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色琉璃七彩世界
乌衣巷(第二部)向来痴BY:乱旋/左旋右旋一阵乱旋/滴滴畏
苏菲 发表于 2008-09-17 15:36:40
1
春分这晚下了很大的雨。
早上的时候村子里所有的人还在睡觉,阿二已经起身往牛棚里去。
牛棚在院墙边,一头老牛卧在草堆中睡觉。
牛很老了,便仍然是阿二家最值钱的财富。
阿二是个十五岁的放牛娃,他背着筐,打算趁放牛的时候割点草。
家里没有别的人,父母早亡,他与哥嫂相依为命。他是个勤快孩子,一大早就准备去放牛。
牛卧在干燥的谷草里,睁着双眼望着他。
阿二想:大黄老得好厉害,眼睛都没有从前亮了。
他进了牛棚,大黄站了起来,尾巴一甩,扫过了它屁股后头的草堆,阿二听到很低的一声呻呤。
他吓了一跳,探过头去看,草堆一阵悉悉簌簌地响,一个人慢慢坐了起来,伸手将披到脸上的长发拂开,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来,竟然是个非常漂亮的人,漂亮到阿二这一辈子也没见过的地步。
这个人长发披散着,五官说不出的好看,嘴唇咬得紧紧的,红得像枝头的樱桃,阿二一时被他吓住了,竟然分不清他是男是女,只是觉得漂亮得他挪不开眼睛。这个人嘴唇很红,脸色却很白,简直像白纸一样白,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他的衣服很凌乱,好像没穿好的样子,袖子竟然撕掉了半幅,露出来的胳膊上有一条条的血痕,映着白生生的皮肤,虽然很好看,可是也很怕人。
阿二怔了许久,终于张开嘴啊地一声大叫,这个人却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要叫。。。。。。。。。。”他的声音很低,但是非常好听,像是雨打在青瓦上的声音一样清亮,阿二听出来这是个男人。
他的手掌冰凉,手微微地颤抖着,手上的劲并不十分大,但是阿二却挣扎不开,男人身上有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味儿,淡淡的,像雨后茉莉一样的香味,这味道比这男人手还有力量,阿二简直有点陶醉了。
这人见他脸上痴痴傻傻的笑,回过味儿来,骤然放开手,阿二没有提防,一下子跌到草堆上,他一古碌爬了起来道:“你是什么人?”
那个人下正要说话,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马碲声,脸色顿时就变了。
雨后的乡间小路,泥泞不堪,马踏在泥里便跑不快,谢景臣双眉紧锁,不住地扬鞭,那马却还是跑不快。
身边两名黑衣武士紧跟着他,小路的尽头是一片水塘,路断了。
一名黑衣武士道:“将军,这里没路了。”
谢景臣游目四顾,水塘那端有一户人家,他挥了挥鞭道:“过去瞧瞧。”
小院很安静,隔着竹门能看到院子不大,四处散乱地放着农具,左边的牛棚里堆着谷草,牛已经不见了。
小院的竹门虚掩着,谢景臣犹豫了一下,一面推开门一面叫道:“有人吗?”
院子仍然安静得像坟墓,那两名黑衣武士开始四处翻找,结果掀开了院角的一笼鸡,只听得咕咕咯咯一阵鸡叫,几只鸡在小院里乱窜,顿时大乱起来,谢景臣挥鞭赶开一只扑向面门的母鸡,大声道:“有没有人??”
只听得堂屋门呀地一声响,冲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一张口便大声哭喊起她的鸡来,一把揪住一个黑武士道:“老天啊,还有没有王法了,俺一家就指着这几只鸡换油盐啊,大清早,你们就来抢人啦!!!!”
黑武士是宫廷御用侍卫,向来的对手都是顶尖的高手,这时候反到被一个乡下妇人给弄懵了,节节往后退着,头上脸上四处都是鸡毛,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谢景臣捂住脸,心里呻呤了一声:姬末其啊姬末其,你干的好事。
拿出银子来摆平此事,已经日上三杆,谢景臣领着两名武士出了农家小院,几乎是垂头丧气往回走,许久一个说道:“将军,咱们就这样回去了吗?”
谢景臣苦笑了一下,突然跳下马,转身往回走,一面道:“你们在前头树林里等我。”说完头也不回地又往那农家小院走去。
2
阿二牵着大黄,看那个男子把一张烙饼吃下肚去,他吃得很香甜的样子,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其实不过是掺了一点点白面的粗面烙饼,阿二天天吃,一点也不觉得好吃。
这个人的衣服虽然破了,阿二却也看得出来,那是最好的绫罗做的衣裳,比他嫂子嫁过来时穿的那件红绫衣服的质料还好。衣裳的襟边都绣着很漂亮的花,阿二猜不出他是个什么人,可是朝廷的军官为什么要来捉他?
“你一定是郭大人的公子,我知道了。”阿二突然拍着手跳了起来。
那男子差一点被最后一口烙饼噎住,瞪着眼道:“你也知道郭大人?”
阿二点点头:“郭大人是好人,他做郡守的时候,俺们家才吃得起饭,郭大人现在被皇帝下在牢里,听说四处捉他的公子,你一定就是他的公子了?”
那男子冷冷地瞪着他,目光冷森森的,阿二却觉得他瞪人的样子也很好看,脸上甚至红了一红说:“呃,不过,郭公子也许不会有你这么好看的。”
那人冷笑了一声:“郭海平么,长得还行,就是脑子比猪还笨。”
他说着吞下最后一口饼,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粘的谷草道:“嗯你叫朱阿二,朕。。。我记下了,谢谢你。”
阿二牵了大黄道:“你要走了吗?”
那人点了点头,又摸了摸大黄的牛角道:“你的牛很乖,你好好养他。”
阿二跟着他走了几步,很有些恋恋不舍,这人走了一阵又转过身来,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塞到他手里说:“我吃了你的饼,这个谢谢你。”
阿二虽然不知道这玉值多少钱,可也知道这是名贵的东西,慌忙地塞还给他:“不,不不,这个我不敢收,我哥会打死我的。”
那男子眼珠转了几转道:“嗯你想不想从军?”
阿二双眼放出光来:“想啊,我也不想放一辈子牛,可城里的兵营不收我,他们嫌我个儿矮。”
那男子看了看他道:“你十几了?”
“十五。”
那男了点点头:“嗯朕。。。我十五的时候还没你高呢,你拿了这个玉去找东营的吴铁吴将军,他一定会收你的。”
男子说完,也不管阿二答应不答应,硬塞在他手里,转身便要走,阿二突然一把拉住他:“你一定是个大贵人,我知道。你告诉我,郭大人会不会被皇帝杀头?”
那个男子皱了皱眉头道:“郭喜长和谢景臣,全是一伙的,早晚呃。。。。。要砍了他们的头。”
阿二大急:“啊,你是说皇帝要砍了他们的头???”
那人哼了一声,甩开阿二的手,急匆匆地去了。
3
他走了一阵,田间小路四通八达,这一气乱走,竟然便找不到路,四面都有路,却又不知通往哪一处,前面是一片桑树林,不断有三三两两的采桑姑娘从他身边走过去,一个个都转头看他,低声几几呱呱不知在说什么,只听得一阵阵笑声传了出来。
他不知此地民风甚悍,乡野姑娘不比大家闺秀,看人的眼光与说话都甚是大胆,他一生也没被人这样看过,顿时浑身不自在,脸也微微地红了。
想来想去忍不住喃喃地骂出了声:“谢景臣,谢景臣,朕早晚要杀了你!!!”
“臣在这里,陛下要杀臣,可随时动手,只是陛下淋了雨,戴神医说过,陛下体虚,绝不可受凉,所以陛下请容臣送陛下回宫,再杀臣不迟。”只听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姬末其回过头去,只见谢景臣不知何时已经一脸恭敬地立在了他身后。
姬末其一看到他,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田间小路,本就狭窄,又泥泞不堪,他跑出宫时只穿了双便鞋,他步子奔得急了,脚下一滑,眼看便要摔到,谢景臣及时上前一拉,将他拦腰抱了起来:“这路太滑,还是让臣来吧。”
姬末其拼命挣扎,谢景臣双臂犹如铁钳般,哪里挣脱得了,他气急败坏,朝着谢景臣的肩头便是狠狠一口,那人却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抱着他的双手却连晃也没晃一下,只是轻声道:“陛下别闹,失了手当心跌倒。”
谢景臣双手抱着他,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颈间的肌肤,姬末其看他波澜不兴的一张脸,气不打一处来,眼珠转了几转,双手搂住他脖子,在他颈间轻轻一吻,谢景臣脚下便是一个踉跄,气息顿时粗了起来。
姬末其大是得意,伸出舌尖在他喉结上撩逗起来,谢景臣出气不匀,着实抵不过他的挑逗,咬了咬牙,猛地将他身子举了起来,倒扛在肩头,大步流星地走起来。
姬末其不再挣扎,头朝下的姿式让他觉得晕,索性闭上了双眼,不再吭声,一直走到一片林子边上,谢景臣放了他下来,这才看到姬末其衣袖被撕开了半贴,手肘上有几条血红的伤痕,心里一阵心痛:“这是怎么搞的?”
姬末其推开他,怒气冲冲地往前面树下栓的马匹处走去,谢景臣呆了一呆,解开自己的披风追了上去,姬末其也不理他,让他替自己披上,然后昂着头走到马匹处,两名武士早已经跪在泥泞地上,姬末其看也不看,翻身上马,谢景臣紧跟着他一个箭步窜上马背,坐在姬末其身后,一拉缰绳,那马箭也似地窜了出去。
姬末其淋着雨奔波了一夜,心里又是一股怒气不平,这时候才觉得有些疲累,靠在谢景臣怀里,终于放松了身体,只觉得困意袭了上来,慢慢闭上了眼。
等到再醒过来,却已经是在寝宫内了,他动了动身子,守在榻边的高大男子立时站了起来,低声道:“醒了?陛下,身上觉得怎样?”一面说着,一只手掌已覆上他额头,半晌微微笑了笑:“嗯,没起烧,看来没事了。”
姬末其没好气地打掉他的手道:“我没死,你开心什么?”
男子微微摇了摇头,端过一小碗药来道:“虽然没起烧,太医说了,你昨晚淋了雨,还是要防着受凉,来把药喝了。”
姬末其充耳不闻,掀被跳下床道:“刑部的人来没有?我叫他们把郭长喜案的卷册给我送来,他送来没?”
4
谢景臣没有作声,眼睛直盯着他,姬末其道:“我问你话呢,你为啥不作声?”
景臣朝手上的药碗努了努嘴,姬末其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三两步走到他跟前,端过药碗一气喝了,将碗掷在地上,玉碗在地毯上翻了几翻,地毯厚重,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姬末其恨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我的禁卫戍将军呢,还是我的贴身仆从。现在可以说了吧,送过来没有?”
谢景臣仍是不发一言,拾起玉碗道:“御医说了,你现在得好好歇着,不能处理政务。”姬末其气得脸色发青,一语不发,转身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大声叫人,叫了半天,却没一个人上来,他大怒,将挂在墙上的一柄长剑取了下来,大踏步往外就走,只走得两步,便被谢景臣一把拖住,他力气甚大,姬末其给他拖得迈不动步子,谢景臣手臂一伸,将他带入怀中,拿过他手里的剑掷到门外道:“这是凶器,陛下曾说过五年内不动刀兵,皇帝金口玉言,说话不能不作数。”
姬末其给他抱在怀里,便动弹不得,被他抱了起来,送回床上卧好,姬末其咬了唇不作声,翻身倒在床上,将脸埋在枕间,给了谢景臣一个后背。
床微微一沉,他惊觉过来,谢景臣已经爬上了床,姬末其身子往里一缩道:“你要干吗?”
景臣看将被子拉至胸前,十足一付怕被人强暴的样子,忍不住地笑,姬末其哼了一声道:“你会笑?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笑呢。”
景臣靠近他,将他抱住,在他耳边道:“是,我从小就不爱笑,景琛小时候怕我甚于怕我爹爹,大家都说我年少老成,便是因为我不爱笑。”
姬末其给他抱在怀里,起初还伸手推他,听他语声沈缓,似乎陷进了回忆,心里一动,收回了手,哼了一声道:“你是天生的呆子,当然不会笑。”
谢景臣道:“我不爱笑,是天性使然,我从小便被人当成不解风情的木头人,却并不是不会笑。”
他说着托起姬末其的脸,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陛下,你不要生气了,昨晚是我做错了。”
春分前后,按规矩皇帝都会到就城近郊的行宫来示耕,所谓示耕,便皇帝亲事稼穑,以示重农之意。姬末其为政相当勤勉,在宫中日夜操劳,他身体自小便不十分强壮,谢景臣本意是想让他趁此机会到行宫中修养一段时间,谁知便在此时,郭长喜案便发了。
郭长喜是本是一名户部主事,近年调任顺天府郡守,此人体恤百姓,为政清廉,本来官声甚佳,却不知为何突然像犯病一般,给皇帝上了一道奏书,责备皇帝为政太苛,此人是饱学之识,这道奏折写得洋洋洒洒数千字,大大小小举了数十例,字字句句,全是责备皇帝为政严苛,对百官苛责过度,致使大臣人战战兢兢,畏君如虎。
姬末其生性冷酷,哪里受得这个,当下便命廷尉署将郭长喜下在牢中,连夜审讯。虽然身在行宫,对这案子却一刻也不肯放松。
景臣好容易将他拉出宫来,原是让他来散心的,没想到却出这档事,郭长喜与谢家是世交,他身分尴尬,不便多说,昨日好容易将姬末其拉离了政事,弄上了床,结果情事末谐,说到郭长喜案,便起了分歧。
5
景臣是个认死理的人,他始终觉得郭长喜只不过是书生意气,最多是个犯上的罪,怎么也够不上死罪,姬末其却是个刻毒之人,说什么也不肯放过,言语间起了争执,不知怎的,翻出了旧事,姬末其性情极为酷烈,跳下床将谢景臣锁在寝殿内,一气之下竟然只身出了行宫。
到谢景臣好容易追出宫来,姬末其早已经跑了个踪影全无,足足闹了一夜,才将他弄回行宫。
这时听到他说错了,姬末其沉默良久,轻声道:“景臣,你没有尝过被自己的亲人追杀的滋味,你是不会明白人心难测的道理。我六岁便与父王一道,疲于奔命,十年间,泰半在逃命的路上。”
景臣心里阵阵抽痛,姬末其父子历经几番沉浮,这才坐稳了这江山,他小小年纪,就四处被人追杀,这些追杀他的人中,大半都是他的堂兄弟或者叔叔们,都是至亲,他抱紧了他,叹了一声道:“咱们今晚暂且不想这事成不成?”
姬末其一时有些失神,怔怔地瞧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景臣看他眼里满是疲惫,将挡在他额前的发丝拂开,柔声道:“你心里搁的事太多,所以才不堪其累,万事如果能放手一点,何至于将自己弄得这般累?”
姬末其闭上眼,眼睫微垂,轻轻咬住了嘴唇,雪白的牙嵌在红唇上,说不出的鲜艳夺目。景臣按捺不住,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姬末其睁开眼,辗转相就,渐渐吻至情浓,他肌肤莹白,动情之后却染上一层极淡的粉色,看上去惹人绮思,景臣情难自禁,动手除脱他衣衫,不多时便裸裎以对,这一番恩爱,多时不曾有过,近身伏侍的太监宫女们早被打发得远远的,两个人乐得自在,完事后姬末其疲累不堪,朦胧中觉得有人在替自己擦拭身体,却累得连眼也不想睁开,口内模糊地道:“景臣,我累了,让我睡一会。”
郭长喜的案子,终究仍是判了斩刑。
景臣不敢十分违拗姬末其,再三周旋,也只落得秋后问斩,郭喜长的死期不过缓了数月,他心中却始终郁郁不开,对姬末其令他早日辑捕郭海平归案一事,便施了拖字诀,能拖便拖,只盼郭海平能逃得越远越好。
这一日闷坐书房,听得外面雨声淋漓,家人却送了封公函过来,却是廷尉署着人送来的,他拆开一看,顿时叫了一声苦,那公函道已经捉到了郭海平,现关押在廷尉署牢中。
他顾不得多想,匆匆赶往廷尉署牢房,想要提审人犯,却听那牢头道,适才内廷府来人,已经将人犯带入宫中了。
景臣跌脚长叹,转头往宫中去,一路顶风冒雨而来,未进大殿便已经觉得寒气袭人,一脚跨入殿中,却听得殿里有人冷冷地道:“谁让你进来的?来人,把他给朕拖出去。”
姬末其一身朝服,高高坐在龙椅上,恨恨地盯着他,谢景臣连忙跪了下来,不等他开口,已经有两三个太监奔到他面前,对他道:“谢将军,别为难奴婢们了。”
一面说,一面将他拖出殿外,怦地一声关死了殿门,姬末其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望着跪在脚下,一身囚衣的人犯道:“郭海平,听说你是玉树临风的佳公子,朕早有耳闻,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你到底如何地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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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海平慢慢抬起头来,看向御座上的皇帝,他恨这个人,他觉得他有必要好好地看看这个人,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御座上的男子生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眼里跳动的光簇残忍而冷酷,除此之外,他神色淡漠,苍白瘦削,孱弱而又。。。。。。。。。。美丽。
郭海平早已经听说过皇帝陛下姿容俊丽,但完全没有料亲眼看到会如此令他心跳,这人是美丽的,配合着残忍的眼神,美丽中掺杂了冷酷,完全像一柄利剑,直击人心,令对方毫无招架之力,郭海平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皇帝,几乎忘记了自己和对方的身分。
旁边侍候的太监感到奇怪,惊讶于皇帝容貌的臣子他们见得多了,但基本上都会拼命压抑那分讶异,而装着视若无睹,因为胆敢露出这样神色的大臣,都会被姬末其拖下去打几十大棍,和别的人不一样,姬末其几乎是痛恨自己这张脸,他从不认为这张漂亮得叫人透不过气的脸令他愉快,更不允许有人为这张脸而着迷。
但姬末其此时却没发作,本来就很苍白的脸色白到连双唇也失了血色,他死死盯着郭海平,一步步跨下御座,大殿里光线不是非常好,浓重的阴影投射在郭海平脸上,令那张本来轮廓极深的脸显得更为立体,两双眼睛对视着,都含着惊异。
姬末其走到郭海平跟前,暮地伸出手指,冰凉纤细的手指搭上郭海平的下颌,他全身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被他抬起脸来,正正地对着姬末其含意复杂的双眸,那眼神,有着令郭海平不能分辩的东西,似乎是恨,又似乎是爱,令姬末其本来毫无表情的脸变得生动而真实,郭海平左手微抬,他想要摸一摸这张脸,就在这时,姬末其猛然放脱手,转身便走,一面走一面道:“把他送回天牢。”
他不等太监们完全打开大殿的门,就急急地奔出了门,冲到了宽大的廊檐下,飘飞的雨丝迅速地扑向他,冰凉的雨丝令他适才烧灼一般的心稍稍冷却,他将手紧紧团成一团,指甲抠进掌心,几步跑下台阶,更多的雨洒在他的头上,他几乎有些痛恨这二月的雨来,太过纤细,怎么也不足以浇灭他心头的那团灼热,灼热得令他胸口发痛。
他左手抚住胸口,步子有些踉跄,一双手及时扶住了他:“陛下,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到谢景臣温和的面孔,他身子一软,几乎全身靠向他,紧紧揪住他的衣襟,喃喃地道:“景臣,这人。。。。。。。。。。这人绝不能留。”
谢景臣沉默片时,道:“陛下,只是像而已,并不是他。”姬末其咬住牙,不知道是冷还是怎么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怎么能像?你早就知道的,可是你竟然瞒着朕。”
雨下得越来越密,纤细的雨丝密密地像是在天地间织了一张网,一切都笼在朦胧的网里,什么看上去都似隔着一层轻雾。
姬末其的几绺黑发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额角,眉眼被雨水洗刷得分外地黑,他咬住唇道:“此人绝不能留,朕一定要杀了他。”
这是几年以来,他第一次在他面前称朕。
谢景臣心无端端地一沉。
往事本已经过去,却会因着一张相似的脸,卷土重来。
他几乎有些恶意地看着姬末其,他爱着这个人,此时却深深刺痛他的心,只有他知道,他要杀郭海平,不是因为他所犯的罪,仅仅是在为,郭海平,长着与杜少宣三分神似的脸。
他知道这个人一直在姬末其的心底某个角落里,他以为自己足够努力,也足够分量在那颗心里占着一个位置,他只是希望他的位置已经大到可以挤掉从前盘踞在那儿的一个人,他以为他已经做到了,原来,只是错觉。
郭海平其实长得并不完全像,至多三分像,然而仅仅三分,轻而易举便击溃了姬末其。令这个以狠酷冷厉闻名的青年皇帝,像一个失去庇护的幼儿般脆弱。
谢景臣突然觉得那雨水冷得像冰。
7
谢景臣气急败坏又赶往刑部大牢,心里本已经没了想头,却没料到郭海平还在牢中,狱卒是早已经知道了底细的,当下众人忙乱着弄好,景臣带了人上车,转出大牢后门,便见前门处已经停着禁卫戍的囚车,他吩咐车夫快走,一直出了那条街,这才放下一颗心来,手心里早已经捏出一层汗来。
转头去看郭海平,人看起来很憔悴,到也还撑得住,景臣叹息了一声道:“迟了一步,没能救得郭世伯。。。。。。。。。,好在是将你救了出来。”
郭海平靠着车壁,眸子里一片呆滞,良久狠狠地道:“多谢将军。”
景臣拍了拍他的肩:“最近风声很紧,你呆在我府中,哪里也不要去,等过了这阵,我再想法子送你走。”
郭长喜在他赶到廷尉署时,已经被禁卫戍的人带走,禁卫戍是御林军中最为精锐的一支,直接受姬末其调度,景臣一直是禁卫戍的将军,但实际调度都必须有皇帝的手诏,景臣迟了一步,便救不得郭长喜的性命。
自那日以后,姬末其突然命人重新审理郭长喜的案子,景臣便知要糟,郭长喜原判的秋后问斩,那本是姬末其要放他一马的意思,拖过秋后,多半会赦免。没想到案子重新审理,郭氏父子难逃一死。
景臣禅精竭虑,却仍是晚了一步。
安顿好郭海平,他便直奔姬末其的寝宫而去。
他常来此处,太监内侍们都知趣地避开了去,姬末其半躺半坐在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册子,低着眉眼道:“来了?”
