,这人没什么大毛病,你只要给他看看就可以了。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多长时间。”

悦晨停下步子瞪着她:“小姐,我已经二十四个小时没合眼了,你可不可以让我去睡个觉?”

“呃。。。。。”马莎莎也停下脚步,看着一脸苍白的悦晨,憔悴的脸色,布满血丝的双眼,充分说明眼前这位帅哥已经欠觉欠到很厉害的地步,马莎莎迟疑了一下又阳光灿烂笑开了:“啊,悦晨,我发觉得你不睡觉后显得比平时更帅了,呃不是帅,是更那什么。。。。。是更美了,有一种病态的颓废美呢,嘻嘻,比你平时的阳光帅哥形象更叫人流口水啦。”

悦晨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女人花痴起来,真叫人受不了,“喂,你也是在当班吧,这样到处乱跑,你们科主任不会放过你的。”悦晨说道。

一提到她们科主任,马莎莎的双眼便呈现星星状,那是她崇拜的偶像,她一把拉住悦晨道:“好悦晨,看在咱们一块长大的情分上,帮我一回忙,这是我妈妈单位上新来的人,人家是从国外回来的哦,放弃了海外优越的工作,跑回来支援西部建设,你说你是不是也应该表现出家乡人应有的热情吗?”

悦晨哭笑不得地望着她,正要说话,广播里突然呼叫起呼吸二科的护士来,马莎莎脸色一变道:“坏了,呼我呢,好啦悦晨我让他到你办公室来找你,就这么说定啦,我走了。”

悦晨只得认命,连早饭也不想吃,先抓紧时间在办公室小睡一下再说,他趴在桌上朦胧着刚要入睡,便听到门外响起有礼貌的敲门声,悦晨抬起头,苦闷地看着门,终于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过去开门,他这间办公室门朝东,门一拉开,阳光似乎配着呼啦的声音一样涌进门来,和着这灿烂的朝阳一起映入眼帘的,是身材高挑,身着白衬衫的青年男子,黑发上落着金色的阳光,容貌很端正,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子,微笑着道:“你是姬医生吧?我是莎莎介绍来的谢辑。”男子一面说着一面伸过手来:“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悦晨一时有些恍惚,这男子的面容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却拼命想也想不起来,只觉得那笑容温暖而亲切,自己倒像是盼望着这个笑容很多年了一样,简直就像生下来就一直在等着这么一个人这么一张笑脸似的。

片刻失神后,他暗骂自己一定是彻夜未眠弄昏头了,哪来的这种情绪,连忙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哪里,别客气。。。。。。。我和莎莎是好朋友。。。这点事不算麻烦的。。。。”很温暖干燥的手掌,那种隐隐的熟悉感又来了。

悦晨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奇怪的情绪摇出脑袋一般,请来人坐下,一面问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谢辑笑道:“嗯是心脏经常会没有原因地绞痛,可是四处检查了,也没查出什么病变,心电图啦什么的做了一大堆,从国外到这里,都没什么明显结果出来。”

悦晨认真听了,请病人躺在检查床上,示意对方解开衬衫,露出相当健美的身体,胸肌宽厚,看上去是极有力的那种身材,悦晨有些嫉妒,他自己因为身材有些纤瘦,一度跑去练习,却怎么也没有效果,这时候难免有些感慨。

病人的心脏处有个明显的印记,仿佛是刀尖剜出来的一般,他奇怪地道:“这里受伤了?”

对方摇了摇头道:“没有,这个印记是生下来就有的,好像说是胎记什么的,有人说是前世剖心自尽,所以留下这个记号的。呵呵,开玩笑啦,不过,痛的时候也在这个地方。”

悦晨一面认真地检查一面询问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在国外治疗呢?”

“大约十八岁的时候开始的,那时候正要出国,离开西安的时候,觉得心脏很不舒服,绞痛,在北京转机的时候看了医生没检查出什么,后来又没有发作,所以就没再理会,去年症状突然加重,看了很多医院都说没有病变,一度甚至看过精神科,因为怀疑是心理因素造成的,结果还是正常又正常,这真是,叫人摸不清楚情况啊。”

悦晨仔细检查了,单是听诊的话,确实没什么问题,看了病人带来的各种检查单,也仍然没有问题,他让病人坐起来,默默地思索着。

谢辑坐起身来,一面扣着衣扣一面笑道:“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呵,其实我也觉得没必要再来的,自从回到西安,已经很少痛了,在国外的时候严重一些,因为这个才回国来的,果然回来后就很少发作了。”

悦晨奇道:“果然?”

谢辑自然地坐在他面前,一绺额发搭在眼前,那双眼显得黑而深,悦晨的心莫明地猛跳了一下,这男人。。。。。。真是眼熟。

“是啊,在国外有一次遇到位佛学大师,说我这个恐怕得回西安来,因为西安有适宜我的气场,呵呵,那一个月发作了五次,每次都痛得无法忍受,到医院又完全检查不出任何病因,就回西安休养了一阵子,结果果然就一次也没有发作。”谢辑一面说着一面有些懊恼地笑着,一下下揪着自己的头发,连揪头发这种小动作,悦晨也觉得眼熟,这还真是无法解释的现象。

“所以今年春天合约满了,就立刻回西安了。”未了,谢辑总结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悦晨沈呤道:“这样,听诊确实没发现什么问题,也没有杂音,看起来完全没有问题,你的检查结果也是这样,这确实很奇怪,那么再做一次检查也行,不过。。。。。。。”

“不过,恐怕还是没什么结果。”谢辑很快接过他的话头,哈哈地笑了起来。听着这种爽朗的笑声,悦晨心里突然轻松起来,这人的笑声有着奇异的力量,好像具有专门安慰他的力量在里面一样,悦晨有些失神地看着对方,这笑容实在太是熟悉,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谢辑笑了一阵,停了下来,看了悦晨一会,似乎有话要说又不太好出口的样子,悦晨便探询地望向对方,谢辑犹豫了一下道:“那个。。。。。。。姬医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你看起来比我年轻很多,应该不可能是同学。。。。。这个。。这熟悉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这真是。。。。奇怪。”

悦晨听到对方突然说出自己心里话,吓了一跳之后随即说道:“我。。。也有这种感觉,呵呵,难道是前世有缘?”

谢辑脸色微微一怔,然后迅速换上温暖的笑容道:“我该走了,莎莎说你才下了夜班,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来是需要休息,那么我先走了。”

悦晨迟疑地应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在迟疑些什么,总不能叫住转身离去的男人吧,毕竟面熟这种事情是经常有发生的,这可不是要继续交谈下去的理由。

于是他站起身来送病人出去,又坐在办公室发了一阵呆,终于起身换了衣服,到餐厅去吃早饭。

他穿着短袖T恤,清早微微觉得有些凉,餐厅里人不多,悦晨却看到靠窗下面坐着一个高大的男子,穿着白色衬衫,正出神地看着自己,正是谢辑。

悦晨端着餐盘坐到谢辑对面笑道:“还真是巧啊,又遇到了。”谢辑点点头道:“因为想吃了饭就马上回公司,所以就近在医院吃早饭,没想到会再遇上。”

悦晨喝了一口牛奶道:“如果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联络我,比如那种痛发作的时候,在发作的时候也许可以得出更合理的结果来。”

谢辑点了点头,突然注意到悦晨手臂上月牙形的印记道:“这个。。。。。是受伤了吗?”

悦晨看了一下笑道:“啊,说起来真有共同点,这个也是生下来便有的,呵呵,看起来像什么咬痕一样,同学曾打趣说这是什么噬臂之盟留下的,其实哪里是什么盟,也算是胎记,和你那个,有些类似呢。”

阳光从大敞着的餐厅窗户外照了进来,屋外高大的香樟树合着微风轻轻摇曳着,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男子,悦晨突然觉得这个清晨真是美妙无比,甚至连一个整夜没有睡觉这种事也不觉得痛苦了,一时间都没有说话,餐厅电视里早间新闻的声音便清晰了起来。

“各位观众,前几日发现的姬姓皇帝的墓葬,据专家初步考查,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是姬朝第一个定都长安的皇帝姬末其,这位皇帝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就死了,在发掘现场,出土了大量文物,不过令专家费解的事,皇帝的棺椁中,有两具骸骨,而且是两具年轻男子的骨骼,具体是怎么回事,专家们现在还在进行研究。下面我们来看看现场。。。。。。。。”

姬悦晨与谢辑的眼光都被这则新闻吸引过去,古墓的发掘现场很乱,记者在画面后一直不停地说着,画面移到一株高大的榆树时,记者再次出现在画面上道:“这株树呢,据说有一千多岁了,大家可以看到这棵树有一根斜出来的树枝,据说姬朝一个颇有建树的地方官叫。。郭海平的,在他七十岁的时候,跑到这棵树下来上吊自尽,这件事记载在当地地方志上,至于这位郭姓官员为何要到此地上吊,专家有很多说法,有一种说法是,这位郭姓官员对当时的皇帝姬末其,就是对这个墓葬的主人,非常的忠诚,皇帝在世的时候曾经叫他守陵,所以他在自觉天命将尽的时候就到这里来上吊,以实践他对皇帝的诺言。。。。。”

悦晨与谢辑对望了一眼,都是一脸莫名其妙,谢辑道:“真是有趣呢,为了实践对皇帝的诺言,在七十岁的时候来上吊。。。。。呵呵。。。。。”

悦晨跟着笑了起来:“棺材里为什么会有两名男子的骸骨?这个也很奇怪呢。”

谢辑点了点头笑道:“你也姓姬,呵呵,该不是姬姓皇族的后代吧?”

悦晨哈哈笑了起来,这城里姓姬的人相当多,大概也是因为曾经有个皇族姓姬吧,他微微眯起一双狭长秀美的凤眼道:“说不定呢,应该去考证一下家谱,说不定祖上真是皇帝也说不定呢。”

谢辑道:“皇帝也没什么好的,才二十四岁就死了,可见皇帝一生是很累的。我一直觉得中国古代,皇帝是最至高无上,可也是最可怜的,随时剥夺他人的生命,自己不也终生被皇帝这个名称束缚着嘛,根本没有幸福的机会。”

幸福的机会?

悦晨突然觉得他和这个谢辑的话题竟然已经深入到这种程度,只不过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人,竟然会这样。。。。。。。。

“啊,今天天气真是好呢,简直不想去公司了。。。。。。。。”

“那么,就不去好了,我。。。。。。。。我们一起去看看那座皇陵去?”

悦晨冲口而出,看到对面谢辑清澈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的脸,那浓黑的眼睛满含着笑意:“好啊,一起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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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巷 BY 左旋右旋一阵乱旋/滴滴畏

苏菲 发表于 2008-09-17 11:48:01

乌衣巷 BY: 左旋右旋一阵乱旋/滴滴畏

1

南山古道上,古木森森,阳光只能从密集的树叶间隙漏下来,林中静无人声,大概树林太密,甚至连风声也听不到。

青石路上,传来清脆的马蹄之声, 不多时,山道转出一匹雪白的骏马来,马上是个锦衣少年, 约摸十七八岁,

俊秀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额头渗着一层细细的汗珠。

他抬手拭了拭汗,勒住马,四下看了看,面上神色颇觉得无聊,他跳下马来,牵了缰绳慢慢走着,百无聊奈地行了一段路,突然间不知哪里飘来一阵烤鱼的香气,少年两道修眉微微一耸,抽动鼻翼深吸了一口气,不错,真的是烤鱼的香气。

他四下张望一阵,果然见不远处一块大石后飘起几缕青烟,石边生着一株高大的柏树,树下拴着一头小毛驴,悠闲地低头啃草,香气就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他嘿地一声轻笑,将马栓在道边树下,便朝那边跑过去。

经过那柏树,那头毛驴视而不见,只顾低头啃草,他转过青石,面前是个小小石潭,水清见底,大石后生了堆火,火上架着条鱼,正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一个布衣男子坐在火边,头也不抬地翻烤着那鱼。

眼看那鱼烤得香气四溢,那人却还在烤,少年终于忍不住道:“再烤就焦啦,现在吃正好。”

那布衣男子似乎满腹心事,他突然发话,便似吓了一跳一般,立时抬起头来,但见这人二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也许林中光线阴明,眼睛显得分外地黑而深,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少年,淡淡说道:“我不爱吃,你爱吃就吃好了。”

锦衣少年生平最喜烤鱼,听这布衣男子的话,当真一屁股坐了下来,抓过鱼就吃,他才吃了一口,大赞道:“好好,真是鲜美之极。”

那布衣男子充耳不闻,跑到潭边去拉上一个鱼篓来,从里面抓了一条鱼出来,在潭边洗剥了,架到火上烤起来。

他一直不说话,眼睫毛低垂着,盖住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日光从树叶缝隙洒在他脸上,也是惨淡而苍白,正在大嚼的少年偶尔扫了他一眼,心内突然微微一动,这人低头的脸被黑发遮住一半,只瞧得见光洁的下巴与睫毛的阴影,纤长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架上的鱼,瞧不见他的神情,但似乎感觉他相当专注地在烤鱼。

似乎除了烤鱼,他对其它的东西兴趣为零,甚至对吃鱼也完全不感兴趣。

锦衣少年口唇一动,似乎想要说话,可是看对方那一付专注的模样,又将话咽了回去,专心对付手里的鱼。

他一大早出门,滴米未进,这时候着实有些饿了,吃了一条,那布衣男子又递上一条,一口气连吃了三四条,这才吞下最后一口鱼,咽了咽口水,抬头望着那人道:“呃,都没啦?这,不好意思啊,我都吃完了,你到什么也没吃。”

树林幽深,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了下来,在这人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越显得这他轮廓深重,双眼如潭水一般幽深,淡然说道:“我爱烤鱼,你爱吃鱼,咱们是各尽其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锦衣少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几片柴屑也沾在他的衣摆下襟,将绣着一丛幽兰的衣角也污黑了,他却毫不在意,

对少年拱了拱手道:“多谢公子的美味,在下谢景琛,家住城南朱雀桥边。。。。。。。。。。。”

那男子接口道:“朱雀桥边乌衣巷是吧?”

谢景琛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也站起身来,一身布衣上更是沾了不少的灰尘泥土,双手黧黑,脸上也抹着几道烟灰,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小谢公子风流名动天下,在下虽是寒门布衣,也不会不知。”

谢景琛观世界也笑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日后也好请教。”

这人道:“在下姓杜,排行第二,人称杜二。”

2

谢景琛愣了一愣道:“姓杜?”

那人见他面色微沈便道:“怎么了?谢公子不喜欢姓杜的人?”

谢景琛连忙摆了摆手道:“哪里哪里,这杜是个好姓啊,情深义重的字,正是配兄台姓才是。只是有个可恶之人,竟然便也姓杜,与公子相比,真有云泥之别。”

杜二道:“是什么姓杜之人惹着了小谢公子?”

谢景琛道:“还能有谁,那琅琊太守杜少宣了。”

杜少宣在京中只是个中书舍人,算不得有品级的官儿,却因为是皇帝的侍读,据说倍受宠信。却不知怎么得罪了皇帝,将他派到琅琊这世家大族聚居之地来做太守。

常言道京官难为,可这琅琊太守,却比京官难为百倍也不止,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皆出自琅琊,历任太守,要么贬官遭谪,要么巴结权贵,官名甚坏,是以琅琊虽富,却没人肯来做这太守。

杜少宣一到琅琊便着实办了几件大案,桩桩件件,直指四大世家,这几家人家家有人在朝中为官,杜少宣这么做,将琅琊的天也捅漏了,哪里知道几桩事闹上朝堂去,他这太守位置反倒越坐越稳,朝中回来的书信竟然都叫家人约束族众,莫要再犯在此人手中。

一时琅琊流言四起,却不知这姓杜的一个贬谪之臣,皇帝为何格外眷宠?

这人来了琅琊三个月,似乎只有谢家没有犯在他手里,景琛自认向来家规严谨,家人循规蹈矩,没想到终于还是犯在这人手里。

谢贵其实只不过是强买了个媳妇罢了,这要搁在过去根本就不能算是事,偏偏遇着那女子有意中人,死活不肯,可是她父母贪图银子,硬将她卖与谢贵。这女子竟然夜半逃去,谢贵一时气不过,领着几个家人将那家打了个片瓦不留,因此犯在杜少宣手中。

若是别的仆人倒也罢了,谢景琛向来约束家人甚严,也不喜欢这般强横霸势的行为, 然而谢贵是他乳母之子,从小与他一起长大,颇有些情分。

他只得写信求情,对方倒也客气,回了封信,只说仰慕谢公子风流文名,套话说了一大堆,最后说道是放人也无不可,既然谢公子是江左名士,不妨以文相博,便在信末出了一联,言道如若谢公子对得出下联,便放人归家。

谢晃琛十四岁便成名,文采天下皆知,那付对联虽生僻,于他却也不算什么难事,当下对了出来,着人送去,满心在家只等杜少宣放人回来。

哪知道下联送去一日,这一日却收到回书,姓杜的倒也没说什么,也对了一付下联,然后道谢公子若觉得自己的下联对得好过杜某这一联,杜某便立即放人回来,

如若不然,杜某仍放了人回来,却须得谢公子亲自往太守府来领人了。

景琛一时委决不下,他是三等侯爷,一个太守不过五品之职,叫他堂堂侯爷去拜访一个寒门出生的五品职官,不要说他谢家,便是琅琊任一世家公卿,也不会放下这个身段,可是如若不去,杜少宣下联对得工整不说,构思奇巧,远在自己之上,谢景琛向来以名士自居,断不肯昧着心说自己对得更高明。

他想来想去,竟然想不出个万全之策。心里委决不下,却也不愿就这么去见那杜太守,时下风气,贵族子弟不重读书治学,专好清谈玄论,饮酒作诗,讲究的是佻达旷放,不为礼仪所拘,景琛家学渊源,十四五岁便已经名动天下的才子,然而放浪形骸,旷达不羁却也与一般贵族子弟没什么两样,索性独自一人骑马进了南山,半路上闻到烤鱼香,循着香味跑过来。

杜二听他说完,微笑道:“公子才名满天下,难道这杜太守对的下联竟真的比公子还高明?”

谢景琛摸了摸头道:“是,比我高明十倍也不止。只是。。。。。。。。”

杜二道:“想是公子要开口认输为难了?”

谢景琛摇了摇头道:“那倒也不是,输人不输阵,杜某人才比我高,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只是此人。。。。总之,我不想见这人,去求情。”

杜二点了点头道:“在下明白, 其实这事不难,在下与杜太守自幼相识,乃是同乡,比邻而居。看在今日吃鱼之情,在下去替谢公子讨一个人情如何?”

谢景琛半信半疑,杜二神色坦然,虽是一身布衣,气质却是坦荡诚挚,他心头一热道:“杜少宣自诩刚直不阿,公子若要讲情,不会招他不快吧?”

杜二摇了摇头,径直走到路边柏树下解开毛驴缰绳道:“公子只管放心,明日此时,贵使定当回府。”

说完骑上毛驴,对谢景琛一拱手,口内轻呼一声,那毛驴得得而去,一人一驴,渐行渐远。

谢景琛看了半天,这才回林中找到自己的马,上马扬鞭,回府而去。

3

回到府中,却见堂上高朋满座,桓峤见他进来了,一把拉住道:“好你个小谢,昨儿说好今日你作东道,你居然跑个人影不见。”

景琛这才想起,他们几家子弟弄了个诗社,大家轮流作东,论诗言赋,今日正该他作东,那知昨日杜少宣一封信,竟扰得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这时连忙陪礼,又唤过家人拿大杯来,当众自罚三大海,添酒回灯再开宴席,真闹到五更天,这才倒头睡下,这一睡便睡到午后,梦里犹在作对,却被家人唤醒。

他夜里喝多了,这时候满腹不快,瞪着眼问道:“什么事?”

那家人道:“门外有人要见公子。”

景琛道:“你没和他说我在睡觉吗?”

那家人道:“说了,那公子说他等着便是。”

景琛奇道:“是什么人?”

“他说他姓杜,人称杜二。”

景琛啊地一声,跳下床来,衣服也不及穿,趿拉着鞋一路跑到门厅,果见荼蘼花架下立了个人,身形高挑,浓眉星眸,神色疏朗,虽是一身布衣,却磊落大方,正是昨日石潭边那个烤鱼杜二。

杜二一见他模样忍不住笑道:“这可真是倒履相迎了。”

谢景琛一低头果然见自己一只脚上的鞋子穿倒了,也是哈哈一笑道:“杜兄来访,迎接来迟,还请恕罪。”

杜二笑道:“幸不辱命,不负公子倒履相迎之情。”

谢景琛大喜道:“杜少宣答应放人了?”

杜二含笑点头,道:“贵使在狱中吃了些苦头,在下恐被众人瞧见,公子面上不好看,已经送他回家,明日便过来府就差了。”

景琛一揖倒底道:“多谢杜二公子。日后但有驱使,兄自管明言。”

杜二面容微滞道:“目下倒真有个不情之请,便不知公子能否应承?”

景琛拉了他手进堂上坐下,一面命人奉茶来,一面道:“不说你替我保全家人之德,便只是昨日潭边吃鱼的情分,景琛认了公子这个朋友,但有所命,必不推辞。”

那杜二便道:“杜太守言道,此番并非为难公子,实在是公子才名远播,他甚为仰慕,只是公子世外之人,末必肯青眼相加,有心结识却无由头,现下放回谢贵,他在府中略备水酒,扫榻以待,不知公子可愿去?”

此事大出他意外,一时有些发怔,倒说不出话来。

杜二微微一笑道:“公子不必为难,在下只是传个话罢了,公子若不愿去,我去回了他便是。”

景琛瞧了他,想他片字不提求情之事,更不提昨日烤鱼之情,想来是不想为难他,他心中一热,当下说道:“我去。”

杜二得了这句话,便欲作别而去,景琛哪里肯放,死命拖住,拉进厅堂,命人送上茶来,道:“我去便去,只是看杜二公子的情面,却不是给他杜太守面子。”

杜二笑道:“ 是,总之我承你情便是。”

说着家人端上茶来,景琛笑道:“这是今年的新茶,公子请尝尝。”

杜二抿了一口,果然清爽畅美,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面前人影一晃,奔进一个人来,裸着上身,披头散发,一张脸上却搽满了白粉,唇上和两腮都施了胭脂,直扑到谢景琛身边大叫道:“景琛救我。”

景琛面前正放着一盏滚茶,这人这一扑,一杯热茶一半洒在这人身上,这人却浑身不觉,只管拉住景琛叫救命。

谢景琛哭笑不得,只得抱住他道:“你这是怎么啦?又在哪里喝多了?”

说话间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一见景琛便道:“谢公子,你劝劝我们家公子,他又服了服了那。。。。。”

景琛顿时变了脸,道:“桓峤,你怎么不听我劝?”

那人口内呵呵作声,却说不出话来,被茶水烫着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景琛将这人交与那小斯道:“你去后堂,叫王管事把解药拿给你,再着人去请伍大夫,让他在这儿歇息阵子再回府上去。”

小厮应了,景琛唤过几个家人,与那小斯一起将那人抬出了花厅。

4

景琛回过头来,轻叹了一声道:“这是表兄桓峤,服了丹药,神智全失,叫杜公子笑话了。”

杜二双眉微皱道:“是琅琊八俊之一的桓峤?”

景琛苦笑道:“正是。”

杜二黯然道:“他不是封神威将军的么?怎么竟会。。。。。”

景琛摇了摇头道:“时下世风如此,世家公卿子弟,不以国事为重,也不专于治学修身,成天的饮酒作乐,不然便清谈玄学,再不然便炼丹求道。。。。。”

杜二闷声不语,谢景琛道:“长此以往,国事堪忧。”

杜二双眉一挑,面现诧异之色,注视景琛良久,缓缓说道:“公子即有此心,为何不往朝中效力?”

景琛笑道:“我父兄均在朝为官,家中无人照料,而且小弟年齿尚幼,真要出仕,尚需些时日。

两人正说着,只听得小斯来报警桓峤闹得厉害,一叠声地叫景琛,请公子过去瞧瞧。

杜二站起身来拱手道:“天色也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咱们杜府上见。”

景琛颇有些留恋,拉了他手道:“我与公子一见如故,还有好些话不曾说得。等到杜府上再好生详述。”

杜二笑了一笑,作别而去。

那杜府在城南玄镜巷中,这玄镜巷冷清偏僻,从谢家到杜府,几乎要穿通城,景琛掀开车帘看时,却见桓家、王家的车马都往城南而去,便对赶马的小厮道:“怎么桓家和王家也去的吗?”

那小厮道:“还不止呢,这一城的老爷,只怕半数要在杜府上去呢。”

景琛皱眉不语,杜少宣自来到琅琊便像是与一众公卿世家有深仇大恨一般,再寻常的事到他手里也能捏出个不是来,今日这宴只盼别是鸿门宴才是。前去赴宴的都是这些人,杜二个布衣白丁不知会不会去?

他去赴这宴席,原本是为了杜二。

果然不出所料,杜府高朋满座,通城的达官显贵几乎都在。那杜家将席就设在后园,那里地方虽不华贵富丽,到也宽敞,园子里一大片湖水,席便开在湖中心的燕楼这上。

几个华服家人守在楼头,将这些显贵子弟一一迎入楼上,景琛半路上遇着桓峤,两人携手上楼,桓峤道:“ 景琛,你看这人是什么意思?”

景琛道:“谁知道,也许他做得太过,被陛下申饬过,所以开宴来陪罪的?”

桓峤嘴角痛苦地一扯道:“你还真想得出,却不知这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景琛道:“这人迂腐愚顽,定然生得獐头鼠目。”

桓峤哈哈大笑道:“他曾是陛下跟前的宠臣,咱们这位天子可是出名的丰姿俊丽,逸秀无匹,只怕和你不相上下,这样的天子,宠臣能是个萎琐之人?”

二人说着话被家奴让上楼来,却见楼内大厅早设下是桌,尚末开席,众人围三三两两地散坐着,东道窗下,花团锦簇正围了一群人,敛神屏气,却不知在做什么,那人丛中一名锦袍男子对景琛招了招手,原来是王家的小儿子王炎,素来与景琛相好,这时候见他进来了,便朝他招招手轻声道:“景琛过来说话。”

景琛与桓峤过去,还没走近鼻端便嗅到一股奇香,景琛疑惑道:“这是什么香?好生清冽。”

王炎走过来道:“你来瞧瞧。”

三人走了过去,却见众人围着一张条案,案上博山炉中青烟袅袅,一股极淡的香气飘散开来,那香气极淡,却又没淡到闻不到,

偶尔一缕钻入鼻中,四肢百骸内无一处不妥当,无一处不适意,王炎道:“这似乎是龙涎。”

景琛摇了摇头道:“不是,香气清冽,不及龙涎浓烈,然而香氛入骨,绮丽糜侈,又似乎有些儿龙涎之意,然而决然不是。。。。。。。这倒底是何香料?”