景臣脸色铁青,大步走到他面前:“郭大人。。。。”
姬末其抬起眼来,窗外一缕晚霞正投射在他脸上,眼睫都染上浓重的金色,莹泽的肌肤发出淡淡光晕,整个人看上去慵懒而惑人心魄,景臣不由自主掉过眼光,不敢再看他,姬末其一双眸子在他脸上扫了一下,懒洋洋抬起手来道:“郭长喜不愧是当代大儒啊,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很有七步之才啊。我只给了他一柱香的功夫,他竟然便给我写出这么一大篇洋洋洒洒数千字的绝命书,景臣,你要读一下吗?”
他的声音冷淡里夹杂着恶意的讽刺,似乎成心要叫谢景臣难受,而且他看起来也成功了。谢景臣脸色铁青,那手卷上的字正是郭长喜的笔迹,几乎背过气去:“陛下,这是。。。。。。。。这是自毁长城啊。。。。。。。。郭大人忠心为国,文名远播海内外,陛下这样做。。。。。。。。。。。”
姬末其脸色一变,将那卷册往地上一掷道:“即是当代大儒,便应知礼节,犯上作乱,忤逆君上这是哪来的礼制?”
景臣气结:“陛下,君之道,仁。。。。。。。。。”
“仁为上是吧?谢景臣,收起你那一套仁义道德吧,按你说的,我在人家第一次追杀的时候就应该把头伸过去给人家砍,因为要砍我头的是我的亲叔父,长者为尊,他要我的命我就得给他,不是吗?”
姬末其的话尖刻而锋锐,直顶得谢景臣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争执其实早已经存在,姬末其完全不理会一班文臣所谓的为君行仁,他像一头蛰伏着的凶兽,只要有人胆敢进犯,就会给对手毫不留情的回击。
只因为,他活到现在,如果多一分仁义心肠,便早已经不知死在何人的刀剑之下。
8
谢景臣毕直地站在屋子中间,脚下铺着温软厚实的地毯,房间的陈设都极为奢华,姬末其从来不是一个肯委屈自己的君王,也曾有大臣拿了历朝历代的皇帝如何节俭治国来劝谏,他充耳不闻,景臣实在看不过,私下也曾劝过,姬末其冷笑道:“节俭的帝王不过是作作样子,治国不是节俭就能治好的,我只不过用度奢华,却并没有违制,只要没有逾礼,我高兴怎么样便怎么样。”
景臣当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姬末其道:“嗯北朝明帝倒是节俭,却不仍就亡了国?他节省下来的用度,只怕还不够他家大将军塞牙缝,景臣,我生平不作这种掩人耳目,图虚名的浮浪事,你也别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谢景臣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弄明白过这个皇帝,他可以减免灾区的三五年劳役赋税,却不肯给大臣多涨一厘俸禄。他可以让一个放牛娃当上东营的小校官,只因为这个放牛娃给过他一块饼,却不肯原谅一直克尽职守的官员,只因这个官员冒犯了他。。。。。。。。,不,景臣心里明白,他要郭氏父子的命,不是因为冒犯,不是,只是因为有人三分神似的模样,就送了命。
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姬末其从椅上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他跟前,他虽然瘦削,个子却不矮,几乎与景臣齐平,他仰起脸,嘴角微微一撇,眼睛里突然多了一抹戏谑之意,这让他看起来极为孩子气,景臣心里一颤,他最忍受不了的,便这样一半天真一半恶毒的神情。
姬末其低头,屈颈,毫无先兆地在他唇上一吻,低微的喘息声传入景臣耳中,他们隔得太近,近到能数清姬末其那浓密纤长的睫毛,他不能抑制地回应了这个吻。
缠绵的吻还没有结束,姬末其后退一步,抛出个含意不明的微笑:“有件事要告诉你,西峡关的两万降兵,我已经下旨,令赵勇虏就地坑杀了。”
景臣只觉得眼前一黑,片刻之前的旖旎风情荡然无存,他咬着牙看着姬末其,后者正用白皙纤长的手指盖在自己那红润诱人的双唇间,带着满意的神情瞧着他,景臣咬牙瞪目,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这个人有这个本事,令他时刻徘徊在天堂和地狱之间,他能叫你顷刻间飘然若仙,也能立即叫你生不如死。
西峡关的两万降兵,是北朝的残余势力纠合的一支兵马,前来夜袭西峡关,却被老谋深算精于征战的赵勇虏全部拿下,如何处置这两万降兵,赵勇虏不敢自作主张,报到朝中来,大部分朝臣都觉得天朝大国,既然已经降了,便应放归本籍,方显天朝仁爱,景臣自己也力主放这些降兵返家,姬末其一直没有下诏,却不曾想,他竟然作出这般狠酷的决定。
姬末其站在他在面前,毫不躲闪谢景臣那混杂着痛恨惊怒与悲哀的眼神,慢慢地昂起头:“这就是朕的决定,那两万降兵,全是多次被我们放回去的北朝残孽。朕一次次听从你们诸君的高论,施仁义,行德政,显我天朝厚义,好啊,人家便一次又一次地回来。谢景臣,朕受够了,从今以后,谁爱来送死,来一个坑一个,来一双埋一对,再来两万,朕仍旧叫赵勇虏尽数坑杀。”
这一番话只说得景臣寒彻透骨,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苍白瘦削甚至有些孱弱的年青皇帝的心到底可以狠毒到什么程度,他心里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恨意,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爱过这个人,从来没有。
9
姬末其饶有趣味地观赏着谢景臣神色变幻不定的脸,嘴角挂着一抹笑,慢慢伸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着:“怎么,我的谢大将军,你是随朕攻下北朝的大将,当年什么样的血腥场面你没见过?区区两万人,便叫你如此害怕?”
他的手掌柔软,动作轻缓,简直像煦暖的春风在面上调逗地吹拂,谢景臣瞪着他,一把拉住那只在他脸上不安分的手,哑声道:“那不一样,那是收复失地,师出有名。。。。。。。”
话音未落,姬末其哧地一声笑了出来,甚至笑到全身轻颤:“谢大将军。。。。。。。你真是圣贤书读得昏了头,这真叫我难以相信,这是我那七战七胜杀敌数十万的大将军吗?”
他微微的眯缝了眼,然而眼光却狠酷而凌厉:“从来没有什么师出有名的战争,景臣,所有一切战争,皆是为了利益而战,不要叫我相信什么叫正义之师,战争就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多一分善心,便是将自己往死路上推一分。。。。。。。。。”
“够了!”猝然而愤怒的,谢景臣猛地截断了他的话,他握着姬末其的那只手猛然攥紧,只捏得那纤细的手掌几乎要碎在他的掌心,姬末其的脸色蓦地变得苍白,一抹痛楚掠过他的眼底,然而他并没有挣扎,沉默地承受着手指被捏得快要断掉的痛苦。
谢景臣将他猛地揽过来,动作粗暴得不像是在抱他,而是存心想要捏死他一般,手牢牢地把住他的腰,附在他耳边低声吼叫道:“不要再和我说什么生存之道,我只知道你如此嗜杀,早晚要把自己也送进地狱,和你一样,我也受够了。你。。。。。。。能不能放轻松一点,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仇恨与杀戮,你明不明白?”
姬末其在他怀里仰起脸,挂着令人迷醉的笑容:“比如?”
他黑色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有冷厉与残酷,景臣恨不得能把这两样东西从他那秀美动人的双眼里挖出去,这样的美,却这样的残忍。
然而他没有办法。
谢景臣生长在诗书礼乐的世家,钟鸣鼎食,从小受的是正统的儒家教育,他没尝过时时刻刻要保全自己生命的滋味,他只知道要仁爱,要温厚,他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姬末其的生存之道,这个人就在自己的怀里,孱弱得仿佛只要稍稍用力,便可令他粉身碎骨,然而那些顽固的念头,却令他束手无策,他改变不了他,尤其他还是他的皇帝陛下。
比如?比如什么?
景臣看着怀里那张美丽的脸孔,突然低下头,粗鲁而狂暴地吻他,如果举不出什么例子,可不可以用自己来化解他?
谢景臣并不能确定,然而这个激烈冲动的吻已经收到了另外的作用,姬末其本来有些发僵的身体,变得柔软而顺从,他张开双唇,任由谢景臣的唇舌掠夺他的呼吸,辗转吮吸地深吻,令他们的身体越贴越紧,也令他们迫切地索求更多来自对方的侵犯。
10
只有这个时候,只有这种时候,谢景臣几乎些绝望地想,他是温柔而顺从的,眼里所有的戾气都已经褪尽,代之以潮湿氤氲的目光,黑色的眸子因为蒙上一层雾气而显得分外地动人,那样软弱无助地望着自己,红润的嘴唇微微开启,露出几点米粒般细碎整齐的牙,舌尖不自觉地轻轻舔过上唇,让本来红得鲜艳如火的唇色更加地润泽,一股热气从下腹处直窜了上来,迅速地游走他的全身,谢景臣俯下身子,拼命地吮吸着那红唇,慢慢下移,在姬末其的耳侧颈后,一一吻过,只听得他的喘息越来越是急促,越来越是沉重,一声一声好似敲在景臣心头的鼓点。
姬末其的身体被景臣严实地抱在怀里,纤细的骨骼几乎要被谢景臣有力的双手揉碎,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任由景臣将他缓缓放倒在榻上,呼吸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就像有什么堵在胸口,严重地干扰了他呼吸顺畅。
他努力地撑开双眼,极力让自己不要因为情欲的侵袭而合扰双目,这样望出去,景臣的双眼像是隔了一层纱雾,黑亮的眼眸深处,仍就聚集着着一抹悲凉的神色,即使如此强烈的情欲也不能将它从那眼中抹去。
“。。。。。呃。。。不要这样看着我。。。。。。”他双手似乎在推拒着景臣的身体,然而软弱无力的推拒动作,更像一种挑逗,手指无力地抚过景臣的脖颈,指尖带着奇异的烧灼感,景臣抑制不住地发出断续而粗重的喘息,身体慢慢覆上姬末其的身子,一只手拉开他腰间的衣带,慢慢探入衣内,姬末其发出一声轻哼,手攀上景臣的腰,将他带向自己,两具身体更为紧密的贴合在一起,景臣突然觉得急不可捺。
甚至等不及褪完他的衣衫,只稍稍拉开一点下裳,姬末其两条修长光滑的腿从衣内伸了出来,一只无力地搭在榻边,一只被景臣半举了起来,没有任何前戏的,直冲入姬末其体内。
姬末其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喊,突如其来的痛楚令他拧紧了双眉,汗水清晰可见地自额头渗出,跟着便不断地沿着高挺的鼻梁淌了下来,他用力咬住了牙,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叫喊出声。
只有这个时候,他是隐忍的,这个时候无论谢景臣给予的是什么,他都会承受,他褪去了所有的凌厉和冷酷,全身心沉浸在与他的欢爱之中,尽力地享受着肉体交媾带来的痛楚与极乐,他此时,完全臣服于他,他不再是那个冷酷的皇帝,只是一个不能控制自己的欲望和情绪的年青男人。
阔大幽深的寝宫内,充斥着淫糜的气息,粗重的呼吸与断续的呻吟交替着,谢景臣看着沉溺于情欲中的姬末其,像缓缓绽放的妖丽的花朵,这个时候他的美丽如此脆弱,仿佛只要多用一点力气就能撕碎了他。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愿意撕碎他,谢景臣想,为什么在床上的姬末其会和平时的皇帝差别如此之大?
他难道只有这种时刻可以控制他?
他其实不知道答案,姬末其缓缓地张开双眼,目光里全是渴求,他要他,这是非常明白的意思,他甚至极力张开双腿,仿佛邀请一般地,请他进入得更深,哪怕因此会更痛,然而他就是需要。
来自谢景臣的痛楚和快乐,是姬末其唯一的弱点。
11
再强烈的快感也不能令谢景臣忽略掉心底的愤懑,他爱着这个躺在他身下的男子,从他第一次看到他,那时候姬末其刚刚经历了近十年的逃亡生涯,随他的父皇一起返回京城。
景臣作为年轻的禁军将官也随父亲当时的丞相谢石出城迎接。
皇帝豪华的车驾后,两名年纪十四五岁的少年,并骑而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姬末其,他从没在一个少年的眼中看到如此冷厉的神色,仿佛所有的人和事都已经被他踩在脚下,只有望向他身边的少年,眼光里才有罕见的温暖与向往。
那就是谢景臣第一次见到的姬末其,而他身边的少年就是杜少宣。
从那以后,直到现在,他经历了很长的等待,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雪的夜晚,将孤独而疲惫的皇帝拥入了怀中。
他等待了很多年,才拥有了抱他吻他爱他的权利。
他真的不想失去。
然而越来越背道而驰的政见已经不能再容许他沉默下去,在又一次有力的穿刺之后,姬末其身体颤抖起来,手指痉挛般地抓住景臣的胳膊,双目因为痛楚紧闭在一起,两道黑亮修长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啊。。。。景臣。。。。。。。。”
景臣俯低了身子,将他整个地抱在怀里,一面持续地在他股间出入,一面道:“怎么?”姬末其呢喃般地低语:“再用力一点。。。。景臣。。。。。。。。我。。。。。。”
他想要更多,可是强烈的刺激已经令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徙劳地摇了摇头,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披泄在他的肩头,他轻轻地咬住了牙,预备承受更为猛烈的进犯。
然而景臣突然停止了动作,他俯身压住了他,姬末其疑惑地张开双眼,看到景臣眼里的情欲已经在退却,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悲悯,“你怎么了。。。。。。。。。。。景臣?”他捧住他的脸,气息微弱地说。
“我求你。。。。。。,求你,放过那些人,行不行?”景臣的语声里带着哭腔,他是真的在求他,他如此爱他,他渴求了他很多年,在忍受了很多的痛苦之后他才得到他,他不想失去他,可是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他已经在渐次地离开他了。
姬末其布满红晕的双颊微微有些发白,他望着赤身与自己紧抱在一起的谢景臣,双眸来回地看着他,谢景臣眼里慢慢盈满了泪水,姬末其勉强抬起身,仰脸,吻去那几滴悬在眼眶边缘的泪珠,这些泪滴是咸涩的,景臣紧张地看着他,这时候被他一脚踢下床去,那是完全不意外的。
然而没有,吻过泪水的双唇落在他的唇上,对方唇上甚至还带着泪水的咸涩:“景臣,我不能。”缓慢而又坚定的,他低语着:“原谅我做不到。”他微微皱着眉,然后他放松了身体,双腿绕上景臣的腰,绽开了一个甜蜜的笑,就像盛开在枝头的合欢花,那样耀眼炫目的笑容,仿佛是在告诉景臣,这个人这个身体,是属于他的,只要他要,就可尽情地享用。
景臣无法控制乱跳的心,他硬不起心肠从这个身体上离开,他每一刻都在盼着进入这个身体,占有他,控制他,发泄自己全部的欲望。
没有人能抵挡这样着意的挑逗,谢景臣也不能。
他双手搂住姬末其纤细的腰肢,将他整个地抱了起来,从下往上,强力地贯穿了他,姬末其发出一声惨呼,突出其来的撕裂般地痛几乎令他眼前发黑,手指深深地抠进谢景臣肩头的皮肤,在那里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12
痛。
密集的汗水从姬末其脸上流淌下来,剧烈的疼痛后,一阵阵酥麻从下体传来,他抑制不住地呻吟,一面喃喃地叫着谢景臣的名字,以这样的姿势,他坐在景臣的腿间起落着,快感一波接一波地袭来,景臣咬紧了牙,近乎暴虐般地抽送着,姬末其俊美的五官已经开始扭曲,呻呤声已经有明显的痛楚之意,他咬着牙忍受着,直到双方都精疲尽为止。
如此激烈的情事,他们都很久没有经历,过了很长的时间,姬末其急促的呼吸声才渐渐平稳下来,他抱住景臣脖子,唇轻轻地挨擦着景臣的胸膛:“景臣,好不好?”
好,真的很美好。景臣心想,他能体会到姬末其将身体完全交给他的心意,他让他控制他,即使他令他极度痛楚,他也愿意承受,他明白。
“景臣,在这里,这张床上,你可以主宰我,知道吗?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姬末其伏在他胸前对他说:“我乐意取悦你,令你快乐,所以你可以用你想用的任何方式来。。。。。。。。干我。。。。。。”
他停顿了一下,眼光慢慢变得明亮而灼人:“但是,那只限于这张床上,或者说仅限于你干我的时候,别的事,我是说那些你试图想要干扰我的事,那不行,那些不受你控制,因为你应该明白,我是皇帝,如同你是我们床上的主宰,我是这个国家的主宰,你明白了吗,我的谢大将军?”
景臣苦笑,这世上还有谁会在刚刚尽情欢爱之后,说出这样冷静的话?除了他的皇帝陛下。他不知道他应该高兴还是应该痛苦,这个年轻高傲的皇帝,将自己那尊贵无比的身体交给了他,任他操纵,然后躺在他的怀里告诉他,他所能控制的只是对方的身体,其它的,他只能束手无措地看着。
他看着他用严厉的手段惩治他的大臣,看着他冷酷无情地活埋两万降兵,以及很多类似的事情,即使是他是帝国最重要的大臣和最高级别的将军,他也无能为力,他的悲天悯人在这冷酷的皇帝跟前,一文不值。
只怕连所谓的大臣与将军,在皇帝眼里,同样不值什么,甚至不如一个。。。。。。。一个床伴或者说一个男宠。
是的,就是一个男庞,景臣不无悲哀地想,他甚至都算不上一个爱人,他想,如果他离开了,姬末其绝不会因为看到一个长得与他相似的男人就突然崩溃的,那就是一个男宠与一个爱人的区别,即使这个爱人已经弃他而去。
情欲带来的红潮还没从谢景臣的脸上褪去,他的眼里已经只有一片冷漠。他轻轻地拿开姬末其搁在他胸膛上的手,慢慢地坐起身,低头看向姬末其,姬末其的眼神有些迷茫,他敏锐地察觉到谢景臣突然冷淡下的来的热情,因为那又曾经充满了渴求与热望的双眼,现在冷冰冰地看着他:“陛下,我明白你的意思。”
谢景臣一面说着,一面开始穿衣,然后下床,他束好腰带,整理好衣服头发,站在榻边,对一直呆呆看着他的皇帝说道:“我得走了,陛下。”
他语气平淡,然而眼神里的痛楚叫人相信,有什么东西被血淋淋地从他的身体里抽离,已经痛到令他难以再多说一个字。
离开他,原来真的如此痛苦,景臣走向门外的时候,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痛不可挡,他努力挺直后背,希望自己可以走得从容一点,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床上那衣衫不整,情潮末退的皇帝,那是他一生唯一的爱人。
他抛弃了他。
13
告假?成亲?