只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道:“谢公子说得正是。单焚一种香,香气单纯,在下这一炉香,乃是圣上亲赐,由内宫秘制的奇香,合百香之妙为一体,今日难得众位不弃,下官备了数分,每位来者都有。”

景琛越听越觉得这声音熟悉,却又万不肯信,抬眼看去,人丛中一人,面容温润如玉,双目黝黑,不是杜二又是谁?然而一身鲜红的太守官服,衬得他丰神俊朗,正当韶华。又哪里像那个风流倜傥的杜二?

景琛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5

那人道:“在下才从官衙过来,暂且失陪一下,稍侯便来。”说着率了从人,排众而去,走过景琛身边时,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笑,过得片刻,便见他换了白色锦衣,宽衫大袖,乃是时下最为时兴的装束,黑发如漆,高挽于顶,拢在银冠之中,活脱脱便是琅琊世家公子的打扮。

景琛心里百味杂陈,木然半日,被众人拉到席上坐下。只听得一声呼喝,仆从便将酒菜流水介地送了上来。

景琛想了半晌,瞧了瞧远处正与人谈笑风生的杜二,不,杜太守,杜少宣,突然觉得自己这番模样有些可笑,不过是陌路相逢的交情,哪里论得上什么欺骗不欺骗?

当下放开怀痛饮,将素日里狂放公子的架势拿了出来,喝得天昏地暗。他本来甚是善饮,这时候投众人所好,谈风论月,言诗说文,竟是面面俱倒,与众人言谈甚欢,酒至酣处,调笑拉扯,全无避嫌,唯独不去招惹杜少宣,眸子偶尔转过去,冷冷地全没半分热度。

那酒喝到后来,口中越来越苦,头越来越是沉重,终于支持不住,逃出席去,伏在栏杆上一阵大吐,湖面上水光粼粼,抬头看时,却见西边天空,不知何此时,斜挂了半弯冷月。清风过耳,

岸边杨柳拂起万条柔丝,他本是个热肠子的人,哪里受得这种光景,心里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突然间肩头给人轻拍一记,他正欲转过脸来,有人轻轻拢住他的腰道:“湖边风大,你冷不冷?”

声音低徊,如柔风过耳。

景琛用力一挣,那人双手犹如铁嵌,仍是牢牢地拢在他腰间。景琛酒喝得实在太多,全身无力,挣扎不起,只得放低了声音道:“你放开我。”

只听那人低声道:“ 为什么不理我?”

景琛冷笑道:“杜太守手眼通天,又何必捉弄在下?”

杜少宣道:“我本无意欺瞒,实在是身不由己。”

景琛身子燥热,又给他牢牢地抱着,越发地暴燥不安,低声喝道:“你放是不放?”

杜少宣噗地一声轻笑,手圈得更紧道:“不放。”

景琛叹了口气道:“我酒喝得太多,你这样抱着我我胸口难受。”

杜少宣哦了一声,旋即放手,将他身子转向自己,果然见他面色不太好,满嘴酒气,轻声道:“不能喝,就少喝一点啊,你也像那些人一样,以狂饮滥喝为荣么?”

他满脸关切,似乎全心都在自己身上,谢景琛心中微微一动,站起身来,脚下一软,便要摔倒,杜少宣上前来扶,景琛伸手一推,杜少宣全无防备,顿时翻下栏杆,通地一声跌落下水。

谢景琛控出半边身子,只见杜少宣在水中挣扎,四月天气虽暖,那水中却冷,看杜少宣在水中扑腾着,景琛笑出声来,憋了一晚上的闷气这时才觉得稍解。

大笑一阵,低头看杜少宣时,却见他挣扎越来越无力,竟然渐渐沈了下去,不由咦了一声,这杜少宣难道不会水?

他探头下去道:“喂,你不会水吗?”

水中动静渐渐小了,无人回他的话。

景琛心中微微一惊,再等了一会,只见水面上一圈圈涟漪不断荡开,杜少宣却没了踪迹。

他心里越来越惊,这时候不便大声叫别人来救,如若真的便淹死了他,到也不好交待。想了想,暗道:“杜少宣啊杜少宣,算你命大,谁叫你骗我的?哼,救你一次,大家扯平,以后各不相欠。”

一面想,一面脱外衣,跳下水去。

春夜水凉,刺激得他浑身一阵哆嗦,一头扎进水中,水下一片混沌,什么也瞧不到,只得伸了双手在水中摸去,闭气摸了好大一阵,却什么也没摸到,心里作慌,气便憋不住,只得浮上水面呼了口气,再潜了下去,又是好大一阵摸索,却仍是没有摸到,第三次到水面上换气时,却见偌大的水面,除了自己,竟然没半分动静,忍不住地心慌,张口叫道:“杜少宣,杜少宣?你死了吗?”

6

水面一片寂静,呼喊声远远传了出去,却仍是没有回声。

景琛心里一凉,咬牙吸了口长气,再度探入水下,心中只想,来回这几次都没找到人,难道真的便淹死他了?

正在胡思乱想,猛然间双脚一紧,似乎被什么死死抱住,他心中大喜,身子挣扎着往水面上浮,那知拉着他双脚的劲道甚大,竟是拖着他向水里沈去,这一下骇得他半死,杜少宣不会水,更不能潜在水中拖人下水,难道是水鬼?

这一下受惊不小,力道顿时松了,身子不断地被人拖向水下,模糊中只想,杜少宣,被你害死了。

再度睁开眼来,却见案头红烛高烧,身子躺在软榻之上,头上悬着素色纱帐,床边坐了一名青衣男子,凤目修眉,见他睁开眼来,嘻嘻一笑,转头对外叫道:“子澄,他醒了。”

景琛茫然坐起,看清屋内陈设简单雅致,装饰皆非俗品,墙上字画,桌上器物,甚至案头供的一盆白海棠都是卓而不凡之物,他茫然道:“这是哪里?”

那青衣男子笑道:“谢公子受惊了,子澄在隔壁换衣,这就过来。”

这人眼角微弯,似乎随时在笑,观之令人心安。

景琛道:“子澄是谁?这又是哪里?你救了我吗?”

那男子笑道:“呵呵,问题不少啊。子澄是谁,他来你自然认得,这里是他的卧房,你是他救上来的,我可不会水。”

正说着,听得一阵脚步声响,人末至而声先到:“醒了吗?阿弥托佛,如若不醒,杜某罪过便大了。”

声音清朗,带着三分笑意,谢景琛心中大恨,这可不是杜少宣吗?原来他会水,作弄自己的定然便是此人了,他心中气恼,将手头一柄玉如意顺着声音扔了过去,那人哎哟一声,景琛心中又是一惊,难道便这般巧,看也不看地一扔,便咂到了他?

他转过身子来看,却见一人笑呤呤地凑了上来,眉飞色舞,黑发如漆,玉色锦袍,红罗绣带,神色潇洒里带了两分戏谑,正是山中烤鱼的杜二,适才宴席上谈笑风生的琅琊太守杜少宣。

景琛跳下地来,往外便走。

杜少宣一把拉住,景琛越加恼怒,用力挣扎,他力气甚大,杜少宣有些拉他不住,突然在他耳边低笑道:“这里是我的内室,你衣衫不整,满脸飞红,双足赤裸地跑出去。。。。啧啧啧。。。”

景琛低头一看,果然是只穿了一件白色内衫,鞋袜未着,头发还半湿地披在身上,狠狠瞪了一眼杜少宣道:“我的衣裳呢?”

杜少宣将他送回床上,拉过丝被替他盖住脚道:“地下凉,当心再受寒气。”

说话间,适才那青衣男子双手一揽杜少宣的腰道:“行了,莫再作弄人家了。”

他二人动作亲密,神态狎昵,谢景琛瞧了,心里突然微微泛酸,那青衣男子甚是敏锐,揽住杜少宣笑道:“谢公子不高兴了吗?哈哈。”

说着松开杜少宣的腰,将他往床边一送道:“那药煎到三分了,我得守着火候去,你那小厮越大越不长心,做事儿总叫我老人家有些儿不放心,你慢慢和他亲热吧。”

杜少宣坐在他床边捉了他的手道:“我不过和你开个玩笑,我没料到你真会跳下来。”谢景琛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偏过了头,咬着唇,一语不发。

杜少宣爬上床来,凑到他脸前,再次拉了他手道:“我不是存心骗你的,你要怎么样才不生气?要不,你也骗我一回好了?”

7

景琛瞧了他,恨恨地啐了一口道:“我的衣服呢,你给我拿到哪里去了?我要回家去。”杜少宣道:“再呆一会,季伦说你受了寒气,专门开了方子,等吃过药再去。”

谢景琛道:“他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吃他的药?”

杜少宣吃吃一笑道:“他叫戴季伦,另有一个名儿你定然听说过,戴回春,你可知道?”

景琛果然吃了一惊:“戴回春?名满天下的神医?”

杜少宣点了点头,道:“是啊,便是妙手回春之戴回春。他师哥陈妙手的名儿不肖我说了吧?”陈妙手与戴回春都是名满天下的神医,是医仙荀蔌的弟子,景琛闻名已久,却没料到在这此地见到,而且与杜少宣神态亲密,显然关系甚好,他心里无数疑问,却不肯出口,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杜少宣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几番。

杜少宣笑道:“你想问什么?呵呵,季伦与我自小一起长大,我连他屁股上长了几颗痣都知道,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景琛呸了一声,道:“谁要知道他屁股上有几颗。。。。。。。”话说到这里连忙住口,瞪着杜少宣,想起适才这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心里顿时又不舒服起来,第三次道:“我的衣服呢?再不拿来,你以为我当真不敢这样跑出去?”

杜少宣双手一摊道:“你的衣裳我叫下人去收拾了,这时候还没送来呢,这里只有我的,你可要穿?”

谢景琛恨恨地瞪着他,说不出话来,杜少宣叹了口气,起身去床头取了套衣服道:“这是新做的,我从没穿过,你将就着穿吧。”

他一收起调笑,脸色便清洌里带着几分端严,将衣服展开放平,搁在他被子上,低了眉眼道:“我实在不是有意要欺瞒你,小谢公子闻名天下,我仰慕很久,在下不过是想和公子交个朋友罢了,公子念我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实在是。。。。。。。。。。。”

说道这里,顿了一顿道:“我叫人来服侍你穿衣。”

说完,转身欲去。

才走了两步,景琛道:“你的衣裳又长又大,我如何穿得?”杜少宣转过脸来,直愣愣地道:“那。。。。这时候找裁缝改也来不及啊?”

景琛哭笑不得,暗骂了一声白痴,道:“来不及改,就等我的衣服送来再走了。”

杜少宣顿时笑了出来,春风满面道:“是是是,再坐一坐就送来了。”

景琛朝他翻了个白眼,心里越发奇怪,那个气度沈稳,神情安祥的杜二与眼前这人真是同一人?杜太守手段狠辣,生了一身的傲骨,又哪里像眼前这个杜少宣?这个人,有几张面孔?平素听人说他对四大家族颇不以为然,可是今日宴席之上,对众位世家公子,他却是谈笑风生,个个都相见恨晚一般,景琛越想越是糊涂。

正在胡思乱想,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气味清洌里有几分芳香,只听戴季伦笑道:“来了来了,试试我这怯寒饮。”

这人一进来,杜少宣便如变了一个人一般,跳过去闻了闻他手里的药,抽了抽鼻子道:“季伦,你又弄什么苦玩艺儿骗人?我不喝这个的。”

戴季伦道:“你想喝还没有呢,你的病不能用这药的,这是谢公子的药。”杜少宣扁了扁嘴道:“

你知道我什么病?”戴季伦将药递到景琛手中道:“你的病我还不知道,那叫相思苦!”

一言即出,杜少宣一张神采奕奕的脸顿时一沈,景琛只觉得室内的烛光似乎也一黯,那杜少宣勉强道:“谢公子,你的衣裳会有人送来,季伦在这里陪你,我还有事,失陪了。”说完掀开帘子便出去了。

景琛大是诧异,他从没见过喜怒这般无常之人,呆呆地瞧着戴季伦,那知戴季伦浑若无事般地道:“快喝吧,这付药费了不少功夫呢,喝下去保谢公子你三月内百病不侵。”

谢景琛迟疑道:“你刚才好像得罪他了,你要不要呃。。。。。。。。。”

戴季伦嘻嘻一笑道:“理它呢,杜少宣是天生的怪物,没事,你以后千万不要把他生气啊,高兴啊当回事,他这人平生唯一上心的事。。。。。。。”

说到这里,瞧了瞧景琛,突然住口,良久方道:“他是个痴人,外面瞧着聪明,其实就是个死心眼。谢公子莫怪他,这人自小就是这样,喜怒无常,人却是极好的人。”

8

杜少宣一路走到前厅来,宴席已散,宾客们已散尽了,他才走到二门上,便见一名玄衣男子走上前来,双手抱拳跪倒在地道:“属下程无咎,见过杜大人。”

杜少宣停下步子,站在桂树下道:“哦,你来了。起来吧,我如今不是你的上司,你不必行此大礼,你是赶了不少路吧?”

那汉子仍然跪着道:“是,属下三天前从京中出发,日夜兼程赶来,有圣上御笔书信一封,陛下命臣下送与大人亲阅。”

说着双手上呈,托了一个锦匣上来。

杜少宣微微一笑,夜色里这笑莫名地凄凉。他拿过那匣子道:“起来吧,京里的大事办得如何了?”

程无咎直起身来道:“大婚典礼已毕,北朝送亲诸官已经回本国去了,陛下一切安好。”

杜少宣唔了一声,道:“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程无咎迟疑了一下道:“大人,陛下命臣下取回书。。。。。。。”

杜少宣脚下不停步子,口内说道:“嗯,明日一早来吧。”

他进了书房,剔亮银灯,这才将程无咎交给他的帛书缓缓展开,宫用上好的朱红织锦镶边,中间玉色丝帛上用朱砂写着几行殷红的字迹: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即无抬头,也无落款,萧洒飘逸字迹却透着一股子邪气,杜少宣仿佛瞧见姬未其那张叫人捉摸不定的面孔,他蓦地合上帛书,胡乱塞进锦匣内,坐在椅上瞪着烛火发呆。

过了许久,展开一付素笺,开始给姬未其回书,将琅琊时下情势一一奏报了,政事之外,不多费一字,封上书信,吹熄灯火,外间月明风清,已至中夜。

这一夜无论如何是不得安睡,突然想起谢景琛来,不知此时睡下没有,季伦见闻广博,言语风趣,也许已经安抚好了谢景琛?

他突然想起那一日在山涧边遇到谢景琛,华服少年,气宇轩昂,一嗅到烤鱼之香,竟然不顾素不相识,坐下来便吃,吃完了还要,那一日本来是心情极为郁闷,却没料到会遇到谢景琛,看着不识愁滋味的天真少年,杜少宣本来郁郁不乐的心境竟然轻松了不少。

后来谢景琛自报姓名,他更是讶异,想不到老于世故,深于谋略的谢石,竟还有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儿子,一时之间,到有些后悔自己不该那样为难这孩子,这才出口说愿意替他求情。

想到此处,便急不可耐想要看到谢景琛那张温润秀致的脸孔,从床上爬了起来,悄悄走回谢景琛住的内室,室窗大敞,室内居然还灯烛辉煌,谢景琛拥被而坐,戴季伦坐在床侧,两人均是面上带笑,看起来说得甚是投机。

杜少宣闪在一旁,瞧着谢景琛单纯的面孔,心内怦然而动。

他站了一阵,转回书房,倒头睡了,再醒转,早已是红日高升,他唤人进来梳洗了,一面将昨夜写好的奏报命人送与程无咎,一面问起谢景琛。

下人回说:“谢公子一早与戴先生一同走了。”

杜少宣哦了一声道:“季伦留下什么话没有?”

那下人道:“戴先生说,他有事要回秀山,如果大人有事,可去那里寻他。”

杜少宣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谢公子呢,有什么话没有?”

“谢公子。。。。呃,谢公子说,多谢相留,以后都不想再见大人的面了。”

杜少宣哦了一声,双眉微扬,瞧着那家人,家人嗫嚅道:“唔,谢公子的原话如此,小人不敢隐瞒。”

杜少宣一笑,整了整衣襟,走出门去。

谢景琛是真不想再见此人,他认得此人不过数日,竟然被他一骗再骗,那张神情瞬息万变的面孔,那双黑得掩尽一切心事的眼睛,他真是不愿意再见到。他本是个单纯的人,杜少宣对他而言太过深奥了一些。

倒是那个戴季伦有趣得多,这人博闻强记,看起来走过不少地方,见识过不少人,言语风趣,与他对坐谈天,一说竟是大半夜,倒真是个有趣之极的人物。

9

这一日谢景琛收到父亲的书信,说道朝中局势,皇帝大婚典礼已经结束,北朝的送亲官员也已经回去,北朝宗主已经答应两国罢兵,永相友好,边境上一时剑拔弩张的紧张局势得到缓和,炎帝的注意力似乎再度集中到国内政事上来,谢石信末写道,皇帝虽然年青,却极为精明,他不派经验丰富老道,背景深远的老臣到琅琊来,反倒派了个在朝中无所倚势,却机敏干练的杜少宣来琅琊,杜少宣对琅琊大族先是打压,后是结交的法子,只怕也是秉承圣意而来,嘱咐谢景琛察言观色,小心行事。

他读罢书信,坐在檐下,院子里一株紫樱这时候盛极而衰,清风徐来,浅紫的花瓣不胜风力,四处散落,一时间满院子都笼在这漫天花雨之中,光景不胜凄凉,景琛双手抱膝,呆呆瞧着。

父亲的书信勾起了他的家国忧思。

南朝立国几历百载,然而偏居一隅,北朝强悍,时不时屯兵北岸,对面虎视眈眈,两国时战时合,并没有真正安宁几年。

前几年年轻的天子登基,一改老皇帝事事小心谨慎,屈身而事北朝的作风,锐意改革,更化旧制,厉兵秣马,似乎决意要与北朝兵戈相向,谢石一干老臣苦谏不听,谢石一气之下称病不朝,任由小皇帝去搞,结果不几日果然惹翻了北朝,双方时有摩擦,至景元三年,两方在袁公山一场大战,南军三战皆败,溃不成军,年轻的皇帝才意识到自家的薄弱,从此听从谢石之言,韬光隐晦,又迎娶了北朝公主为后,这才使两国罢兵言和,边界重归平静。

对外战事如此,国内却是豪门大族,奢侈无度,百姓困顿,民生艰难。全国半数土地在世家豪门之手,不纳赋税,却要消耗巨大的财力,国库空虚,如此积贫积弱,何时平定中原,恢复汉家天下,那可真是遥遥无期之事了。

他虽未参与政事,然而却时时关心国事,自以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然而放眼身周,世家公卿却又有几人忧怀国事?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只听一人轻声一笑:“紫樱妙曼,春色满园,公子可是在思念何人?不然为何幽幽长叹?”

景琛一听这声音,顿时皱起了眉头,不用回头去看,单从那清朗里带着三分戏谑的声调便能听出,这是杜少宣来了。

他回家之后,杜少宣来访过几次,都被他托故不见,并且吩咐众家人,凡是杜少宣来访,一律说他不在,这一次却不知这人是如何混进来的。

果然说话间,满天飞舞紫樱花瓣里,一条白色人影闪了进来,仍然是宽衫大袖,腰束碧玉罗带,身形高挑,一双眼睛灼灼如星,半笑不笑地拾阶而上,一枚紫樱残瓣正好落在他肩头,一时间,他整个人也如从花雨中化出来一般,浑身一股超凡脱俗之味。

谢景琛也有片刻恍惚。

此人还真是千变万化啊。

他走到跟前坐下,瞧了瞧朱红填漆木盘中,搁着一壶清茶,一管清笛,一封书信,素色信封上落了几片紫樱花瓣,杜少宣笑道:“公子好兴致,赏花吹笛,真是雅人。”

谢景琛瞪眼瞧着他,那杜少宣笑呤呤地道:“这到真是落花人独坐,好景正幽深啊。冒昧前来,公子莫怪。”

谢景琛皱眉不语,那杜少宣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赞了一声好茶,跟着又斟上一盏,再次饮了,啧啧一阵道:“真是好茶,公子要来上一杯吗?”

他反客为主,谢景琛哭笑不得,只得道:“杜大人不请自饮,这也够了吧?请回吧。”

杜少宣放下茶杯道:“公子好小气,你便能不请自用地吃我烤的鱼,我不过喝你一杯茶罢了。”

景琛不动色声将他用过的杯子捡出在一边,淡淡说道:“谢某眼拙不识得大人金身,多有得罪。景琛年少,心思单纯,不敢招惹大人。”

杜少宣欺近身来,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谢公子,你是当真厌恶我吗?”

景琛一楞,杜少宣的脸近在咫尺,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地看着自己,幽深如海,这是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鼻直口方,双眉微扬,谢景琛身为琅琊八俊之一,此时却也知道论到相貌之伟丽轩昂,只怕八俊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一个杜少宣。

瞧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谢景琛一阵心慌意乱。

这心慌来得毫无名目,唯其毫无名目,反而更令他坐立不安

10

他呆了片刻,嘴角一弯,露出笑容来,他容貌俊丽,笑容温婉,杜少宣脸色一滞,一双漆黑的眼睛目光变得闪烁不定。

谢景琛一双清澈的眼睛望住杜少宣:“大人,我真讨厌你那又如何?我不讨厌你却又如何?”

他双眼微微上挑,双唇轻抿,唇角微扬,一时间杜少宣觉得适才还颇有些凄凉的暮春光景突然变得绚烂多姿,连不断飘坠而下的紫樱也变得分外妖娆浓丽。

幽深静谧的小院里顿时流淌着暧昧不明的气息。

杜少宣心仿佛浸入陈酿之中,被这带着几许甜腻暧昧气息所蛊惑,不由自主喃喃而道:“小谢风流,名不虚传。”

谢景琛掂起一枚落在茶盘中的紫樱花瓣,轻轻抛向阶下,脸色冷淡里带上两分嘲讽:“杜大人,本城南馆多的是俊丽小倌,大人如若喜欢,尽管前去。朝廷虽不许官员狎妓,可没说不准亲昵小倌。”

杜少宣嘻嘻一笑:“弱水三千,独取一瓢。”

谢景琛道:“大人是一方父母官,轻佻放浪,如何对得起朝廷的器重?”

杜少宣哈哈一笑,索性放直了身体,半躺在景琛身边:“有公子相伴,这太守做不做有什么要紧?”

他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半躺着,一只手撑在颏下,笑眯眯地看着谢景琛,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半躺着,这光景越发的绮媚起来。

景琛呆了半晌,终于站起身来就走,杜少宣动作远快于他,一把拉住,一个挣着要走,一个拼命要拉顿时两下撞在一处,身体的突然接触撕破了那一点暧昧,一切变得清晰明了,杜少宣想也不想,对着谢景琛便吻了下去。

谢景琛有心要推开他,却难以动作,明明要离开此地,却举步维艰,杜少宣的唇辗转吮吸而过,似乎将他的力气也全都劫掠而去,等到清醒过来,两个身子早已抱着一团,景琛背倚庭柱,与他吻得难分难解。

院内的风声大作,紫樱花瓣满天飞坠,团团绕在身周,助兴般地化成一阵花雨,只听得杜少宣低声道:“我不过骗了你一回,这是什么大罪?你躲着不见我?”

景琛皱眉道:“我怕再被你骗。”

杜少宣再度不由分说再度堵上他的唇,动作颇为粗暴,良久两张唇这才分开,杜少宣轻轻含住景琛的耳轮,低声道:“现在还怕我骗你吗?”

杜少宣的脸轻轻挨着他,肌肤光滑,眼睫掠过面颊,似乎痒在心里而不是脸上,腰间被他双手紧紧拢着,景琛叹了一口气,怕又如何?

他伸手抚摸着杜少宣光洁的脸,低低笑了一声,手指按在杜少宣嘴唇上,双眼微眯,杜少宣的手慢慢地从他衣领处摸了下去,

冰凉的指尖掠过温暖的肌肤,景琛浑身微微战栗,乳珠陡地被他轻轻捻住,谢景琛低声呼出一口长气,突然间抓住他的手腕,哑声道:“你真的假的?”

杜少宣面色微红,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灼灼逼人的瞧着他,嘴角一弯,手指轻轻搓揉他乳尖,唇贴紧他耳边道:“这时候,你能分得出真假?”

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热度,或者情难分真假,欲望却无从遮掩,景琛不再挣扎,任凭衣衫除尽,耳边传来杜少宣急促的呼吸,风吹在裸露的肌肤上,微有寒意,却被来自体内的灼热一一化尽,激痛来临之际,景琛咬紧了牙,指甲深深地抠进对方的肌肤里,似乎有温热的液体自指尖缓缓流下。

紫樱花落得更见繁密,地板上,台阶上,四处铺上一层浅浅的花毯,他们的身上发间,皆缀着朵朵开到极处而尽的紫樱花瓣,尽管竭力忍耐,景琛还是痛得流下泪来,杜少宣捧了他的脸,将那些泪水一一吻干,但听得他喃喃而语:“很痛吗?第一次是这样的,景琛,景琛,我真高兴。”

谢景琛头搁在他肩窝里,这样女人气的行为此刻他却无心理会,只觉得全身疲累欲死,只想靠着这个身体好好地睡上一觉。杜少宣的长发散了开来,丝丝缕缕被风撩起,他一只手慢慢抚摸着谢景琛的脸,狎弄他长而浓密的眼睫,一面低声道:“景琛,你怪不怪我?”

景琛闭了眼,答非所问地道:“为什么这样?”

杜少宣低下头道:“你不知道?”

“不知道。“

“因为我喜欢你啊。你喜欢我吗?”

谢景琛仍然闭着眼,没有回答。情事过后的红潮还留在脸上,双唇紧抿,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杜少宣伸手抱住他,亲吻着他的头发,一阵风吹来,

檐下的风玲发出叮叮的脆响,他蓦地张开眼,深黑的眼内,一片空茫,紫樱的花瓣映入眼帘,说不出的衰败与凄凉。

11

景琛醒过来后,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直在梦里回旋不停的风玲声也杳无声息,面前仍是放着那朱红填漆木盘,竹笛书信茶盏皆在,唯有适才那人已经踪影不见。若非腰背酸软,身体内隐隐的刺痛,他几乎怀疑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春梦而已。

他缓缓站起身来,骇然发觉,庭院中间那株昨日还繁花满枝的紫樱,这时候落得一瓣不存,而地上阶下,小径边,花坛旁,甚至自己身下的铺席上都落满了层层叠叠的紫色花瓣。

他扶着廊柱,依稀记得,有人在耳边喃喃而语:我喜欢你啊,你喜欢我吗?

真是怪事,不喜欢怎会任人侵犯?明明是打算拒绝的,事到临头,却身不由已。

这一年春末,因为冬旱连着春旱,琅琊遭到数十年不遇的大饥荒,灾民在乡间没了吃的,蜂拥而入琅琊城内。

杜少宣忙着发放赈粮,安抚灾民,竟然一连十几天没到谢家来过。景琛是个心性骄傲的人,他不来,自己也绝不去寻,然而心绪烦杂,索性闭门谢客,每日在家中读书。

这一天却听家人来报,王家的小儿子王炎来访。

他才跨进前堂,王炎便急忙跑了过来道:“景琛,这事你看怎么办才好?”

他满头大汗,脸色赤红,似乎颇为焦急。

谢景琛道:“怎么了?你慢慢地说。”

原来琅琊太仓里的粮食不够用了,灾民却不见少,这一季的作物,还得有个二十来天才熟,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官库里再也拿不出一粒粮食了,杜少宣便要向各大户摊借灾粮。

景琛听了,皱眉道:“朝廷难道没有赈粮下来?”

王炎道:“朝廷的赈粮还没到,杜少宣说是等朝廷的赈粮一到,就把所借之粮还来。”

景琛心内明白,谢家是琅琊世家之首,杜少宣借粮,众人都看着谢家。他皱眉道:“他借粮,是已经发了公文到各府了,还是只是说说?”

王炎道:“我是听桓峤说的,他家地最多,听说杜少宣是最先找他借的。”

桓家土地最广大,财富最巨,远胜谢家。杜少宣先去找他到也没错。

“桓峤借没借?”

王炎道:“杜少宣借粮,竟是按田地计算,一顷要借十石,桓家千顷,便要万石粮食。桓峤如何肯借?”

景琛道:“这也太过了,桓家地虽广,却哪有这许多粮田?大部分还是山林和泽地,那怎么能算?”

王炎道:“谁说不是?各家再有富余,也拿不出这么多粮食。杜少宣竟然说,粮食拿不出,便请各户按田地片征缴青苗税,这开哪家的玩笑?自古可有公卿世家纳税的?”

景琛也吃了一惊,他知道如今国库空虚,这杜少宣来琅琊一大半目的,便是要征纳赋税,可是却没料到竟然征到豪门世家来了。

王炎见他沈吟不语,着急道:“依我说,你修书到谢老大人那里,请丞相参他一本,革了他的职才是正经事。像他这样搞。咱们家底早晚让他搞空。”

景琛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事不急一时。”

他前后想了一想,便命人备马,往杜少宣府上去。

走到街上,这才知道自己好些日子不出门,城内果然多了好些难民,街口都支有粥棚,灾民排了长队领粥。

这些人衣衫破烂,面呈菜色,拖儿带女,将昔日一座繁胜豪华的琅琊城变成了灾民遍地,路有饿殍的人间地狱。

他越看心内越是沉重,也不骑马,只牵了座骑慢慢走到玄镜巷,却见太守府前也设了粥棚,灾民排了队伍比别处更长,他好容易挤过人丛,来到府门前,对守卫报了姓名,不一会便有太守府的管事迎了出来,将他让进府内。

那人一面走一面道:“公子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家大人二十来天没回过府了,今儿早上刚刚回来,公子若早来一天便见不着人了。”

景琛道:“你们大人很忙吧?这许多灾民,真是难为他了。”

那人道:“谁说不是?大人这些日子囫囵觉也没睡一个,偏偏又赶上太仓里又没了粮,朝廷的赈粮又迟迟不能到,大人急得人都瘦脱了形,若不是病了,只怕还不肯回府来。”

景琛心中一震,却不作声,到了后堂,那人将景琛让进外书房,自己跑去内室通报,过了一回儿回来道:“大人说公子不是外人,请公子内室说话。”

12

内室南窗大开,和风暖阳自窗外洒入室内,桌上那大盆白海棠仍是开得繁茂,正是他当初住过的内室,床榻上衾枕整洁,杜少宣半躺在窗下的躺椅上,手里拿了册子,对景琛微微一笑,轻声道:“你来了?”

他声音低沈,透着疲惫,双眼也没了光采,越发黑得深不见底,脸颊瘦得陷了下去,双腮却带了些病态的嫣红。

谢景琛微微一怔,看来是病得不轻,忍不住道:“病了就好好躺床上歇着,这是干什么?”

杜少宣咧开嘴笑了一笑:“你来了,我什么病都好了?过来,我看看你。”

笑容颇为轻佻,语气却透着说不明的亲昵,景琛站着不动,杜少宣便挣扎着起身,无奈病后没了力气,才站起来,身子一晃,又倒了下去。

景琛不由低呼一声,跑过去扶住,杜少宣回过脸来笑道:“这才乖。”

景琛绷住脸不作声,只扶他躺好,盖上薄被道:“病了就老实点,随便乱动做什么。你那好朋友呢,你病了他干吗不来看你?”

杜少宣道:“他去他师兄那儿了,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谢景琛看他脸色着实不好,在边上的绣墩上坐了道:“怎么搞的?政事再忙,难道你手下便没人了?累成这样。”

杜少宣拉了他的手笑道:“不是政事,是相思。我想你了,咱们有些日子没见了吧?我想念得很,想得生病了。”

他嘴里胡说八道,景琛皱起了眉头,知道这人时冷时热,性子像六月里的天,满心想抽回自己的手,不知怎的,瞧了他一脸病容,竟然抽不出来,只得任他握着,道:“王炎来找过我,你,真要向世家公卿征税?”

杜少宣望向窗外,喃喃地道:“青黄不接,百姓家无余粮,太仓里的粮只能支撑三天,不找他们借找谁借?”

景琛道:“朝廷的赈粮呢?受灾的廷报报上去有一个月了吧,朝廷的赈粮什么时候可以到?”

杜少宣双眉微皱,将手里的书信递给景琛道:“这是户部批下来的公文,你自己看。”

景琛接过来看,却见上面说是朝廷正在筹措赈粮,然而今春全国均有受灾,能调拔到琅琊的粮少得可怜,要本郡太守自想法筹粮。

景琛看了,杜少宣道:“你说,我往哪里想法子? 世家豪族,广占田地,不纳赋税,百姓家无余粮,他们不出粮便得出钱,总不能生生饿死人吧。”

景琛不语。

杜少宣说了一会,见他脸色不豫,便岔开话题笑道:“不说这个,来让我好好瞧瞧你,月余不见,你怎的也瘦了这许多?难道是想我想的?”

他一说到政事,便条理清晰,头脑灵活。一旦语涉狎昵,便嬉皮笑脸,全无正经。景琛习惯了他这瞬息万变的面孔,也不去理他道:“那若是他们不肯,你又怎么办?”

杜少宣拉住他,在他面上轻轻吻了一下,景琛欲待推开他,瞧了那双清亮里透着疲惫的眼睛,却忍不下心,只得任他亲了一口,推开他道:“我和你说正经事,你老实些儿。”

杜少宣不肯放手,抱着他脸贴上他胸口,闷声道:“这件事,由不得他们。”

景琛想了一阵,缓缓说道:“我家里的田地虽不是最多,却都是琅琊最好的良田,我回去清理一下田册,除了朝廷封邑,余下的田地,我造册过来,你按数计税吧。”

杜少宣猛地抬起头来,眼里带了惊诧,良久方道:“景琛,你。。。。。。你。。。。。。。。。。。。。。”

谢景琛笑了一笑,伸手替他将几绺乱发拂到耳后,道:“这不是为你,我父兄均在朝为官,家父有严训,以国事为重。如今外敌虎伺,国库空虚,你征这税,只怕也不单只为此次救灾,大约为的是北定中原吧。”

杜少宣蓦地坐正了身子,他一直认为谢景琛只是个不知世事的豪门公子,除了风花雪月便万事不理,这一番话句句敲在心上,一时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良久方才低声道:“景琛,我替陛下深谢你了。”

13

他还在病中,此时心情激荡,顿时呼吸急促起来,面颊发赤,双眼却灼灼发亮,轻声咳了起来,景琛便替他轻轻拍着胸口,杜少宣咳了一阵,突然抓住谢景琛的手,将他拉向自己,景琛身不由己,倒在他身上,隔着衣衫,也不知是病中还是别的原因,只觉得他身子热得灼人,两人呼吸之声相闻,面贴着面,对了那一泓碧潭般的深眸,景琛一阵意乱情迷。低下头与他吻在一起,杜少宣病中体温甚高,嘴唇烫得像要融化自己的唇舌一般,辗转吸吮间,连景琛自己也觉得燥热不堪。

那藤制躺椅地方狭小,两个身体紧紧地挨着,杜少宣吻了一阵,别过脸去大口喘息着,两人衣衫都拉扯得零乱不堪,景琛猛省过来,道;“你这人,病着也不老实。。。。。。。”

说着便欲从他身上起来,杜少宣别过脸来,一把拉住他,喘息着笑道:“你来了,我什么病都好了。。。。。。。”

一面说,一面去解他腰带,绣花繁复的腰带解起来颇为费事,他手抖了半日,腰带却还没解开,额上渗出汗珠来,景琛楞了一楞,终于拉着他的手,一点点解开了腰带的带钩,俯身在他耳边道:“你。。。。。行吗?”

杜少宣噗地一声轻笑,抱他坐上自己腿间,懒洋洋放软了身体:“ 我不行,难道你也不行了吗?”

这人笑起来,一张脸丽中带着些许狷狂,浓黑的眼睛溢出诱人的光亮,浅红的嘴唇似乎带着致命的诱惑,令人沈迷。

景琛坐在他两腿间,只觉得那里硬如坚铁,滚烫灼人,顿时浑身如火相焚,一股燥热自小腹下蓦地升腾上来,杜少宣头往后一仰,满头浓发披拂而下,嘴里低低地呻吟一声。

景琛不再犹豫,手伸向他下裳内,慢慢握住,一点点搓揉着,杜少宣胸脯激烈地起伏着,一只手死死搂住他的腰,迅速褪下了他的下衣,手指触到隐密所在,景琛浑身一颤,轻轻抬起腰,任由杜少宣伸进手指去,低而急促的呼吸在室内回响起来。

风撩起低垂的重重帘幕,两个身体紧紧拥在一起,杜少宣抱了景琛,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景琛疲累不堪,躺在他胸前一动不动,杜少宣绞了他一绺头发在手中玩着,一面轻轻地摇着他道:“难得有空,咱们出去走走吧?”

景琛张开眼来,瞪着他道:“你不是病着嘛?还能走得动?”

杜少宣微笑道:“景琛,我没来琅琊之前,寿成来送我,跟我说起琅琊八俊。。。。。。”

寿成是御史大夫,从前也做过一任琅琊太守,景琛道:“嗯,他说什么。。。。”

杜少宣忍不住地笑:“我说了,你别生气啊。他说,琅琊八俊,全是绣花枕头。。。。。”

景琛抬起头来,瞪起了双眼,杜少宣捏住他鼻尖笑道:“不要生气,他受了你们多少年气,当然不会有好话说。可是我现在知道,八俊里,至少有一俊不是枕头。。。。。。”

他说着突然笑出了声,笑声有些轻薄,只听他说道:“其实说是枕头也不错的,景琛,你是我的枕头,没有你,我睡不着觉。”

景琛气极,一脚踹了过去,杜少宣病中身体无力,连人带椅翻倒在地,口内却大笑不止。谢景琛拢好衣裳,哼了一声,转身出门,寻路往外走,心里却又担起心来,那地上冰凉,杜少宣病中只怕着凉,当下唤了个下人去看,自己出门上马而去。

14

隔日,他便清理了家中所有田亩,扣出封邑,另行造册,命人送到太守府去。回来的人却说太守已经出城往五里庙去查看灾情了。

景琛便问道:“出门?他不是病着吗?”

“是,太守府官员说,杜太守是抱病前往。”

景琛心绪烦乱,摆手让家人下去,自己呆坐了半天,跳起来将他父亲年前寄来的一株老参寻了出来,命小厮送到城外五里庙。

谢家是琅琊之首,景琛这一清田纳税,别的世家再也无法推诿,只得不情不愿地,或者交粮,或者纳钱,将这一季灾荒应付了过去。

众人只道捱过了灾荒,这清田税便不再交纳,哪知次月催税单子居然又递到了各家。桓峤便拿了单子过来找景琛。

景琛便将自己收到的单子也与他看,桓峤道:“你怎么办?”

景琛慢慢说道:“他是太守,一方父母大老爷,奉的又是圣上的旨意,咱们若抗税,便是抗旨,这个罪名,咱们能担得起?”

桓峤鼻中哼了一声道:“景琛你越大胆越小了,你也不想想咱们两家支着朝廷的天呢,你父亲与我父亲,一文一武,没有他们二位,你当那年幼天子能坐得这般稳当?”

景琛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桓峤道:“怕什么?咱们家里出这样的力,不过多了几亩田,还得收税,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

景琛便起身将他父亲一封信翻出来给了桓峤道:“家父的意思,天子年青却是一国之主,世家公卿与国有功,朝廷已有分封食邑,多出来的田产,按数计税,算是朝廷借的,将来国库充盈,朝廷再行归还也就是了。”

桓峤接过信看了,半日不言语,冷冷地瞅了景琛,这才说道:“我听人说,这姓杜的日日和你缠在一处,景琛,你该不是。。。。。看上他了吧?”

谢景琛一怔,他近来出入杜府渐多,杜少宣公务繁忙,手下的人却颇不得力,他得空时便替他整理书案文稿,不避嫌疑,早已经有风言风语传出来,他却毫不在意,这是听桓峤如此说来,也不分辩,端起了茶喝了一口,这才说道:“我还没糊涂到替人数自己卖身钱的地步,

桓峤站了起来,转身便走,走到门边却又调转身子道:“景琛,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说,我没想到你为了这么个外人,竟然会这样对自家兄弟,景琛,你将来别后悔才好。”

景琛手一颤,滚热的茶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烧灼般地痛,面上却不动声色。

桓峤冷笑道:“那杜少宣是什么人,你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吗?你以为他。。。。。。。。他。。。。。。。。,哼,景琛,你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摔门而去。

景琛手一松,一杯茶全洒了出来。

征纳税赋之事至五月底才弄落实,朝廷颁下诏书,命世家公卿丈量田地,重新核实数字,超出部分,照数纳税,这事竟进行得分外顺利,杜少宣很快便将琅琊历年来欠朝廷的税赋补齐,公务之余,与景琛把臂同游,将琅琊名胜所在游历了一番,两人已公然出双入对,再无遮掩。

景琛公然配合杜少宣,令其它世家颇为不满,有人悄悄向谢石禀报,谢石却并无责备之言,眼看丞相家已经如此,其它的世家便不再抵制,或慢或快地交纳了赋税,然而却人人皆有怪责景琛之意,又见他二人不避嫌疑,言语间便颇为刻薄。

景琛与其它子弟自幼一齐长大,他生性好客,家中向来高朋满座,却为了这事,得罪了一众朋友,家里也变得冷清起来,闲来走动,竟然只有杜少宣一人。

这一日,饭后无事,百无聊奈,想起杜少宣往南山查堪矿脉已经去了半月,算算日子是该回来了,便穿了便服,独自一人,慢慢踱到杜府。

他不想从大门进去,便绕到后门上进了府。

他是常来常往的,轻车熟路往杜少宣内堂去,一路之上突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似乎多了好些不认得的下人。

他其实也不是个个下人都认得,只是觉得这一日生面孔分外之多,心想难道杜少宣又新买了家人?

一路走着,花园里池子中有许多禽鸟在戏水,他在水边看了一阵,看看日已近午,才往杜少宣内室去,屋前下着竹帘,悄无人声,帘内却飘出杜少宣平素爱用的檀香之味,他知道杜少宣必在里面,他极爱檀香,只要在家,都会焚上檀香。

他加快脚步,跨上台阶,一面撩开竹帘一面笑道:“你回来了吗?几时回来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四处的帘幕都下了下来,屋内光线便没外间那般耀眼,他一眼瞥见内室卧榻上下着帐帘,纱帐帘似乎有人。

当下笑道:“这什么时候了?睡到这时候还不起来?”

一面说着一面走到床前,撩开纱帐,帐内坐着一人蓦地转过了头,这人乌发及枕,半坐半起,身着玉色纱罗亵衣,半敞着怀,长眉入鬓,眉角斜斜挑出,一双细长秀美的凤眼半睁半开,唇色浅淡,容貌丽里透着些邪魅,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对了谢景琛微微一笑,明明是在笑,景琛却觉得一股寒意蓦地从后背窜起,忍不住倒退一步,失声道:“你。。。。你。。。。。。。。你是谁?”

15

那人坐起身来,穿鞋下床,但见他双足赤裸,玉秀洁白,套进玉色锦鞋内,又慢慢地拉拢寝衣衣襟,将一把长发拂向身后,端的是风情万种,唯有眉宇间隐伏着几分戾气,冲淡了他的俊美秀雅。

他缓缓走到谢景琛面前,扣好衣带,景琛眼尖,早已望见这人锁骨之上,几朵桃花瓣似的红印,他心头一片冰凉,手撑住桌边,再度问道:“你是谁?”

这人上下打量他一阵,虽然半眯缝着眼,却是一股居高临下气势,景琛性子高傲,不肯示弱,也抬起了脸冷冷地瞧着这人,越瞧越是心惊,这人容貌绝丽里带着三分杀气,凛然不可犯,这绝不是哪家的小倌,他思来想去,却怎么也猜不透这人是谁。

再站得一站,只听这人道:“你找子澄么?他一大早出去了,要午后方回。”

子澄是杜少宣的字,除了戴季伦,景琛没听人这般叫过他,这人口气漫不经心,然而透露出的亲昵之情,却远胜戴季伦。他只觉得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沈,身子却仍然站得毕直,毫不畏怯地瞧着面前这个美丽的来路不明的少年。

那少年看了他一阵,抽了抽鼻子笑道:“子澄真是福不断,走到哪就把风流债放到哪里,你该不是他的相好吧?”

景琛气得脸色发白,冷冷说道:“我是何人不用你管,你是哪里来的我倒要问一问。”

这人在椅上坐下,张开雪白的手掌看了一阵,道:“你既然不肯说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找子澄呢,就等一会,不愿意等呢,就请自便。”

谢景琛惊怒交加,手脚一时冰凉,狠狠咬住了牙,才制住全身的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睁睁瞧着那人伸出雪白纤长的手指,将桌上盛开的白海棠揪了一朵下来,慢慢地撕成碎片, 白色的花瓣残骸飘了一地。

屋内气氛沈闷欲死,令人窒息。

猛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只听杜少宣欢快的声音道:“还没起来吗?昨晚叫你早些睡,你便是不肯闹个没完,这下起了不床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跨进室内来,却见谢景琛站在桌边,姬末其寝衣末换,坐在椅上,都是转眼过来瞧着他,只是一个眼神冷厉,一个却是一片空茫,杜少宣脸色微变,迟疑道:“景琛。。。。。。你。。。怎么来了?”

景琛这时候反倒镇静下来,回头笑道:“我没事做,过来找你玩儿,你既然忙着,我先走了。”

说着急急忙忙地往外就走。

只听那少年叫道:“慢着。这位公子,初次见面,怎么能不通个姓名?”

杜少宣一把拉住他道:“景琛。。。。。。。。。。过来叩请圣安吧。”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顿时将景琛震在当地,目瞪口呆。

那少年坐在椅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这少年,原来便是当今天子,姬末其。

谢景琛拜伏在地,三呼万岁,再起身时,面上心头一片茫然,双眼失了神彩,直直地望着前方,只听姬末其道:“小谢风流,果然是名不虚传。你大哥朕也曾见过,可及不上你十分里的一分,论到聪明能干,只怕也不及你了。”

他说一句,景琛称一声是,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令牙利齿,浑成了一截木头人一般。

姬末其再说了几句话,景琛耳中嗡嗡作响,却再也听不清了,他不知道怎么从杜家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府,等到再清醒过来,却是躺在床上,贴身侍婢正在床边垂泪。

16

他张大了双眼,却仍觉得眼前一片空茫,似乎什么也看不清,耳边传来低泣之声,只见贴身侍婢佩环哭声得双眼红肿,他淡淡笑了一下道:“你哭什么?”

佩环正在暗自伤心,这时候突然听他开口说话,喜极而泣,

拉着他的手道:“公子。。。。你总算是醒过来了。。。。。。。再不醒,奴婢。。。奴婢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景琛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这才觉得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竟然坐不起来。

佩环连忙 扶住他道:“公子别动,你昏昏沉沉睡了好些天,没怎么吃东西,这时候别乱动。”

好几天吗?

景琛茫然地瞧着佩环,睡了好几天,为什么?

只听佩环道:“那一日公子从太守府上回来就病了,这些天来了好些人探视公子,公子一直昏睡着,杜大人也急得不得了呢,每天都来看公子,下午才走了的。”

杜大人?景琛突然觉得很好笑,嘴角一牵,咧嘴笑了一笑,心口突然痛了起来,痛得像一把刀子来回地搅着,他捂住了胸口,脸色变得煞白,佩环吓坏了,忙乱着叫人去请大夫,景琛缓过一口气来道:“没事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正在忙乱的当口,突然听得门外有人道:“是醒了吗?”

声音颇为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是什么人。

佩环连忙站起身来道:“公子,是大夫来了。”

说完屋里光线一暗,闪进来一个高挑身形,眼角微弯,天生带了三分笑,容貌英挺,正是上次那个名医戴季伦。

景琛脸色一沈道:“你怎么来了?”

戴季伦手里托着一碗药,一面递给佩环,一面笑道:“有人派官差,八百里加急送急信给我,叫我来这里救人,我千里迢迢赶来,你便这样对我?”

景琛乍见了他,想起杜少宣,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他对佩环道:“你出去,我有话要和戴先生说。”

佩环应声去了。

季伦在他床前坐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傻不傻啊,景琛?”

景琛低了头,胸口的痛化成一团酸涩,本来有很多话想问,这时候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就算问了又能怎么样?就算明白了很多不明白的事,除了痛上加痛,又能怎么样?现在已经痛得不能忍受,难道还要再痛一些才舒服?

他的头发披拂下来,长长的睫毛掩住了清亮的双眸,也遮住了光线,只觉得眼前一团昏黑。

突然面上一暖,脸被戴季伦捧了起来,双目对他那双眼角微弯的漂亮眼睛,那眼神温暖而亲切,只听戴季伦道:“多漂亮的一张脸,干吗这样愁眉苦脸?”

景琛心中微微一动,睁大了双眼看他,戴季伦温暖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放开了他,说道:“景琛,你不要和子澄一样死心眼,明白吗?子澄是没救了,可我想救你。”

景琛望着他:“救我?”

戴季伦道:“子澄的事我全部都知道,你如果想知道,我会说给你听。”

景琛坚决而缓慢地摇头,咬着唇道:“我不要知道。”

我不要知道,不要再痛,他想,杜少宣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夫妻,就算情人,谁没有三两个情人?我不要为他痛得这么难受。

戴季伦一直不眨眼地看着他,看他脸上神色变了又变,眼里始终带着一点悲悯,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道:“你的病没事的,再好好休息三两天,就会恢复的。景琛,忘了杜少宣吧。他的心早烂掉了。”

景琛心抽搐了一下,委实不想再提这人这事,沉默不言。只听戴季伦道:“他虽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他的心早就烂掉了,那颗心连我也救不得,除了眼睁睁看它烂掉,我别无他法。可是你不一样,景琛,你只不过十七岁,我希望能救得了你。”

景琛抬起眼帘:“救我?你打算怎么救我?‘

季伦道:“不是我救你,是你自己救自己。”

景琛半笑不笑:“戴神医打算如何救我?能开出什么神丹妙药?”

17

季伦笑道:“这方子叫做,莫为一叶障目。”

景琛愣了愣,瞧了季伦,道:“你当初也是这样救杜少宣的吗?”

季伦点了点头:“可是那小子不听医者的,要自寻绝路,这就没法子了。”

景琛呆呆出了会神,突然转过脸对季伦笑了一笑:“我明白了,戴先生,你放心。”

季伦呵呵笑了阵,道:“果然是聪明人,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第二日一大早,戴季伦便留下几付药,告辞而去,景琛也不留他,看他去了,自己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一旁伺候的佩环暗暗诧异,须知这位主子,从小到大最怕的便是吃药,一点儿苦也尝不得,几曾喝药喝得这般痛快过。

她却不知道,只要尝过最苦的,其它的苦,都不成其为苦了。

转眼便是六月间,天热得令人寝食难安,景琛的身体渐渐好了,面色也恢复了红润,只是双目看人,永远都是恍然如梦一般,眼神飘移,似乎没什么东西能落到实处。

税赋的事闹腾过一阵子,众人见事已成定局,也只得罢了,景琛突然变得好客起来,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将城里的子弟都请了过来,喝酒赌枚,呤诗作赋,不醉不归,恍然又是昔日以风流名动天下的小谢公子。

这一日桓峤过生日,头天便派人送了贴子过来。

景琛头天夜里喝得多了,次日醒过来,便有些头重脚轻,双腿发软,佩环便劝他不要去了,在家休息一两日。

景琛一面催她换衣,一面笑道:“你放心,我没事,桓峤好容易不生我气了,他过生日,我只要没病死,便是爬也要爬去的。”

当下梳洗了,穿了一件藕色暗纹长衣,腰间系了同色织锦罗带,佩环给他整理好衣裳,呆呆地看着他,景琛在她脸上轻弹了一下笑道:“你发什么呆?”佩环脸一红道:“公子,你真好看。”

景琛的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说:“真是傻子。”

他去得迟了些,到桓府上里,已经是宾朋满座了,众人见他进来,都笑道:“来迟了的,先自罚三杯。”

景琛也不推辞,一气干了,苍白的脸上便染上一层红晕,越衬得唇红齿白,风流毓秀,众人都喝了一声采道:“果然琅琊八俊,少者为最。”

桓峤便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道:“你没事吧?瞧你站在那儿身子都打晃,摸着手冰凉,别是病了吧?”

景琛笑嘻嘻地道:“没事。怎么没有陪酒的女伎?”

桓峤得意洋洋地笑道:“那些伎乐也没啥听的,我今儿弄有新鲜的东西给你瞧。”

景琛道:“是什么?”