宽大的御书房里相当安静,博山炉中升着袅袅青烟,龙涎幽长绵延的香气在室内徜徉,屋外花园里的花开得繁盛,阳光明丽而柔媚,这真的是一个非常美好而静谧的春日午后,如果不接到这样一道奏折的话。
姬末其将手里的奏折摊开在案上,不知道第几次重读那些话。
谢家世代书香,果然名不虚传,即使像谢景臣这样拿刀剑多过提笔的手,写出来的字仍是一手秀丽飘逸的小楷。
他一字一句都读过了,也看过很多次了,却仍然有些迷糊,谢景臣在干什么?
其实奏折上写得很清楚,他要告假三个月,因为他要成亲了。
成亲。。。。。。
姬末其皱着眉头,一直呆坐着,完全没有意识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将指甲啃咬得一片狼籍。
谢景臣二十八岁了,作为一个年青有为的禁卫戍将军也好,作为内朝机枢大臣也好,都可算得上是功成名就,他似乎早就应该有一个妻子,有一个家了,这不代表什么,这很正常。
他按照正常的思路继续想,作为一个君主,应该给他最得力的大臣以什么样的贺礼?
谢景臣很悠闲地在喂鸟,笼子里的画眉是老家人从南方带过来的,他调弄着在笼子里欢快地唱着晨曲的小鸟,清晨的空气很清新,花朵上甚至都还带着露珠,整个院子里的仆人们都在忙碌,忙着洒扫装饰,再过三天,新娘就要过门了。
景臣喂完鸟,仿佛要躲开这种忙乱的景象,一个人踱到后院,这里是一座偏僻的小院,院门半掩着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景臣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不错,那是磨刀声。
这里不是厨房,怎么会有磨刀声?
他静悄悄地从半敞的院门走了进去,小院里生着高大的树木,算得上遮天蔽日,清晨的阳光只能从树叶的间隙里漏下几缕,树荫下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磨刀,那不是一把普通的菜刀,而一柄寒光四射的锋利短剑,即使不磨,景臣也相信那剑足以削铁如泥。
他上前一步,按住了握着那柄短剑的手,磨剑人抬起头来,那是一张轮廓很深的脸,站在明亮的清晨里看,这张脸和杜少宣还是有着很大区别的,大概只有心思不定的人,才会觉得这张脸像杜少宣吧。
“海平,你在干什么?”他温和地问。
郭海平咬着牙:“我在磨剑。”
“我知道,你磨它做什么?”
郭海平抬起头,目光灼热逼人:“你说呢?谢大哥。我父亲被人杀了,只因为他要尽一个忠臣的职守,劝谏他冷酷无情的皇帝陛下。你觉得我磨它是为了让它看起来好看吗?”
景臣微微皱眉,把玩着那柄短剑,这是非常锋利的剑,算得上是一把宝剑。他瞧了瞧,微微用力,那柄剑在他掌中断成了三截,望着郭海平蓦然涨红的脸,他将断剑扔在地上:“姬末其身边,和我功力相平的人有三个,超过我功力的有五个,海平,你觉得你能对付得了几个?”
“我一个也对付不了,可那不等于我可以什么也不做,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最多不过拼了这条命。”
“拼了命,他仍然毫发无损,你相信不相信?你除了白白送命外,没有任何意义。”
“那不是没意义的,至少我尽了为人子的义务,我可以去见我的父亲了。”
景臣深深皱起双眉,不要责怪姬末其看不起文臣,这班温文尔雅的文人名士,到底能做什么实际的事情?他们永远都看不到事情的实质上,却喜欢滔滔不绝一些陈词滥调,对着他们完全不了解的事情指手画脚。
14
他想了一阵,拍了拍手,两名武士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郭海平吃了一惊,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潜伏在这里的,他一直以为他是独自一人住在这里。
景臣对那两名武士说:“郭公子住在这里,消息没有走漏出去吧?”
“没有,将军。”两名武士简短地回答。
景臣道:“把门锁上,要小心一点。”
郭海平连忙解释道:“这里很僻静,没有人会进来。”
景臣看了他一眼道:“当然,这是我家里,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敢进来。锁上门,不是为了怕人进来,而是为了不让你出来。”
他说完,扔下满脸惊愕的郭海平出了小院。
他正在安排,大约最多委屈郭海平三五天,就可以将他送走。那样他总算替某人赎了些罪孽吧。他想到这里,又自嘲地笑了笑,姬末其大约根本不会领这种情吧?那个人,从来不觉得杀人是罪孽,在他眼里,他杀的,都是该死的人吧。
春天的夜晚总是寂静漫长的,烛影摇曳,谢景臣还没有睡,手里拿着一卷书,事实上他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奏折递上去后,出乎意料地没收到什么反对的声音,轻而易举地皇帝就准了。他简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对于皇帝完全没阻挠他的婚事,不知怎么的,他竟然有些失落。
他想看到什么?难道希望皇帝大发雷霆,然后勒令他不准娶妻吗?
姬末其虽然是一个冷酷的皇帝,却从来不是一个昏聩的皇帝。他向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阻挠臣下婚事这样的事情,他不会做,
景臣觉得自己胸有成竹。
灯影晃了一下,他抬头看向窗外,没有一丝风,他走到窗前,空中一轮皓月,几缕轻纱般的云彩被月光镀上一层美丽的光晕,他望了一阵,突然觉得对月惆怅这种事,似乎已经不适合他来做了,他不是一个末识愁滋味的少年郎,他似乎应该呤诵的诗句只有那句天凉好个秋了。
他关上窗,转过身时,就觉得房中有什么不一样,看来先前烛影摇曳果然与风无关,书案前,端坐着一个人,灯光映照着他那张叫人呼吸凝滞的美丽面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姬末其拿着桌上一对红色的同心结,在灯光下仔细地看了一阵,然后顺手扔在案上:“谢将军,恭喜啊。呵呵,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啧啧啧。。。。。。。。。。”
他念着同心结下吊坠上的句子,语气里全是不屑。
谢景臣醒过神来,拿过他扔在书案上的大红同心结,细心地梳理好,小心地放入一只锦盒内,然后从容跪倒:“臣谢景臣,参见陛下。”
姬末其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子,与他面对着面,他们有大约二十天没见面了,此时离得如此之近,谢景臣突然觉得要保持呼吸的平稳,是多么艰难的事。
他不能欺骗自己,他想他。
看到这个生着一双狭长秀美的凤眼,莹白的肌肤被灯光染上一层暧昧的粉色的年青皇帝,谢景臣连心都跟着狂跳起来,他只有拼命调开眼光,不去看那顾盼辉的眸子,那淡粉润泽的双唇,然而该死的,姬末其的脸侧了过来,他伸手抬起了景臣的下巴:“奇怪,你为什么脸上一团死灰?这可不像一个就要当新郎的人的脸色哦。。。。。。。。”
景臣闭嘴,恨不得连眼睛也闭上,可是总不能公然用双手捂住耳朵吧?
“看来这门亲事你不情愿了?”他听到姬末其在轻声笑:“那么,我来帮你吧。景臣,我只要你开心就好。”他的声音里听不到一丝愠怒,只有一分胸有成竹的笃定,景臣忍不住身上发颤,他确实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然而他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15
姬末其吃吃地笑着:“两个办法,景臣,薛家的小姐我知道,老实说容貌一般,配你是很委屈你,我想了很久,现在有两个办法可以不令你那么委屈。”
景臣抬起眼惊恐地看着他,那张轮廓优美的脸上表情看上去似乎很认真:“一,我杀了薛小姐全家,死人总不能再嫁人了吧?”
景臣跳了起来,然而跪得太久,膝盖一软,几乎倒在姬末其跟前,姬末其笑着扶住他,景臣哑声道:“你。。。。。。你不如直接杀我比较好。”
姬末其手扶着他,眼睛里是藏也藏不住的笑,仿佛恶捉剧般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可爱?我简直想要亲你一口了。好了,不用这样激动,谢善人,我知道你不会赞成这个办法的,虽然我觉得这个办法比较干净利落,一劳永逸。”
景臣脸色发白,心狂跳着,不知道是为了这个可怕的主意,还是因为离姬末其太近,近到令他不能正常呼吸,他知道只要与这个人的距离接近到某种程度,他就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稍稍移动了一下身子,拉开一点距离,姬末其双手却仍然扶住他的肩,将那张柔软的红唇几乎贴近了他的耳边道:“那么,第二种办法,不能委屈你,那就委屈我好了,我将她选进宫来,作我的妃子,你觉得这个办法是不是仁慈得多?”
几乎是本能的,景臣伸手一推,以半蹲姿式靠近他的姬末其完全没有防备,被他一掌推得跌倒在地,头怦地一声撞向桌腿,姬末其发出一声痛哼,手扶着额头,蜷伏在地上。
景臣脑中嗡的一声响,心瞬时间痛得像被人狠狠摘了下来一样,他扑了过去,搬过姬末其的身子,他紧紧闭着双目,一只手捂着额角,景臣颤声道:“陛。。陛下,怎么样了,给我看看。。。。。。。。。。”
他抖着手去掰姬末其的捂着额角的手,姬末其却死死捂着不肯松手,细白的牙将嘴唇咬出了白印,景臣用力去掰,不提防姬末其突然松手,景臣力道使得大了一时收不回来,身子往前一冲,几乎扑到在姬末其身上。
根本来不及开口说话,嘴唇便被姬末其柔软湿润的双唇堵住了,完全是本能的,景臣伸臂抱住他,一心一意地回应着这个梦里已经想念无数次的吻,他不能欺骗自己,这温软柔腻的唇,这纤长柔韧的身体,无一不令他思念如狂,他知道他狠,他残暴,他冷酷,然而,他就是渴望他,如果他不爱那颗残忍无情的心,他也无法割舍对这个几乎完美的身体疯狂迷恋。
姬末其是存心的。
他微眯着秀美的凤眼,尽量放松身体,双手牢牢地攀着景臣的腰,以如此狎昵的方式,与他缠绵相吻,他看到红潮布满了景臣的脸,那张英俊疏朗的脸孔已经有些扭曲,他微微地笑了一下,手指从景臣敞开的衣襟里探了下去,迅速地游走至乳首,他熟练地挑逗着那粒微微凸起的乳珠,直到感觉到它已经开始发硬,并且挺立起来。
16
“唔。。。。。。。。。”结束掉几乎令他们窒息的长吻,景臣将他抱了起来,边走边解着他的衣带,他们有大概二十来天没有见面,也没有如此贴近过,身体的反应单纯得多,这不会管对方是不是一个残暴的人,是不是令你难以忍受,他就是要拥有这个身子,景臣无法保持清醒。
他想要脱掉他的全部衣衫,要看到抚摸到那光滑细致的肌肤,他渴望着在这具修长的身体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他不是一个没有定力的人,前提是他碰到的人不是姬末其。
啊他是不是存心的呢?为什么要穿这么多层衣服,这层层叠叠的织物严重妨碍着他们的激情,景臣有一瞬间恨不得将这些上等的绫罗绸缎一把火烧光。
姬末其毫无推拒,连过去那一点情趣般的推拒也没有,他顺从着景臣的动作,甚至配合着他,握住那焦躁而没有耐心的手,解下自己的腰带,然后腰肢款摆,一层层的衣衫以如此魅惑人心的方式,从修长的身体上缓缓滑落,露出雪白润泽的身体,他脸上始终带着笑,景臣绝望地想,他能不能不要笑得如此动人?
他觉得自己完全没的抵抗力,其实,只要姬末其肯,没有任何人可以抵挡他的笑,这分明是一种勾引。
景臣低声呻吟了一声,他根本用不着勾引的,只要姬末其离他够近,他就无法控制想要抱他吻他,想剥开他的衣服,分开他的腿,进入到他身体的深处去的欲望。
更何况此时的姬末其,眼神极尽挑逗,脸上的神情几乎可以说是放荡的。
一个美丽的,放荡的,与平时冷酷面孔截然不同的皇帝陛下。
他躺在床上,修长的身体卧在零乱的衣物间,华丽而斑斓的织锦衣料,完美地映衬着雪白的身体,他一只胳膊抬起搁在眼睛上,盖住那双叫人心跳的双眸,一只手软弱地垂在一侧,修长的手指轻轻抓扯着身下的锦褥,腰肢纤细柔韧,身体完全舒张,这分明是一个令人血脉贲张的邀请姿态。
景臣刚刚抱住他,姬末其上身便蓦地贴拢了他,他的肌肤微微有一点凉,让景臣烧灼般的皮肤感到十分舒适。
吻,深吻。令彼此完全窒息的吻,瞬间烧毁一切理智,所带来的只有情欲的狂潮,景臣发疯般地按住身下的人,那吻几乎像是啃噬,他不管这是不是会在姬末其身体上留下什么样的印迹,他只要尽情发泄。
他是恨他的,直到这个时候他仍然相信,不然他不会收起所有的温存和怜惜,这样强暴般地操弄着他,他从来都是那样细致地呵护着这个人,可是现在那纤薄的身体是不是能承受如此剧烈的欢爱,已经不是他的思考范围,他沉溺已久,到发现两颗心不能契合的时候,他早已经不能自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伤害对方一样地爱对方。
归结为一句话,就是干他。
处于情欲高潮中的姬末其紧闭着双眼,漂亮的五官扭曲着,非但没有破坏这张脸的美丽,反而变得妖媚难言,赤裸的身体泛着粉色的光泽,一些深浅不一的红痕交错在身体各处,双腿张大到极限,密洞处被景臣快速地穿插着,浊白的爱液沾满了他的后庭与大腿,伴随着抑制不住的呻吟,他摆出淫糜而放荡姿式,咬着牙承受着景臣的冲撞,从身体深处传来的痛楚几乎将他整个人活生生地撕碎,然而只要缓得过一口气,他能说出的完整句子便是:“景臣。。。。。再用力一点。。我要你。。。。。更多。。。。。。。。。。。”
激烈而持久的交媾,不仅迷失了他们的理智,连所有感觉也都丧失,他们只感受得到对方,给予和被给予,这足以令他们忽视一切。
姬末其急促的喘息好像催情剂一般,景臣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了,所有的情绪全部都集中到身体的某一处,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就此撕碎这个美丽妖娆的身体。
那么的。。。。。好。。。。。。。。那么地令他舒畅。。。。。。。。燃烧一切的强烈快感。。。。令他。。。。。。。死而无悔。
17
他们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谁也不知道。当景臣醒过来时,看到姬末其正在穿衣服,难为这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皇帝陛下,居然会自己把那些款式复杂的衣服穿好,虽然穿得不那么整齐,但好歹是将那具叫人浮想连翩的身体给遮严实了。
“你要走了?”景臣声音低沉有些喑哑。
姬末其正在对付扣起来很麻烦的腰带,眼皮也不抬地道:“怎么,你舍不得我?”
景臣不理会他声音里的戏谑道:“谁跟你来的?来了几个人?”
姬末其撇了下嘴:“怎么你喜欢我把整个禁卫戍的人都带过来观赏我们欢好吗?”
他脸上又浮现出叫景臣切齿的笑容:“我倒是不介意,就是不知道你这诗书礼乐之家的规矩容不容得下。”
景臣瞪目望了他一阵,披衣下床,实在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的罪孽没有一点反省的意思,他稍有点智慧,也该知道有多少人想杀他,想要他的命,别的不说,就他府里还藏着一个郭海平呢。
想到郭海平,他心里突然有了非常强烈的不详之感,他转头催促姬末其:“陛下,我送你出去,你不是真的一人没带吧。”
姬末其终于系好那条腰带,吐出一口长气,走到谢景臣身边,双手搂住他笑道:“你刚才。。。。尽兴没有?”
景臣哭笑不得,姬末其抱住他亲亲热热地道:“没尽兴,我可以陪你再来一次哦。”他眼里还残留着情欲的光芒,双颊晕红,好一张艳色夺人的面孔,景臣浑身微微发热,他用力想要推开姬末其,却发现手推拒的动作十分无力。
姬末其笑出了声,猛地贴近了他,用一种轻悄呢喃般的耳语声说道:“景臣,别娶什么老婆了,什么样的女人能满足得了你?”
景臣脸一下子烧到发烫,他说得没有错,没有人,没有人能像面前这一个,可以瞬间点燃他的激情,可以叫他一面切齿痛恨一面想拥有他,他只有尽力岔开话题:“今天谁当班?秦老六?还是刘飞宇?”
姬末其吃吃一笑:“都不是,我把朱阿二调到宫里来了,这小子傻得可爱,今天带的他。”
“朱阿二?你。。。。。。。。。。”景臣有些气急败坏,朱阿二就是个放牛娃,除了傻呆呆的,没一点用处,他拿过一领披风,将姬末其从头到脚罩住,然后抱了起来道:“我送你回宫。”
姬末其在他怀里笑:“说,你还娶老婆不?”
景臣板着脸不作声。姬末其用手戳他胸口:“说啊。”
景臣想要加快步子,无奈胸口被他指头一戳,便提不起真气,想要纵身快行也很难:“陛下,别闹。”
他府里有不少禁卫戍的武士,若是半夜给人发现,那真是不可收拾,他倒是无所谓,关键是怀中这个魔王,不知道要杀多少人来灭口。
刚刚推开门,扑面一股寒气,景臣吃了一惊,身子往后一纵,来人便扑了个空,那人转过脸来,景臣大吃一惊:“海平!”
灯光下郭海平满脸赤红,双目亮得灼人,姬末其听到他这一声惊呼,眉头一皱,转头看向郭海平,脸色顿时一变。
他一掌推开谢景臣,从他怀里挣扎了出来:“郭海平?景臣,果然是你干的好事。我说那天押来的郭海平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脸割得血淋淋的,原来如此。”
景臣一时语塞,他用调包计换了郭海平出死牢,那死囚原本是受过伤,一张脸给刀剑砍得面目全非,本就是不愿意姬末其看出是个冒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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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海平一击不中,反身扑过来又是一下,景臣见他来得惊险,将姬末其一把推开,上前只一招,便下了郭海平手里的匕首,跟着出指如风,点了郭海平穴道。
姬末其给他推得几乎倒在地上,这时候站稳了身子,呆呆地瞧着郭海平,半晌冷冷地道:“杀了他。”
景臣没动静。
他下不了这个手。
姬末其放下手掌道:“这小子不知在这里潜伏了多久,你我的事,他只怕看了个饱,你不愿意杀他也行,给他一服药,毒瞎他双眼和嗓子,就留他一条命。”
他语气平淡,说到杀人放毒,简直就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的,景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曾命人锁上郭海平住的小院,却没料到他竟然还是跑了出来,可是他为什么会潜到自己这书房来?难道他早知道姬末其会来?
姬末其见他没有动静,冷笑了一声:“你不肯?谢景臣,你要陪上你整个谢家吗?私藏钦犯,这是什么样的罪?”
景臣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私藏钦犯,这是名正言顺的罪名,姬末其向来无理也要搅上三分,何况此时罪证确凿?