桓峤一拍手掌,却见屏风后头钻出十来个少年,个个生得妖秀美,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原来是一群娈童。

景琛吐了吐舌头:“哪来的?这是。”

桓峤道:“这些都是南馆里新出来的小倌,郑老鸨子想出来的新鲜法子。这些小子能吹会弹,还有会乐舞的,女人侍宴早看得腻了,你总是闷闷不乐的,今晚叫你好好开开心。”

说罢一挥手道:“小子们,把你们的玩艺拿来吧,让公子们好好乐乐。”

那群少年当下有人吹笛,有人奏琴,的人弹琵琶,一时丝竹弦乐操演开来,四个少年在席前献舞,众人高声叫好,酒至酣处,各人拉了瞧得上眼的少年,拉拉扯扯,百态尽出。

景琛偏坐一隅,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唯有那吹笛的少年仍独坐在一旁边吹奏,景琛听他吹的一曲松声,虽不十分好,但苍凉悲怆之意到也有了。

桓峤走到他身边坐下道:“景琛,没你看得上眼的?”

景琛摇了摇头,桓峤上下看了他一阵,附在他耳边道:“景琛,我瞧你这些日子瘦了不少,精力是不是济?”

景琛瞪了眼瞧着他,桓峤自怀里掏出个锦匣来道:“这是南山锺老道送我的,还有两粒,送了给你。”

景琛打开盒子来看时,只见锦缎盒内,放着两枚龙眼大小的鲜红丹丸。

18

景琛吃了一惊,桓峤却笑嘻嘻掂了一枚起来道:“你放心,这不是我平常用的,药性要小得多,锺老道说了偶尔进一点,也有温补的功效。你瞧瞧你,气色坏得要死,试一试吧。”

景琛接过那药,瞧了瞧,他知道桓峤他们都喜欢服用丹药,他自己却从不沾那东西,然而这些日子纵情荒唐,对什么事都觉得无所谓,当下接了过来一口吞了下去,桓峤见他吞得痛快,递了酒给他喝了一口,指着那独坐吹笛的孩子说:“叫他过来陪你吧。”

那吹笛子的少年坐在席边上,低垂着头,也不管有人听没人听,浑若忘我地吹着,夜风伴了清幽的笛声,虽然看不清模样,却自有一股清华的气质。景琛问桓峤道:“为什么没人理他?”

桓峤笑道:“谁说没人理,他是南馆新出来的小倌,还没陪过客人,我特地命他留下只为服侍你的。你有没有兴趣?”

景琛没有说话,桓峤等了一阵,景琛仍是不作声,桓峤只当他不愿意,讪讪地道:“你该不会要为什么人守身如玉吧?”

景琛仍然没有作声,因为察觉到体内有可怕的热气蒸腾上来,憋在五脏中却散发不出来,脸色蓦地红了起来,桓峤猛省过来,拉住他的手道:“去吧,那药性不散出来,你的身子可要吃大亏。”

这丹药其实并非春药,只是药力很霸道,令人精神亢奋,景琛心内本来就烦燥不安,给药性一催,更是憋闷得厉害。

那个吹笛子的少年放下笛子随桓峤走了过来,扶着景琛进了内房。

少年穿了青色的绸衣,脸面俊秀,慢慢地替景琛宽衣,他的手指有些冰,挨到肌肤令景琛略略舒服了一些,少年替景琛脱下外衫,自己爬上床来,慢慢地脱了衣服,少年苍白瘦弱的身体完全暴露在谢景琛面前,腰肢细软,身材修长,一具很漂亮的少年身体,胸前的乳珠挺了起来,殷红如血,满室四处点着的烛火将这身体照得纤毫毕现,药物加上眼前肉体的刺激,景琛欲望勃发,一把揽过少年,将他压了在身下。

一瞬间,他看见少年乌黑柔媚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悸与害怕,雪白的身体顿时颤抖起来,等到刺进少年的体内里,景琛听到他发出低低地呼唤,听起来像是欢快的呻吟,其实不是的,他一面在少年体内出入,一面搂起他的脸,那少年紧紧闭着眼帘,景琛低声道:“睁开眼来。”

懂得满足客人需要的少年张开了眼,果然乌黑的眼里汪着一泡泪水,黑得灼人的眸子里满是不能熬忍的痛楚,景琛抱住他喃喃地道:“你想哭吗?”

那少年点了点头,景琛道:“很痛是吗?”

那少年再点了点头,眼泪却始终没有流下来。

景琛想起来了,这少年是第一次,第一次总是会痛的,不久以前他才刚刚尝过滋味的。

只是那种痛,是混杂了不安与欣喜的痛。

景琛瞧着少年极力忍痛的脸,突然有些嫉妒他,至少这一刻痛过后,就不会再痛,不会半夜睡醒过来突然想起某个人而痛到不能呼吸。

他拍了拍少年的脸:“想哭,你就哭出来吧。”

那少年嘴唇颤抖了下,终于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景琛伸出舌尖尝了尝那泪水,微微的咸涩,他怔了一怔,慢慢地吻掉少年晶莹的泪水,好像在学习什么一样,原来泪水是这样的,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的泪水是否也是这个味道?

这一夜他持续了很久,初承欢爱的少年几乎昏过去,景琛自己到后来也是全身再没有一丝力气,终于一切结束了,少年疲惫地沉沉睡去,桌上的红烛也燃尽了,谢景琛躺在漆黑一团里,面上绽开了笑容。

锺老道的丹药有很多种,景琛用的这种其实是药性最为温和,但是对于不习惯服用的人来说,仍然很厉害,景琛用了那药后,欲望陡地亢奋,而且筋疲力尽之后,就什么事也不用想,也根本什么事都想不起来,反到得到一种安宁和平静。因此他不再拒绝桓峤送他丹药,有时候还自己跑去锺老道那里求药。

那个第一次陪他的少年叫璎苏,被他接到府中,成天地与璎苏混在一起,甚至赴宴也带了璎苏去。

璎苏自第一次跟他,被他的容貌与温柔打动,现在又被接到府上来,无形中更将景琛视作了神一般地存在。

19

这一日是王府上的宴席,王家老太太过六十大寿。

王老太太是朝廷一品诰命夫人,王家长子是朝中左相,一时间城中的达官显贵都来赴宴。

景琛也带了璎苏,坐了新制的马车,往王府上去。

王家已经是宾客如云,将偌大一个后园挤得满满的,贵族开宴席,到了后头,老辈的人身体支持不住,一早去歇息了,剩下的青年子弟就开始为所欲为。

景琛一直不停地喝酒,喝了多少自己也不记得了,只觉得头越来越沈,胃里上下翻腾难受之极,璎苏见他脸色越来越不好,便悄悄地把酒给他换成了水,他也喝不出来,舌头早已经麻木了,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脸色先前是红,后来变青,到最后变成了毫无血色的惨白,璎苏吓得厉害,想劝他却又不敢,只是温柔地替他揉着胸口。

景琛脑子里面却还清醒,他推开璎苏道:“这里闷得很,我要出去透透气。”

他踉跄着跑到花园里,在一株柳树下将胃里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夜风吹了过来,他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仰头看见天上有几颗星星,嵌在深黑色的天幕上,发出冷清的光辉,恍然记起来,不久前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候风还没有这样湿热,吹在脸上冷冷的,可是心里却是暖乎乎的,不像现在,喝再多的酒,心里也是冷的,寒彻透骨。

这冷令他不能抵挡,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锦盒,里面满满放了一盒红色的丹药,他掂了一粒吞了下去。

不过片时,五脏内就是一团烧灼。

热气蒸腾上来,他脚下有些不稳,这时候有人伸手过来扶住了他,原来璎苏见他出来很久没有归席,就跑出来找他,正看到他摇摇晃晃一个人在月亮底下走着。

景琛见了是璎苏,就一把抱住他,含住他的唇辗转地吻他,一只手伸到璎苏衣服里面去,抚摸着少年光洁柔软的身体。

璎苏的身体很敏感,给他摸得呻吟出声,景琛便叉手解他的下衣,掏弄着璎苏的性器,璎苏虽然侍候他多日,可是幕天席地干这事总有些儿不好意思,便在景琛耳边低声道:“公子,我们到那边阁子里去,这里。。。这里。。。。给人撞见。。。”

景琛点了点头,抱着璎苏拖拖拉拉地进了花园里一间阁子,这阁子一面临水,水光倒映着月色,从雕花的窗棂里映射在屋里,景琛拉着璎苏上了软榻,才脱了璎苏的衣服,正要进去,璎苏突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飞快地翻身爬了起来,景琛道:“你怎么了?”

璎苏指着他身后道说不出话,景琛疑惑地转头去看,只见东窗下,月光被一团黑影挡住了,仔细辩认能看出那是一个人,忍不住也说道:“谁在那里?“

那黑影端坐不动,景琛欲火如炽,体内灼热难耐,拉过璎苏道:“怕什么?有我在呢。”一面说,一面继续去脱璎苏穿了一半的衣服。

只听得那黑影处传来一声叹息,幽长无奈的叹息令景琛心头一寒,心突然狂跳起来,这声音无比熟悉,正是他最不想听到也最不能听到的,明明已经把这个人从心剜掉了,为什么一个浅浅的叹息就能让他辩认出来?

景琛的脸僵成一团。

他就这样半伏在璎苏身上,一动不动,六月天里,背上裸露出来的肌肤却渐渐起了凉意,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抚上了他的后背:“景琛,你很快活吗?”

躺在景琛身下的璎苏突然觉得脸上一凉,有水滴一点点落了下来,他看见景琛大睁着的眼睛里,还在不断地涌出新的泪水,璎苏吓坏了,伸手去摸景琛的脸,一面说:“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景琛不能动弹,身体内的燥热已经越来越按捺不住,脑子里昏沉沉一片,身体被人揽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手脚麻利地扯过薄被将景琛从头到脚裹住,对还躺在榻上发呆的璎苏说:“我带他走。”

20

景琛鼻端嗅到熟悉的体味,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杜少宣轻拍他的背,柔声道:“不要动,马上就好了。”

景琛听出那个声音,拼命想要挣扎下来,却不知道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那股燥热直逼进心脏去,令他呼吸困难,甚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这是因为丹药发作,而得不到排遣,毒性散发不出来,杜少宣一直抱着他上了车,吩咐车夫回太守府,这才觉得景琛渐渐没了声息。

他吓了一跳,揭开薄被来看,只见他的脸上起了两团极为怪异的红,呼吸很微弱,他跟戴季伦认识很久,也略懂一点医道,知道这是很危险的征兆,连忙从怀里掏了个瓷瓶出来,倒出一粒碧如绿玉的药,掰开景琛的嘴唇给他喂了下去,景琛的双唇鲜红欲滴,摸上去却完全没有温度,杜少宣听到他呼吸平稳了一些,心里稍稍放下来一点,低头看景琛瘦得两腮塌陷的脸,突然觉得好一阵心痛。

这样拼命糟蹋自己的事,也不过半年前自己也做过。

虽然不像景琛这样明显,但是整夜整夜不能入睡,在阶下湖畔徘徊来去,夜露晨霜,每过一天就是一天折磨,那样的心境,犹如恶梦般的存在。

马车很快就到了太守府,杜少宣命人准备了温水,在水里放下了季伦给他的药,这些药草气味芬芳,对硝石类的毒药很有效力,然后遣散了家人,亲自抱了景琛放在浴盆里,浇水替他洗身子。

景琛已经完全没了意识,乖乖地由着他摆弄,脸上的红服了药以后褪了下去,肌肤呈现一种玉石般的光洁润泽,杜少宣慢慢抱住他,景琛的头搭在他的肩头,眼睫毛低低地垂着,温热的水缓缓地包裹住他们,杜少宣在景琛脸上吻了一下,慢慢地浇水给他洗身子,药水浸了一会,景琛一直高热的体温退了下去,呼吸平稳下去,似乎真正睡了过去。

杜少宣慢慢地擦干净他的身体,手指触到光滑细腻的肌肤,心里起了莫名的燥动,却不忍打扰沈睡中的谢景琛,也许他很多天没有睡得这样沈静了。

他按捺住自己的心绪,将谢景琛放到床上躺好,自己在床边坐了,点了一盏光线柔和的纱灯,趴在床边看景琛熟睡的脸,手指轻轻地画过修长美好的眉毛和温润滑腻的嘴唇,将他脸上几缕散乱的发丝拂到耳后去,看见他睡梦中也不安宁,眉尖仍是微微地蹙着,眉心有一点不明显的小折子。

杜少宣用手去摩挲着,想要给他展平了,睡着的景琛突然颤抖了一下,杜少宣吓得收回了手,等了一会,看他仍然睡着,知道可能是做了什么梦,又在心里想,是什么梦,让他这样不安和害怕。

他坐在床边,一直瞧着景琛,蜡烛要燃尽了,就又换上一根,双眼盯着景琛的睡容,慢慢回想一些往事,很多杂乱的记忆在脑中一一闪过,最后出现的是在山道上遇到的景琛,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年,像春水,暖暖的,柔柔的,明亮的清澈的春水,他不能抗拒这样温柔而单纯的少年,在景琛身上好像看到过去的自己,干净的明朗的少年,天真无邪地相信一切。

他这样一直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等到再晨曦穿透了云层,将第一缕明亮的光芒投射进房间,景琛先醒了过来。

首先印入眼帘的就是那一大盆洁白的海棠,杜少宣似乎很喜欢白海棠,他家的白海棠好像一年四季都开着,景琛一看到这盆海棠,立刻明白自己是在那里。

杜少宣趴在床边熟睡,面容很安详,景琛细细地看着他,杜少宣睡着后脸色很平静,修长的眉完全展开,挺直的鼻梁在脸侧投下沉重的阴影,他的轮廓很深,五官分明,是极为漂亮的男子。

景琛静静地看他,这是那一天之后他第一次看到他,再看到他,景琛绝望地觉得,他竟然完全不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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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也许他是骗了他,但是感情是盲目的,有时候不能用负与被负来衡量,有人辜负人,有人被辜负,被辜负的人通常被称为傻子,可是又有几人知道,没有人肯当傻子,那只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可以静静看他的时候,清晨的气息芬芳美丽,使他长久雍塞在胸口的一团闷气也消散了不少。

杜少宣的睫毛又长又密,映在晨光里,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景琛伸手指轻轻拨弄,杜少宣的眼睫轻轻颤抖了一下,张开了双眼,正对上景琛那一双清亮的眸子。两两相望,景琛的心口蓦地痛了起来,他捂住胸,喘息起来,杜少宣吓了一跳,拉住他的手道:“你怎么了?”

景琛痛得不能说话,好半天才觉得略微缓和一点,挣扎着说了一个字:“药。。。”

杜少宣皱起了眉头,他知道景琛要什么,昨晚给他洗澡的时候,就看到那个盛满了丹药的盒子,他当时就给扔了,这时候只好摇了摇头,景琛脸上显出更为痛苦的神色,拉住杜少宣道:“给我。”

杜少宣抚摸着他乌黑的长发,柔声道:“不要那个,我扔了。”

景琛绝望了,肉体的痛苦和心灵深处的痛苦一起发作,令他全然失控,他猛地扑到杜少宣身上,撕打他,咬牙骂道:“给我,给我,你这个混蛋。”

杜少宣不还手,仍由他打,却坚决地摇头。

景琛绝望了,知道他不会给他的,放倒身体倒在床上,对杜少宣道:“我要回家。”

杜少宣仍然摇头:“景琛,陛下有旨意,要你进京,朝里要用你。”景琛瞪大了眼望着杜少宣,一时连胸口的痛也忘记了,杜少宣从床边的柜子里摸出一个锦匣,在里面拿了一张明黄帛绢出来,上面用朱砂写了很多字,杜少宣道:“这是圣旨,宣你进京的圣旨。”

谢景琛瞪大了眼不明白为什么皇帝会宣自己进京,可是身体越来越不舒服,他已经对那种丹药有了依赖,再过一小会,他就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意识,他的气息急促起来,对杜少宣道:“先给我药。”

杜少宣道:“你答应上京吗?”

景琛恨恨地瞪着他,却无法与体内燥动的情绪作对,只得点了点头。

杜少宣笑了:“那么圣旨我就不宣读了。”

说完,果然掂出一枚红色的丹药,景琛迫不及待地吞了下去,入口时香甜润滑,他觉得不对,可是那药似乎有脚一样快速滑入胃里。

景琛大怒,指着杜少宣骂道:“你又骗我,你。。。。你又骗我。。。。”

他被杜少宣大大小小骗了数次,似乎哪一次也不比这次伤心和令他愤怒,似乎隐瞒身分,佯装不会水,还有他与皇帝的情事,这些都没有这一次骗得他苦,他一遍遍地重复说你骗我,杜少宣先还微笑着听他说,到后来脸色慢慢变得酸楚和心痛,抱住他轻拍他的背安抚他,景琛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如此,只觉得身体慢慢变得轻松,不舒服的感觉也渐渐不见了,他终于安静下来,轻声问道:“你给我吃的什么?”

原来戴季伦在几年前就发现许多人沈溺于服食丹药,有些丹药久服上瘾,令人生不如死。就一直在配制能解丹毒的药,配好后,送了一盒给杜少宣,刚才给景琛吃的,就是这种药。

这时候看景琛渐渐平静下来,知道那药见了效果,他很开心,回答他说:“散丹珍。”

景琛沉默不语。

屋瑞安静下来,杜少宣凑近了他的脸,仔细看了他一会,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景琛犹如被针刺了一下,整个人跳了起来,急着想要逃开。

杜少宣神色很是难堪,只得说:“咱们先去秀山找季伦,要先把你的病根子除了,才能进京去。”

22

景琛回家就接到他父亲的来信,信上说已经向皇帝请求宣他进京,到朝中任职,皇帝也已经恩准了,估计圣旨九月便会下,让他收拾好东西,预备好圣旨一到就进京来。

他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封书信,谢家的书信都有专人递送,向来是三天之内就到,可是本该九月才下的圣旨,昨晚已经到了杜少宣手里,他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然而杜少宣与炎帝间那种私密的联系却昭然若揭。

圣旨上说要他和杜少宣在九月到来前务必到京,算起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是杜少宣说要带他到秀山去找戴季伦,把他的病根断掉。

景琛自幼饱读诗书,又天生聪明,才名早已经天下皆知,只因年纪尚小,所以一直没能进入仕途,这时候他父亲写信叫他去,他到底是个少年,被唤起了建功立业的热血,也就答应了杜少宣去秀山冶病。

行前一一交待了家事,璎苏恋恋不舍地想跟他一起去,被景琛断然拒绝了,看着璎苏含着眼泪出去了,景琛虽然觉得难过,可是自认是为了他好。

到秀山的路很远,也很不好走,景琛奇怪杜少宣为何能抛下公事陪自己一道进山,杜少宣漫不经心地说他也被免去了太守职位,又没有任命新的职位,正好可以陪他上秀山去。

景琛默默不语,心里有些微的难受。

这一日出了琅琊郡的地界,杜少宣换了平常的布衣,又拿了一套寻常的衣衫让景琛穿上,景琛是贵族子弟,从小锦衣玉食,喜爱美丽的衣服,看了那套朴实的布衣不肯穿,杜少宣说:“这以后的路上不太平,你穿得过于招摇,不是替自己招祸吗?”

景琛摇了摇头说:“ 我不怕,有强盗来抢, 我把身上的钱给他们的就是了。”

杜少宣看着他美丽的脸庞心想,万一人有想的不只是你的钱财呢?

可是不知为什么,却不肯拂了他的心意,也不再勉强他,谢景琛的容貌服饰都太过显眼,可是他不愿意换也就算了,他是一帆风顺长大的人,没有尝过前有狼后有虎的飘摇生活,又何必勉强他呢?

出了琅琊城走的就全是乡间小道,一路之上,所见的都是田园风光,竹篱茅舍,另有一番闲适怡人的感觉。

景琛自小生长在贵族豪门之家,从来没见过这般自然淡恬的景色,他认不得庄稼,杜少宣便指给他看,哪是稻子,哪是高梁,这是什么菜,那又是开的什么花,一路走来,景琛觉得真是一生里最开心的时光。

他的丹药被杜少宣扔了,每天早上一粒红色药丸,晚上却是一粒碧玉般透绿的药丸,服下去虽然有时候仍然感到烦躁,但是已经没有那样焚心如炽的感觉了。

这一日在乡间一所客栈里,用过晚饭,杜少宣又拿了一粒绿色药丸给他服了,景琛倚在窗前看月亮,问也不问地就吞了下去,杜少宣举起瓷瓶摇了摇,说:“还有三粒,三天后也该到季伦那里了。”

景琛转过头来,问道:“这是什么药?为什么我用了这个药就不再想锺老道的丹药了?”

杜少宣道:“这是暂时抑制你的丹毒的药,一旦不用,你还会难受的。”

景琛轻轻唔了一声,转脸过去继续看月亮,杜少宣站在他身边看他,沐浴在月色的里的景琛有一种超凡出尘的美丽,即使这么多天对他不冷不热,杜少宣此刻仍然怦然心动,他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开始轻轻地抚摸那一把乌黑光滑的长发,景琛没有动,他胆子大了一些,一只手按他的肩膀,掌心下的身体不被人察觉地颤抖,杜少宣看着他映在月色里的脸庞,静谧的乡间夜晚,传来稻谷特有的芬芳清新的气息,耳边有虫声细鸣,月白风清,这光景真是如梦似幻。

他的手沿着肩头慢慢滑落到腋下,终于双手围拢,从后面抱住了他,拥在怀里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手指都能感到胸膛那极为狂乱的心跳,他附在他耳边低低地叫了一声:“景琛。”

才刚刚叫出一声,嘴唇蓦地里被堵上,齿关被叩开,柔软湿热的舌尖探了进来,在口腔内狂乱地搅动,这样激烈的吻令杜少宣神晕目眩,景琛向来是温柔而体贴,动作总含着几分羞涩,这样主动地掠劫,狂放里偏叫人品出几分凄凉。

23

长而深的吻几令彼此窒息,景琛这才放开了杜少宣,双眼如同燃烧着两蓬火苗,跳跃闪烁,目光游离间,令人目眩。

杜少宣抱住他,说道:“景琛,我。。。。。”

景琛扑上来狠狠地说:“不准说,不要说,我不想听。”

他不想听,听了他就找不到理由再和这个人在一起,他舍不得。他是傻子,他认了。可是他不要人来告诉他,说他是傻子,尤其不要杜少宣来说。

他只想抱住他,就这样脱掉所有的衣物,赤裸地交缠在一起,彼此交出自己,彼此占有对方,其它的,他什么也不想知道。

所有的苦,比不过相思的苦。

小小的竹舍里春光流动。

景琛摆出从末有过的柔顺姿态,不再回避杜少宣燃烧着欲望的双眼,那深浓的黑色里有一团闪亮的光芒,在跳跃着,代替主人诉说着对他的欲望。

杜少宣一点点抚摸着他柔滑光洁的肌肤,在那里留下一个个殷红如花瓣的印记,像在心爱的字画上盖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翻转着景琛的身体,分开景琛将两条修长优美的腿,露出柔媚幽深的密径,手指在密洞外温柔地抚慰,俯下身轻轻含住已经昂扬的欲望,舌头温柔地包裹住那灼热硬挺的地方,辗转吸吮,景琛双手各扯着一绺自己的长发,死死地缠绕在指间,嘴里发出了异样的呼喊,杜少宣将他抱了起来,一头长发散落在两人身上,发丝抚过肌肤,带来细微的麻痒,他的手掐着景琛纤细柔韧的腰间,缓缓地放他坐了下来。

密洞因为突然被硬物突入,带来不能抑制的激痛,景琛这一次咬死了牙关,在剧痛之后,身体内部蒸腾起不可名状的欢快,他闭上双眼,缓慢而坚决地坐了下去,将杜少宣全根没入那紧窒灼热的所在。

抱着他的双手变得铁嵌般刚硬,甚至箍到发痛。 胸前被啃噬着,这种细微的痛在巨大的快感中已经全然没了感觉,反而起着助兴的作用。

杜少宣看见景琛脸上隐忍的痛楚,一排细而白的牙将下唇咬出一圈白印子,却仍坚强地任凭自己的侵犯,等到一切过去,他抱住景琛,看他疲乏的脸和微蹙的眉尖,心里涌上一股对自己深深的憎恨和对景琛的怜惜。

他将景琛抱在怀里,喃喃地道:“景琛,你听我说。”

景琛闭着眼,摸索着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唇:“我累了,你不要说。”

杜少宣沉默了一阵,终于还是开口说道:“景琛,我。。。。。”

谢景琛睁开了眼,乌黑的眼睛恳求般地望着他,他真的不想听他说什么,不要知道。

杜少宣被他眸子里的悲凉神色刺痛,他抱住景琛,头埋在他的长发里,既然他不想听,那就不说吧。

秀山山如其名,一座秀丽幽静的山。

一条飞瀑直泻而下,在山脚下汇成一池深潭,潭边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一路蜿蜒至山谷深处。

谢景琛没见过这样幽深奇瑰的景色,一路走一面对杜少宣说:“这里好像人间仙境一样美丽。”

杜少宣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拉着他顺着小路往山里走,走出很多远了,仍然听到瀑布的轰鸣声,一路行来,鸟语花香,景琛为美景陶醉,难得地忘掉了一切烦恼,只觉得眼睛都看不过来地美。

戴季伦在院子里晒药草,看到他们两个走过来,跑过来大大地抱了一下景琛,嘴里说道:“怎么搞的? 瘦成这样?”

说完用医者的目光上下地看景琛,眉毛渐渐皱了起来,转过头对杜少宣说:“你怎么能让他沾那些东西?”

他说话的口气像是长辈责怪小辈一样,杜少宣竟然也不分辩,只是说:“你看看,现在要紧吗?”

季伦又打量了一阵景琛的气色说:“要紧是要紧,你算没白在这里住了三年,用的药倒还对路。”

景琛听他们说自己的病情,却满脸的无所谓,好像他们说的不是自己,这时候听到戴季伦说杜少宣曾在这里住了三年,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住三年?”

杜少宣避开景琛的眼光,别过脸去,戴季伦笑嘻嘻地说:“他没地方吃饭了,所以跑到我这里来混了三年饭吃。”

景琛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却也不想再问,到底长途跋涉,真有些累了,看起来无精打采。 戴季伦便叫他进屋去睡觉。

草堂里收拾得很干净,四处都有淡淡的药香,景琛住的屋子外面种着一株高大的楠木,枝叶秀逸,亭亭如盖,十分的清幽,似乎连吹进来的风也是清香的,他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24

杜少宣和戴季伦一直等他睡着了,这才到外面的屋子里说话。

“作孽啊,子澄。”戴季伦叹了一口气说道。

“并不是我让他。。。。。。”

“我知道不是你,这个孩子和你一样的死心眼,想不开就折腾自己。”

“那,现在怎么办?”

季伦咬了咬牙说:“能怎么办?这种毛病,药只能抑制住不发作,要戒断瘾头,只有一个笨法子,硬戒。”

杜少宣道:“怎么硬戒?”

季伦道:“好在他看起来还不十分重,似乎所服的丹药不是那类最重的,性子要温和得多。

可是要戒断,也很痛苦。要看他自己能不能撑得住。从今日起,将碧玉丹停了吧。”

杜少宣蹙紧了眉头:“那得多久?”

季伦想了想道:“三个月吧。到秋天的时候,大概就好得差不多了。”

杜少宣低头不语,季伦问道:“你有事?”

杜少宣点了点头:“他让我半月内进京。”

季伦呆了一呆:“半个月?你想把他扔在我这里?”

杜少宣站起身来,在草堂内踱了几个来回,又匆匆走回季伦身边:“季伦,朝中大事不能误,我得先行进京,景琛我重托于你,你照料好他。”

季伦叹了口气:“子澄,有些事你要想清楚,你是不是真要放开他?这一次撒手,他不会再回头的。”

杜少宣脸色苍白起来,良久咬住了唇道:“季伦,。。。。他现在很艰难。。。。。我没法子不帮他,你也知道,我和他。。。。。”

季伦摆了摆说:“你不用说,我明白。那么景琛呢?这孩子算是什么?你干吗要招惹他?”

杜少宣脸白得更厉害,景琛算什么?

景琛像阳光一样美好,春水一样温柔,是他不能舍弃的眷恋,其实不是存心要招惹的,只是只是。。。。。。。。。。。。。。

他心里挣扎来回地想着,却说不出话。

季伦放下茶杯,缓缓地说道:“你此去生死未卜,难道还要让他为你肝肠寸断不成?子澄,你得作个决断,不然,两个人你都对不起。”

杜少宣面如死灰,良久长叹了一声道:“ 我知道。你是神医,你要医好他,身上的和心里的。”

季伦放下茶杯,凝目看了他好大一阵,撇了撇嘴:“子澄,我很讨厌你这样。你总是这样,前后左右,事事想要周到,到头来却没一处周到,大事上这样计较没错,可是对人也这样,很伤人心的。”

杜少宣低着头不吭声,任凭戴季伦数落。

景琛被小鸟和花香唤醒,睁开眼看到窗外美丽的朝霞,天空有几只早起的小鸟飞过,木瑾花做的篱巴上缀满了大朵雪白的花儿,觉得人生从没如斯之美。

一个柔和悦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醒了吗?”

他坐起身,季伦端着一碗药笑吟吟地坐在床头。

景琛往他身后看去,却空无一人,不禁有些失望。

季伦笑着说:“子澄已经走了,叫你好好在这里养病,过些日子他来看你。”

好像满天的朝霞突然变成了乌云,景琛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他去哪里了?”

季伦看他的眼睛全是痛楚,心里很不忍,却还是硬起心肠说:“皇帝召他回宫,他昨天送你到这里来后就走了。”

景琛觉得心口痛,好像一把钢针扎在心口上,他皱着眉头,强忍着疼痛说:“哦。”

季伦端过药碗说:“吃药吧。”

景琛不说话,一时间觉得心口痛,头也在痛,不,应该是全身无处不痛,这痛令他烦躁难耐,伸手一下子打翻了药碗。

褐色的药汁倒了季伦一身一地,景琛醒悟过来,慌忙说道:“对不起,对。。。。。。。。。。。。”说着就下床,用手去拾碎碗片,碗片锋利,立时将他手指割出血,血滴下来,指尖的痛一路钻进心里,景琛手一抖,泪水一滴滴地掉在地上。

季伦沉默着将他拉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拍他,景琛不出声,泪水很快洇湿了季伦的衣裳,季伦不说话,只是抱着他,轻轻拍他的后背。

过了很久,景琛慢慢止住了泪水,季伦还抱着他,将他的脸搬过来对着自己,突然笑了笑,微弯的双眼明亮而柔和,对景琛说:“景琛,这里好不好?”

景琛点头:“好。”

这里是真好,又清静,又美丽,一切都像刚升上的太阳一样温暖而明亮。

25

季伦说:“你留在这里我要治好你的病,子澄说你很聪明很能干,将来是国之栋梁,所以千叮呤万嘱咐我一定要治好你。”

景琛垂了眼帘,治不冶的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了。

季伦托起他的下巴,他的眼睛微微有一点向上弯,看起来像随时在微笑,面容明朗,五官很漂亮,景琛想为什么杜少宣认识的人都这么好看?想到上次在太守府看到的那个容色绝丽的少年皇帝,心里微微发酸,低下了眉眼。

季伦仍托着他的下巴道:“景琛,不要愁眉苦脸,有些事我慢慢地告诉你。”

景琛惊慌地抬起眼来,乌黑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季伦带他出来,两个人坐在宽大的房檐下乘凉,风轻轻地吹了过来,季伦指着庭院里那棵华亭如盖的楠木说道:“这棵树,是我祖师种的。有一年的夏天,山里下了很大的雨,谷里的小沟都涨满了水,那天晚上,我听到外面有人叫门,师父不在,我一个跑出来看,看到两个孩子抱在一起,蜷缩在这棵楠木下,大一点的十一二岁,小一点的只有八九岁,他们身上的衣衫都撕烂了,身上还有刀伤和箭伤,小的那个已经昏过去了,大的一个死死地抱着他,抬着眼望着我。”

景琛道:“他们是谁?”

季伦望着楠木说:“他们身上有我祖师的玉环,那是祖师的印信,有这东西的,就是我幽谷最尊贵的客人。我把他们让进屋子里,那个小一点的已经昏迷了,脸色青里透着黑,嘴唇发

紫,我知道这一定是中毒了。”

“那时候师哥还在这里,他一面给小的那个扎针,一面叫我找干净衣服给他们换,我把服给他们换上,那个小的醒了过来,刚一醒便叫‘子澄。。。。。’,大的那个衣服穿了一半,就扑过去握住小的手说:‘我在这里。。。在这里。。。不要怕,有我在呢。’”

景琛听了终于明白:“他们是杜少宣和。。。。。。。。。。炎帝?”

季伦道:“是,那个时候炎帝的父亲相王在争夺皇位的斗争里失败了,被流亡到江州,当时掌权的太师要斩尽杀绝,相王一家在逃亡中失散,子澄是炎帝的侍读,他们在路上遇到太师的人追杀,十几个家丁拼死抵挡,才让杜少宣护着炎帝逃到了这里。”

景琛默然不语,十几年前,太师刘仁专权,那时候他父亲隐居在琅琊,没有过问政事,却常常为国事担忧,他那时候年纪幼小,却也知道父亲的忧虑来自哪里。他知道杜少宣和炎帝一定有很深厚的过往,却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生死相依,性命相随。

只听季伦继续说道:“子澄那时候不过十一、二岁,却坚强得很,他的手臂上中了箭,箭杆给他用刀砍断了,箭头却还扎在肉里,师哥给他拔箭头的时候,他连哼也没哼一声,连师哥也赞他是好汉子。可是给小王爷拔毒的时候,要割开皮肉放出毒血,小王爷自己也没哭,死死地咬着牙,子澄却心痛得眼泪往下滴。师父说,子澄看着刚硬,其实心肠很软。而小王爷看着柔弱,其实心肠很硬。师父说得很对,子澄做很多事,都是因为心软,前后左右都要想到,结果却什么也顾不周全。”

“子澄他们住在谷中,一共三年,他和小王爷形影不离,小王爷生病的时候谁哄也不听,只有他哄才听,再后来,相王被迎回宫中,他们就回京去了,小王爷被立为太子后,每年都要到谷中来住一阵子,每次都是子澄陪着他,两个人悄悄地过来。这中间他们经历了夺嫡、中毒、刺杀等等风波,一直到太子登上皇位,他们才没有再来过了。”

景琛呆呆地听着,季伦说完了,也不再作声,院里一片寂静,草丛里的虫子大声地唱着歌,风轻轻地吹过,景琛心里慢慢一片冰凉。

原来自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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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季伦见他脸色惨白,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道:“还要听吗?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景琛咬了咬唇,颤声道:“说下去。。。。”

季伦体贴地给他倒了一碗茶,山居简陋,所用器具都极粗劣,但茶香清冽,却是上胜好茶,景琛端起来一口喝了,只听季伦继续说道:

“本来我以为他们就这样了,皇帝初登大位,有多少大事要办,满朝文武,他真正信得过的只有一个杜少宣。这几年朝局渐渐安定,原来专权最厉害的太后及一干外戚都被皇帝想办法远远地赶走了,这中间杜少宣起了很大的作用。可是一年前,大约也是这个时候,杜少宣突然一个人跑到谷中来,闷闷不乐的住了好几个月。”

景琛道:“他为什么?”

季伦道:“他起初死也不肯说,就是抱着酒狂饮,好像存心要把自己醉死了事,我瞧他的情形不对,慢慢地套问,这才知道,原来是小皇帝要娶皇后。”

季伦说到这里,嘿嘿地笑道:“杜少宣这人,是个拉着不走,赶着倒退的家伙,你越是在意他,他越是不把你当回事,只有你不理他了,他才知道怅然若失。为了小皇帝要娶皇后,他堂堂一个御史大夫也不当了,成天在我这里醉生梦死。我怎么劝他也听不进去,他是个死心眼我和你说过的。”他看了一眼景琛,又笑了起来:

“你也是个死心眼,都是死心眼。”

景琛低头喝茶,半晌道:“那后来呢,他怎么又到了我们琅琊?”

季伦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在我这里呆了三个多月,弄到半死不活,有一天黄昏,那少年皇帝突然自己跑了来,第二天,杜少宣就跟他回京去了。”

景琛不想听下去,站起身来说:“你看太阳下山了,我们出去走一走。”

季伦惊讶他居然有闲情去散步,还是陪着他起身道:“走吧,我陪你出去。”

出了小院,一条碎石小路通往山林深处,一条山涧从山谷横穿而过,山边种着几畦菜蔬,绿油油的十分青翠,那山涧水渐渐汇到一口不大的水潭里,潭边生满了高大的树木,从岸上搭了木栈道直伸进潭里,倒映着晚霞,分外地美。

景琛走在前面,一个人先跨上木栈桥,在栈桥边坐了下来,双腿吊在水面上,转头对季伦道:“这里水深吗?有没有鱼?”

季伦道:“很深,鱼也很多。 ”

景琛瞧着清亮的潭水突然自言自语地说:“我下去捉几只鱼上来给你吃好不好?”

季伦吓了一跳道:“你会捉鱼吗?”

景琛道:“是啊,我小时候喜欢吃鱼,我家里的厨子告诉我,世上最好吃的鱼就是刚刚从水里捉上来的鱼儿,捉了上来,洗剥干净,裹上香料,在火上烤来吃,是世上最最美味的东西。”

季伦忍不住笑道:“烤鱼功夫,天下杜少宣为第一。”

景琛心里微微一沈,脸上却笑得浑若无事:“他哪里学的这个本事?”

季伦道:“小皇帝住在这里的时候身子不好,杜少宣有一段时间天天下水捉鱼,小皇帝嫌鱼腥气重,杜少宣听人说烤鱼最去腥气,就下功夫琢磨,烤出来的鱼天下无双地美味。”

景琛心里一酸,再也忍不住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滑了出来。

季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乌黑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四下散开,瘦削的肩膀不住地起伏,蹲下身子,轻轻抱住他道:“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伤心的,我只是想叫你断了痴念。”

原来什么都是为了他,烤鱼是为了他,到琅琊来当太守也是为了他,想来接近自己,也是为了他吧,他曾经说过:“我替陛下深谢你了。”

谢也是替他谢的。

杜少宣心里,完完全全没有一点点谢景琛的存在。

即便那些床弟间的亲密,只怕也不过是一枕春梦,过了便没了痕迹。

27

暮色渐渐重了,季伦拍了拍他的背道:“回去吧,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要开始戒你的丹药了。”

景琛不作声,只季伦接着说:“最好能把杜少宣一起戒了,这样比较好。”

景琛抬起头来,双眼发亮:“ 你能帮我戒?”

季伦大吹牛皮:“我是神医,你不知道吗?什么叫戴回春?那叫妙手回春。”

说到妙手二字,突然住嘴不说,脸上掠过一丝怅惘,连忙岔开话道:“先戒除丹药吧。这会很难受,景琛,戒杜少宣比戒丹药更痛苦,你戒得了丹药才能戒得了杜少宣,你怕不怕?”景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不语,季伦等了一会,拉他起来:“你不能呆在这潭水边太久,走吧我们回去。”

景琛低着头跟他走,快到小院里,突然坚定地说:“季伦,我戒。”

戒药的头几天很痛苦,季伦一直守着他,这是没有办法的死办法,只有硬生生的戒,季伦也只能配些减缓痛苦的药给他,景琛时睡时醒,神智渐渐昏迷,开始说胡话,不成句子的话里,唯有杜少宣三个字是清晰的,有时候是咬着牙在说,有时候却又微笑着说,还有时候死死拉着季伦的手,一声连一声地唤杜少宣。

季伦是过来人,然而看到为情所苦到这种地步,心里侧然,转而深怨杜少宣。

这么一天天捱下来,景琛终于戒除了,脸庞瘦了一大圈,只剩下两只眼睛是大的,然而精神却比之先前的萎靡不振好得多了,时间却也到了八月末。

谷中天气凉爽,这一日太阳下山后暑气消尽,季伦带他在宽大的屋廊下坐着,陪他说些话,院子里除了一株高大的楠木外,沿着木瑾花编成的篱笆下种着大丛青翠葱郁的晚香蕙,青翠欲滴的枝叶间,藏着小朵雪白的花朵,吐出清洌的香气,听着虫子在草丛里鸣叫,这静谧的山中傍晚,令景琛稍稍减少了些胸中闷气。

季伦刚拿起茶替他倒了一碗,突然皱眉说道:“有人来了。”

景琛侧耳听了听,除了虫鸣,什么也没听到,望了望远处,也只见西边天空残阳如血,小道上没有一个人影。

季伦摇头笑道:“你瞧不见的, 景琛,有一句话告诉你,不知道你肯不肯答应我?”

景琛与他共处了两个多月,季伦说话从来没曾这样客气过,心里虽然疑惑,却仍然坚定地回答道:“肯的。”

季伦摸了摸他的头道:“我要说什么你也不知道,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景琛道:“嗯,无论什么,我答应你。”

谷中并无别人,这两个多月朝夕相处,季伦为人热情洋溢,见闻广博,对他细心照顾,景琛心里早已将他当作了自己的兄长一般,他的亲生哥哥谢景臣长他十岁,他略知人事时,哥哥就已经随父亲上京,一年甚至两三年才能见上一面,在心目中远不如季伦亲切。

季伦凑近在他耳边道:“景琛,我有个法子,可以让你永远不再记挂杜少宣。”

景琛瞪大眼看他,季伦不微弯的眼角笑意更深:“景琛,我很喜欢你呢。你愿意不愿意做我的情人?”

景琛呆住了,睁大一双漆黑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季伦嘿嘿一笑:“你放心,你跟着我是绝对自由的,你将来要喜欢谁,尽可以地去喜欢。可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就要做我的情人,行不行?”

景琛被他惊得面色苍白,半天没有说话。

季伦伸展手脚站了起来,半弯着身子对景琛笑道:“我长得不比杜少宣难看,

而且我绝对没有杜少宣那样婆婆妈妈,你什么时候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只管和我说,我绝不会勉强你。”

景琛不解地看着他,还是没有吭声。

季伦仰头大笑,对着木瑾花作的篱笆外道:“进来吧,子澄。”

暮色四合,木瑾花的白色花瓣也变得模糊,柴扉前站了一个人,一身灰色布衣,黑发如漆,风尘仆仆,虽然暮色苍茫,景琛仍然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杜少宣。

乌衣巷28

季伦回头朝景琛眨了眨眼,抬脚下了台阶,准备去接杜少宣进来。

景琛突然跳了起来,轻声道:“我答应你。”

季伦回身,景琛脸色惨白一片,目光却很坚定,甚至身体也还在颤抖,面上却是一付永不回头的表情。

季伦轻声地笑了一笑,快步走到院门前,拉开了柴扉笑道:“请吧。”

杜少宣的眼光一直瞧着站在廊下的景琛身上,晚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衫,散散挽着的长发给吹拂得四下纷飞,脸色苍白,双眼却异常明亮,恍若当初那古道上遇着的锦衣少年,虽然瘦削不少,然而神采飘逸,容貌俊美,风采丝毫不减。

他喃喃而语:“景琛。。。。。”

景琛缓缓抬级而下,走到季伦身边,瘦削的身子似乎不胜风力,杜少宣看他清减不少,心里涌上酸痛,微微张开双手想要去抱他。

景琛走到季伦身边,轻轻靠在季伦身上,季伦伸左臂紧紧抱住他道:“外头风大,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他语气亲昵,透着一分隔开外人的体贴。

杜少宣微微一怔,提起的双臂悄悄放下。

景琛更紧地贴住季伦,微笑道:“少宣远道而来,我也算得半个主人,怎么能不来迎接他?”

杜少宣怔怔站了一会,很快便笑了出来道:“这可真是一段佳话了。季伦,恭喜了。”

季伦搂着景琛道:“多谢了。看你风尘满面,赶了不少路吧?快去洗洗吧。”

草庐是季伦的师父留下来的,房间不少,却大都空着,常住的就只是季伦和景琛那两间房,杜少宣来得匆忙,其余房间没有打扫,景琛在自己房中收拾东西,季伦闪了进来道:“你做什么?”

景琛笑道:“这间房腾出来给他住吧。我和你住。”

季伦哈哈一笑,在他面上亲了一下道:“我来帮你收。”

季伦的吻是陌生而又亲切的,景琛没有闪避地受了这一吻,然后道:“那你来收,我累了,想歇一歇。”

季伦点了点头道:“去吧,那边屋里歇歇着去吧。”

景琛跨出房间,迎面却撞上沐浴回来的杜少宣。

杜少宣赤着上身,面上与发梢都还在滴着水,看起来眉眼分外地黑,脸色却嫌略略苍白了一些。

景琛微笑道:“回来了?”

他语气并不冷僻,甚至还有几分亲切。

唯这亲切,令杜少宣觉得别扭。

他宁可景琛不理他,冷眼对他,也不愿这样。

那是一种毫不相干的客气与淡漠。

他嘴唇动了动,景琛却抢过他的话头道:“季伦在给你收拾房间,再等一下就好了。”

说着他便往外走。

杜少宣一把拉住道:“外面天黑了,你这是去哪里?”

景琛点头道:“是啊,天黑了,你早点睡吧。我也去歇息了。”说完轻轻拂开杜少宣的手,跨出房门而去。

杜少宣跟出房来,却见景琛头也不回,进了季伦的房间。

总算他多年来炼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然而额头却兀自生出一片密密的汗珠来。

季伦抱了景琛的东西出来,看他独自一人呆站在廊下,精赤的上身已经被风吹得一片冰凉,便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这是哪一出?为谁独立到中宵么?”

杜少宣醒过神来,将衣服披上道:“季伦,你和景琛是怎么回事?”

季伦抱着景琛的衣物道:“你回来了,他搬去和我住。别的屋子一直关着,没收拾出来。”

杜少宣直着眼道:“他为什么要搬去和你住?”

季伦抽了抽鼻子道:“你说呢?”

杜少宣目光闪烁不定:“你。。。。你和他。。。。。。。”

季伦哈哈一笑:“屋子给你腾出来了,快去歇着吧。”说完摇了摇手,转身去了。

乌衣巷29

山中夜晚分外宁静,断续的虫鸣声不仅不令人觉得喧闹,反而越发衬出那静夜的孤清与冷落,景琛大睁着双眼,一动不动地望着青色的纱帐顶,听到一阵轻悄的脚步声跨进房中来,连忙闭上了眼睛。

过得片刻,两片温热的唇吻在自己脸上,他不再装睡,张开眼来。

季伦收回亲吻,在他耳边低声道:“吵醒你了?”

景琛摇了摇头,看着季伦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道:“为什么?”

季伦悠悠地道:“什么为什么?”

景琛道:“为什么要我。。。。。做你的情人,你明知道。。。。我心里有人。”

季伦俯下身子,在他耳边道:“你心里有人,可是你仍然答应了我,那是为什么?”

景琛别过脸,喃喃地道:“ 我不知道。”

季伦将他抱了起来,慢慢地吻着他的额头和面颊,一面缓缓地说道:“景琛,你心里有人,却仍然答应做我的情人,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能够找一个人来驱走心里的那个人,也许不一定行,可是身边有人,总好过独自伤心,是不是?”

景琛嗯了一声。

季伦慢慢地解着他的衣衫,景琛有一点点迟疑后,放开阻挡的双手,任他脱下自己的衣裳,他睁着美丽的黑色眼睛,有些困惑地看着季伦。

季伦笑道:“你愿意吗?”

景琛舒展开身体,回了他一个甜甜的笑:“我不是节妇。”

当撕裂身体的刺痛传来时,景琛眼角滑下了粒大大的泪珠,面上却带着灿烂迷人的笑容,杜少宣,那是谁的名字?

春宵苦短,再睁开眼时,早已是红日满窗。

季伦不见了踪影,景琛忍着痛起身,半披了衣衫到后院去洗漱,才掬了两捧水浇在面上,听得身后有人笑道:“景琛,你身子大好了吧?”

景琛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抹去脸上水珠,回过头来笑道:“没事了,谢谢你记挂着。”

杜少宣脸色有些发白,两只黑眼圈描着,景琛诧异道:“看你神色,是夜里不曾安睡?”

杜少宣道:“啊,久不到此间,有些儿不习惯。”

两个人站着你言我语三两句后,便没了话说。

杜少宣能看见景琛薄衫下面遮掩不住的红痕,像无形的针扎在心上,痛又不算很痛却极度的难受。

呆站了半日,杜少宣强笑道:“看来你的丹毒,季伦已经替你治好了,果然不愧是妙手回春的神医,这真是太好了。”

景琛点了点头问他道:“你这时候来,可有何事?”

杜少宣道:“嗯,我有些 空闲,记挂着你。。。们,来瞧瞧,三日后就得回去。”

景琛扒了地上一根青草在手里玩着,一面道:“ 这么急啊。”

杜少宣道:“是,我临行前你父亲托我将你一并带入京中。你可愿意跟我上京去?”

景琛道:“嗯,季伦说了,我身子吃了亏,得好好静养些日子,我修书一封,请你带给家父吧。但不知他老人家与家兄可好?”

杜少宣微微皱眉,终于还是说道:“一切尚好。”

再过得一日,杜少宣便告辞而去。

季伦拉着景琛的手一路送至谷口,杜少宣道:“季伦,我和景琛说几句私房话成不成?”

季伦一把抱过景琛笑道:“他如今可是我的人,你有什么话不能让我听的?”

杜少宣道:“是你的人又怎么了?难道我要和他说话还要你点头不成?”

季伦哈哈一笑,放开景琛道:“去吧,他说什么,一会儿统统告诉我。”

说完便转身往回走,只留下景琛与杜少宣站在原地。

杜少宣沉默一会,突然嘻嘻地笑了几声道:“景琛,我一去,便不知何时能再来了,你会不会想我?”

景琛斜倚了一株杨树道:“杜大人神采风流,想你的人想必多得很,在下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杜少宣嘿嘿一笑,慢慢说道:“景琛,朝廷要对北朝开战了。”

景琛吃了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杜少宣道:“我是大将军,不日将领军出征,景琛,这一去我说不定便死在了战场上,倘若我马革裹尸回来了,景琛,你会不会到我坟头上来哭上一两声?”

景琛心如刀割,说不出话来。

杜少宣仰头一笑道:“景琛,你还是有几分不舍得我吧?”

他黑色的眼睛好玩似地瞧着景琛,大笑不止。

景琛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刹时间恨不得扑上去挖出这个人的心来才好,然而面上却声色不漏地笑道:“哭你的人天下没有一万只怕也有九千,哪里轮得到我来哭你。我将来只要季伦肯哭我几声,我就够了。”

杜少宣又是一阵大笑,谷口风大,将这笑声撕得不成样子,片片散在风中,听起来格外刺耳。他大笑声中翻身上马,打马扬鞭,绝尘而去。

景琛痴立在原地,瞧着那一人一骑,转过山道,再也不见了踪影。

30

杜少宣回了府中,家人牵过他的马,一面说:“大人,家里有客人,在后堂等大人。”

杜少宣微觉得奇怪,他主人还没到家,客人到先来了,但不知是哪一路的客人。

一路走一路想,走到后堂,一个颀长的身影倚在门廊下,一身白衣,细长的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杜少宣停在几步外,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跪拜,姬末其也不拉他,一直静静地站着,等他拜完了,才说道:“过来,我看看你。”

在只有他们两人在的场合,他从不自称朕,杜少宣一步步走了过去,一直走到他面前,姬末其伸手抱住他,头拱在他胸前:“你回来了。”

杜少宣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过了很久才说:“陛下,臣。。。。。”

姬末其抬起脸来,色动人的脸上带了三分嘲笑:“谢家的小儿子呢?可有随你一道来?”

杜少宣默然无语,良久闷声说道:“他不会来了。”

姬末其抱着他的手紧了紧,身子更深地偎进他怀里。

姬末其的身材也很瘦削,从八岁到现在,瘦小削薄的孩子长成了玉树临风般的俊美少年,似乎只在一瞬间,他就不再是那个天真纯洁的小王爷了。

姬末其在他怀里说道:“你别这么冷冰冰地对我,天下,只有你敢拿这样的脸给我看。”杜少宣被他说中心事,身子一僵,想要分辩什么,却终究没有作声。

姬末其抬起脸来,眯起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眼道:“有点儿不对劲,子澄,你对那个小孩子动真心了吗?”

杀气在他俊秀的双眉间一闪而过,杜少宣蓦地清醒,虽然不用三呼万岁,可是也得明白,眼前之人是九五之尊,万民景仰的皇帝。

年纪虽然只有十八岁,可是登上皇位三年,这三年步步进逼,剿灭权臣,将太后与一干外戚赶出权力中心,稳稳地坐定这个无数人垂涎的宝座。这不是一般的十八岁少年可以做得到的。

杜少宣苦笑解释:“景琛只比你小一岁,不是小孩子了。”

姬末其抿嘴而笑,即使是笑,也让人觉得是冷的,这森冷的表情本不该出现在十八岁的少年脸上,然而只有杜少宣明白,血雨腥风,不足八岁便在对手的刀剑下逃亡,那也不是每一个正常的小孩子的成长过程,只有那样严酷的岁月,才能造就这样冰冷酷烈的少年。

“啧啧,听起来很惆怅啊。子澄,你真喜欢上他了?他为什么不跟你来?”姬末其吃吃而笑,调侃地说道。

杜少宣叹了一口气:“他现在,跟季伦在一起,跟我没什么关系?”

姬末其乌黑的眼珠转了几转,狐疑道:“戴季伦?呃,那小子会喜欢上别的人?

”他歪着头想了一阵,又吃吃地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怕我吃醋啊?拿这话来哄我。我说过,你招惹谁我都不会在意,子澄,我和你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你始终是我的人,哪怕你当我的面和人上床,你也还是我的,我可是个大方的情人,我还在替你物色妻室呢,像我这样大方的情人,天下没几个吧?”