“这不干谢大人的事,你要杀要剐,我郭海平自去领罪。”
郭海平突然大声说道,他瞪大双眼看着姬末其,不知为何脸红得厉害,甚至心也在狂跳。
无论是谁,看过了刚才那一幕活春宫,只怕也没法子不脸红,姬末其眼光转向他,看了一阵,郭海平眼光刚一对上他的,便受惊般地调开眼光,姬末其看了一阵,若有所思地道:“好吧,不杀就不杀,把他给我关到内务府禁苑去。”
景臣上前一步,轻轻一指,便点了姬末其的穴道,姬末其一愣,正要开口,景臣手指轻拂,又点了他哑穴,他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说完他拂开郭海平的穴道,淡然道:“你跟我来,我送你出去。”
郭海平满脸惊愕,姬末其脸上却慢慢没了表情,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安静得叫人害怕,景臣不敢看他,走到案边拉开抽屉,拿了面出城令牌出来,对郭海平道:“走吧。”
郭海平呆了一呆,景臣只觉得心往下重重一沉,等到回过神来,郭海平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一柄明晃晃的短剑。
景臣只得来及冲过去,将郭海平手里的短剑撞得歪了一点,那剑微微一偏,无声地刺入姬末其的胸膛,郭海平的人被他远远地撞开,怦地一声摔在墙角,景臣一把抱住往后仰倒的姬末其,那血迅速地渗出衣服,不断扩大,景臣魂飞魄散,只觉得四肢发软,扑通一声,抱着姬末其坐倒在地。
姬末其并没有立刻便昏过去,他的手甚至还握住了景臣,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握得格外地紧,看向景臣的目光中是深深的疲惫,就像景臣第一次抱住他,他望向他的目光,疲惫。。。。,然后鲜血不断地从他口中涌了出来,握住景臣的手渐渐没了力气,终于松开,软软垂下,双目缓缓合拢。
19
姬末其在作梦。
没有色彩的梦,梦里出现的人,出现的景物,全部都是灰色的,灰蒙蒙的,压抑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的灰暗色彩,只有一个人的脸是有颜色的,明亮漆黑的眼睛,红色的嘴唇,那个人对他笑,对他瞪眼,但他不是谢景臣。
他想看清楚他的样子,可是只要一伸出手去,那个人立刻就不见了。
他触摸不到他,不要,他竭力伸出手,他大声地喊,可是手摸不到那个飘忽的影子,再怎么张大了嘴,也叫不出声。
谢景臣被一阵细碎而急促的低语惊醒,猛地抬起头来,却见床上的姬末其身体不安地扭动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他跳了起来,一面大叫来人,一面凑上去听,从那零乱的语句里,只听出一个名字,他默然坐下,用丝帕拭去姬末其额头的汗水,御医匆匆地跟过来,把了一阵脉,景臣看着他道:“怎么样?”
御医道:“陛下性命是无碍了,不过得好好调养,千万不能让陛下生气发怒,静养为宜,政事上,也要少操劳才是。”
姬末其从梦里惊醒了过来,缓缓张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谢景臣那张惨白的脸,他瞪着他看了一会,好像不认得一样看了良久,终于开口道:“谢景臣?”
景臣身子一颤,在床边跪了下来:“微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姬末其动了一下,然而全身脱力,根本坐不起来,他闭了闭眼对旁边的内侍低声道:“扶朕起来!”
内侍连忙上前扶起他,才一坐起来,眼前便金星乱冒,低下头去一阵呛咳,把太医急得道:“陛下,不可劳动。。。。不可啊。。。。。”
姬末其咳了一阵,低声道:“谢景臣,你很好。。。。。。。很好。。。。。。。。。。”
谢景臣本来毫无血色的脸这时已经白得发青,一语不发,他恨不得去死。
“那个人。。。。。。。。。那个郭。。海平。。。。。。。”姬末其说两个字歇一歇:“在哪里?”
他皱紧了眉头,胸前伤处痛得厉害,说这么几个字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汗水将身上的寝衣完全打湿,内侍拿丝帕不断地替他拭着额上的虚汗,景臣低声道:“郭海平现在押在天牢里,只等陛下旨意一到,便会处斩。”
姬末其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要挣扎出一个笑容:“算了吧。。。”
他说的声音极其微弱,然而景臣仍然听得很清楚,如此轻易地放过郭海平,这根本不是姬末其的为人啊,想到那当胸一剑,景臣自己也恨不得立马将郭海平五马分尸才好。
那么地狠,那么地凶险,一想到那一剑只要稍偏一点,景臣就害怕得眼前发黑。
算了吧,姬末其看着低头跪在床边的男人,他那样跪了多久了?这个男人,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谦卑的,容忍地,几乎是竭尽所能地跟着自己,他想必也很累了吧?
在灰暗压抑的梦里,那张明亮的脸并不是眼前这个男人,那又何必呢?如果不是遇到自己他也许应该开心得多吧?
累就放手好了。
他嘴角浮现出一缕嘲讽的笑容,他从来没有兴趣纠缠一个不情愿的男人,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曾以为一生一世也不会分开的男人,走的时候,他也没有纠缠过,何况面前这一个?
这世界上男人到处都是,姬末其明白,只要他肯,会有很多人伏在地上吻他的脚的。
这一个就放他去吧。
“你出去吧,朕累了,想睡一会。”他的声音里有景臣从来没有感觉过的冷漠,那不是冷酷,冷酷至少是一种情绪,而这是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仿佛他说话的对象不是个活人,而只是一样东西一样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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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末其说完话,便倒在枕上,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不知道是不是伤处太痛,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叫他透不过气,脑子里有嗡嗡的响声,他咬着牙强撑着,听到那人沉默一阵,低声道:“臣。。遵旨。”
然后是一步步走出去的脚步声。
这天杀的为什么走得这样慢?这样沉重?那脚步声一声声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痛得他几乎要蜷成一团。姬末其简直想要破口大骂,他向来不是一个耐心好的人,尤其在伤口痛得他想杀人的时候,但是他没有作声,细长纤瘦的手指将软枕死死掐住,一语不发。
直到那该死的脚下步声终于从耳畔消失。
他再睁开眼,身上的汗水已经将内衣完全湿透,寝殿内除了几个内侍,便是几个太医守在床边:“去传廷尉使钟镇过来,朕有话要问他。”
一名太医连忙躬身道:“陛下,陛下此时须安心静养,万不可操劳政事,否则失于调养,则非同小可?”
姬末其皱起眉头,冷冷地道:“闭嘴!”
他眼光又恢复了过去那种冷酷凌厉,而且更见狠绝,太医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再说。
一名内侍飞快地跑去传旨。
郭海平被带进寝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身上的重镣已经去除了,但仍然留下很重的痕迹,手腕脚踝处都是血渍班班,他跨进姬末其华丽豪奢的寝殿时,有那么一小会,不能确定自己是在何处。
在天牢那种人间地狱呆了三天,再看到如此富丽华贵的居室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作梦。内侍用特有的尖细嗓门轻声道:“陛下,人犯带过来了。”
龙床上纱帐高悬,四处点着的宫灯,将屋子映得一片透亮,姬末其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锦被,满室的红烛映照下,他的脸色仍然一片苍白。
郭海平再度看到这张脸时,心突然狂跳起来,就如同他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勾人魂魄。
有人在他膝弯里踢了一下,他身不由己地跪了下来,只听姬末其冷漠的声音道:“抬起头来。”
郭海平抬起了头,这是他的杀父仇人,他应该恨他。
可是他看到他的时候却总是惊惶多于仇恨。
他记得这个人的脸,这个人的身体,那个晚上是如何妖媚,如何地叫人迷恋。
他那时候唯一记得的就是,要么杀了他,要么将他抱在怀里。
他知道他没有机会抱他入怀,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杀了他。
他动手了,然而他却没死,那么死的是不是就应该是自己了?
郭海平张着迷离的双眼,呆呆地看着床上病弱的皇帝,脑子里却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姬末其薄唇微抿,因为脸色的苍白而显得双眸更加地幽深漆黑,一直痴痴地看着郭海平的脸。
我一定是疯了,姬末其想,这个张大双眼看着自己的家伙,为什么会生那样一张脸?
他抬起手,作了个的手势,低声道:“靠近来一点,让朕好好看看你。”
郭海平的行动快于他脑子的反应,他几乎是本能地,伏在地上向前爬了两步,姬末其从床上弯下身子,竭力忍耐着胸口伤处的疼痛,一手托起了郭海平的脸,仔细看了一阵,然后放手道:“你现在还想杀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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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罪臣。。。。。。”郭海平不能成句地嗫嚅道,他不清楚自己要说什么,有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这个人是他的杀父仇人。
姬末其沉默不语地看着这个人,他应该把这个人拖出去砍了的,竟然用如此放肆的眼光看着自己,他宁肯郭海平眼睛里仍然有仇恨,那样至少还算是个人物,他不喜欢他的眼睛里流露出这么多的情欲,这真的只是个冒牌货。
那个人,那个曾经弃他而去的人,永远也不会用这样的眼光来看自己,甚至谢景臣也不会。
他挥了挥手止住了郭海平说话,对身边的内侍道:“带他出去,叫太医给他处理一下身上的伤,晚上住到后面偏殿去。”
又开始下雨了,景臣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望向空中,天色很暗,雨丝缠绵而下。这一年的春天雨水格外的多,现在已经是暮春了,却仍是阴雨绵延不绝,一名家人撑了伞过来,景臣默然推开他,独自立在雨中,呆呆地望着天空。
第二十五天。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不错是第二十五天。
他有二十五天没有见到,不,应该是没有近距离地看到姬末其了。
皇帝遇刺事件,朝野上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人,这其中还包括两名御医和姬末其自己,对外只是说皇帝生了病,暂停几天朝事,到第五天,姬末其又开始临朝,景臣站在群臣中,远远地看着被人抬了上来的姬末其,半坐半倚在龙椅上,身体更见消瘦,然而处理政事仍是清醒机敏,看来损伤的是他的身体,除此之外,仍就是那个精明厉害的皇帝陛下。
但是总有些不一样了。
最大的不一样,是他再也没有踏进过那间他无比熟悉的宫殿,再也没能亲吻过他,抱过他,他们之间,像真正的皇帝和大臣的关系。
谣言纷纷而起,大多数人已经敏锐地发觉,当朝第一权臣的谢景臣已经失宠了,最重要的证据是,皇帝不再单独召见他,处理政事的时候也不再像以后那样总是要询问谢景臣的意思。
各种各样的流言纷至沓来,这些对景臣并没有什么作用,他唯一感到痛苦的是,他不知道姬末其究竟怎么样了,受那样的伤,不过五天就撑起来上朝,他知道那具身体这样糟蹋下去的话,撑不了多久的。
这令他心痛如绞,然而却全然没有办法。
他甚至都不能见到他。
雨在渐渐变大,他的身上已经湿了大片,家人再次撑着伞跑向他,他回身怒目而视道:“我叫你不要过来,我不要伞!”
那家人从没见过他这样生气,吓得立刻站住脚,结结巴巴地道:“公。。。。公子。。。。。,宫里的宫里的黄公公来。。。。。来。。。。”
可怜的结巴的家人话还没说完,他家公子已经一阵风一样地掠过他身边,奔向前厅去,家人张嘴结舌地立在雨地里,像这样快步奔跑,对这个个以成稳内敛而出名的谢大公子来说,大概是已经有十年没有出现过的行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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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干什么?”
没能控制住自己,谢景臣脱口而出。
他衣裳和头发都还沾着雨水,好像他就是这么一路淋着雨跑来的,屋外的雨声,屋内的灯光,还有坐在榻上的那个人,都清楚而明白地提醒他,他没作梦。
然而面对眼前的诡异场面,景臣还是觉得有一种噩梦般的感觉。
姬末其穿着薄薄一层寝衣,裤腿挽至膝盖处,露出两条光滑的小腿,赤着双脚,一个人正跪在地上,轻轻捧起一只脚,慢慢浇了水上去,替他洗脚。
这本来没什么好奇怪,景臣也无法想像姬末其会自己洗脚,然而替他洗脚的人,实在是叫景臣吃了一惊,那个人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着姬末其一只脚,好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脸上的神情甚至有些陶醉。
景臣竭力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变调:“海平?你。。。。。。”
当代大儒的儿子,也算得是颇有名声的风流才子,郭海平竟然跪在这里替姬末其洗脚。
“他在替朕洗脚,你没有看明白吗?”姬末其冷冽而淡漠的声音说道。
景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愤恨地看着姬末其,甚至忘记了这是他的陛下,他还没跪下来叩拜,他颤抖着声音道:“你。。。。士可杀不可辱。。。你。。。。。你杀了他就是了,竟然如此折辱他。。。。。陛下,你。。。。。。。”
姬末其看到景臣脸上又是那种他熟悉的神情,痛心,惊讶还有一点点愤恨,很奇怪他心里很平静,真的没有一点动怒的意思。他微微笑了一笑,轻声道:“郭海平,朕在折辱你吗?”
郭海平仰起脸来,景臣吃惊地发现,这张三分肖似杜少宣的脸上,完全看不到一点被践踏尊严的屈辱感,那脸上焕发的神彩。。。。可以说。。。。简直就是快乐,开心,似乎行走在云端。
这次轮到景臣张口结舌了,他根本没听清郭海平回答了一句什么,他只听得出那语气里的满足和幸福。
景臣觉得自己一定是要疯了,他甚至完全忘记了他到这里来是为什么。
姬末其拍了拍郭海平的肩道:“可以了,你出去吧。”郭海平答应了一声,细心地擦干净姬末其脚上的水渍,套上鞋,这才端着水出去。
姬末其站起身来,走到呆立着的谢景臣身边,低声道:“怎么样?景臣,仇恨化解起来是不是很容易?”他咬了下牙:“只要你够本事,这世上没有化解不了的事。”
“是,陛下是用什么化解的?富贵前程?还是。。。。。你的身体?”谢景臣几乎是愤怒地说,他压抑不住,这比让他看到姬末其暴虐地残杀两万降兵还叫他愤怒。
姬末其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很好心情地笑了笑:“何须用身体,对这种人,只需要一个脚趾就足够了。”
“所以陛下就那么让他捧着你的脚陶醉?”
姬末其似乎心情很好,他吃吃地笑出了声:“你在吃醋吗,谢将军?”
他的笑声嘎然而止:“叫你来,是因为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的父亲,也是就是朕的老丞相给朕上了一道折子,说你的婚期推迟了这么久,他要朕来替你操办一下,朕已经答应了,为了不让你们谢家面上不好看,朕已经答应你父亲,加封你的岳父为二等候,赐宅弟一所,号长信侯。婚期定在下月初五,到时候朕会亲自驾临,替你操办的。”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个真正爱惜大臣的好君王一样,一心一意替臣子打算着婚事,景臣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感觉,这个近在咫尺的人,这个占据他全部身心的人,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又或者,这个人的心从来。。。。。。。就没有靠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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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臣沉默着,一直沉默,泥胎木塑般呆呆站着,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全部像乱麻一样在脑子里纠缠,他的思绪一点点地被理清楚,慢慢有一条清晰明了的线索出来,他的眼睛里聚起一小簇明亮的光芒,他抬头看向姬末其。
也许他是不了解姬末其。他想。
姬末其的一切和他的思维如此格格不入,他过去一直都在回避这个事实,他不是杜少宣,他没有陪他一起长大,没有陪他经历过生死,但那不代表他就永远不能了解他。
他曾经卑微而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他们的关系,但他总是不能了解,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样极端,这样暴戾,他总觉得他太残忍,他却并没有真正试图去了解,这是为什么。
他叫他去结婚,并且许给他岳家高官厚爵,尽可能地给予他荣耀和同光,他是想将自己摆到一个纯粹的君主对臣子的地位上来,景臣觉得很奇怪,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好像在这一瞬间全部都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包括他对郭海平的态度。
他的脸色恢复了平静,目光沉稳而紧定地望向他的年青的皇帝陛下:“陛下,我要拒绝这门婚事。”
他吐字清晰,毫不含糊地说道。
姬末其吃惊地看着他,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他看出景臣不太一样了,他目光坚定,神情从容,依稀又是当年那个谈笑间令敌军灰飞烟灭,七战七胜,直捣长安城的谢大将军,这样的神情,他很久没有从景臣脸上看到。
多年以来,景臣似乎一直是微微低着高大的身子,紧跟在自己身后,沉默寡言,如影随形,他耐心体贴,周到细致,眉目间却总挂着一丝谦卑,然而此时,那一点谦卑已经完全看不到,景臣的眼睛从来没有这样明亮过,神情也从来没有如此从容过,姬末其恍惚间觉得这神情似曾相识,是的,是像某个人。
那个人,从来是这样从容自如地面对自己,那是他曾经爱入骨髓却总终究亏负过的人,那是杜少宣。
景臣有着与杜少宣绝然不同的轩丽五官,然而此时却像极了那个人,这绝不是因为他们模样相像,那只能是因为,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那个小心翼翼的谢景臣,那个他的机枢大臣,禁卫戍大将军,而是。。。。姬末其觉得这绝不是错觉,谢景臣看他的神情,简直是明明白在告诉他,他爱他,他是他的爱人。
姬末其觉得自己胸口的伤处又痛了起来,不然为什么他透不过气来?呼吸变得滞重,谢景臣大步走到他面前:“我不会成亲的。绝不会。”
姬末其强自镇定:“是吗?你想要抗旨吗?”
景臣摇了摇头:“不,因为,我心里有人了,再娶一个女人过来,那是背叛,陛下,我不打算再继续背叛我自己的心。”
姬末其的脸色变得苍白,几乎不能回应他的话。
谢景臣伸臂揽住他:“陛下,请你。。。。相信我。”
姬末其微微挣扎了一下,发觉要挣脱这位将军的怀抱对他来说很困难,他便不再挣扎:“抗旨是重罪,你想清楚没有?”
景臣低头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请陛下降罪。”
姬末其咬牙低声道:“放开我,你压到我的伤口了。”
景臣啊地一声低呼,连忙放开他,姬末其皱着眉头手抚住胸,低头咳了起来,景臣上前轻轻捶着他的背,过了好一阵,姬末其才止住咳:“两条路,要么,去成亲。要么,去北越平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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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末其很奇怪,他觉得他明明积蓄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准备要断绝掉这位和他自己完全不能沟通的将军的关系。他孤独过很久,寂寞,疲惫和无助,这些都是他一个人咬牙忍受过的痛苦,直到谢景臣来到他的身边。
然而他受够他了,他总是拿出一付迂腐的神情来面对自己,用和那些外朝老臣一样的陈词滥调来劝阻自己,他似乎不明白自己是一个皇帝,而不是一个善人。他不断地强调仁道仁义,他实在是受够了。
对一只软弱无助的小白兔他或许可以心存怜惜,可是对着一群恶狼总不能也当好人吧,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这位谢大公子就是不能够明白?
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而谢景臣看起来也不像一个容易改变主张的人,在谢府上被刺的那一刀,就像狠狠砍在他们之间脆弱关系上,将姬末其一点缠绵的心思全部斩断,他要断掉和这个人的一切纠葛。
他相信谢景臣大概也是如此。
彼此都受够了对方。
然而无论如何,重回那样孤寂落寞的日子,都不是能令他开心的一件事。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做事从来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他向来把握很准的,看准目标出击,绝不落空,为什么这一次却落空了?