杜少宣顿时惊出一头冷汗,结结巴巴地道:“陛。。。陛下。。。。。”

姬末其伸手掩住他的口,笑道:“得了,我的上卿大夫居然不纳妻室,叫朝中上下如何想?”他手指白晰,细长纤美,骨节不明显,映着日光,美玉般莹洁,手指却是冰的。

杜少宣正色道:“陛下大事末成,臣绝不娶亲,这是当年在先父面前立下的重誓,臣不敢违背。”姬末其眨了眨眼道:“就快成了,大军早已集结,只等你这大将军来领军出征了。”

杜少宣微微吃惊:“这么快?谢丞相他们怎么肯答应?”

姬末其玩着他腰间的丝绦漫不经心地道:“我杀了海凭空,谢石和桓崎再无话说。”

这话恍如晴空一个霹雳当头劈下,杜少宣惊得脸色惨白如纸,他一把推开姬末其道:“你。。。。。你说什么?”

姬末其刚刚还半含春色的脸蓦地也变得冰冷:“海凭空不死,谢石和桓崎一干人死也不会答应出兵的。桓崎手里握着我朝大半兵权,他若不肯调兵,单凭咱们手里的禁卫军,那是不成的。”

杜少宣满手心全是冷汗,湿腻沾滑,说不出地难受。

姬末其慢慢道:“海凭空临死前说过,能助朕完成大业,他死而无憾。”

杜少宣颓然坐倒:“你。。。。。。那是咱们的恩师。。。。你。。。。。。。。。。”

姬末其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深黑色的眸子泛着清冷的光芒:“子澄,你不明白么?海老师他可是什么都明白的。他曾说过,你什么都好,唯一就是心肠太软。我之所以把你调开,就是为了怕你心肠太软,也怕你为难。你明白吗?”

乌衣巷31

杜少宣望着姬末其丽的脸庞,生平第一次感到那美丽的面容变得如此阴冷可怕,那深黑色的恍若琉璃的眸子冷若玄冰,没有一丝热气。

姬末其若无其事地放开他,走到案边坐下,瞅着案头的白色海棠道:“这花是我送你的那一盆吧?你离京这几天,我可是天天打发人来看这花呢,我对这花费的心思可比对我的皇后还要多呢。”

杜少宣转头看那花,白色的花瓣果然是绝美无双,然而却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正如姬末其那张丽而森冷的脸。他皱紧了眉头道:“为什么要这样狠?”

姬末其冷笑了一声:“ 子澄,那一年咱们逃命的时候,海老师为什么会自断一臂?”

当时追兵在后,海凭空中了毒箭,急切间不及施救,毒气上窜极快,海凭空想也没想,便挥剑自斫左臂,自然是为防毒气攻心而为了。

“壮士断腕,所为何来?子澄,你不会不明白吧?”

杜少宣死死盯着姬末其说不出话。

姬末其笑了笑,放松了身体,懒洋洋靠在椅上道:“

谢石也罢,桓崎也罢,子澄,我一个也不会放过的,等我收拾了北边的蛮子,那时候逼我杀师之仇,慢慢地报。”

他秀美的凤眼再度微眯了起来,他容貌绝丽,双眼半睁不睁的时候,那饱含怨毒与仇恨的眸子被浓长的眼睫掩住,看上去也就是一个秀美而瘦弱的普通少年,八月里暑气未退,杜少宣后背却蓦地起了层寒意。

姬末其朝他招了招手道:“子澄,过来。”

杜少宣走到他跟前,姬末其低声道:“抱我。”

杜少宣僵立不动。

这是从没有过的拒绝姿态,姬末其不怒反笑,立起身来道:“你生气了?子澄,为什么你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变化?你不肯抱我,我便不能抱你了吗?”

说着张开双手便抱住了他,一张红唇欺上杜少宣面上。

杜少宣双臂一振,将他推了开去:“陛下,你我不能再有肌肤之亲。”

姬末其微微一怔,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慌,正要说话,突听得门外有人尖声说道:“陛下,奴婢有急事禀报。”

这是姬末其贴身内侍的声音。

姬末其森然道:“什么事?”

只听那内侍道:“陛下,天大的喜事。适才皇后娘娘赏花时晕了过去,传了太医,如今已经确定,皇后娘娘是有了喜了。陛下,大喜啊。”

姬末其本来面无表情听了此话,顿时笑了出来,转过脸对杜少宣道:“你听到了吗?皇后有孕了,子澄,我就快有儿子了。”

话一出口,却见杜少宣双眉微拧,脸色黯然,突然想起当初自己决意要立皇后时,杜少宣曾独自一人跑去幽谷住了三个月,便收了欢颜道:“你并不吃亏,现在不是有了谢公子了吗?季伦和他在一起的话,只能骗骗你,我是不信的。呵呵,放心,谢家这个小儿子,痴情得很,跟谁在一起,也不会忘掉你的。行了,我要回宫去,大战在即,这位北朝公主皇后可是个宝贝儿,不能有什么闪失。”

他快步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转回身来道:“不过。。。。。。。。。。。,子澄,你和我,可没那么容易撇清。”说罢掀帘而去,那竹帘下坠着小小的白石坠角,兀自响个不停,静寂的屋里听来,分外地刺耳。

杜少宣呆了片刻,猛然间抬起手来,将那一盆白色海棠扫翻在地,那青瓷花盆摔得四分五裂,花瓣更是碎了满地,挟在泥里,糟蹋得不成样子。

他一阵心酸,蹲下身子,想要扶起那棵海棠,不知怎的,却又将那花朵狠狠地摁进泥里去。

32

这不是第一次了。

当初姬末其杀掉自己的兄长,赶走自己的亲生母亲之时,杜少宣已经知道,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人。

或许年幼时候目睹了太多的血雪腥风,看够了太多的骨肉相残,令姬末其从不相信亲情与温情。他数次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早已经深深明白,在森严阴冷的权力斗争的中心,想要活下来,就只有牢牢握住手里的权力,只有当他可以支配别人的生死命运的时候,他才能够保全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

杜少宣一直相信他,就算他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他也相信他。毕竟那些在漫长的逃亡岁月里一直追杀着他们的人里,有很多是姬末其的兄弟叔侄,都是血脉相承的亲人。而能为他抛洒热血的人里,没有一个与他有血缘上的关系。

他信任的只有这些与他的血流在一起的人,比如杜少宣。

然而,为了争取谢石与桓崎为首的一干世家公卿的支持,却杀掉一直追随他,教育他的老师海凭空,杜少宣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他与姬末其全部的学识智谋手段,甚至他们的生命,无一不是海凭空所授与的,姬末其竟然杀了他。

他蹲在碎了的花盆前,

白色的花瓣已经被泥污得不像样子,令人难以想象片刻之前的芳姿。原来,打碎一样东西不需要很长的时间,只需要一瞬间,一切就无迹可寻。白变作黑,美变成丑。

夜渐渐降临,一切变得模糊不清。

他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早已经疲惫不堪,这时候心力交瘁,竟然伏在案头睡了过去,等到再度醒转,外面却已经是月上中天,四下一片漆黑。

他是被一阵清亮婉转的笛声所惊醒,那旋律清雅柔和,缠绵低徊,恍然间似乎看到屋外有淡淡的人影,他走出屋门,月色清冷,哪来的人影?就连刚才的笛音也消散不见,原来不过是太过思念的幻觉罢了。

他怅然半日,猛然醒觉,他是在想念谢景琛。

季伦瞧着那锅里冒出了热气,便笑了起来道:“现在可以吃了。”

外面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这是入秋以来的第三场雨了,一场秋雨一场凉,谷中天气更比别处凉得多,季伦从柴房里搬出来一只红泥小炉,小炉上用铜锅煮了一大锅鱼汤,景琛将园子里开着的白色菊花摘下洗净,放入锅中,二人坐在宽大的前廊下,一面听着雨声,一面吃着菊花鱼片锅。

季伦用筷子捻起一片鱼来,细心地剔去小刺,然后放在景琛的碟中笑道:“尝尝吧。当心烫着。”

景琛吃得急了些,险些烫着了唇,季伦微笑着递给他酒盏道:“这是青梅酿,去火的,喝一点。”

景琛喝了一口,果然将刚才那火辣辣的烫压了下去。

他瞧了笑嘻嘻望着他的季伦一眼,突然说道:“季伦,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季伦挽起袖子替他舀了一勺汤在碗里,一面笑道:“因为我喜欢你啊,你是我的情人,我当然要好好地照顾你了。”

景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放下碗筷,望了外面连绵成势的秋雨道:“季伦,你在骗我。”

季伦怔了一下,笑道:“这里就咱们两人,我骗你作甚?”

景琛道:“季伦,我爱过人,我知道爱和喜欢不一样。你或者很喜欢我,但绝不是情人那种喜欢。季伦,你不用骗我,大家都一样。”

季伦手里的瓷勺轻轻落在铜制的小锅内,盯着景琛看了一会,叹了口气道:“景琛,你为什么要这样明白呢?明白了,就会难过的。”

景琛摇了摇头:“我不难过。真的,季伦,你很温柔地对我,可是我知道,你在温柔体贴地照顾我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个人,你说是不是?”

季伦脸色微变,脸上却仍然挂着笑:“景琛,你知道就好,不要再问。”

景琛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雨声骤然大了,打在楠木的枝叶上沙沙作响。

只听得季伦幽幽地说道:“因为,我想要温柔地对一个人,景琛,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想的仍然是那个混蛋杜少宣,如同我温柔地照顾你,只因为我想要温柔对待的人,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33

景琛与他相识以来,他的脸上总是挂着三分笑,因为天生一双微微上弯的眼睛,总是给人一种欢快的感觉,只有这时候,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潇洒的戴季伦,眉间竟然隐藏着无限的心事。

季伦抬起眼看他道:“景琛,子澄一定会后悔的。我了解他,他自以为爱炎帝已经到了骨子里,其实却不知道,他性子过于绵软,而炎帝却是狠酷之人,他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景琛听他提起杜少宣,慢慢端起面前的青梅酿抿了一口:“如此秋雨潇潇,已经很是不堪了,又何必再提令人扫兴之事?季伦,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季伦仰天一笑道:“景琛,不要再问了。咱们继续。”

景琛喝了一口酒笑道:“季伦,吃过这一顿,咱们就别过吧。明儿一早。我就得走了。”

季伦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道:“嗯,你差不多也该走了。”

景琛笑了起来:“你就一点儿也不留我?”

季伦摸了摸他的头道:“ 我留你,你肯不走吗?你不会肯的。景琛,你要上哪儿去?回琅琊吗?”

景琛摇了摇头:“不,我得上京城去。杜少宣上回来,说朝中要对北边开战,现下也不知怎么样了,我得去瞧瞧。”

季伦道:“你还是记挂着他?你放心,子澄自幼便有将才之称, 不会有什么事的。”

景琛又抿了一口青梅酿,叹道:“真是好酒。季伦,我不是为了他。 我父兄均在朝中,我的大哥此时还在军中领职,我得去看看。”

季伦想了想, 笑道:“是了,我到忘记了,你本是谢家的小公子,嗯,该去瞧瞧了。”

他们二人在谷中处了好几个月,季伦为人热情周到,细心体贴,景琛颇为不舍,酒过三巡白玉般的脸上起了红晕:“季伦,我这一走,再要见面不知何时,临行有个请求,不知你肯不肯?”

季伦左手掂杯,支在膝上笑道:“你且说来。”

景琛道:“我要与你义结金兰,结为兄弟。”

季伦有些意外道:“你不作我情人啦?我可不舍得情人变兄弟,这不是亏大了嘛?不干不干。”

景琛瞧着他道:“季伦,不要骗我也不要骗自己,你和我一样,心里装的都是别人,咱们这情人把戏,只能哄哄杜少宣那傻子,却骗不得彼此的。”

季伦放声大笑,好一阵才收回笑容正色道:“景琛,我认了你这个兄弟了。”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只漆黑透亮的小小指环,拉过景琛的手替他带在尾指上道:

“这个玉环,是我杏谷中的信物,景琛,将来有什么事你不能亲身到来,只管叫人持此物来找我,我见此物如见你人,无论多大的事,我也一力替你承担了。”

那指环黑里透亮,晶莹如墨玉,带在指上发出温润的光芒,景琛心中感激,伸手紧紧抱住了季伦,季伦摸着他的头发笑道:“杜少宣这小子没福气,我也没福气啊。”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天却放晴了。

季伦替景琛收好东西,又拿出一件玉色外氅给他裹上道:“天气转凉了,你到了京城,只怕第一场雪也得下来了,穿上这个暖和。”

季伦体魄甚健,虽已经是深秋,他仍是一身单衣,这件外氅却有些收腰窄紧,不像他的衣物,便笑道:“这是谁的?难道是你的心上人留下的?”

季伦手抚摸着那玉色锦缎上精美的凤鸟刺绣,却不肯多说。

当下季伦将他一直送出山口,这才依依而别,季伦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笑道:“这一去可不知何是能再见,景琛,再遇着什么事,当先保全自己,万不可再去沾染那些恶习了。”

景琛几乎滴下泪来,终于咬牙掉头向北而去。

乌衣巷34

恰如季伦所言,到京城时,不过是十月初,竟然下了第一场雪。

京城位置虽然偏北一点,冬季时有下雪,然而地处大江之南,第一场雪总要到腊月里才能下得下来,似这般十月便下第一场雪,到真是不多见。

朝中大臣本来对出兵北伐便颇多非议,开战不久,便传来将帅不合,以至于杜少宣阵前不听桓崎号令,桓崎怒不可遏,一道道奏章雪片似地飞上皇帝案头,来来回回便是一件事,免了杜少宣大将之职,姬末其将数十道奏折全都压了下来,封在一个锦匣之内,派人送去谢石府上。

他只着人将锦匣送去,格外的话一字不提。

谢石明知桓崎自幼养尊处优,虽说手握重兵,不过也是倚仗其父生前的功名罢了,论到行军布阵,冲锋杀敌,只怕根本不是杜少宣的对手。

皇帝的意思不过是叫他约束桓崎,桓崎是他外甥,他母亲早逝,谢石对这个外甥有多大本事心知肚明,这时候只得写信往前线,让他凡事多听杜少宣的,切不可意气用事。

然而那桓崎自以为饱读兵书,什么阵法战术全在他肚子里装着,哪里将杜少宣放在眼里。将帅失和,终于还是传到了朝廷。

便有大臣出来劝说皇帝,撤兵了事。然而姬末其这一战蓄谋已久,他幼年逃亡之时便已经种下了光复中原,杀回长安的愿望,这时候眼见得兵精将良,粮草充足,哪里肯撤。

本朝兵力不可与北朝相较,他倚仗的便是杜少宣灵活多变的战术,只要拿下袁公山,便算是在北朝的防线上撕开了个大口子,从袁公山经小道可在一天一夜间赶到长安,他早已经派人反复查探过,北朝本是众多种族杂合而成,长安一失,本就涣散的人心更会溃不成军,那时候便可将北族人赶出中原,光复大业似乎已经全都在他掌握之中。

可是天算不如人算,桓崎与杜少宣一开始便不能相容。

杜少宣为实现姬末其的意图,只得率自己的精锐八千余人首攻袁公山,战前与桓崎说好,桓崎自派精锐侧面拖住对手,让杜少宣顺利攻占袁公山,渡江北上。

然而桓崎不守约定,将自家军队圈在南岸,按兵不动。

袁公山一战,一败涂地,杜少宣以八千敌五万铁甲兵,全军覆灭。

姬末其爆跳如雷,将撤回京中的桓崎判了斩立决。

谢石为救甥儿,联络了数十名重臣联名具保,要保下桓崎的人头。

景琛还是三年前来过京城,天上不住地飘着小雪,京城为薄雪所覆盖,路上行人稀少,天气冷得厉害。

他从南城入城,一时之间有些迷路,却见街边一家茶铺伙计正站在门前招呼客人。

他心想先喝点热茶,再寻人问路,当下被那伙计领入一间雅阁,叫了茶与果子,坐下来打量着那雅阁。

那阁子一面临着水,河水却末封冻,河面上飘着一层袅娜的白色雾气,几株柳树立在岸边,枯干的柳枝结着冰凌子,好生清冷的光景。

猛听得隔壁有人大声哭了起来,却是个粗鲁的男子声音,哭得十分伤心,旁边有人不住地安慰,只听那痛哭的男子大声道:“不能为杜将军报仇,老子便不是人。早晚要杀了那鸟人,什么元帅,草包才是。”

那劝慰的男子急得低声道:“唉呀我的祖宗,这是什么话,这也说得?”

景琛顿时满疑惑,他在谷中住了好几个月,完全不知道战事已开, 杜将军。。。。。难道是杜少宣?

这般想着,明明冰冻三尺的天气,竟然手心里起了一层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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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惊疑不定,那伙计提着一壶热茶,手里托了几碟点心果子跨了进来,将东西一一摆好,说了一声慢用,但转身想要出去。

景琛一把拉住道:“小哥,隔壁却是何人在哭泣?”

那痛哭之声已经变作低泣,间或夹着些痛骂,那伙计脸色微变,陪笑道:“是过路的客人,喝醉了酒,说酒话呢,公子不用理会。小人这就去叫他走开,莫惊扰了公子喝茶。”

景琛却不肯放手, 摸出一小锭银子来塞在他手里,说道:“我听他说什么杜将军,又是什么袁公山,那是怎么一回事?你说给我听好不好?”

那伙计瞧着他容貌清丽,言语斯文,再说这一仗输在将帅不和,本也甚是窝囊,那伙计心里也颇有几分不平,将下便卖弄唇舌,将袁公山一战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景琛听得浑身发冷,

一颗心便如在冰河里般,浮浮沉沉,不知所往。

那伙计说完了,却见他直了眼不作声,只当他听得呆了,揣了那银子便要走人,景琛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拉住道:“那杜少宣呢?回来没有?”

那伙计嘟起嘴道:“从哪里回来?阋王老子那儿去的人,谁见回来过?可怜八千将士,尸骨都扔在袁公河畔,没人去收呢。”

景琛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便要摔到,背心处冷汗沾湿了内衣,双眼直直地看着那伙计,吓得那伙计银子也不敢要了,从怀里掏了出来放在桌上道:“公子。。。。公子。。。。你怎么啦?”

景琛醒过神来,一把推开他,掉头便冲出了茶铺。

小雪仍在下着,雪虽然不大,却伴着冷风打在面上,冰冷入骨,行人纷纷缩头缩颈,以避风雪。景琛却是毫无知觉,在陌生的京城大街上乱走,他衣衫本就单薄,这时候给细雪打湿了,贴在身上,他也不觉得冷。

一路走一路只翻来覆去一个念头,杜少宣死了。

是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茫然地走了一阵,耳边听得有人在哭,转头去看,却见湖畔柳树下,一名少妇携了幼子,在放水里放河灯。

其时风俗,家中有人客死他乡,家里人都会制一盏河灯,放入水中,以祈愿亲人灵魂归来,这少妇与小儿均是全身重孝,将一盏绢纱制的河灯放入水中,那灯中点着半截白烛,烛光微弱,映着水光,其情足以痛碎人心。

景琛呆呆地瞧着那灯顺水漂去,一时之间,全然不知何去何从。

那小儿年纪甚幼,扯了他娘的衣角道:“娘,这灯能找到爹爹吗?能接他回家来吗?”

那少妇痛哭失声,搂了孩子道:“会的,这水是流往袁公河的,死在袁公山的人的魂灵,都会顺着袁公河的水找回这里来的。”

幼儿道:“娘,河水多冷,我要自己去找爹爹回来。爹爹一定还在袁公山,我要去找他。”

少妇泪如雨下,好半天才挣扎出一句话:“儿啊,路远迢迢,你怎么去?你快快长大,长大了才能去袁公山,将你爹爹你舅舅还有许多的叔叔带回来。”

那小儿捏紧了拳头道:“嗯,娘,我现在就要去,我已经很大了,我这就要去带回爹爹他们。”少妇再也说不出话来,死死抱住儿子呜呜咽咽哭个不住。

景琛半梦半醒般只听到那孩子最后几句话,我要去带他们回来,他眼前突然一亮,是,我要去带他回来。

他活着的时候不是我的人,他死了,我要去带他回来。

他面色如纸,双唇一片惨白,唯有漆黑深浓的眼珠里跳动着奇异的光芒,也许是太过悲伤,也许是已经麻木,痛到没了感觉,反倒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盯着那渐飘渐远的河灯,手捏成拳头:“杜少宣,你要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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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意一决,适才那锥心般的痛竟然减轻不少。

当下回去茶铺牵了自己的马,又备了些干粮,向人打探明白往袁公山的路,便纵马出城,连家也不曾回,直奔了袁公山去。

这一年初冬的雪,一直下了半个多月,断断续续,缠缠绵绵,一场场冬雪,倒像秋雨般缠绵成势。

他按人指点,顺着袁河水往北,风餐露宿,脑子里什么念头也没有,唯一的想法便是向前去,到袁公山去,去把杜少宣带回来。

他本是生活极为讲究的公子哥儿,这时候却似江湖豪客一般,在路边店里歇息,吃的都是些粗砺饭食,有时候错过了宿头,一人一马便夜宿荒野,往往守着簧火睡了过去,这般行了半个多月,终于远远地瞧见袁公山头。

他勒定马细细地看着远处山头,那山并不很高,却纵横连绵百里,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山那边,便是北朝境界。这里地形险要,历来便是两国交战必争之地。现在下北坡为北朝所有,山南却是姬朝属地。

过去两国罢兵,山脚下还颇有些乡村人家,这里土地肥沃,本也是处好地方,然而战火一起,便百里无人,处处荒村,乡村人家的院落房舍,也都只余下断垣颓壁,袁公河水绕着人家村落而过,远远瞧去,烟水深处,雾气朦胧,好一番田园美景,乡人种的菜蔬稻粮也无人收割,全都荒在地里。

他胡乱找了个废弃的农舍,在柴房里找了草料喂马,自己随便躺倒在一堆柴草上,身子困乏之极,却无论如何睡不着。

那雪已经停了,天上云开雾散,漆黑的天幕上,竟然能瞧见几颗寥落的星星,发出极为清冷的光芒。他闭上眼,脑子一团乱麻,却根本不想要去理。

只怕一理,便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了。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寒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终于慢慢地睡了过去,等到醒转,却是红日初升了。

他在路上奔波了半月有余,这却是第一次见到太阳,远处山头上还有些残雪,近处树木田野里的雪却都已经化了,俗语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这时候却更冷得厉害。

他裹紧了衣服,骑马进山。

才进山口,便是一股阴风掠过,明明适才还是阳光明媚的早晨,顷刻天地变色,阴风怒号,那袁公河的水,也变得极古怪,颜色混浊不堪,河水流淌时发出呜咽般的水声,

转过山口,面前一道狭长的山谷,景琛虽然早有准备,仍然忍不住地发抖。

但见面前尸首枕籍,刀戟横立,残旗半垂,伏地的尸身有的还盖着薄薄一层雪,这哪里还是人间?这明明便是修罗道场,地狱深牢。

景琛手足发抖,翻身下马,他心智早已迷糊,全凭着一口气撑着到了这里,早已经形销骨立,已成风中之烛,此时却如回光返照一般,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脚步最近的尸身翻起,开始一具具地翻找起来。

这些人都是力战而死,死得极为惨烈,形容也极为可怖,或怒目大张,或目眦尽裂,又有的给刀剑削去了半边脸,有的没了胳膊,也是大战后,天气极为酷寒,这些尸身还不曾腐烂,然而阴风惨惨,着实可怕。景琛却全不为所动,又或者他脑子早已经没了想法,什么贪嗔爱欲痴念,一念不存,唯一的想法就是找到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笑起来波光荡漾,骗人时狡黠奸滑的眼睛。

他在死人堆中翻找着,他本早已失了神智,此时更是状若疯狂,也不知地上没有知觉的死人可怖,还是他这活人更像僵尸,雪白的脸上渐渐涂上了血污,一身雪白的衣裳,也变得污迹班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没有找到那张熟悉的脸,没看到那个可恨而不能忘却的人,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令他到了崩溃的边缘。

便在此时,有人突然在他背后拍了一掌,他转头一看,双眼发直,仰天便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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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下去,一时双眼却还睁着,但见面前一个白衣男子,脸逆着光,瞧不清五官,披散着长发,那是清清楚楚的一头白发,景琛脑中一团迷糊,这难道白无常来勾命了?那倒不用再找了,杜少宣,地狱里我也要找到你。

那白衣男子见他仰面朝天倒了下去,眼睛却大大地张着, 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在这人间地狱般的战场上听来,更是诡异莫测。

谢景琛大张了眼,突然一伸手拉住这人的长发道:“白无常,杜少宣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那人脸凑近了谢景琛的眼前,

伸出一只手来,在他脸上拍了拍,这时候他的脸几乎紧贴着景琛的双眼,原来是个极为漂亮的男子,年纪很青,却不知为何白了头发,衬得眉眼浓黑俊丽,脸上毫无血色,嘴微微一撇道:“我不是无常,不过你不遇到我的话,多半便要去见无常了。”

他的手指冰凉,笑容诡魅,景琛早已经是虚弱不堪,想要推开他的手,却半点力气也没有,眼睁睁见那人一双冰凉的手摸向眼前,没等叫出声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鼻端先传来浓烈的药草味儿,自己合衣躺在一张竹床之上,乍然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脑子依旧有些迷乱,一时便想不起是什么时候来过此地。

他挣扎着爬起身,东窗下背对他坐了白发男子,听到响动,转过身来,雪白一张脸孔,唇色殷红,眉眼浓秣纤丽,目光冷淡,手半举着,指间掂着一枚黑色指环,映着日光,发出淡淡的光晕,正是季伦送给他那枚墨玉指环。

景琛跳下竹床扑了过去:“还给我。”

那白衣男子身子微微往旁边一闪,冷泠问道:“这是哪来的?”

景琛道:“还给我。”再度朝他扑去。

那男子形同鬼魅,身子不知如何一闪,又避开了他这一扑。

景琛收脚不住,往前踉跄几步,他已经是一天一夜水米不沾牙,心里满是悲伤抑郁,脚下一软,坐倒在地。

那男子冷冷一笑道:“这是哪来的?”

景琛咬牙站起身来,一语不发,掉头往外就走。

那人脸显诧异之色,喝道:“站住!”

景琛充耳不闻,提了一口气,忍着强烈的头晕往外就走,天色不早了,他一定要找到杜少宣。

那人喂喂了两声,见景琛越走越快,终于走出屋子道:“你以为把全部死人翻个遍,便能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景琛哪里理他,快步走到院门,那人大声道:“杜少宣才不在那儿呢。”

景琛猛地立住脚,回转头来,大睁着双眼颤声道:“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他?”

那人脸上微微绽开一缕笑,如朝霞初升,甚是明丽动人,跟着举起了手里的指环道:“说吧,这是你从哪里得来的?”

景琛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两三步窜白衣男子身边道:“杜少宣在哪里?你识得他吗?他他。。。。。”他情绪激动,本来苍白的脸上起了一阵红潮,说得太急,不由得呛咳起来,那白衣男子见他咳得气也喘不上来,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下道:“你受了风寒,本来身子不算强健,这一番折腾,你的小命儿难保了,还想着杜少宣干吗?”

景琛好容易平静下来,拉住这人的衣袖道:“杜少宣在哪里?”

那白衣男子也甚是固执,仍旧将那指环送到他眼前道:“先说这个是哪来的?”

景琛无可奈何道:“这是一个朋友送我的信物。”

白衣男子脸色一变,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是不是戴季伦那厮?”

景琛点头,然后道:“杜少宣呢?你识得他?他在哪里?他没死是不是?”这一连串话问了出来,那男子收了指环,突然恶作剧般地一笑道:“你适才梦里不住地叫杜少宣,这杜少宣谁不知道,袁公山上打败仗的那个,皇帝不是好人,老子当年就说过的,可叹戴季伦与杜少宣这两个白痴不信,

如今死无全尸,算是报应。”

景琛满脸欢喜,听了这话便如一桶雪水兜头浇下,冷到骨头发痛,那日当正午,当头晒在脸上,眼前便如万道金光闪烁,心中却似万箭穿心,再也支持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身子往前一栽,再度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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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衣男子眼见他往前倒,连忙扶住,瞧了瞧喷在地下的那口鲜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急痛攻心,性命无碍,死不了人。”

当下抱起景琛进了房,将他放在竹床上,自己匆匆奔向药柜,十指上下翻飞,灵活之极,瞬间便配出一付药来,将窗下一只紫陶药罐揭开盖子放进药去,跟着放到廊下一只燃着的红泥火炉上熬着,这才转身进屋,将墙上一只布袋取下来,取出个锦匣,里面却是蜀锦制的针袋,打开来时,放着明晃晃三十来根银针。

景琛这一睡,自己也不知睡了多久,耳畔传来阵阵喃喃的说话声,他不安地眨动双眼,醒了过来,却见床边站了个人,一头白发,容貌极美,目光犀利,黑眼珠里老是隐含着嘲讽的意味,那白发男子见他睁开眼来,啧啧笑了一声道:“

好家伙,你真能睡,六六三十六个时辰,我说,可有梦见杜少宣?”

景琛觉得精神好多了,身上似乎又有了力气,听他提到杜少宣,心里又是一痛,想要说话却又强忍住,转过脸去,那白衣男子哈哈一阵大笑,道:“怎么,没梦到?哼,那杜少宣被人横七竖八砍了十七八刀,早就面目全非了,只怕连他娘也不认得他了。哈哈哈哈。。。”

景琛等他笑够了,这才缓缓说道:“我能认得出他。”他声音不高,语气缓慢,却透着说不出的坚定,那白衣男子正在纵情欢笑,听了这话,不由一楞,景琛抬起头来道:“这位先生,我知道你定然知晓他的下落,是死是活,请指点一二,景琛感激不尽。”

说着翻身下床,倒身下拜。

那男子吃了一惊,笑声顿止,问道:“你是杜少宣的什么人?为什么要找到他?”

景琛道:“先生因何年纪青青白了头发?又因何独自一人隐居在这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想来定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在下之所以要寻到杜少宣也是为此。”

那白发男子双眉一扬,打量了景琛一阵,不再嬉笑,沈声道:“你跟我来。”

说完当先领路,跨出房门,门外是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木制长廊,房廊宽大,院中一颗手腕粗细的楠木,景琛突然明白为什么老是觉得这处房舍眼熟了,这分明与秀山幽谷的草庐构建一模一样,他心思何等细密,猛然想起他与季伦在一起时,曾听季伦偶尔提起有一位隐居在外的师哥,似乎是个异族男子。

眼前这白衣男子,一头白发已经很是怪异,眼眸微陷,肤色异常白晰,容貌极为美丽,完全不像普通的南朝男子,再一想到他曾提到过季伦与杜少宣,显然对他二人很是熟悉,他再跟着这人走了几步,脱口而出道:“你是陈妙手?”

白发男子脚步微滞,转过脸来,嘴角微牵,似笑非笑地道:“戴季伦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景琛摇了摇头道:“他什么也没说过。”

那男子冷冷一笑:“想找到杜少宣,便跟我来。”

说着顺着长廊拐进一间光线极为阴暗的房间。

景琛一进屋眼前几乎一片昏暗,什么也瞧不清,只有扑鼻而来的浓烈的药味,再过得一阵,眼睛渐渐适应了此间光线,才瞧清楚原来是在一间不大的屋子中,正中有木台,上面似乎用白布盖着什么,隐隐约约便是一个人的身体轮廓,他的心顿时狂跳起来,突然觉得这屋子奇寒,似乎比外面更为寒冷。

他忍不住抱住自己双臂,身体微微颤抖。[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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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发男子走到窗边,拉起了低垂着的帷幕,一束惨白的日光自窗外照了进来,雕花的窗棂阴影投射在正中木台上躺着的人身上,这人身上盖着白布,头上也缠了厚厚的白布,白布下浸出些殷红的血迹。

只听那白衣男子道:“你看看,他可是你的杜少宣?”

景琛此时惊惧到极点,反而镇定了下来。他本来就没存过杜少宣还活着的念头,这台上的人真是他的尸身,他此行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当下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两步、三步,终于走到这人跟前。

一缕浅黄的阳光正洒在这人脸上,双目紧闭,眼睫浓长,鼻梁挺直,薄唇轻抿,轮廓极深,面上毫无血色,清清楚楚正是杜少宣。

景琛伸出双手一探他鼻息,果然是寂静无声,全无热度。

他默然不语,见他额角从布带下面渗出一缕黑色血迹,轻轻用指头替他拂拭,喃喃地道:“杜少宣。。。。。。。。。。”

一语末完,身子摇晃起来,那白发男子扶住他道:“现下你满意了不?”

景琛提了一口气起来,站直了身子道:“我能带他回去吗?”

白发男子道:“那不成。”

景琛道:“为什么?你是个大夫,可他已经死了,你难道还想救他?”

白发男子道:“戴季伦既然告诉你我的名字,难道没有告诉你,我是个妖怪吗?”

景琛无心与他再说,伸手去揭盖在杜少宣身上的白布单,陈妙手才叫了一声:“别揭。”那白布却已经被景琛揭开了。

日光隔了窗照进来,虽然光线并不强,却仍清清楚楚照见这人身上横七竖八缠满了绷带,全身上下竟无一处没伤。

陈妙手笑了一笑道:“还没过头七呢,说不定可以还魂的。”说着将白布又在盖上,景琛怔怔地道:“这里好冷,你为什么不给他穿上衣服?想要冻死他吗?”

陈妙手看他神色痴痴呆呆地,面上毫无表情,

眼里一片死寂,突然间不忍起来,柔声道:“他没死,我用药暂时迷倒了他,他身上中的箭太多了,箭头扎在肉里,硬拔的话,只怕活活疼死了他,所以我用了麻沸汤,暂时迷到他,剔出箭头,再过一个多时辰便可醒过来的。”

景琛闭了眼道:“气息全无,你不用哄我。”

陈妙手素来脾气焦燥,这时候见他死活不信,不想再和他多说,便搬了张椅子在他身后:“傻子,坐在这里,等那柱香燃尽了,他便可醒过来。”

杜少宣觉得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那不是父母的。

母亲在他出生三个月后便去世了,而身为相王侍卫统领的父亲,眼光向来是严厉甚至冷酷的,这眼睛也不是姬末其的,从九岁第一次在相王府见到六岁的姬末其,还在天真无邪年龄的姬末其,

漆黑晶莹的双瞳里只有一片淡漠。 后来,那双眼睛里有贪恋、有渴求、有信任,唯独没有温柔。

这样春水般温柔的眼睛,只能是他,那个像阳光一样温暖明亮的少年,谢景琛。

这个名字令他心口某一处地方酸楚难当,甚至微微发痛。[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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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酸痛渐渐加深加剧,成了一片弥漫在胸膛里不可抵挡的锐痛,他开始挣扎起来,想要摆脱这痛。

然而周围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那双温柔的黑色眼睛,他尽力张大双眼,想要看清那人,然而看不到。他急得大叫:景琛,景琛。。。。。。

景琛在他身边坐了很久,案上那柱香也渐渐要燃到尽头。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陈妙手不知去了哪里,外面光线渐渐强了,杜少宣苍白失血的脸孔清楚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张脸已经完全没了生命的任何迹象。

他呆坐着,白发男子进来过三次,每次都来摸摸脉,摇摇头,然后又走了。

景琛看着他摸脉,心想怎么会不摇头,他早已经不知偷偷摸过多少次,那里根本没有跳动过。香快要燃到尽头了,景琛想自己真的很容易被人骗的。被杜少宣骗,现在又被这白发的陈妙手骗。

只因为自己相信他们,所以被骗。

其实不关他们的事,只是自己太容易相信人。

他将眼光从杜少宣脸上调开,窗外那株细弱的楠木在风中轻轻地摇晃着,这里好冷。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之冷。

就在这里,他听到了喃喃的低语,虽然很低,很破碎的声音,然而他仍然听清楚了,那是:景琛。。。。景琛。。。。。。

很急促的呼唤,虽然声音细若蚊鸣,然而景琛却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听的曲子,原来有时候以为被骗了,其实对方说的却是真话。

杜少宣发出低低的呼唤,每一声,唤的都是景琛的名字,并且开始了剧烈的挣扎。

景琛扑过去抓住他在空中乱画的手叫道:“杜少宣,你还活着。。。。真的还活着。。。”他脸上在笑,眼泪却糊了一脸。

杜少宣挣扎得越来越厉害,白布下面渗出了血迹。

白发男子鬼魅般闪进屋子,揭开杜少宣身上的白色布单,动指如风,轻点他身周大穴,杜少宣停止了挣扎。

这人在杜少宣脸上粗暴地拍了两掌道:“该醒啦,在这里睡了七天了,你还没睡够吗?”

景琛颤声道:“你轻点。”

白发男子听了一阵, 狐疑地道:“景琛?是谁?”

景琛脸上又是欢喜又是难过,喃喃答道:“是我。”

陈妙手张大了双眼,一时捏着杜少宣的手腕也忘记了放下来,瞧着景琛发楞。

便在此时,杜少宣张开了双眼,陈妙手与景琛都探过头去看他,杜少宣眼神茫然,眼珠缓缓移动,扫过二人面目,脸上却毫无表情,陈妙手叫了一声:“杜少宣?”

杜少宣茫然不答,景琛跟着也叫了一声:“杜少宣。”

仍是一片茫然的样子,嘴里却叫了一声:“景琛。。。。。。。。。”

陈妙手皱了皱眉,仔细看了他气色,又摸了一阵脉,对景琛道:“他这时候药性末过,便是亲娘来了他也认不得是谁,再缓几日,药性慢慢过了,那便无事了。”

景琛半信半疑道:“他不会死了吗?”

陈妙手翻了大大一个白眼:“你胡说八道什么?戴季伦这小子号称回春,呸,起死回生的本事他能及得上我半分?”

景琛拉了他,正色道:“你没骗我?他真的不会再死了?”

陈妙手见他神情极为认真,双眼焦虑地瞧着自己,重重点了点头。

景琛突然倒身下拜,陈妙手吓了一跳,连忙去拉他,景琛道:“陈大哥,你是我大哥的师哥,因此也算是我的大哥,我求你一件事,请你答应我。”

陈妙手拉他起来道:“你放心,杜少宣不会死的。”

景琛摇了摇头:“我求你的,不是这件事。”[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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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公山一直至腊月里,才有双方的人来各自收尸,清扫战场。

陈妙手外出采药,在山北遇到一群北朝十兵,他在袁公山一带生活多年,本来就不是中原男子,是以北朝的军士只当他是自家人,他一付郎中打扮,路上随手一点,便止住了一名士兵的腹痛,这些人佩服之极,陈妙手便旁调侧击地问了情形,又打了些药草,与那群北朝兵士道别,匆匆回了药庐。

杜少宣一身布衣,坐在阶下,用布擦着一柄短剑,见他回来,朝他点了点头,紧抿着唇,没有说一句话,低头继续擦那短剑。

陈妙手放下药篓,与他并肩坐在阶下,拿过那柄短剑,只见那剑柄上刻着篆书的姬字,便道:“这是姬末其给你的?”

杜少宣摇了摇头道:“是先皇给家父的,后来家父颖州兵败殉国,这剑便给了我。”

陈妙手道:“是了,颖州那一战,是相王力主的,兵败后刘仁便将相王放逐,你是那时候遇到姬末其的吧?”

杜少宣听到姬末其的名字,将剑夺回手里,站起身来,转身进屋。他的伤大部分已经好了,只有腿上的刀伤甚重,几乎连脚筋也被剁断,这时候走路便有些跛。

陈妙手瞧了他背影,心下犹豫要不要把听到的事告诉他。

杜少宣自清醒过来后,性情大变,很少说话,一开始甚至不肯用药,一付了无生趣的样子。陈妙手脾气古怪,什么样的病人在他手里也得乖乖听话,一个不肯治,一个偏要医,磨了好长一段时间,陈妙手冷嘲热讽,手段用尽,终于还是让杜少宣渐次好了起来,只是越来越沉默寡语,常常一个人呆呆地瞧着南边,眼神直直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妙手看了他背影,不知怎么有些心酸,他想起当初杜少宣与姬末其住在谷中,杜少宣那时候个性爽朗,爱说爱笑,只有他能让那个一脸阴郁的小王爷开心大笑,再看这时候有些佝偻的背影,终于叹了口气道:“杜少宣,两国议和了。”

杜少宣停下脚步,双眉扬了一起来,低声道:“什么?”

陈妙手站起身来:“我在北坡采药,遇到北朝兵士来清扫战场,听说是两国议合了,北朝的大公主小产去世,现在姬末其正在准备迎娶北朝二公主,两国罢兵,南朝称臣纳贡。”

杜少宣呆呆立着,陈妙手的话越来越远,耳边似乎又传来了撕杀声,战马的悲鸣声,西风猎猎的声音,刀光,剑影,鲜血,在眼前混作一团,他脑中嗡嗡作响,最后听到的却是,姬末其要迎娶北朝二公主,这一场大战以南朝称臣为结束。

他无话可说,满腔愤懑无处可发泄,噗地一声,手里的短剑深深扎进了柱头。

陈妙手幽幽地道:“这怪不得姬末其,天下者,兵强马壮者得之,杜少宣,小皇帝时机不到就轻易挑起战端,北朝看似人心涣散,然而国力强大,胜南朝数倍,姬末其刚刚坐稳位置,朝中权力还有一半在世家公卿手里,这个时候想要收复失地,本来就很是冒险。更何况将帅不和,兵败是在情理之中的。”

杜少宣呆了一阵,突然笑了一下道:“陈,我留在这儿和你学医成不成?”

陈妙手冷冷一笑,捞了一把自己的白色长发:“你愿意学出这一头白发来吗?”

杜少宣淡淡一笑:“这也无所谓,人谁不白头?再说,你这一头白发又哪里是学医学出来的?当是另有因缘。”[T]

乌衣巷42

陈妙手道:“这深山里连鬼也遇不到一个,你能住得惯?杜大人,你离得了你那亲亲热热的小皇帝?”

杜少宣冷冷地道:“当初你是怎么离得了季伦的?”

陈妙手的脸瞬时变得与头发一般白,终于再也忍不住道:“

杜少宣,我过去一直认为你心肠软,做事拖泥带水,做人罗里八嗦,这一回到是绝情绝义得快。”

杜少宣低下眉眼,轻声道:“是,我为人拖泥带水,害苦了人。”

陈妙手哼了一声:“你害苦了谁?皇帝你能抛得下,可怜谢景琛啊。。。。。。。”

杜少宣身子一震,猛地回过头哑声道:“你说什么?景琛?”

陈妙手却住嘴不说。

杜少宣坐倒在地,那么景琛是真的来了?原来。。。。。。。。。。原来不是幻觉,景琛是来过,来看过他。

原来不是梦。

他呆了片刻,从地上一跃而起,腿脚似乎瞬时间也利索了,三两步走到陈妙手身边道:“他在哪里?”

陈妙手见他一时沈寂如死水的双眼,仿佛荡起了小小的波澜,眼光潋滟处,竟有了几分昔日的影子。

陈妙手漠然道:“走了。”

杜少宣揪住他的衣襟:“胡说。他既然来了又怎会走?”

陈妙手慢吞吞地道:“来过了,就可以走了。”

杜少宣喃喃重复:来过了,就可以走了。

不,不对的。

他对陈妙手道:“他来做过什么?说过什么?”

陈妙手皱了皱眉道:“他翻了几百个死人,想要找出你来。他以为你死了,想带你回去。后来你没死,他就走了。”

杜少宣惊道:“翻了几百个死人???为什么?!”

陈妙手不耐烦起来:“我哪知道为什么,你要找的是你,又不是我,你自己难道不明白。”

说完甩手便进了屋子,将杜少宣抛在院子里了呆,他呆呆站了好一阵,突然间觉得这天气似乎一点也不冷了,阳光格外地温柔明媚,他转身朝南,眼里神色渐渐坚定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陈妙手被一阵马的嘶鸣声惊醒,这里素来无外人前来,只有杜少宣那匹战马一直喂在后院,杜少宣闲时会喂喂马,给马刷刷身子,却一次也没骑过。

他爬起身来,只见那马栓在楠木树下,马鞍缰绳一应齐全。杜少宣一身劲衣,腰系短剑,正在笼辔头。

陈妙手一脚跨在门一脚在门内,抱臂而立道:“怎么,这是要走?”

杜少宣放下缰绳,走了过来,对着他抱拳施礼道:“陈兄,多谢你救命之恩。容当后报,我要回去了。”

陈妙手嗯了一声道:“姬末其虽然娶了新皇后,却末必肯放得下你。你这一去,如何对他?”

杜少宣并不作答,转身便欲上马,陈妙手突然道:“等等。”说着转身进了屋子,拿了个小瓷瓶出来递给他道:“这是治伤灵药,愈合伤口,紧急时还可解毒,拿去给戴季伦瞧瞧,看是他的回春丹厉害呢,还是我这妙心丸更好。这只指环是谢景琛的,你拿去还给他。”说完将一只黑色指环交给杜少宣。

杜少宣接过那只乌玉指环,套在指上。又接了药瓶,揣入怀里。拱了拱手,上马而去。[T]

乌衣巷43

迎娶新后的大典放在腊月二十八这一天。

姬末其五更起身,让内侍给他穿衣,眼看中镜中之人全套黑底绣金朝服,黑发如漆,面白如玉,他怔怔地瞧了镜中的少年,默默听着内侍在絮絮地念着这一天的行程,眉尖微蹙,这时候另有内侍进来回禀:“陛下,谢家父子来了。”

姬末其哦了一声道:“叫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谢石带了谢景琛跨进房来,伏在地上山呼万岁,姬末其默不作声受了他们一拜,这才说道:“丞相连日辛苦,两位都请起来吧,这位便是小谢公子了?”

那谢石惶惑道:“小儿散漫无礼,在家乡荒唐度日,陛下恕罪。”

姬末其手一挥道:“丞相言重了,久闻小谢公子文采风流,人品相貌都是十分俊雅,朕一直想要见见,这倒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了,果然十分地好。”

谢石也不知道这小皇帝突然要见景琛是何用意,景琛上月才到京中,进京便大病了一场,才好了些便接到姬末其圣旨,宣景琛进宫瑾见。圣旨原是宣谢景琛九月入宫的,可是现在已经是腊月,谢石怕姬末其因此追究下来,哪知道姬末其却只字不提此事,倒像从没这件事发生过一般,他心里也拿不准这少年皇帝心里在想什么。

只听姬末其道:“今日是朕迎娶新后的日子,朕想要个风流俊雅的少年公子相陪,丞相看可不可以劳烦小谢公子一下?”

谢石放心离了宫门。

袁公山大败之后,主将杜少宣失踪,所部八千将士无一生还,姬末其开始将元帅桓崎下在死牢之中,后来谢石一干老臣力保,姬末其这才下诏,念其保全了大部卫戍禁军主力,削其官爵,贬为庶人,遣返原籍。把持朝堂的谢桓家族,至此只余谢家尚在。谢石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这时候听皇帝这样说,显然并不打算为难谢家,当下留了景琛在宫中,自己到了礼部,这一天是皇上大典,身为丞相的谢石自然也会相当繁忙。

到晚间掌上灯来,谢氏父子才回到府上,谢石见儿子面色苍白,宽大的礼服更衬得身形瘦削,知道他也累得不轻,便温言道:“你早些回房歇着吧,陛下看来很喜欢你,以后进宫的日子只怕不少。你好生将养身体,皇帝面前莫要短了精神。”

景琛应了一声,与父亲别过回到自己房中。

他的侍童璎苏正在等他,见他回来了,欢喜地上来问寒问暖。

他自袁公山回来后,大病了一场,谢石嫌服侍的家人不得力,便派人将家乡一直服侍他的侍婢和童儿接入京中,璎苏便是那时一起上京来的。

景琛素来喜欢璎苏温柔体贴,到也没有拒绝,只是与他再无床间之事。璎苏虽不明所以,但是能服侍景琛已经相当满足,别的也不多问。

这时候见景琛满脸疲乏,将温着的茶替他倒了一杯,景琛接过来喝了,瞧着璎苏出了半天神道:“璎苏,我放你出府吧。你去做点小生意,娶一房妻子,正正经经过日子好不好?”

璎苏眼里流下泪来道:“公子,你不要璎苏了?”

景琛道:“总跟着我怎么成?你是个男人,总得成家立业才是。”

璎苏一时忘情,扑过来伏在他膝下道:“我愿意侍奉公子一辈子。”

景琛摸着他柔顺的长发道:“这话可有多傻?谁能跟谁一辈子呢? ”璎苏道:“我活一日就服侍公子一日,哪里也不去。”

景琛满脸倦容着实累了,这时候不再多说摆了摆手道:“你去吧,我很累了。”

乌衣巷44

璎苏答应着去了,景琛守着灯独坐在窗下,慢慢地回想今日之事,其实就是陪着皇帝进退罢了,也没什么累人的差事,姬末其很少和他说话,偶尔扫过的来目光也是意味含混,瞧不出什么意思。

景琛本也没心思去猜测,仕途官名,他早已经瞧得淡了,皇帝要把自己怎么样也根本就不在意,然而父亲却有些诚惶诚恐,看来桓家一倒,姬末其早晚要收拾到谢家头上来。只是不知这位城府极深的小皇帝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行大礼时他在旁边一直看着一身朝服的少年皇帝,那样浓丽的眉眼五官,对谁不是一种诱惑?突然想到杜少宣,爱上这样的人,大概也没什么奇怪吧?

想到杜少宣,心里仍然是隐约的疼痛,好一阵烦燥难安。忍不住站起身推开了窗,冬夜寒风凛凛吹过,半弯冷月挂在黑如浓墨的夜空中,惨白清冷,好似白纸剪贴在天幕中的一般,窗外一株白梅静夜中正吐露幽芳,花枝在月影下微微颤动,便如风动衣袂一般,他揉了揉双眼,看来是累得很了,树枝也能瞧成人影。

他轻轻叹了口气,探出半个身子去关窗户,转头之时,那梅枝又是微微一动,伴着簌的一声轻响,景琛的心狂跳起来,循声望了过去,冷月下,梅枝畔,一条颀长的人影,慢慢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景琛关窗的手僵直地伸着,那人脚步极轻,走路似乎有些蹒跚,景琛屏住呼吸,那人渐渐走出花树的阴影,走到窗根下,脸映在清冷的月色里,轮廊分明,双眉挑入额角,瞧不清眼神,只看到浓密的睫毛阴影投在面颊上,双唇紧抿,伸出一只手死死握住景琛僵在半空中的手,那手干燥而温暖,景琛百感交集,突然放脱他的手,跑到门边拉开了房门,猝不及防,便被人一把抱住,房门在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热吻雨点般地落在了唇上,眼上,脸上,在颈间辗转留恋,最后停在他唇边。

过了许久,景琛推开他,颤声道:“你来做什么?你已经被皇帝封为忠烈大将军,在京郊要替你立词堂,受万代香火。。。。。。。。。。。。”

杜少宣却抱紧了他不放手:“景琛。。。。。。。。。。。”

声音深沈嘶哑,似乎这个名字在嘴里曾经念得太多,此次唤出声来,反而有些不真实。景琛心中一动,只听他又唤了一声:景琛。。。。。

景琛终于应了他一声,抬头看他。屋里灯火通明,只见他一身布衣,面颊消瘦,满脸风尘,只一对眼睛灿若晓星般地瞧着自己,两人对视良久,杜少宣再度张开双手牢牢抱住他道:“景琛,跟我走吧。”

景琛被他死死抱着,气也透不过来,他轻声道:“你放开我。”

杜少宣道:“不,我从袁公山赶回来,景琛,半个月的路我只走了五天,日夜兼程,便只是想告诉你这句话,景琛,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景琛心中上下翻腾,似乎很欢喜,又似乎很难过,五味杂陈,良久方道:“他呢?

你从此不管他了吗?今天我去参加他的大婚典礼了,他其实一点也不开心,他的眼神是散的,总是望着空中发怔,我知道,他是在想你。。。。。。。。。。。。”

杜少宣抱着景琛的双手微微颤抖,沉默片时,道:“他会忘记的,他心里。。。。。。有比我重要得多的事。在他心里,我已经是死了的人了。景琛,我从前曾经想过,如果有来世,如果我可以来第二次,景琛,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你再伤心,再难过,再糟蹋自己。景琛,除了我我不让任何人再碰你一下,就是戴季伦也不成。”

景琛伏在他胸前微微而笑:“你这样霸道吗?你怎么知道我肯不肯?”

杜少宣愣了愣:“你不肯吗?”他想了片刻,再度大力抱过景琛:“你不肯,我要强迫你肯,景琛,除非我死,否则你绝不要想摆脱我。”[T]

45

室外起风了,浓云迅速地堆满了天空,使得本来就黑的天空越发深不见底,烛火给风吹得摇摆不定。景琛去关了窗户,将风声隔在窗外,室内烛影摇曳,将人影拉得长长的。

杜少宣慢慢走过来,景琛见他行步不稳,低声道:“你的伤还没好吗?”