他眯缝起一双狭长秀美的凤眼,手扶着桌案,他受的伤很重,即使过了这么多天,伤口仍然会痛,有时候会让他咳得喘不上气来,这时候他觉得全身力气都在失去,但他仍然咬着牙说出来:“两条路,要么,去成亲,要么,去北越平乱。”
也许谢景臣留下来才是他真正需要的,可是他不打算让他留下来,他不能允许自己改变主意。他觉得他给了他很多机会,可是对方都完全无视,那么现在,他也要无视他所见到的一切,他什么也没发现,
景臣扶住他,将他扶到床上躺下:“陛下,臣去平乱。请陛下静候佳音,千万。。保重身体。”
他的手掌在姬末其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说道:“海平。。。。。。,陛下不要作弄他了,他只是个傻孩子,他承受不住。”
姬末其猛地坐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缕嫣红,眼光冷酷而森严,面上却持着嘲讽的笑容:“谢景臣,你是在吃醋?”他昂起头来,“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他是朕的子民,还是个该死的背逆的家伙,朕高兴怎么样便怎么样,他承受得住还是承受不住,与朕无关。”
他语气工甚至是恶毒的,景臣却只是叹了一口气,他侧身坐在榻边,握住姬末其搁在床边的手,那手指冰冷,姬末其手一甩,想要甩开他,景臣手上加劲,姬末其涨红了脸,却怎么也甩不开那只手。
景臣将那只手贴在脸边,极力想要使那只手变得温暖,姬末其挣脱不开,咬住牙背过脸去道:“你走吧,朕不想看到你。”
景臣轻轻吻了吻他的手指,然后将那手送回床上,身子前倾,伏在姬末其耳边道:“陛下,景臣去替你平定叛逆,然后再回到这里来,只要景臣不死,总归还是要回来的。”
姬末其背对着他,一动没动。
景臣站起身来,望着姬末其的背影,他不会弃他而去的,绝不。
不管有多少痛苦挣扎,离开他才是最不可忍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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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前三天,他都忙到不可开交,甚至连家也没有回过一次,直到料理完所有的事,第二天就要出发,他才得空回到家里。
他很累,有些消瘦,但是自己感觉却十分好,双目有神,心里甚至很期待有这么一战,平定天下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五年了,他有时候作梦会回到那枕戈待旦的日子,醒来里会很惆怅,他觉得似乎血也流得比平时快了数倍,除了不得不离开姬末其一段时间令他痛苦外,他简直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刚刚在门厅下了马,便有家人过来说:“大公子,老爷来了。”
老爷,就是他的父亲谢石,曾经权倾一时的丞相,至今也是外朝的丞相。只是自从姬末其建立内朝后,外朝诸臣便都成了摆设,这些大臣多是出身公卿世家,尚好游玩,呤诗作画,或者狂歌放浪,姬末其深感这些人全无用处,所以另设了内朝,而内朝诸臣,除了景臣,大部分都是寒门庶士,却精于政事,个个机敏能干。
朝中实际大权都在姬末其与内朝诸臣手里,公卿世家们渐成了一个虚名,各世家都有些颓落之势,虽然不至于完全破败,到底风光也不比从前,唯有谢家外有谢石,内有景臣,却仍是炙手可热的当朝第一家族。
迁都长安后,姬末其便封景臣为禁卫戍将军,另赐了宅邸,景臣便与父亲分府而居,一向是他去父亲处请安,谢石却甚少踏足他府里。
他微微怔了一怔,快步往堂上去,谢石正在廊下看花,听到景臣请安,淡淡说了一声:“罢了。”
谢石年过六十,看起来要老得多,景臣奉了父亲上座,问过安,谢石道:“你明日便要出征,这亲事又要耽搁下来了?”
景臣道:“是。”
谢石道:“薛家一直催,你一直拖着,现下你准备如何?”
景臣道:“国事为重,亲事再往后拖拖吧。”
谢石捻着胡须道:“皇帝。。。。。为什么要派你去?朝中难道没人了吗?”
景臣道:“儿子与北越交过手,知道虚实,陛下向来要的是一击即中,派儿子去,是陛下信任儿子。”
谢石重重哼了一声:“景臣,不要再欺瞒为父,你以为我不知道景琛为什么走,杜少宣为什么放着大将军不做也要去找他,皇帝又为何如此倚重于你吗?”
景臣暗吃一惊,景琛与杜少宣的事,他只含糊地说这二人相偕归隐,当时风气,文人名士喜欢隐逸在山川秀美之地,呤诗作赋,也是常有的事情,景琛自小文采风流,颇有名士之风,这么说也说得过,景臣只当早已经瞒过,却万不料谢石竟然早已经知道。
心里格登一下,不知道自己和姬末其的事他又知晓多少?
谢石冷笑道:“我看你就算得胜归来,也是不打算娶妻的吧?”
景臣踌躇一阵,终于抬起头来:“是儿子不对,只是。。。。。儿子沉陷已经深,再要抽身。。。。万万不能。。。。。”
谢石拍了一下桌子:“胡闹也有个度,这样君不君,臣不臣成何体统?”景臣便跪了下来:“儿子不孝,可是。。。。。。。。。。儿子。。。。。”
谢石见他说得恳切,心里一软,道:“你起来,这件事,暂且略过不说,我另有一事要你去办。”
说着拉了景臣起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景臣才一听完,脸色骤变:“不。。。。父亲这事不妥。。。。。”
谢石愕然道:“为何不妥?你此番出征大半兵力由你带走,倘若得胜归来,万众瞩目,皇帝对你也必然更见信任,这事就易如反掌。”
景臣紧张地看着他父亲,确信他不是老糊涂了在说梦话,心里迅速地把事情想了一遍,沈声道:“父亲,此时要从长计较,请等儿子得胜回朝之时,再作细商,这时候却万不可走漏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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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臣一去便是三月有余,捷报频传,算得上是声震朝野,人人赞其用兵如神,一时间声望达到巅峰。
这一日收到战报,说是已经将北越残部逼入平城关,谢景臣十万大军合同赵勇虏五万大军,将小小一个平城关围成铁桶也似,战报上说的便是鸟雀也休想飞出去一只。
战报递到姬末其案头,已经是五天之后,屈指算来,平城关已经围了十天,按日子推算,再有十天,平城关便会弹尽绝粮,北越之乱就算彻底平息了。
姬末其放下战报,揉了揉额角,他伏案太久,这时候头微微地痛,眼睛也酸涩难言,便站起身来,伸手去端茶盏,早有人双手捧了过来,递到他唇边,姬末其在这人手里喝了一口茶道:“行了,你放着吧。”
那人放下茶盏道:“陛下,看了这许久了,可要歇歇?”
这人剑眉星眸,轮廓极深,正是郭海平,姬末其看着他沈呤了会道:“郭海平,你委不委屈?”
郭海平浑身一震,低下眉眼道:“不委屈。”
姬末其将身子放松,纤薄的身体几乎完全陷进宽大的龙椅中,双眼微眯,半笑不笑望向郭海平:“哦?这话是你真心?”
郭海平脸色蓦地红了,连耳根后也是一片赤红:“是,罪臣。。。。罪臣。。。。。能侍奉陛下,心里。。。。。心里。。。。说不出地欢喜。”
他说得结结巴巴,却坚定无比。
姬末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良久道:“抬起脸来。”
郭海平抬起脸,姬末其坐直了身子,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叹了口气道:“谢景臣说朕在折辱你,朕想了想,这人虽然很讨厌,但这回说得倒也不错,你也算名声在外的才子,从明日起,到编修司去吧。”
郭海平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谋刺陛下,本是谋逆大罪,陛下虽然赦了臣的罪,可臣不能自赦,臣愿意侍奉陛下,这是臣的荣耀,臣半点也不觉得是折辱,求陛下让臣留在身边。”
姬末其皱起了眉头:“郭海平,你好好的编修不做,却要做奴才,你怎对得起你父亲?”郭海平一时语塞随即道:“能留在陛下身边,海平便是终身为奴,也心甘情愿。”
他脸色通红,望向姬末其的眼光中夹杂着极为复杂的神色,姬末其怔了一怔,良久突然大笑起来,他站起身,对郭海平道:“朕留你一命,是看你父亲的面子,你莫要想得偏了,朕给你一句话,死了那条心!”
说完转身便走。
这屋里太沉闷了,简直令他难以忍受,而外面阳光灿烂,看上去天气真是不错,而且他的心情也不错,没有什么比捷报更令一个君王感到快乐的了。他快步走着,望着花园里大片盛开的明丽花朵,姬末其想,我真是疯了,竟然将这么一个冒牌货留在身边,而这个人看上去八成也是疯了,瞧这小子的模样,似乎留在自己身边做一条狗,也是情愿的。
可惜他不需要这样一条狗,一条随时对着他露出那种充满色欲目光的狗,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父亲,姬末其想,自己大概是不会留下他的命吧。
他对身边的内侍道:“明天,把这个人带到南山千佛寺去,告诉明空老和尚,他是郭长喜的儿子,让他们父子团聚。”
他的心情真的十分不错,除了。。。。。。除了对某人的思念外,他微微屈指,三个月零十一天,按照战报上所说,最多半个月那人应该可以回来了吧?如果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杀郭长喜,不知道那张死人脸上会是什么神情?
姬末其觉得很有趣。
他不是不能妥协,他只是不想在那个人面前妥协得那么温顺。
27
阿二将郭海平带到千佛寺门口,对门口小沙弥说了几句话,便叫郭海平随那小和尚进去,自己则在外间等候。
他调到姬末其身边半年多了,从放牛娃已经蜕变成颇为精明的小小校官,宫里是个极为磨练人的地方,他初进皇宫闹了不少笑话,姬末其起初调他进宫也只是觉得他性子憨厚好玩,但他性子虽然憨厚却不是笨人,慢慢地成了姬末其的心腹。
他在寺外等了会,只见远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在飞奔,马上骑者背插箭羚,却是报急信的驿马,他心想,说不定是谢将军报捷的驿马?
姬末其正在午睡。
谢景臣一走,内朝繁重的朝务有一半便压到他的肩上,他向来勤政,这时候更不敢懈怠,但是自从被郭海平刺了一刀,伤后失于调养,身体更不如从前,这样咬牙撑了两个多月,太医跪在地上求他,一定要休息,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支撑不住,这才每日午后睡上一会。
然而梦里很不安宁,一听到外间有人低语,顿时就醒了过来,问道:“什么事?”
一名内侍小跑着进来道:“陛下,兵部接到谢将军的急报。。。。”
姬末其猛地翻身坐起道:“拿过来。”
内侍急忙递了过来,信却是景臣军中谋士所写,才看了两行,姬末其便一阵止不住地呛咳,直咳到抬不起头来,内侍忙替他捶着背,姬末其咳了一阵,吐出一口血来,内侍吓得几乎要哭出声来,姬末其推开他道:“朕还没死呢,哭什么,去召太医令过来。”
内侍连忙去了,姬末其拿过那信来看了看,吩咐人去叫侍卫秦老六过来。
“军中突发时疫,染疫者十之三四,大将军谢景臣亦染重症,军中医官束手无策。。。。。。”
他脑子里反来覆去便是这几句话,令他阵阵发晕,喉咙口又是止不住一股腥甜,他将那军报给太医令看了,一面道:“速挑二十名太医,带齐药材马上赶赴平城关,务必要保住众将士的性命。”
太医令领命去了,秦老六也随即赶到,姬末其摒退内侍,将一枚墨玉指环交与他说道:“带了这枚墨玉戒指,赶到秀山的幽谷,去找。。。咳咳。。。”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呛咳,内侍捧过茶来,他饮了一口,接着道:“找到戴回春,他见这枚指环就会听你的,你请他速去平城关,救人性命。”
诸事安排妥当,已是汗湿重衣,才靠在枕上歇了一会,就听得外面又是一阵喧闹,一名内侍进来说道:“陛下,谢丞相候在殿外求见。”
姬末其皱了眉头道:“他来做甚?告诉他,朕累了,叫他回去,明日再来。”内侍道:“谢丞相道,陛下今日不见他,他便一直跪到陛下见他为止。”
姬末其只觉得一股邪火真冲脑门,恨不得命人将谢石拖出去打一顿才好,总算记得他是景臣的父亲,只得叹了口气道:“叫他在外殿候着,过来替朕更衣。”
谢石一见了他,便伏在地上老泪纵横,放声痛哭道:“陛下。。。。。。景臣。。。景臣。。。。。。。危矣!”姬末其上前扶了他起来道:“老丞相,切莫就哭,起来说话。”
谢石浑身颤抖着道:“陛下,臣适才接到家书,言道军中时疫流行,我儿也身染重疾,陛下,这如何是好。。”
姬末其心中疑云顿起,谢石算是一代权相,向来以临危不惧而出名,当年叛臣几乎攻入皇宫,全靠这位丞相独自一人,单凭一张嘴,便斥退了三千叛兵,胆色过人,此时就算为儿子担忧,也不至如此形象。
他心中虽然疑惑,嘴上却不停地安慰谢石,谢石哭了一阵,收了泪道:“陛下,军情紧急,臣虽老朽,却愿拼却残身,与吾皇分忧。”
姬末其豁然开朗,这老儿,哪里是为儿子哭来了,分明是来要权的。
28
很快明白谢石的用意,按姬末其的一贯手段,便是立马命人把这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拖出去打一百棍,可是不知怎么的,听他嘴里喃喃地景臣景臣地哭,心里竟然跟着酸楚,他可不信谢景臣就这么完蛋了,那个人的命比谁都顽强,但是这一顿棍子却终究打不下去。
谢石到底是谢景臣的父亲。
想当年也是权重一时的名相,如今却要挟着儿子的名,哭哭啼啼,不过是想要分一点半点的权利,外朝一班大臣心里想什么,姬末其岂有不知。
他登基多年,收复失地,迁都长安,将一直偏安一隅的姬朝变成了天朝帝国,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孱弱小皇帝,任何人都应该明白,想要在他眼底下弄点什么出来,那完全是痴人说梦。
再说内朝里去了一个杜少宣,谢景臣再一出征,另两名重臣派往南边催缴赋税,朝中可用之人确也短少,这朝事靠他一人,也的确有些支撑不来。
思忖一下,便对谢石温言安抚了一番,然后便将吏部与户部的事,全交托与谢石。
这两个部,事务繁琐,极磨人性子,谢石既然要权,将这两个吃力不讨好的衙门给他去管,绊住他的精力,省得一帮子老臣成天地在背后磨牙,无事可作,便私下写些明讽暗喻的诗来飞短流长,堵了这帮人的口,才腾得出精力来,应付别的事。
主意打定,第二日在朝堂上便颁下圣旨,外朝一帮臣子笑容还挂在脸上,姬末其却又提了件叫他们笑不出声的事。
本朝官制,历来便是世系门阀制,朝廷任用官员,都以宗族出身而定,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这些高门大姓,不学无术却坐列九卿,身居要职却不花心力在政务上,醉心声色犬马,以谈玄显示身分,讲究的是做官而不理事,谈玄令人不知所云又无从辩驳,放浪形骸,具体的军国政务却无法处置。姬末其早已经痛恨到极处,开设内朝虽是一个办法,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既然谢石一伙人要权要利,他让这一步,可不是白让出来,他得让这帮家伙应承另外一件大事,那便是开科取士,寒门士子,尽可来参考,他要择优选拔官员。
此言一出,那帮外臣面面相觑,笑容一个个僵在脸上,满心想要反对,瞧了御座上青年皇帝的脸色,谁也不敢多说,齐刷刷望向谢石。
谢石虽是满脸惊愕,然而看到姬末其意味深长的眼神,到底是久经历练的人,竟然第一个附和起皇帝来。
姬末其瞧了群臣一个个牙疼似的表情,阴侧侧地笑了一笑,目光扫了下谢石,终于起身离了大殿,走到御书房,这才长长吐了口气出来,转头问内侍:“平城关有急件过来吗?”
内侍道:“还没有。不过秦六爷的折子到了。”
姬末其嗯了一声,内侍将秦老六的折子递上来,他翻开看了,脸上露出些笑来,陈妙手竟然也在幽谷,这么说这两个怪物,拖拖拉拉这么多年,总算是合好了?
有这两人在平城关,天下便没什么治不好的瘟疫,他屈起指头又开始掐算起来。
29
因为感染时疫的关系,一直到七月底,景臣才彻底结束了平叛战争,返回京中,已经是桂子飘香的时节。
他春末出战,至初秋才返回京中,远远望见京城高大巍峨的城墙,眼眶便是一热,举起手来瞧了瞧,一枚通体漆黑晶亮的墨玉指环套在指间,在夕阳下发出夺目的莹光。戴季伦与陈琇在他攻陷平城后,便告辞而去。景臣再三请他们回京中,这二人却说什么也不肯,景臣是个明白人,看他二人的情形,便不再勉强,行前陈琇将墨玉指环交与他,说道那是他们祖师爷赠与姬姓先人的,需由姬姓后人自己珍藏才行,嘱咐他交还姬末其。
景臣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墨玉,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许是相思欲狂,走到这城边,脚下却有些发软,竟然迈不动步子。跟他出征的一众将士,也都望见京城城墙,一时间欢声雷动,离家几近半载,个个皆是归心似箭了。
离城还有一里来地的样子,便见长亭处花簇簇围了一群人,景臣快马扬鞭,迎了上去,当先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他父亲丞相谢石。
景臣翻身下马,倒头便拜,谢石一把搀起,端祥半日,眼中有了泪光,父子相见毕,只见候在此处的,几乎全是外朝众臣及一班世家公卿的人,心中微微一动,望向他父亲,目光中有些惊疑。
谢石道:“为父是奉了陛下诏命在此迎候你的,你不用担心。”景臣这才略略放下心来,他临行前谢石说的事一直挂在他心头,军中但有闲暇,便为此事不安,反复思量,终究还是觉得不妥。
姬朝建立之初,君弱臣强,姬氏先祖甚至说过要与世家共天下的话,可那毕竟过去甚久,而且姬末其也远非历代羸弱君王可比,丞相辖治兵权的事,根本不可能了。
谢石携了他的手道:“景臣,一路奔波也累了,随为父坐车进城吧。”
景臣便弃马坐车,与他父亲上了车,耳听得战马嘶鸣,车声粼粼,大队人马往城中而来。
谢石拉下车帘道:“景臣,为父行前和你说的话,你这几个月可想得如何了?”
景臣怔了怔,没料到谢石竟然这样迫不及待地问他这事,他略一沉呤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末了道:“这事,儿子仍是认为不妥,莫说陛下精明厉害,便是天下人也只怕没人服气。陛下为政严苛之事,作臣下的可以劝谏,却怎么能要挟天子?这事。。。。。儿子绝不苟同。”
谢石淡然道:“你可知道,谢王桓温早已经不是九卿公禄了,咱们这世袭爵籍已经被陛下削夺了。”
景臣吃了一惊,九卿世禄,那是姬姓立国之初向四大世家许下的重诺,早已经成为本朝例制,姬末其怎么会轻易更改?这一改,岂不是完全动摇了四大世家的根基?别的不说,天下官吏,泰半出自这四姓门下,姬末其就不怕人心思变?
他拧紧了双眉,适才的满腔喜悦,顿时化做一片愁肠,动摇四姓家族地位,姬末其明知道首当其冲的便是谢家,那人。。。。。行事仍是如此,丝毫不顾及一点恩情吗?他抚了抚指上的玉环摇了摇头:“这绝无可能。。。。。儿。。。。。不相信。”
谢石哼了一声道:“你远在军中,可知陛下九月便要开科取士,允许寒门庶族前来参考,景臣,他这是何用意?你难道真不明白?”
景臣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开科取士,那么姬末其真是要抛下为姬姓打下江山的四姓世家,而从民间择选官吏?削夺爵籍的事竟然是真的?