杜少宣道:“好了,腿上的伤受了寒,有些儿痛,不碍事的。”

景琛弯下身子,去挽他的裤腿道:“我看看。”

杜少宣阻拦不及,裤管给他撩了起来,只见小腿上一刀狰狞翻卷的刀伤,从膝后一直伤到脚踝处,伤处虬结突起,十分可怕。

景琛默默地伸手摸着那伤处,杜少宣弯下身子轻声道:“别摸,脏。。。。。。。”

景琛毫不理会,指尖触过那伤处,好半天才说:“痛吗?”

杜少宣将他拉了起来道:“早就不痛了。”

景琛突然动手去解他衣衫,杜少宣本能地去阻挡他,景琛道:“给我看看。”

杜少宣抓住他的手腕, 两人默默对视了片刻,杜少宣放开他手,轻声道:“你看吧,可别嫌我难看,不要我了。”

景琛不理他故意调笑的话,指尖轻挑,

解开了他的衣衫,原本光洁的胸膛上,层层叠叠地伤疤纵横交错,烛光晕红的光芒下看起来更见可怕,景琛眼里浮出一层水气,喃喃地道:“这么多的伤。。。”

杜少宣轻笑了一声,将他拉入怀中道:“别看了,不好看。”

抚摸着他柔顺的头发,轻轻吻了吻,突然间胸前一凉,两片柔软的唇贴上他胸前,杜少宣的心顿时狂跳了起来,他低头看时,却见景琛正轻轻地吻着那些伤痕,殷红的唇吻在扭结的伤痕处,唇是凉的,吻却灼热滚烫,杜少宣与他分别几近半年,战败以来万念俱灰,本想就此隐居乡间终老一生,然而日日夜夜,旧事却难以忘怀,午夜梦回,无不烦燥难耐,唯有景琛那一双清澈透底的双眼能令他稍觉安宁,只是自己伤透了景琛的心,季伦为人热情温柔,远比自己更好,然而陈妙手一席话,却将他一颗冷透了的心又翻卷回人间。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为谁回来的。

怀中这个瘦削单薄的身体,其实是让他能拖着一条伤腿脚,万里迢迢地回来的唯一理由,这一次抓住了,永远不再撒手。

他猛然将景琛抱了起来,景琛吃了一惊道:“你的腿。。。。。。”杜少宣笑了笑,在他面上轻轻一吻道:“莫说伤了一条腿,便是双腿齐断,只要我还有手,抱你总是没问题的。”

一面说一面将他抱上床去,解开他衣裳看时,仍然是肌肤光洁玉白,红烛光映着罗帐,霎时间,外间冰天雪地,两人心里,却都似回到那漫天紫樱飘拂的春日午后。

杜少宣将他拢在身下,轻轻吮吸过景琛的耳畔,低声笑道:“我要进来了。”

景琛双腮带赤,这时候突然张大双眼翻身坐了起来道:“不,我要进来。”

杜少宣呆了一呆,摇头道:“那不成,我来。”

景琛温柔而坚定地道:“让我。”

杜少宣望了他一阵,终于点了点头:“好,让你。”

谢景琛拍了拍他的腰道:“你放心,我不会弄痛你的,璎苏都说我很温柔,他一点也不痛。”杜少宣本已摆好了姿式趴在床上,这时候突然扭过头,呲牙道:“什么璎苏你以后再也不准理他,你是我的人。”

景琛低下身子笑道:“ 是吗?你是我的人才对吧?”

杜少宣望了他黑如点漆的双眼,烛火下俊美无匹的脸,终于点了点头道:“是,我永远是你的。”

46

景琛不再说话,紧紧抱住他,一遍遍地吻他。温柔缱绻的吻渐渐令彼此沈迷,杜少宣初时身体僵硬,有些紧张,但觉得落在身上的吻柔若春水,慢慢地沈溺迷醉,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身体。

景琛的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身体,指尖触及那此纠结突起的伤痕,心里一阵抽痛,更加温柔地亲吻着他,嘴里喃喃地道:“少宣。。。。。。。。”

杜少宣低声应着,伸头与他的唇婉转相接,唇舌的缠绕更加引燃了彼此的欲火,四肢缠绕在一处,身体私密处紧紧相贴,喉间发出低呤,战场上的磨砺,让杜少宣的身体变得精壮而有力,景琛的手指轻轻地摩挲沣他,杜少宣噗地一声轻笑,压着他的耳轮道:“景琛,你行不行啊?”

景琛面来已经双腮如火一般,这时候几乎连眼睛也红了道:“我为什么不行?”

杜少宣低笑道:“你这样摸啊摸啊,呵呵,好痒。。。。。不如让我来?”

景琛恼怒起来,将他身子翻了过来,恨恨地道:“不行,不行,让你看看行不行。”杜少宣笑到身子发软,蓦地里后臀被分开,从没被侵入过的地方猛地被硬物刺入,笑声到中途变成呻吟和低号:“啊。。。。。痛。。。。。。。。景琛。。。。。。你。。。。。。。。。。。。。”

似乎还有很多调笑的话要出口,然而激痛伴随着一股酥麻袭了过来,这是从末有过的体验,令他什么话也说不成句,只想承袭这痛与极乐,他的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单,牙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一绺长发,在景琛的冲撞与低呼声中,渐渐达到快乐的巅峰。

两具身体为单纯的欲念控制,像是包裹着烈烈燃烧的火焰,滚烫灼热,有着融化一切地的热度,自身似乎已经不复存在,唯一能感知的似乎只有对方,那样灼亮逼人的双眸,那鲜红润泽的唇,白如玉石般的牙齿,粉色柔软的舌尖,每一次的亲吻,都那样缠绵与深远,每一次的进入,都是身体与灵魂的融合为一。在这样狂乱与迷离的反复纠缠中,动作渐渐从起初的温柔而变成了狂暴般的纠缠。

景琛从末试过这样暴烈与张狂的床间之事,渐渐沈醉欲死,这时候才知人生之美与欢畅,从末如今日之深。

杜少宣伤痕遍布的身体,或许不似当初那般光洁美好,然而在情欲的控制下的身体,就连伤痕在烛光下也呈现着异样的美丽,被自己的进入时他极力抑制着疼痛的表情,散乱的长发与汗湿的身体,都在牵引着景琛一直深潜的欲望。

杜少宣放松了身体,修长的腿勾住景琛纤细的腰身,轻轻一个翻转将他压在身下,手指轻轻地把玩着他的性器,逗弄着,景琛适才在他身体里已经泄过一次,这时候男根软软的垂着,杜少宣恶意地笑道:“这就不行了?那可不成,我还没够呢。”

景琛勉强眼开眼瞪了他一下,道:“刚才是谁求饶来的?”

杜少宣偏着头笑道:“是吗?有人求饶吗?”景琛抬腿要踹他,杜少宣一把握住他的脚掌,脸贴着他道:“来吧,我来帮你。”

说着,轻轻调弄了他的男根一阵,手指灵巧之极,景琛渐觉下身又是一股燥热,那软垂的性器又有了抬头之势。

杜少宣笑道:“唔 ,真不错。”

他笑得极为情色,景琛满心想要一脚踹他下床,然而却抬不起腿脚,杜少宣再抚摸得一阵,景琛的男根直直地竖了起来,杜少宣抱起了他,半坐在床,与他紧密相贴,四腿交缠,杜少宣附在他耳边笑道:“景琛,知道欢喜佛吗?”

景琛长睫低垂嗯了一声,杜少宣吻住他,在吮吸间笑道:“抱紧我。”

景琛自幼生活在公子哥儿丛中,这等欢爱之式在春宫图册中看过多次,却从末与人试过,这时候与杜少宣紧贴而坐,四腿交缠,刺激得血全涌了上来,果然抱住杜少宣,将他后庭抬得高了一点,一点点地推了进去,这般交欢,身体贴合最为紧密,顿时觉得交合之美难以言瑜,杜少宣咬牙承受,死死地抱住景琛,激痛与欢愉交相刺激。

这一番交媾也不知到底弄到何时,彼此都累到筋疲力尽,这才倒在床上双双睡了。

47

杜少宣从梦中醒来,张开双眼,却见景琛双手支在下巴上,正趴在枕上看他,深黑的眼珠带着些氤氲的潮气,专注地瞧着自己,杜少宣躺着不动,对他笑道:“看什么呢?我是不是很好看?”

景琛伸指摸了摸他的眉眼,展颜笑道:“不是,好丑,丑得不像你了。”

杜少宣笑道:“嫌我丑了?”猛然伸臂过去,亲亲热热地揽住他,在他唇上一吻,又笑盈盈地看了他一阵,道:“你很好看,景琛,

我第一次在山道上遇到你,以为是成精的山魅,凡人哪有这样魅惑的男子?”

景琛伸脚踹了他一下,杜少宣便去抓他的脚心,景琛触痒不禁,反手去抓杜少宣,两人在床上滚成一团,被子几乎给踢下床去,

杜少宣起身拾起被子,却见窗户上亮晃晃一片白光,便道:“天大亮了,我们起来吧。你看这窗户亮得。”

景琛抬了头看,果然窗户上白晃晃地亮,猛然想起一事,赤着双足跳下床,扑到窗户跟前,杜少宣急地叫:“穿上鞋啊,当心着凉。”

话音末落,景琛已经打开了窗户,只听他呀地一声喊,转过头来道:“少宣快起来,外面下好大的雪。”

那窗户一开,便是一股冷风夹着几缕幽香飘了进来,沁人心脾,杜少宣精神一爽道:“好香,这是什么香?”

景琛道:“啊,那白梅开了,少宣,快起来。”说着趿上鞋,外衣也不及穿,便奔出门去。

杜少宣手忙脚乱穿了衣裳,又拿过一件外氅跟着跑了出去。才跨出房门几乎被雪光映花了眼,果然天地一片洁白,天上仍在扯绵扯絮地下着,院子里花木皆被雪所盖,那株白梅却开了,花瓣上也覆着一层白雪,那花愈冷便愈香,这时候冷香入骨,谢景琛站在雪地里张开双手去迎那雪花。

杜少宣替他披上外衣,紧紧将他抱在怀里, 含笑道:“没见过这般大雪?”

景琛自幼在琅琊长大,那里地气偏暖,很少下雪,便是下也只是细细的小雪,似这般鹅毛般的大雪几乎从没遇过,这时候却摇了摇头:“也不是,去袁公山的路上,雪下得更大,那时候,没心思看。。。。。”他声音略低了下去,那时候只当杜少宣已经死了,神智昏沈,哪里还有心情看雪?

杜少宣见他眼神黯然,知道他心事,双手紧了一紧将他抱得更拢一些,恨不能将他嵌进自己身子里,在他耳边低声道:“以后我天天陪你,你喜欢看雪,咱们便往北走,长安、洛阳、中州。。。。。这些地方的雪更大呢。”

景琛往后靠了靠,道:“真是傻话,那些地方还在蛮族手里呢,咱们怎么去?”

杜少宣一时无语,两人紧紧地靠在一起,看那雪漫天飞扬,鼻端嗅着白梅的幽香,都觉得人生从末如斯之美,巴不得就这么着一生一世站在这雪地里才好。

过了良久,杜少宣手摸着景琛的脸颊冰凉,低声道:“进屋去吧,你穿得单薄,当心着凉了。”

景琛嗯了一声,却不动,杜少宣看了他一眼,笑着拉了他手,一步步往屋里,那雪堆在地上级约有半尺厚,走一步便嚓嚓作响,景琛手给他拉着,脚跨在他留下的脚印窝里,再走得一阵,上了台阶,景琛突然道:“少宣,你。。。。

不去见见他么?”

48

杜少宣呆了片刻,抬起头道:“景琛,我是来接你的,你肯和我走吗?”

景琛一步步走到他跟前,雪花在他脸颊边飞着,黑发上落满了细雪,双颊冻得有些发红,更显得粉琢玉砌般美丽,他缓缓说道:“少宣,我不能跟你走。”

杜少宣心微微一沈,脸上却仍带了笑,温言道:“为什么?”

景琛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喃喃地道:“少宣,很多事你已经忘记了吗?你为什么会上战场?为什么会跟着他出生入死?为什么从九岁起就一直和他在一起?”

杜少宣摸着他柔顺的长发,将雪粒子替他轻轻拂了下去,却没有说话。

只听景琛接着道:“我从袁公山回来,一路之上看到好多流民,又冻又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们都是打仗的时候从袁公山那边逃回来的平民,袁公山地肥水美,可是百姓却不能安居,为的是什么?少宣,我们谢家祖居在琅琊,可是却不是现在这个琅琊,而是北方鲁地的琅琊,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家乡,百年前被赶到这南方来,祖先不能忘怀故地,将陌生的土地用祖居的地名命名,为的又是什么?我自幼生在豪门世家,祖父却从不让我们兄弟过那种骄奢淫逸的生活,他时时地告诉我们,学好本事,将来夺回本来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国土、财富、百姓,我从小就是这样想的,我拼命地读书,不是为了博什么琅琊八俊的名声的,而是为了有一日光复故国,少宣你明白吗?而你追随他所做的一切,不也是为了这个?”

杜少宣呆呆地听着他说这些,一种不安在心里慢慢滋长,他不能预料那是什么,然而却着实令他心慌意乱,只听景琛继续说道:“我答应了他,接替你去做他的大将军。所以,少宣,我不能随你走。”

他抬起脸看杜少宣满脸的惊疑,笑了一笑:“我本来以为,我和你再没机会见面,你没做完的事,我替你做下去,可是你现在回来了,我很开心,我也巴不得能和你一起走,可是少宣,他说,这是他隐忍谢家的唯一理由,我哥哥现在接替了桓崎的帅位,所以他要我来接替你。”

杜少宣在心里盘算着此事,姬末其对世家早有提防,他心里很清楚,谢家是四大世家之首,门生故吏遍及天下,谢石本人在收复失地这件事上也向来没有明确反对,反而倒有些暗中支持着的意思,不然姬末其这次出兵不会这样容易就成功,按姬末其的行事,谢家一时不能动,便得为他所用,谢家两个儿子,大儿沈稳冷毅,为人极有城府,行事有乃祖谢慎之风,小儿谢景琛机敏智慧,以才名动天下,谢景臣早已入朝为臣,宣召景琛的圣旨也在六月里便传到自己手中,中间又生变故,景琛九月里并末赴京,姬末其明知是杜少宣与他之间的纠葛,是以并没深究此事,景琛年幼,起用他即可避北朝人的耳目,又可安稳住谢家,杜少宣前后思量一番,轻轻叹了口气,携手归隐这种事,哪里是那么容易能办到的?

景琛看他满脸失意,轻轻在他脸上吻了一下,道:“皇帝给了我三天时间,三天后让我到卫戍禁军去上任,少宣,这三天你肯一直陪我吗?”杜少宣道:“肯的,永远肯的。”

景琛笑了笑道:“三天,哪里论得上永远?”

低头又想了一想,又道:“三天,也很够了。”

谢家在京城东郊有一片庄园,是谢景琛祖父晚年静修之地,园子并不大,也没什么轩敞伟丽的房舍,却在园中遍植梅树,收罗了上百名品种在园中,杜少宣随了景琛搬来园中,连家人也不带,一日三餐,日常起居都是自己打理。杜少宣年少时随姬末其过了很长一段流亡生活,做饭洗衣,什么都会,这一日大雪初晴,杜少宣弄了白肉血肠锅来,景琛去园子里梅树下挖了一坛六十年的陈酿,两人相对而饮,景琛不胜酒力,不多时伏在杜少宣膝上沉沉睡去,杜少宣瞧着他恬静的睡颜,心里只觉得一团雍塞堵着,将那一坛酒喝了半坛下去,人却越喝越是清醒,他将景琛送入房中卧好,自己继续去了园中亭子里,挑了盏银红罩纱灯笼,对着默林独酌起来。

雪夜里四下一片沈静,连风声也没有,地下屋上,白茫茫一片,极细微的声音也传得极远,杜少宣耳力极佳,隐隐听得雪地里一阵细微的嚓嚓声传了过来,他微皱双眉,侧耳听了,果然是有人过来了,听起来似乎正在园门外。

49

杜少宣端着酒杯的手略停了一下,耳听着那极为熟悉的脚步声越行越近,瓷白的酒杯里,色泽浅淡的陈酿散发出浓郁的香气,酒微微地荡漾着,

有一两滴溅上了他的手背,他仰头一口干下,再放下酒杯时,面前已经静静站着一个人。

姬末其全身裹在一袭雪白的狐裘里,长发没有束冠,披散在肩头,脸是玉白的,唇是鲜红的,唯有眼眉一片浓黑,那双时常半眯着的凤眼,此时大大地张着,闪动着摄人心魄的光芒,一枝斜逸过来的红梅顿时也失了颜色,天色朦胧欲黑,姬末其的脸却异常清晰,宛如一幅画一般,将冰冷灰暗的暮色点染得鲜亮起来。

杜少宣放下酒杯,从身后又拿出一只杯子,倒满了酒道:“雪夜天冷,你赶了不少路吧?过来喝一杯。”

姬末其直走到他面前,眼波闪烁,似有氤氲水气,仔细一瞧,却仍是那两只泛着琉璃般光泽的冰冷黑眸,他不接杜少宣手中的杯子,却微微低了头,用唇含住那酒杯,就在杜少宣的手上饮了这杯酒,这才抬起脸来道:“好酒。”

说完微微一笑。

他本为生得极为美,不笑时给人冷若冰霜的感觉,这一笑却似春风送暖,有桃李盛放之,杜少宣对他一颦一笑早已熟悉,此时仍是不免心中微微一动。

姬末其在他对面坐下道:“他呢?”

杜少宣道:“睡了。”

姬末其伸出手指,掂起桌边的竹筷,红泥火炉上炖着白肉血肠,他掂了一片白肉慢慢送入口中, 点了点头道:“子澄,手艺越来越见好了。”

杜少宣道:“嗯,景琛喜欢这个味道。”

姬末其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慢放下竹筷,抬起脸来道:“你早知道我要来吧?”

杜少宣道:“是。你也早知道我在这里吧?”

姬末其抽了抽鼻子,笑道:“是啊,我能嗅觉出你的味儿来。”他环顾四周,道:“这梅园不错啊,你很喜欢梅花吗?我记得你爱的是白海棠啊。”

杜少宣低声道:“陛下,求你放过谢家。”

姬末其指尖掂了一朵白梅凑在鼻子下嗅着,听了这话微微冷笑:“杜少宣,你这算什么?”杜少宣道:“景琛心思单纯,一心只想收复失地,谢丞相或许老谋深算,也不过是为保一家之平安,并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之人,陛下请看在杜少宣的面上,放过谢家。”

姬末其身体微微颤抖,将手掌里那朵白梅捏得粉碎,

沈声道:“你的话我不明白,谢景琛少有才名,身边早有大臣上书举荐他,我现在朝中也正少人用,他胸中颇有抱负, 我给他机会让他展才,

怎么叫放过他?子澄,我很难过。”

他素来为人刚强,从不示弱于人,便是在杜少宣面前也少这般示弱的话出口,说到最后一句时,眼里竟有了泪光。

杜少宣心中一软,几乎忍不住想替他拭掉泫然欲滴的泪水,却终于还是忍住道:“最难猜测帝王心,我只怕你狡兔死,走狗烹。 过河便拆桥。”

姬末其点了点头道:“你这是来替谢景琛要免死牌了?好啊,我可以答应你,你却拿什么来换?”

杜少宣双手一伸道:“陛下想要我做什么?”

姬末其身子歪在软枕上,嗯了一声道:“你觉得你能给我什么?”

杜少宣迟疑了一下道:“驱逐世家,收复故土,迁回旧都, 一统天下,这是你生平之志,我虽不才,愿意效死力。”

姬末其嘿嘿一笑,凤眼半眯,朝杜少宣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杜少宣却站定了步子,不肯动半分。

姬末其长眉微微一拧,双手解开了颏下的衣带,将狐裘脱了下来,里面却只穿着了件白绫寝衣,站了起来,

低声道:“我以为你死了,子澄,兵败那天起,我就一直只穿白衣,甚至新婚大典之时,喜服下我也穿着白衣,子澄,我心里,没有别的人。”

杜少宣浑身一颤,只见姬末其挽了半截衣袖起来,雪白的胳膊肘上,却层层叠叠,横七竖八画了许多暗红的伤痕,在银红的烛光下显得异常清楚,虽然是一条条伤痕,却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美丽,杜少宣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姬末其再进一步,直逼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不能当着那些人面前哭,我每天想你想得不能入睡,就用发簪在手臂上画一下,就这样,看到血流下来,心里就痛得可以轻一点,可以把眼泪逼回肚子里,子澄。。。。。。。。”

杜少宣突然低声喝道:“不要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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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末其话音顿止,仰起头看他,杜少宣沉默着一语不发,姬末其心重重一沈,寒意顿时窜上心间,忍不住轻轻颤抖,却也不再作声。

两个人静静站着,夜渐深了,天边斜挂着一线月牙,四周昏黑一片,那盏小小的银红罩纱灯,发出淡而微弱的光芒,一时间,整座园子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模糊的光线下,姬末其看到杜少宣双眉紧蹙,漆黑的眼睛如夜色般深沈,那眼光不再炽烈,不再温柔,也不再依恋,唯一有的只是怜悯罢了。

姬末其微眯起了眼,嘴角牵出一缕冷笑,紧紧咬住了牙,他本来只穿了单薄的寝衣,这时候胸口发闷,忍不住咳嗽起来,愈咳愈是厉害,杜少宣终于道:“你。。。。。。穿上衣服。”

姬末其毫不理会,倔强地站在原地,咳得喘不上气来,杜少宣再站得一站,终于忍耐不住拾起了地上的狐裘,替他披上,才转过身子,只听呼的一声,姬末其将狐裘掀翻在地,仍是昂头瞧着他。

杜少宣楞了片刻,弯腰拾起,再度替他披上,姬末其双臂微振,再度将狐裘抖落在地,咳嗽倒渐渐止住,杜少宣第三次拾起衣裳道:“我以后不会在你身边,你莫糟蹋自己身子。”他将狐裘裹在姬末其身上,姬末其微微挣扎,杜少宣死死摁住他,姬末其挣扎不开,突然间松了劲,扑到杜少宣怀里,双手抱住杜少宣低低地道:

“不,子澄,不要离开我。。。。。。。。。。求你。”

杜少宣浑身一颤,他认识姬末其几近十年,从没听他开口求过人,当初为了他娶皇后,杜少宣一气之下远走琅琊,姬末其不肯让他走,也没这般软语相求过。

眼看他身子冻得冰凉,这时候再要推开他,却无论如何狠不下心,只得默不作声地任他抱着,摁着他双肩的手也变得好似在拥抱他一般。

这般呆立片刻,只听得默林里一阵簌簌声,杜少宣转头看去,那月牙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中天,清淡的月光下,只见一只鸟朴棱棱自林中飞出,原来却是冷月别枝,惊飞了夜雀。

良久,杜少宣腾出手来,细心地替他系好衣带道:“夜深了,陛下请回去吧。园外的侍卫们应当是等候多时了,陛下身体单弱,不可在这冰天雪地里呆久了,回驾吧。”

姬末其一双凤眼辗辗转转,目光总是落在杜少宣脸上,抓住他的手道:“别离开我。”

杜少宣摇了摇头:“陛下,你忘了我吧,就当我。。。。。就当我真的死在了袁公山了吧。”

姬末其低声道:“不,你明明没死,子澄,我要你陪着我,留下来。”

杜少宣再度摇头:“陛下,我心里。。。。。。另外有人,我不能再陪着你,我陪着你会想着他,那样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陛下,你有后宫佳丽,有江山社稷,有宏图远治,

而他,只有我,我,也只有他一个。陛下,请多多珍重,恕子澄再也不能陪伴左右了。”

这几句话,他说得极缓慢,却极坚决,没有半分犹豫,姬末其眼里闪烁的光芒终于渐次黯淡了下去,一张美丽绝伦的面孔,渐渐变得毫无表情,等杜少宣说完,他默默放开了双手,转身而去,杜少宣瞧着那单弱的身影消失在园门外,耳听得杂沓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渐行渐远,忍不住拾阶而下,奔到园门边,便想伸手去推门,手指轻颤,伸了几伸,终于又缩了回来,呆立良久,时至中夜,正是梅香凛冽之时,那香幽幽不断,在身周绕之不去,当真是暗香入骨处,痛杀肝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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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遍体生寒,这才跑回亭上,捧起酒坛,将余下的小半坛酒全部喝了下去,一头栽在案上,睡了过去,等到再醒转来,身上却盖了棉被,张开眼,原来是睡在卧房中,窗外已经红日满天了。

他一翻身坐了起来,景琛却不在房中,只听得一阵说话声从外面传了进来,似乎景琛正在和人说话。

他披了衣裳,撩开门帘进了外屋,外屋门大开着,阳光已经照了进来,案上一瓶梅花正在含香吐蕊,景琛的柔和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

“嗯,我知道了,你先等会吧,我这就来。”

杜少宣一面走出房门,一面接口道:“你要去哪儿呢?”

景琛身上穿了玉色的锦袍,长发漆黑,给阳光照得闪闪发亮,正站在阶下和一家人打扮的汉子说话,听了他的声音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这是家人谢安,他说璎苏病得厉害,我得回府去瞧瞧。”

那家人见杜少宣出来了,便退了下去,杜少宣从后面揽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笑道:“是你把我弄上床的?我沈不沈?”

景琛道:“沈,沈得像小猪,拖都拖不动。”他替杜少宣拉好衣襟道:“夜里那样冷,睡在那地方,不冷吗?”

杜少宣头隐隐作痛,却笑了笑道:“没什么。你要回府上去吗?”

景琛道:“是,我去看看璎苏,他挺可怜的。”

雪后阳光有些过于耀眼,也许是夜里睡得太迟,又或者是酒喝得太多,他觉得头痛得要死。

景琛见他精神不济,便拍了拍他的脸道:“回去睡一会,我赶回来和你吃中饭好不好?”

杜少宣道:“璎苏病了,你又不是大夫,我也病了呢,不许去。”

景琛拉了他的手,两人走回房中,景琛将杜少宣摁上床去,又替他盖上被子道:“好好睡一觉,以后别喝那么多酒,我很快回来。”

杜少宣拉住他道:“你不在我睡不着。”

景琛笑了一笑,拍了拍他的脸,转身出了房门。

虽然是个响晴天,俗语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反倒觉得僵手冻足,景琛出了园门,上了马车,谢安一声吆喝,那马车得得地跑了起来,不多时便停了下来,景琛觉得奇怪,这里在京郊,到城中谢府,怎么也得跑一个多时辰,怎么这般快便到了?

他撩开车帘一看,马车却是停在一大座庄园外,院墙朱红,景琛顿时明白过来,这里,是皇帝的夏季行宫。

他疑惑着走下马车,问谢安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谢安嗫嚅道:“这是大公子吩咐的,要小人把公子送到这里来。。。。。。不能让。。。不能让杜公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