他沉默不语,却转身撩开车帘,原来车队已经进了玄武门,走在朱雀大街,长街尽头,便是金碧辉煌的皇城,黄澄澄的琉璃瓦映着夕阳余晖,巍峨壮丽,气势夺人。
30
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欢迎典仪隆重而华丽,景臣自见到姬末其那一刻起,脑子里便是一片混沌。他的眼光没有离开过姬末其一刻,原来见到才知道,相思入骨,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都不能够占据他的心思,除了那个纤瘦的身影,战争、利益、将军与皇帝,这些事情这些称谓,全部好像都已经不存在,只有近在咫尺的那个人,是清晰可辩的。景臣只觉得胸口微微发痛,酸痛里却带着几分甜蜜。
他回来了,又见到他了,这是多么好的事情。
他感染时疫,几乎丧命,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日子,全是靠着对面前这个人的渴望支撑下来的,他不能死,他一定要活着回去见他。
这么恍惚中,所有的仪式都结束了,景臣模模糊糊知道自己的又加了官又升了爵位,可这些有什么重要的呢,最令他欢欣鼓舞的不是这些,他不需要这些,他只需要像现在这样。
再没有比现在这样更好的了。
喧嚣的人声已经退去,华丽而幽深的宫殿里,只有他和他。
阳光透过高大的雕花隔扇门透进来,将富丽豪华的宫殿点染得更加辉煌,低垂的织锦帘幕笼罩在氤氲的青烟中,鼻端浮着不知名的浅香,景臣几乎沉醉。
这实在太像一个梦了。
姬末其站在窗边,背光而立,那张脸隐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地看着谢景臣,双手撑在身后的案几上,勉强抑制着身体的颤抖,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谢景臣瘦了,黑了一点,然而双目却明亮得灼人,死死地看着姬末其,后者微微往后靠了一下,轻轻吐出一口气:“过来,让我看看你。”
景臣好似战场上听到号令的士兵,大步走了过来,所有的内侍都退了出去,他不用担心会背上冒犯皇帝的罪名,所以他伸手出去,将姬末其狠狠地揽入怀里,就像他在梦里做过多次那样地没有半点犹豫的拥抱他。
这个时候他不是他的将军,他也不是他的皇帝,景臣想,他揽在怀里,死也不想放开的,是他的爱人。
姬末其的身体有一点点发僵,对这个拥抱,他期待着却害怕着,他不能清楚地知道他在怕什么,但他清楚的知道他在渴望,他将脸贴在对方宽厚的胸膛上,听到那里传来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清晰可辩,他伸出手,慢慢环住对方的腰,僵硬的身体开始放松。
接而至的便是吻,迷乱的,疯狂的吻,唇舌难分难解的纠缠,勾起彼此的欲念,衣衫在很短的时间被褪至腰间,只需要再向下一点,便可完全拥有他。
景臣无法克制自己,四个月,这是五年间分开得最长的一次,长到他简直快要绝望了,以为终生都会生活在这样无止无尽的思念中,那焚心如炽的思念,如果不是战场上的严酷迫使他不能分心,他觉得他一定会死于对某个人的疯狂的想念。
他准备了很多话,可他现在说不出来,他急于想知道,这个人是否像他一样,他的手探向对方的腰下,那里的火热硬挺告诉他,都是一样。
无论怎么争吵,怎么彼此伤害,他和他是一样的,痛苦和思念是一样的,甜蜜与美好也是一样的,那是属于并且仅仅属于他们两人的,任何人也不能插进来,无论是过去的杜少宣还是现在的郭海平。
景臣用尽所有力气抱紧了他,喃喃地道:“我想你。”
他吻着他,这一次是轻柔的,浅浅的柔情似水的。
我们为什么要吵那么多架?为什么要争执?要赌气?为什么要生生离别四个月?不要了,景臣抱着怀里开始柔顺起来的身体,跟自己发誓,再也不怪责他。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一个时辰前他父亲在车上告诉他的话,也完全忘记了他进宫之前的顾虑和担心。也许他会想起来,可那不是现在。
姬末其黑如墨玉的双眼,半开半阖,浓长的眼睫轻颤,完全没有抗拒地任他为所欲为,这里已经没有别的人或者事存在,这里是他们的天堂。
31
什么时候睡过去,景臣一点也不知道,等再醒过来,天色已是朦胧欲黑,姬末其在他身边沉睡,长发纷拂在脸侧,景臣用手去拔动他散乱的发丝,姬末其眼睫微颤,醒了过来,一把捉住了他的手,嘴角漾出一个浅笑,黄昏暧昧的光线里,这笑动人心弦。
景臣低头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姬末其微微侧脸,莹白的肌肤带上些微的晕红,掰着景臣的手指玩,突然轻咦了一声道:“陈琇把这戒指给了你?”
景臣啊了一声,道:“差点忘记了。”
说着将手上的戒指褪了下来,道:“陈神医说这个是陛下的,叫我带回来。”
姬末其嗯了一声,接过来看了看道:“那两人。。。。。。怎么样了?”
景臣摸了摸头道:“呃,看情形。。。。。。挺好的,只是。。。。。只是。。。。。。。”其实戴陈二人民相偕而来,景臣是个聪明人,一眼便看出那两人神情古怪,只是他向来不肯多话,对方不说,他绝不多问,这是被姬末其问道,只得含糊作答。
姬末其笑了一笑:“这两人,只怕要别扭一辈子了。对了,你也见过你父亲了,有些事你都知道了吧?”
景臣一听此言,便如一团浓云罩在头顶一般,登时脸色变了,微微皱了眉,沉默不语。
姬末其看了他脸色,轻轻推开他,穿衣下床道:“你走吧,我还要召见翰林院的夫子们。”品说着系好衣带,往门边走去。
景臣连忙叫道:“陛下。。。。。”
姬末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景臣道:“陛下,开科取士,为国家选拔能臣,这是好事,只是。。。。陛下,难道定要削夺了四姓公卿的世禄,才能做这件事吗?”
姬末其走回床边,伸手拍了拍景臣的脸道:“你去了四个月,把什么都忘记了吗?朕说过,在这张床上,你可以为所欲为,可是在朝堂上,我才是你的皇帝,有些事。。。。。。。。”
景臣一把拉住他,将他拉向自己,他力气甚大,姬末其立足不稳,一下子扑倒在他身上,景臣伸手死死环住他的腰道:“有些事不是我能管的,这我知道。可有些事,是我能管的。”
两张脸紧紧贴在一起,眼睛对着眼睛,姬末其黑而深浓的眼眸波光流转,有些微微发怔。景臣抱紧了他道:“陛下,可知姬姓江山从何而来?”
姬末其给他抱得死死的,动弹不得,索性放弃了挣扎,伏在他胸前道:“姬姓江山从何而来,这不消我来说吧,难道你从小没有听过吗?可是眼下这万里河山,却是朕亲手打下来的,这个你也不明白?数年征战,景臣,有几个世家公卿子弟是能上战场的?你也不明白吗?”
景臣皱起眉头:“陛下,万事请三思,景臣也是世家子弟,可这万里河山,景臣也曾流过血的。”
姬末其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脸道:“我知道。”他亲了一下他:“你起来吧,朕必须走了,翰林院的夫子们在候着呢。”
说着掰开景臣的手,转身而去。
屋子里已经黑得不能视物,景臣呆呆地望着帐顶,身上没了一丝力气。
32
金秋时节,满院菊香,这一日景臣起来,只见花园里的菊花竞相开放,他家世代嗜好种菊,家传不少珍品,这时候放眼看去,各色菊花开得好生灿烂,几名花倌正在侍弄着,景臣看得心动,也挽了衣袖过去,帮着侍弄花儿,一名家人在一旁道:“咱府上的菊花也算是有名了,虽比不上老爷那边的,在京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了,公子,今年的菊宴还办不?”
时下风气,士大夫赏菊饮酒,开诗会设酒局,是极风雅的,景臣虽不好这个,但因府中菊花有名,常有世交亲好前来赏菊,往年也曾设过菊宴,那一年,甚至姬末其也微服前来赴宴,想到姬末其,他心里一阵惆怅,将花剪扔给家人道:“不办了。”
说完扭头就走,刚踏上长廊,便有家人来回道:“公子,王慎大人来了。”
景臣直到前厅,果然见王慎在等在厅上,一见了他便放声哭了出来,景臣大吃一惊论辈分,王慎是他的长辈,年纪大着他十几岁,与父亲同辈,是外朝的右丞相。这时候却涕泪滂沱,全然没了平日里的骄横跋扈,景臣连忙扶他坐下道:“世伯这是怎么了?”
王慎哭了一阵,收了泪道:“景臣,此事我想来想去,只有求你去讨一个情了。”
原来王慎年过五旬,膝下只有一子,娇纵无比,这一年十八岁了,成天惹祸生事,凡是他看得上的人或者物事,必然或抢或逼地弄到手,长到现在已经不知道闯了多少祸。
这回却偏偏了出了事,他看上的姑娘死也不从,从京中最繁华的樊胜酒楼跳了下去,轰动全城,此案直接递到了皇帝案头,姬末其正要收拾这伙贵戚世家,王慎知道不妙,这一次他儿子只怕性命难保,走投无路,便来求景臣。
景臣听他说完,心中雪亮,这件事,定然是他父亲指点王慎前来的。
他从平乱回来,已经半个多月不曾上朝,只管在家养花看书,悠闲渡日,他父亲和他提起过数次的丞相辖治兵权的事,他不明言回绝,却又根本不予理会。只说皇帝没有诏命,他不能随便进宫。
然而越是要躲事,却越是躲不开。
谢王桓温四大世家,同气连枝,盘根错节,早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如今姬朝外敌已除,内患却日愈趋紧迫。
而王慎的儿子,是典型的纨!子弟,说无恶不作也一点不过分,这案子若是换个人落到景臣自己的手里,他也绝不手软的。
姬末其在看案卷,天色突然阴沉了下来,浓重的乌云将一个晴好的秋日变得晦暗不明,内侍掌上灯来,姬末其道:“下雨了么?”
内侍道:“没有,不过好像也快了。”
姬末其嗯了一声,放下卷册突然道:“今日初几了?”
“初十了,陛下,九月初十。”
姬末其哦了一声道:“那盆紫裳开了没有?端过来我瞧瞧。”
紫裳是去年景臣送的一盆菊花名品,色作深紫,盛开时花朵硕大,花瓣纷垂,若紫衣披拂,所以称作紫裳。
姬末其曾经酷爱白海裳,后来不知何故,将宫里的白海棠尽数铲除,景臣道白海棠虽然娇艳秀美,然而太过娇贵,只消一场风雨,但花瓣零落,不如紫裳经霜耐寒,虽历秋寒,却傲立枝头,姬末其听他说得有趣,便叫他送了一盆进宫。
那花是景臣亲手栽培,内侍端过来,只见墨绿的菊叶团团成簇,枝头上几朵深紫近于墨色的菊花正在盛开,姬末其指了指案头道:“摆在这里。”
33
外间突然风声大作,内侍们忙着关窗户,那风将烛火吹得一阵摇晃,灯光映着菊瓣,到凭添了些冶艳,姬末其默默地看了那花,一时竟有些发怔。
恍惚间听到内侍在耳边说什么,他嗯了一声回转头,却见谢景臣站在门边,双眼发直地看着自己。
姬末其微微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道:“景臣,进来看花。”
景臣默默走了进来,看着那花,果然是开得灿烂,他抚了一下花瓣,姬末其看了看他,却见他肩头一大片衣衫都是湿的,诧异道:“外面已经下雨了吗?”
景臣道:“是。”
姬末其大步走到窗前,推开隔扇,果然见天空飘起了细雨,天地已经是一片朦胧,他望了一阵,走回景臣身边道:“你来得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办。”
他拿过案头的卷册给景臣道:“王慎的小儿子在闹市逼死人命,廷尉不敢办这案子,朕想了想,谢家与王家世代交好,此事你去办最为妥当。”
景臣忍耐不住,猛地将他手里的册子打落在地:“陛下是不是要逼着景臣去杀了自己的亲朋好友才开心?陛下要杀他们,要收拾世家公卿,何不从景臣开始?谢王桓温,首当其冲便是谢家,陛下何必绕开谢家呢?你又如何能绕得开?”
姬末其脸色瞬间变成一片惨白,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只有两只眼睛越发黑得深不见底,毫不躲闪地直视着景臣,冷冷说道:“你就这么急着想死了?哼,谢景臣,摆布完这些人,你以为我真会放过谢家?”
景臣犹如给人当头一棒,只打得眼前发黑,好半日才缓过气来:“是,陛下连自己的至爱恩师也下得手杀掉,亲生母亲也赶到南方离宫去,能杀掉天下士子景仰的大儒,将人家的儿子收为娈宠,陛下杀了谢家满门又有何奇怪。。。。。。景臣心里明白得很。”
突然间心里一片冰凉,呆呆地看着姬末其,如此美丽纤瘦的人,为什么竟然会有如此狠毒的心?
他扶着案边,手指关节皆是一片青白。
姬末其眼底里掠过一抹痛楚,但他昂起了头,脸上的神情是景臣极为熟悉的表情,泠酷,狠绝,森严,好像全天下都踩在他脚下的冰冷眼神。
那是他第一次见他时,就看到过的。
可是他就是被这样的神情迷住的,如此美丽惑人心神,却又如此狠酷冷漠,在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孩子脸上表露出来,那混合了美丽与残忍的脸,便死死地烙在景臣心底。
他爱的本就是这样的他,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因为这个理由而开始恨他。
他们的争吵声吓坏了外间侍候的内侍们,大家面面相觑,即便是寝殿的木门已经掩上,里面的声音仍然清晰地传了出来,从来没有听到谢景臣发过这样大的火,他一直便是恭谦地,顺从的,这样高声的责骂,换了任何一个人,根本就没有机会说完这些话,然而他们那至尊无上的主子却久久没有作声。
这并不是情人间偶尔闹的小别扭,这是大臣对一个皇帝的斥责。
内侍们呆若木鸡,他们不相信他们的主子会就这样放过谢景臣。
34
寂静无声的室内,窗外的雨声越发地清晰,那滴滴答答的声音格外清脆,好像是敲在彼此的心上。
姬末其慢慢俯身,拾起了被谢景臣扫在地上的卷册,啪地一声扔在案头,他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很懊丧,因为他发现他不能辩驳。
海凭空是他杀的,海凭空也是他的恩师。太后是他留在南方离宫的,而郭长喜在世人心中也确实是他杀了的,郭海平也的确有那么一点像是他的娈宠,没有错,全部都没有错,他无可辩驳。
生平第一次,他为不能辩驳感到懊丧。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辩驳什么,即使是面对杜少宣,他也从来没想过要辩驳。
他不屑,也不在乎。
自从他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那一天起,他就不准备向任何人解释他的行为,明白的自然可以明白,不明白的你怎么解释也没有用,更何况,放眼看去,哪一个值得他辩驳?
可是此时不一样,面对谢景臣,姬末其感到无力,因为他说的,他一句解释也给不出。
他是,他一直都是那样的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这不仅仅是被他杀掉的老师教给他的,还是那些自幼年起就不断流亡的日子教会他的。
或许谢景臣是这个世上他唯一愿意也想解释给他听的人,然而他却偏偏一句也说不出。
他走到谢景臣面前,默默地张开手臂,抱住谢景臣,脸靠在那个僵硬的身体上,手掌能感觉到对方在微微颤抖,他叹了一口气,何苦呢?他想,这样软弱的时候不多,能够让他叹息的人几乎没有,可是就这仅有的一个,刚刚痛骂了自己一顿呢。
他仰起脸,看着谢景臣死死绷着脸,目光却是涣散的,望向前方。
他木然地由着姬末其抱住他,完全没有回应,似乎那些让他无法平静的情绪已经在他心里死掉了,对这个只要一个眼神就能令他难以自控的人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全部热情,他就那样木头一样任姬末其抱住。
姬末其在这个已经没有热情的身体上靠了一会,然后猛然放开他,眼睛再也不看他,径直走到门边对内侍道:“去叫廷尉钟镇过来。”
内侍有人应了一声,姬末其回到案边,拿起卷册看了一遍,提笔写了几个字,谢景臣仍然毕直地站着,完全像一具僵尸,没有思想,没有行动,甚至连呼吸也细不可闻。
姬末其似乎完全忘记了屋内还有这么一个活人,自顾自地批阅着奏折,他不知道谢景臣打算在这里站多久,他也不想知道,如果他愿意,就这么一直站下去好了,他不介意屋内多一具僵尸。
他知道,只要这具僵尸走出这间屋子,就将再也不会回来。
那样的话,他宁肯他多在这儿站一刻。
他不舍得他走,他非常清楚,就如同知道对方也不舍得走一样清楚,然而,他不会开口留他的,要走的人迟早要走,他开不开口相留,没有什么区别。
所有的人和事,那些已经离开他远去的人和事,没有一件会因为他不舍得而留下来,他明白这个道理很久了,谢景臣不会是例外。
寂静无声的夜里,雨声格外的空旷寂廖,所以内侍尖细的嗓音通报钟镇来了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受惊,四目对望,谢景臣转身,拉开了寝殿的大门,不理会匆匆进来的钟镇诧异的脸色,直着身子走进了漆黑的雨夜。
35
连绵的秋雨,下起来就没有止歇的意思,一直拖过九月,王慎的儿子在十月初被处斩时,秋雨还一直下个停。
姬末其步出书房,走廊宽大幽深,雨丝也飘不进来,几名内侍在远处候立着,却有一名侍卫在廊下看书,姬末其看了看那身形,唇边绽出一点笑容,朱阿二进宫这几个月可是着实长了个子,都不像当初遇到的那个单薄瘦小的放牛娃了。
听到脚步声,阿二回过头来,一眼瞧见姬末其,连忙要跪,姬末其摆了摆手,走到他身边,拿过他手里的书,却是一本千家诗,忍不住笑道:“怎么,阿二要做诗人了?”
阿二脸涨得通红,拼命摇头道:“不是,谢将军教我识字,这上面的字都是他教的。他说在皇上身边当差,不能一个字也不识得,会误事的。”
姬末其看那书,果然是手抄的千家诗,字迹工整端丽,正是谢景臣的字,点了点头,将书还给阿二,突然道:“阿二,这里气闷得很,你陪我出去走走。”
阿二道:“天下雨呢,陛下也要出去?”
姬末其嗯了一声,阿二道:“陛下要去哪里?”
姬末其想了想,道:“咱们去看看你的谢将军好不好?”
二人换了寻常衣服,阿二驾车,君臣两个悄悄出了宫门,沿着朱雀大道一直向南,拐入北边一条僻静小巷,姬末其便叫阿二停车,自己钻出车来道:“前面不远了,咱们走着去。”
阿二道:“下着雨呢。。。。。。。。这。。。。”
话未说完,姬末其已经跳下车,往小巷去了。
阿二急忙将马车寄在巷口一间茶铺里,又找老板借了伞,这才追了上去。
那雨虽只是毛毛细雨,片刻间姬末其肩头便湿了一片,阿二急忙替他撑着伞,姬末其拍了拍他,再走得一阵,便听得前头人声喧闹,远远地瞧见谢府门前车马云集,不停地有人进去,门口的家丁站了好大一排,忙着迎接客人。
阿二奇道:“陛下,谢将军府上。。。。在办什么喜事么?”
姬末其看了一阵,微笑道:“今日。。。。。是他的生日。”
阿二恍然大悟摸着头道:“啊怪不得,谢大人府上平日里好清静的,今日这么热闹,原来是在过生日。”
姬末其嘴角微牵,谢景臣大概是转了性了,这么多年从没操办过什么生日,他拉了拉阿二道:“走吧。”
阿二很兴奋道:“我知道了,陛下也是来给谢将军过生日的,是不是?”
姬末其微笑不答,加快脚步往前去了。
到了门厅,阿二摸出禁卫戍的令牌道:“这位是禁卫戍的将军,特来为谢将军庆生。”
那家人看姬末其衣饰华贵,容貌俊丽,一见便知不是寻常人物,连忙恭敬地请他们进府,谢府并不大,然而小巧别致,幽静灵秀,尽得江南婉约之意。家人将他们引上长桥,指着不远处的水榭道:“宴席便设在哪里,我家将军不许我们打扰,二位客人请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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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在水面上的水榭看起来很宽敞,虽然是秋雨绵绵的季节,水榭四处的隔扇门却都开着,帘幕被风吹得四下飞扬,在长桥这头,便已经可以听到小曲呤唱声,丝竹管弦之声夹着嘈杂的喧闹声,姬末其的脸色有点微微发白,阿二已经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他,姬末其轻轻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景臣疲倦地坐在榻上,听到耳边众人不停的嚷嚷,以手扶额,半天也没说一句话,谢石道:“景臣,这件案子在你手里办,比钟镇办好得多,你不要推托。”
王慎跟着道:“世侄,钟镇那屠夫,小儿落到他手里,就万无生理,景臣,你千万要救他。”
景臣闷头不语,这厅里众人都是来给他庆生的,结果扔在楼下大厅里的全是三品以下的官员,外朝诸臣与各世家公卿全都聚到这二楼的萱堂来了。
说来说去都是激愤之词,景臣默默地看着这些人,不知道姬末其知不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恨他入骨了,甚至。。。。。。。包括他自己。
姬末其对这些人的打压,大概已经到了他们的容忍极限,毕竟牵涉到切身利益,谁也不能无视,耳听得这些人絮絮叨叨,他有些厌倦地起身,突然听得喧嚣的人声中,突然有人说了一句:“这样下去,不如反了!”
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一时间气氛压抑得令人呼吸艰难,每个人的心头都是怦怦一阵乱跳,这话是谁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说的正是在场诸人想说又不敢说出来话。
开科取士,削夺公卿世禄,这一次拿住王家的儿子,步步进逼,这些人大概也都逼到边缘上了吧。
一片寂静中,景臣突然瞥见长桥上走过来两个人,已经近在咫尺,心里一惊,还没细看,已经听到有人叫道:“是皇帝。。。。。。。。皇帝来了!”
景臣手心里突然攥出汗来,这个时候,这种场合,他竟然又只带了个稚气未退的朱阿二,微服出行,他。。。。。。
突然间一种恐惧袭上心头,只听谢石问道:“桓崎,你带了几个人过来?”
桓崎道:“本是来为景臣庆生,只带了三两个亲兵。”
王慎道:“用不了许多人,他只带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孤身一人,微服出行,哼。。。。。。”
谢石嗯了一声道:“咱们下楼去吧。此人多疑,咱们都不在楼下,他定然会有想法。”
众人齐答应一声,三三两两下楼而去。
却听得景臣大喊一声道:“慢着!”
众人一齐回过头来,呆呆地看着他,谢石道:“景臣!”
景臣上前一步,缓慢而坚决地道:“有景臣在一日,便不会让人伤他的。”
这话一出,便是公然与众为敌了,谢石的脸色也开始发白:“景臣,如果我们不杀他,这么多外朝重臣与公卿世家聚在一起,若只说是为你庆生,那人生性多疑,他会相信?为父知道你心地仁厚,处处维护此人,可是如今不是他死,便是你死,这种时候,怎能有妇人之仁?机会稍纵即逝,景臣,良机切不可失!”
景臣道:“父亲,孩儿不孝,可是,今日绝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一时间楼头寂静无声,景臣这一番话,摆明了便是与众人为敌,景臣看了父亲与众人的脸色,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已经绝然是叛徒了。这些人都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有的是看着他长大的,甚至还有他的父母血亲,他自己的根子也是扎在这些人中间的,这时候才知道,真的要背离,有多么地痛苦。
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脚步声,楼梯口竹帘被人打了起来,一个颀长纤瘦的身影闪了进来,一张脸灿若明霞,但听得他轻笑一声道:“原来众位卿家都在这里。”
景臣脑中嗡地一声,几乎想要一把揪住这个人,问问他,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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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末其脸上荡漾着笑,眼光一一扫过堂上众人,所有外朝群臣,四大世家及其门生故吏,将一间厅堂挤得满满的,每一个人都敛声屏息地看着他,年青的皇帝身着便服,容貌清丽,气度高贵,闲庭信步一般地走到谢景臣身边,轻轻咳了一声道:“众位卿家是怎么了?不喜欢看到朕来吗?”
谢石第一个回过神来,说了一声参见陛下,率先跪了下来,紧跟着厅中众人齐刷刷跪了下来,景臣微一犹豫也慢慢屈膝,姬末其一步走了过来,一把拉住道:“景臣就免了吧,你是寿星,朕是来给你拜寿的,就不受你这个礼了。”
他环顾身周,说道:“大家都起来吧,难得今日君臣同乐,各位要尽兴才好啊。”,说着携了景臣的手,与他并排而坐,众人起身,谢石拍了拍手,一名侍者端上一壶酒来,桓崎拿过一只玉杯,谢石持壶,倒了一杯,谢石对姬末其道:“陛下,这是臣家酿的梅子酒,请陛下尝尝。”
姬末其微笑道:“哦?是爱卿家酿?呵呵,这种酒,景臣也会吗?”
谢石道:“是,老夫年迈,这些年的梅子酒,都是景臣亲手酿成。”姬末其接了过来,看了景臣一眼,举杯欲饮。
景臣手快,一把抢了过来道:“陛下,太医曾说过,陛下体虚怯寒,梅子酒酒性阴寒,陛下不能饮,这一杯景臣替陛下饮了吧。”
说完抢过酒杯便要喝,守在他身边的桓崎突然间身体前倾,倒在他身上,将他手上的酒杯碰翻,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碧绿的酒水顷在地上,无声无息地渗入厚厚的地毯,顷刻间便溶出一个洞来。
阿二叫出声来:“这是什么酒?”
景臣抢先一步,挡在姬末其身前,桓崎对他怒目而视,厅中人虽多,此时却不闻半点声息,人人脸上都是紧张不安,安静得有些诡异。
饶是谢石久经风浪,此时额上也渗出汗珠。
一片死寂中,姬末其突然笑了出来,笑声清亮毫无惧意,他拉开挡在他身前的谢景臣,对朱阿二道:“梅子酒性烈,这地毯乃是丝织,梅子酒自然能蚀丝绒等织物,阿二你到了宫中半年,怎么还是跟个乡下孩子一样?”
他一番解释,似是说给阿二听,厅上众人却都舒出一口长气,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谢石等人知道他有了提防,如果硬要下手的话,有景臣在此,只怕难以得手,只得收了谋刺之心,然而众人心中没有不怨恨景臣的。
景臣一刻不离姬末其身周,由着他携了自己的手,听他一个个与众人打个招呼,只装没看到众人眼色,过了片时,景臣便道:“陛下微服出宫,宫中只怕还不知晓,那些人一会儿慌张起来,倒是些麻烦。天色不早,容臣送陛下回宫吧。”
说着也不等他回答,拉着姬末其往外走,谢石等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往门口走,却一点法子想不出,一脸颓丧地看着他们走出门去。
景臣紧绷了脸,拉着他快步疾走,一直过了长桥,转入一片柳林中,那水榭已经瞧不见的地方,对阿二道:“你们怎么来的?”
阿二道:“赶车来的,车在巷口茶棚里寄着呢。”
景臣道:“你去把车赶到东北角门上,到那里等着陛下。”
阿二应了一声,忙忙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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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末其看阿二跑远了,突然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谢景臣满脸紧张,被他笑得没了脾气,阴沉沈地瞪着他,笑,居然笑得出来,刚才那是什么情形?只要有一个敢发狠的,姬末其立马就得变肉泥。
只是领头的是他老爹,要发狠就得把他这儿子一块儿剁了,这个狠心,他爹大概是下不了的,姬末其这才逃了一条命出来,他怎么竟敢笑得如此放肆,虽然他笑起来不难看,甚至。。。。。应该说很好看,远比他一脸阴森的样子好看得多。
他懊恼地跺了一下脚:“陛下知不知道适才有多凶险?”
姬末其收了笑,慢幽幽地道:“知道啊,有很多人想要把朕生吞活剥了去。”
原来他知道,景臣心头又窜了一股火上来,知道还要闯进来?
“你来做什么?你明知道那些人恨不得。。。。恨不得。。。。。”
“恨不得砍了我做肉糜是吧?”
景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姬末其又笑了起来,这一次是真的开心的笑容,双眼发亮,整个人好似都镀了层金光,亮闪闪的,那是开心之极的笑容。
景臣怔了一怔,姬末其现在完全不像那个阴郁冷酷的皇帝,他不明白这个人刚刚从鬼门关上逛了一圈回来,为什么还能如此开心。
姬末其拉住了他的手,景臣便是微微一颤,那手指微凉,妥贴周密地紧攥着自己的指尖,十指交叉纠葛,指尖上那一点轻颤,传到心口竟带了一点陶醉般的酥麻,姬末其道:“我很开心,景臣,很开心。”
景臣呆着脸看他,仍然有些不明白,有人要杀他,他有什么好开心的。
“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要杀你?”景臣狐疑地问道。
杀皇帝并不是事先预谋,谁也不知道皇帝今天会来,那不过是在姬末其上楼之前片刻才决定的,连谋划的人自己也不知道,姬末其怎么会知道?
姬末其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你们家水榭大厅,豪华奢侈,却只有几个四五品的下级官员在玩乐,哼你们家的贵戚都到哪儿去了?你当我白痴不成?”
景臣默然,外朝诸臣,公卿四家,三品以上大员,全都在水榭二楼,这些人是姬末其最近一直在打压的对象,你进我退的把戏已经玩了几次三番,他怎么能不知道这伙人在想什么?可明明知道孤身犯险,是极大的凶险,可是他却还是不顾死活地上来了,难道说这个人真的以为自己是金刚转世,永远不死?
“他们要杀你,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姬末其笑嘻嘻地,身体骤然贴近了他:“你为什么一直拉着我的手?你不知道我是天子吗?天子的身体可以随便碰的吗?”
景臣在心里翻白眼,他的身体。。。。哪一处他没碰过?
“是了,你定在想,我身上哪一处你没碰过,可你没当你老爹的面碰过吧?没当着这么多朝廷要员碰过吧?你知不知道你拉得我死紧的样子,吓到他们了?”姬末其语不惊人死不休,一番话全说中景臣的心事。
景臣脸色尴尬万分,那时候情形凶险,他只怕一个丢手,皇帝便被人取了性命,那真是亦步亦趋,手掌像是和姬末其的手掌生在一块儿一样,谢石的脸色青了白白了青,众人的眼珠子掉了一地,他也只得装做没见到,什么也不比手里拉这个人的性命要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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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开心的,正是这个。”姬末其的语音突然放低,在他耳边呢喃般地说了一句。
景臣心口一震,仿若一道暖流自心口身全身四脚发散开去,眼里的神色瞬时间便软了下来,一时竟然说不话来。
姬末其笑呤呤地看着他,眼神是从没有过的温柔,那样眷恋着不舍,景臣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朱阿二兔子一样窜过来在他耳边叫道:“将军,车赶过来了。”
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拉过姬末其道:“我送你回宫去!”
车到宫门,姬末其拉着景臣的手下了车,天色晚了,四下一片混沌,雨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西边天空的浓云竟然绽开了几缕缝隙,泄出明亮耀眼的光芒。
姬末其道:“景臣,王家的案子,朕交给你来审,怎么审怎么定罪,你自己看着办吧。”景臣一时回不过神,姬末其已经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轻声一笑,闪进了宫门,大红的宫门怦地一声关上。
景臣茫然失措,良久伸手抚住自己的唇,那里好似有一点火苗在跳跃,带着轻微的灼热感。
怔了很久,转身往回走,人仍是恍恍惚惚的,到听到人叫他,已经走出好几步,朱阿二正气急败坏地看着他:“将军,我喊你好多声了,你没有听到吗?”
景臣呃了一声道:“没,昨夜着了凉,耳力有些不好。”
宫门内有人听了,靠在门上咬着牙忍笑,只听阿二叹了口气,又道:“这个东西,陛下叫我送来,他说本是去为你祝寿的,结果忘记给你寿礼了,你好好收着了。”
景臣一片茫然地接过阿二递过来的一个锦囊,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作什么,连谢恩的话都忘了说,接过去往回走,锦囊舍不得打开,痴痴地想原来是真的来贺寿的,原来无论怎么样,他始终记得,谢景臣。。。。是他的什么人。
他没有回头,不知道宫门开着一条缝,阿二愁眉不展地看着他的主子,至高无上,俊美绝伦的皇帝陛下,正在门缝里偷看谢景臣的背影,这有什么看头,不是天天见吗?需要这样半躬着身子,从半个巴掌大的缝儿里看吗?
案子重又回到谢景臣手里,朝野上下,都齐刷刷地瞧着他。钟镇将案卷移交给他时的眼神,说不怀好意也不为过,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皇帝就是要借这案子打压世家公卿,人人都想看看身兼世家子弟和内朝机枢大臣的谢景臣,一只脚在内,一只脚在外,这一步如何跨。
谢景臣自那日生日宴后,心里就明白,世家这边他已经是众叛亲离,连谢石也是数日不见他,他到府上去请安,没进门就被挡了驾。
他站在家门外,心里着实没了主意,难道当真便要父子反目不成?
就算父子反目,景臣自问,他仍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姬末其死。
他毫无办法,只有一个字,拖。
奇怪的是姬末其果真说到做到,再也不过问此案,似乎真的随他怎么判了,可总这么拖着,也绝不是个办法,那跳楼自尽少女的父亲已经来过多次,而王家也明里暗里地来探问过,这一日到了刑部大堂,却也不想提审人犯,挥退衙役门,一个人坐在堂上发呆。
室内光线突然一暗,进来个人,景臣只道是衙役便头也不回地道:“我这里不用人,你出去吧。”
只听一个柔和清亮的声音道:“外面艳阳高照,金风送爽,谢大人窝在这里,不怕辜负了大好景色么?”
谢景臣又惊又喜又有些恼怒,回转头来,果然姬末其又是一身便服,神清气爽地站在门口,笑嘻嘻地瞧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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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臣有些吃惊,他在京城也住了好几年了,却从不知道京城,原来已经如此繁华。
他只记得他们攻入这座旧都时,说是满目疮夷,遍地瓦砾也毫不过分,北朝在这座城里盘踞了几十年,这昔日曾经繁华如锦的城早已经糟蹋得面目全非,京郊边片的良田,被这些北蛮们用马踏平了,种上牧草,勒令当地百姓放牧,这种横蛮的作法,几年功夫,就把京城四周搞得一征荒芜,而北朝皇室撤离前,更是一把火几乎将整个城市化为灰烬。
景臣率兵入城时,只看得心头大痛,然而转眼之间,数年过去,这城市便如起死回生一般,四下里又是繁花似锦,人烟稠密,客商云集,谢景臣一双眼几乎看不过来了。
姬末其兴冲冲地跑到一处字画摊上去,看那人卖的字画,和人家一问一答,谢景臣看他身边人来人往,连忙跟了过去道:“这里人多,走吧。”
姬末其道:“你怕什么?人多才好呢,多热闹。”
谢景臣低声道:“陛下请保重,景臣。。。担当不起的。”
姬末其嘿嘿一笑:“我在这里,只怕比在你府上安全得多吧。”眼看着景臣脸急得发白,只得扔下手里的画册道:“行了,走吧,前面有个有趣的地方,带你去看。”
景臣只想离了这闹市,跟着他挤出市集,上了朱雀大道,却见学府衙门外面,却又聚了好大一群人,那架势真比适才的集市还要热闹。
景臣道:“陛下,咱们回宫去吧,这里人多。”
姬末其回过头道:“你怕什么呢?景臣,这里是我的京城,后面是皇宫,前面是连片的衙署,我为什么要害怕?若是我行在大街,也有人要我的性命,我这皇帝不当也罢!”
他语音不大,却充满着骄傲和自信。
景臣看了看他,突然闭上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他。
短短数年,便令一座废都恢复了生机,百姓安居乐业,也许姬末其有理由骄傲和自信吧。姬末其拉着景臣到了学府衙门前,景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开科取士,这一日是放榜之日,但见学府衙门前人头攒动,考中与没考中的,纷纷嚷嚷闹着一团,大多数人脸上都是一团喜气,景臣看那榜上的名字,果然有不少闻名天下的学人,为国招揽人才,开科取士,无论怎么说,并不是坏事。
再看了一阵,却见翰林院的吴墨道出来了,姬末其忙拉了景臣走开,对景臣道:“这老夫子和你一样罗嗦得紧,看到我呆在这里,搞不好要当场三叩九拜,那就没意思了,逛了这半日,肚子好饿,我们找地方吃饭吧。”
景臣吓了一跳:“陛下,要。。。。要在宫外。。。。用膳。。。。。。这。。。。这。。。。。。。。”
姬末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一面走一面道:“听说樊楼的酒菜是天下第一美味,今儿要去尝尝。”
景臣呆了半晌,樊楼向来是达官显贵出入的场合,万一再撞上世家公卿的人,这凶险可远胜在他府上了,这万万不成。
他三两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姬末其道:“皇上,这不行。”
姬末其回过头来道:“景臣,陪我去。”
景臣微微一愣,姬末其的神情,是从没有过的温柔,自从那一日从谢府回来,姬末其似乎再也不想和谢景臣争执什么,那颗心好像被什么泡过一般,渐次地软了下来,景臣不是不知道,朝中很多官员上过奏折,对他迟迟不肯断王家的案子表示不满,但姬末其发始终不发一言,只当没看见。
想到这一节,景臣心头一软,就依他一次,又会怎么样?他明明是比任何人都盼着他开心的,何苦处处违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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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楼是京城最为有名的酒楼,菜肴的好自不在话下,这里地处闹市,却一面临着曲江,推窗可见江水莹碧,江岸杨柳依依,江面上船只往来穿梭,远处则隐约可见南山,山势连绵起伏,当真是风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之极,是以这樊楼在生意最忙之时,求一座而不可得。
景臣心想若是没了好座位,少不得拿出禁卫戍将军的印信出来,逼那老板让个上座出来不可。
正在想着,听到姬末其道:“呵呵,是你父亲的题字呢,谢丞相,真是一手好字。比起来你的字差得远了,只可算勉强能写。”
谢石的书法天下闻名,景臣自幼便崇尚武力,对诗文什么的不感兴趣,只是碍于家规逼着认真读了几年书,才算练出一手好字,然而在他父亲的眼里,他的字不及景琛一半的灵气,提到这一节,他也只有脸红的份。
姬末其站了一会,正要同景臣进去,突然听得楼上有人惊呼:“有人要跳楼。”
景臣大吃一惊,那街上行人众多,听到有人要跳楼,都齐刷刷地往樊楼围了过来,景臣连忙一把拉住姬末其,姬末其低声道:“不要慌,看看再说。”
两人同时仰头去看,樊楼共有三层,起得远比寻常楼阁高得多,离地足有数十尺,那三楼临街的一个窗口敞着,一个人正坐在窗栏上放声大哭。
景臣只瞧了一眼,便惊出一身冷汗,那人面目虽然看不十分真切,然而一身破蓝布衣衫,却瞧得十分眼熟,这人早上才往刑部衙门喊过冤,景臣记得甚是清楚,那正是王家案子的苦主,当初在樊楼坠楼而死的少女的父亲。
姬末其见他脸色大变,奇道:“你认得他?”
景臣不敢隐瞒,只得道:“是。。。。那案子的苦主。。。。。。”
姬末其脸色也变了。
他们身边的人越聚越多,那人放声大哭,哭声一声惨死的女儿,骂一声狗官,楼下众人,有人劝他,有人应合着骂王家,更有人指名道姓地骂谢景臣官官相卫,草菅人命,直把景臣听得脸色红了又白,白里转青,姬末其目不转晴地看着他,手紧紧握着景臣,却始终一语不发。再站得一时,景臣附在他耳边道:“陛下,到酒楼里去避一下吧。”
姬末其黑得发亮的双眼瞧着他道:“你是要告诉大家你就是谢景臣?嗯,很好,我不避开,我跟你在一起。”
景臣呆了呆,抬起头来,朗声道:“这位老丈,在下谢景臣。”他声音宏亮,在这人声嘈杂一片的闹市中,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那老者顿时止住了哭声,身边的人声也立止,所有目光齐齐地扫了过来,姬末其沉默不事,与谢景臣并肩而立。
只听谢景臣道:“老丈先请下来吧,景臣答应你,三日之内,必还你一个公道。”
那老者收了泪道:“你真是谢景臣?”
景臣将一枚禁卫戍的令牌掏了出来道:“现在禁卫戍将军令牌在此,下官正是谢景臣。老丈若是信得过景臣,便请下来,景臣以人头担保,三日内必给你一个公道。”
那老者看在了他半日,突然又哭了出来道:“我儿,听到没有,谢将军说了,要给咱们公道,你听到没有????????”
一时间楼上楼下诸人,听了这嚎哭之声,都是一片肃静,那老者哭了一阵道:“谢将军,当着这里众人的面,你说的话不会不作数吧?”
景臣昂头道:“景臣说话算数,绝不欺心。”
那老者点了点头,姬末其道:“老丈,谢将军既然答应了你,你便可下来了,回去静候佳音吧。”
那老者却摇了摇头道:“多谢公子了,谢将军,你记得你说的话。”说完,双手在窗栏上一撑,飞身跃下,只听得一片惊呼,楼下众人纷纷闪辟,唯有姬谢二人没有动,只听得一声巨响,那老者身子摔落在离他们不到三尺远的地方,浓而粘稠的鲜血迅速涸湿了他身下的青石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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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臣浑身冰凉一片,他历经百战,无数次面对死亡和尸体,却从没有哪一次能让他如此震惊,脑子里嗡嗡作响,身体好像被什么死死禁锢住,一步也迈不出。
周围的人纷纷围了过来,一片寂静如死。
姬末其放脱谢景臣的手,走到老者身边,伸手替他闭上双眼,顺天府已经接到信报,不多时便过来一小队人,将那老者头脸都蒙了,放上担架抬走了,经过景臣身边时,他似乎如梦初醒,一把拉住为首的小校官,将一锭银子塞在他手里道:“好好。。。。。。。。葬了他。”
天黑了起来,景臣陪着姬末其走到宫门前,神色黯然,姬末其道:“你随我进宫来,我有话要说。”
景臣身心俱疲,看了姬末其,突然间只想伏在他身上痛哭一场才好,姬末其拍了拍他的脸道:“来吧,你给我打起精神来,我的谢大将军,可从没这么垂头丧气过。”
说着,拉了他的手进了宫门。
还没走进寝宫大门,朱阿二老远地迎了上来,见姬末其便道:“陛下,可算是回来了,把秦六爷急疯了。”
姬末其道:“急什么,老六便是沉不住气,现在他哪去了?”
阿二道:“到前殿去了。”姬末其嗯了一声道:“你去告诉他,朕回来了。”
阿二应了一声,飞快地去了。
姬末其拉了景臣到房中,景臣一直沉默不语,刚才那一幕着实刺激了他,一直到现在也缓不过神来。
姬末其拉他坐下来,指了指案上堆着的奏折道:“这些折子里,有一多半,是递上来参你的,说你压着案子不判,我全都压在这里。”
景臣脸色发红,低头道:“臣。。。。。无能。”
姬末其摇了摇头:“你不是无能,这案子没什么难断的,难的是你身后的那群人。”
他指着那些奏章道:“这些参你的折子其实不算多,御书房的柜子里,收着的是这个的数倍,参的都是世家公卿欺男霸女,鱼肉百姓的事,你知道朕的御史们,个个都是嫉恶如仇的人,可是朕一直压着不发,你知道为什么?”
景臣低头不语,想到过往的多次争执,几乎每一次都会涉及到世家公卿的利益,他一直觉得姬末其狠绝冷酷,其实不是的,他远远没有做到最狠。
那是为什么?景臣长长地叹了口气,倒身下拜道:“臣。。。。愚钝之极。。。。。陛下。。。”
姬末其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景臣身边:“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如果单是横行乡里,朕还能忍他们一时,可是你知道吗,去年一年国库的财赋收入只抵得你四大家族收入的一半,去年黄河泛滥,朕要赈灾,竟然还要去向宁阳侯桓峰去借,景臣,这是什么样的情形?”
景臣满头汗水,一句也答不上来。只听姬末其接着道:“我知道你身在其中,有你有你的难处,可是我是这个国家的皇帝,百姓太苦,倒掉的是我姬家天下,景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为轻,民为重,这些道理不需要我和你讲吧?这些人食君禄而不忠君之事,所有公事要务全交给手下幕臣去办,成天高谈阔论,败坏世风,朕要选用几个寒门士子,他们便要跳脚大闹,景臣,这朝中大事,你叫朕怎么能交给这样一群人?”
景臣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他,好像头一次看到他一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怔怔地瞅着他。
姬末其半蹲下身子,将他的头揽在怀里,喃喃地道:“但是我知道你的难处,你放心,我有我的分寸。最多是削夺爵位,蠲夺封邑而已,只要他们明白时势,朕不会赶尽杀绝,毕竟我朝立国,是从四大家起始的。”
景臣只觉得疲累之极,将头靠在他胸前,这是第一次,以如此弱势的姿式和他相抱,这时候才知道,这个瘦削的身体,似乎蕴藏着强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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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的案子,在三天后尘埃落定。
立斩。
一直候在刑部衙门外的王慎当场拂袖而去,那个景臣自小看着长大的恶少已经瘫软在地,要三个衙役合力才将他架回牢中。
因为这位公子身上还有爵位,这种人问斩,必须有皇帝的手谕,隔天的早朝上,姬末其当着众臣的面将这分判词抛了出来,要群臣议一议。
众臣面面相觑,这种案子,向来由皇帝说了算,或杀或赦,姬末其完全可以一道旨意下来便可,而且王家此案已经闹得纷纷扬扬,朝野上下,谁不知道王家这次输定了?
短短三个月,父女俩双双在樊楼殒命,父亲更是死在谢景臣跟前,而谢景臣也当场答应要还人家一个公道。
这么判谁还能有异议?
一时间,大殿内一片寂静。
姬末其看了看群臣的脸色,笑道:“怎么?众卿都没意见?”
他拿起案头朱笔道:“若是众卿没意见,朕可就要下朱批了。。。”便在此时,突听得一人大声道:“微臣有话说。”
却见队列末尾,走出名身着蓝衫的官员。这日的早朝乃是每月一次的大朝,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可以来面圣,这蓝衫官员显然是一名下级官员。
谢景臣也将目光移过去,一见之下,便是大吃一惊。这人面容英俊,轮廓极深,年纪二十上下,多日不见,人瘦了不少,但从那双看向姬末其的灼亮双目中,仍可辩得出当初那个一心要报父仇的郭海平。
景臣微吃一惊,他回朝后诸事不顺,早把郭海平的事忘记了,这时候看到他,才蓦然想起,这人曾是姬末其的男宠,姬末其似乎授过他一个什么品职,景臣双眉微蹙,不知他要说什么。
王家一案只判了王家少子,对其它的事都略过不提,景臣怎么也做不到赶尽杀绝,处置了原凶也就是了。现在郭海平出来,却不知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只听郭海平道:“臣以为,此案断得不公!”
姬末其双眉微扬道:“哦?为何不公?”
郭海平道:“此案李家父女二人,都是跳楼自尽而亡,虽有证人说道李女是王世炎逼迫致死,但王世炎本人并末曾动手,动手推搡且言语侮辱不过是王的家人,而不是王本人,王最多只能是唆使之罪,却又怎么能够得上极刑?而李父只因案子拖延不办,忧愤之下,跳楼而亡,王世炎已在牢中,这又如何能怪罪到他头上?要责罪,却也只能问此案的主审谢大人的罪才是,这案子虽累及二命,王世炎本人却并没动手杀死一人,在于如何便要处斩?况且王家世代公卿,累世功名,乃是我朝开国元勋之后,我朝有明典,故勋世家,获罪后可降罪三级,便依此论,王世炎更不能判为斩刑,望陛下圣裁!”
他跪在地上,洋洋洒洒,说了这一大篇,只说得满朝文武,寂静无声,谢景臣更是一团疑惑,这郭海平并非世家出身,他家门弟虽不低,然而郭家向来洁身自好,不喜欢结交权贵,这人何时成了世家大族的走狗的?
整个朝堂之上,唯一面不改色的只有姬末其,他一直懒洋洋地半靠在龙椅上,一声不吭地听完郭海平的长篇大论,面上毫无表情,完全看不出喜怒。
王慎于末听郭海平说完,便已经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待郭海平说完,只叫了一声:“陛下。。。。。。。”便再也说不下去,当场嚎啕起来。
紧接着谢石、桓崎、温方如都跪了下来,众臣中大半人也跟着跪了下来,只有廖廖数人仍就站着,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姬末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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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末其站起身来,离了御座,拾级而下,缓缓走到大殿中间,将王慎搀了起来道:“大家都起来吧。”
群臣纷纷起身,姬末其行到谢景臣身边,便立住脚步,与他并肩而立,对郭海平道:“嗯,这么说来,郭大人是另有明断了?那么你来告诉朕,若是让你来判,这案子该如何判?”
郭海平站起身来,望了景臣一眼,这一眼却是说不出的刻毒和阴冷,似乎已经将景臣恨到了骨子里。
景臣微微一怔,心里十分不解,好歹自己也曾救过此人一命,却因何这般恨自己?一怔之下,郭海平眼光已经调向姬末其,那双浓黑的眸子里与刚才截然不同,那眼光炽烈而狂热,似乎已经迷恋对方到痴狂的地步,景臣心头掠过一阵不安。
这太明显了,郭海平,竟然真的迷上了姬末其!
只听郭海平道:“依臣所见,王世炎最多是个唆使之罪,杖三十,流八百,也就够了,倒是谢大人,拖延案子,又冤死一条人命。。。。。”
话未说完,只听姬末其喝道:“住嘴!”
声音并不大,然而冷森凌厉,正是景臣以前熟悉之极的那种语音,他身体微微颤,看向姬末其,只见姬末其面沈如水,一双俊美秀丽的脸上戾气隐现,双目冷冷地盯着郭海平,郭海平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群臣都是吓了一跳,连王慎也吓得止住了哭,呆呆地看着姬末其。
只听姬末其说道:“郭海平,依你所说,只治王世炎唆使之罪便可,那么王世炎又是谁唆使的?养子不教,娇纵得无法无天,这京中谁不知王世炎是小霸王?王慎,朕可有说错?你这儿子,在家遍淫使女奴婢,十四岁便逼奸致死人命,那是你府上的丫环,卖身在你府,你自己着人掩盖过了此事,从这以后,你这宝贝儿子哪一日不生事?你说说看,你有没有唆使之罪?”
王慎万没料到如此私密之事,也在姬末其掌握之中,顿时汗如雨下,说不出话来。姬末其继续道:“郭海平,你受了王慎多少好处?竟然睁着眼说瞎话?朕今日便依你,好好地治一治这唆使之罪!既然你说不够死罪,那活罪不可饶吧?”
他转头面向群臣,朗声道:“王慎养子不教,纵子行凶,致人死命,着削夺世卿名禄及所有官职,念王家乃开国功勋之后,且留下魏国公名衔,所有封邑一律充公。王世炎仗势欺人,强抢民女,逼死人命,杖五十,流三千!郭海平,朕断得公不公?”
满座俱惊,郭海平嘴唇抖动半日,也说不出一个公字,姬末其目光扫过众臣,口气略为缓和:“京城是首善之都,朕不想让连京城百姓,也有冤无处诉,王爱卿,朕留下你儿子一条命,盼你以后好生教养,若能成才,朝廷开科取士,只要能以才学得中,你王家仍有振兴之日,只盼王卿莫负了朕一片苦心才是。”
王慎又惧又怕又是恨,却一点也不敢流露出来,只能跪在地上连连嗑头。
姬末其环视众臣道:“众卿若无异议,此事便这样议定了,景臣,去拟旨!”
便在此时,只听一人大声道:“老臣不服,此案还不曾断完!”
姬末其循声望去,却见谢石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大声道:“老臣还有话要说。”姬末其只得道:“谢丞相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眼内目光闪烁,心想若是这老儿定要翻案朕便给他来个胡纠蛮缠,这案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翻了过去。
正想着呢,只听谢石道:“谢景臣拖延案子,至苦主忧愤交加,跳楼自尽,陛下,这一节尚未断定啊。”
姬末其微微一呆,万万料不到,谢石竟然是要来定他儿子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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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珠一转,知道如果任由谢石说下去,那便滔滔不绝,没完没了,今日削夺了王家的爵禄,谢石只怕要借题发挥,当下摆了摆手道:“是了,朕知道了。谢景臣办案是拖沓了些,不过他身兼数职,公务繁忙,这样吧,罚俸三个月,在家思过,呃。。。。。。。。”他瞧了一眼脸色灰白的谢景臣,脸上突然带上三分促狭:“让他来给朕扫一个月地,丞相看如何?”
这话一出,谢石等人固然满脸错愕,谢景臣也是一脸惊诧,姬末其却笑道:“我看丞相也没什么意见吧,朕叫谢景臣去办这案子,他拖泥带水办了三个月,哼,来扫三个月地算是轻的。谢丞相,你不妨也叫他给你扫上三个月地。”
谢石直挺挺地跪在姬末其面前道:“陛下,朝中大事,不能等同儿戏,陛下不可如此。。。”姬末其顿时收了笑容:“怎么丞相,朕说得不够明白?还是丞相觉得朕是在拿国家大事当儿戏?”
他说翻脸便翻脸,适才还笑得灿若春花,顷刻便换上一付冷森森的面孔,谢石心里一惊,只得垂头道:“臣。。。遵旨。”
阿二一把拉住从寝宫出来的内侍道:“喂,谢将军真的要扫地?”
那内侍点了点头道:“可不是。你自个儿去瞧不就成了,现下都扫到桂树下头了。。。。。。”说完挣开阿二,一溜烟去了。
阿二摸了摸头,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自从姬末其在朝堂上说叫谢景臣来扫三个月的地,这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了,谢景臣当真每日公事一毕就过来扫地,阿二只当是说着玩的,和内侍们讨论这个事,内侍却道:“君无戏言,皇上说了叫他扫地,他便得来扫,再说了,谢将军是个死心眼的人,别说扫地了,只要皇上叫他做的事,便是倒净桶,只怕他也会倒的。”
阿二想了半日仍是想不通,悄悄蹙到宫门边,果然见谢景臣一身朝服,手持扫帚,正在桂花树底下扫那些落花。
他一身朝服,扫起地来颇为不便,阿二满心想去帮他,却见寝殿的帘子一掀,走出来个人,阿二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了。
姬末其刚刚沐浴了,黑发半湿地披在肩头,只穿了一件寻常便服,趿拉着鞋,见谢景臣正一丝不苟地认真扫地,朝服下摆宽大,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拖来拖去,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道:“你也不用扫帚了,用你这衣裾来扫就行了。”
景臣一声不吭,只作没听到,继续扫地。
正是桂花开得好的时候,地上碎金似的铺了一地落花,那花细碎,嵌在青砖缝里,极难扫出来,他做不惯这活,扫得满头大汗,听得姬末其在旁边吃吃地笑,心里又是急又是气,索性扔了扫帚,蹲地上拾起落花来,鼻端传来一阵清香,手突然被人按住,姬末其蹲在他面前,道:“怎么,这地扫得委屈?”
他才沐浴过,面颊微红,双眼睛格外明亮,一头乌发黑得发亮,手指微温,谢景臣心突然猛跳了一下,望了他喃喃地道:“不。。。不委屈。”
不委屈,他看着姬末其美丽的脸庞想,有什么委屈的,为了这个人,他做什么都行,姬末其掰开他的手掌,掌心里握着一小捧桂花,他低头,凑在他掌中,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脸来道:“好香。你真是个粗人,你不知道满地碎金,看出来别有风情吗?”
景臣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个锦囊来,将掌心的桂花顷了进去,姬末其看了那锦囊,紧紧握住他的手道:“你一直带着它?”
景臣低头道:“嗯。”
“喜欢?”
“喜欢,很喜欢。”
“有多喜欢?”
“什么也不换。”
“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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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早,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芒里,姬末其轻轻将头抵在谢景臣的额头,微微叹道:“景臣,朕知道,委屈你了。”
景臣心里一颤,双手环住他脖颈道:“不,不委屈,你很难,我知道。不必顾忌我,我都明白。”
姬末其道:“你明白?你不怪我了”
谢景臣将他揽入怀里:“陛下,国家兴亡,匹夫尚有责,何况景臣?国富民强,外御强敌,内安百姓,四海来朝,复我天朝大国之威,那也是景臣毕生的追求。所以,我明白。”
姬末其低低嘟囔了一句什么,景臣没听清,贴紧了他道:“陛下说什么?”
姬末其冲他一笑:“你想不想?”
景臣一时没明白道:“想不想什么?”
姬末其食指轻轻点了点他,但笑不语,景臣怔了一下,会过意来,姬末其嘴角微弯,眼神带了些挑畔,景臣浑身一热,将他抱了起来,大步跨向寝殿。
到天色微黑时,景臣强迫自己下床穿衣,姬末其半坐了起来,身体舒舒服服地靠在身后的软枕上,半裸的身体在黄昏的微光里,泛着艳丽的粉色,他头往后仰,缓缓地道:“去看看你父亲吧,我听说,他不准你进家门了,大概。。。。。。。是打算一辈子不见你了吧?亲生父子,若是反目成仇,那可不太妙。”
景臣穿衣服的手停了下来,父亲。。。。。,确实下了禁令,不准他踏入本宅半步,否则便要行家法,这种父子反目的事情,不知怎么传到姬末其的耳内,他低声道:“不是。。。反目那么严重,只是。。。。。。”
姬末其自床上坐直了身体,被单滑到腰间,光滑的身体在暧昧的光线下格外诱人,景臣转过头,姬末其自他身后抱住他双肩道:“在我面前,又何必这样?景臣,你只管去,我给你父亲一道圣旨,你去宣旨吧。”
如果奉皇帝的圣旨,要进谢府,那么就连谢石本人也根本无法阻止,谢景臣按住抚在肩上的手,沈声道:“不,不用陛下费心了,我自己去就是了。”
姬末其下巴搁在他肩头道:“听说,你若敢擅自跨进你父亲府里,他要打断你的腿呢,这样的话,你也不怕?”
景臣转身,将姬末其抱在怀中,唇贴在他光滑的长发上喃喃地道:“陛下,我依赖陛下的时候太多了,这种事情,让我自己去解决,好吗?”
姬末其手指抚过他的脸宠,半晌笑道:“若是打断了你的腿,我这里有接骨名医,放心吧,不会让你走不了路的。”
景臣俯下身吻了吻他道:“皇上,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的事不用再担心,哪怕双腿断了,我爬也会爬回你身边的。”
姬末其靠在他怀里,只觉得那怀里温暖舒适,如果接下来的事情一定要做的话,这个怀抱以后能不能够在为他所有?他是真的不知道。
“景臣,如果。。。。你所依靠的一切都没有了,你的家族。。。。。权力。。。享有的爵禄,这一切再没了特权,只能像平常的百姓一样,凭着自己的本事来获取,景臣,你可以吗?”
景臣默默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修长的手指,优雅地舒张,虽然也长年握过刀剑,但毕竟也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光洁细致,他抬手画过姬末其秀美动人的眉眼道:“如若我只是个农夫,我仍能为你做任何事,这一点,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他目光清亮而柔和,神色坚定,以往那种犹豫的神色消失不见,姬末其略略一怔,然后展颜一笑,放脱双手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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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家人迟疑不决地道:“公子,老爷。。。。老爷说过。。。。。。。”
景臣拦住家人要关门的手道:“我知道,你去取家法来就是了,老爷说的是多少?三十?四十?”看了家人的神色,他微笑道:“那么是五十?”
家人低下头道:“一百军棍。”
景臣点了点头道:“去吧,取家法去吧。”
不多时来了四个粗壮汉子,人手一条军棍,一个家人将一只蒲团放在景臣脚下,嗫嚅道:“公子,老爷说,这时候退出去,还来得及。”
景臣跨前一步,跪在蒲团上,解了上身衣裳道:“来吧。”
谢石对谢景臣自小管教甚严,稍有错处,便会家法侍候,这几根棍子,景臣小时候熟悉得很,仰头对环视行刑的家人道:“动手吧。”
几个家人对望了一眼,道:“公子,对不住了。”
第一棍打下来,景臣面上没什么表情,那背上肌肤顿时红了大片,跟着便是第二棍,行刑的家人知道,这棍子打得快比打得慢好受,众棍齐出,只想快快了结这一百棍,怕只怕景臣受不住,谁料一百棍打完,景臣面上虽然没了血色,却仍是直挺挺地跪着。这大公子素来硬气,小时候挨打从来没见他哭过,不料这一百棍打下来,仍是挺了下来。
一名家人便忙着去通报,另有家人早已经拿了热水和伤药候在一旁,这时候忙上来替他收拾,看那背上早已经打得没一块好肉了,血糊糊的狰狞无比,家人才沾了一点热水上去,景臣眼前一黑,身子往前一扑,便倒了下去。
再醒转过来,却见他父亲坐在床头,他背上肌肤被打得烂了,这时候趴在床上,挣扎着下地来,身他父亲跪倒,这一地背上便痛得锥心,满头满脸的冷汗,顺着脸往下淌,却仍是跪得直挺挺的。
谢石道:“想明白了?”
景臣摇了摇头,低声道:“儿子,不孝。可。。。。。。。。忠孝难两全。。。。。。”
谢石哼了一声道:“你为的不是忠,不过为的是淫亵放浪罢了。”
景臣抬起头道:“儿子对他,万死而无悔。。。。。。。。。。”谢石冷笑道:“这还不是为了淫?”
“父亲,儿子从小受您教诲,男儿以报效国家为荣,他所做的一切,也为的是国富民强,必得我汉家天朝的威仪,不再受蛮族欺侮,这与父亲自小对儿子的教导是一样的,儿子,忠他,也是孝亲。”
谢石气得脸都变色了:“好,很好,所以你帮着他来对付你自己的家族?一定要帮着他斩尽杀绝,最后连你自己也搭进去,你就忠孝两全了?”
说完站起身来,往外就走。
景臣看他父亲气得浑身发颤,心中一酸,上前拉住他父亲袍角,谢石低头咬牙道:“从今后,谢家便没你这个儿子。”
说罢转身便走,景臣心痛如割,知道这一次再也难以挽回,心口痛得远甚背上伤处,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他们家总管说,谢将军自那一日去了老爷府上,到现在还没回来,听说是被谢老爷打了一百军棍,行动不得,留在那边府上养伤。”阿二说着,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看了看默不作声的姬末其,接着道:“我扮成小贩,绕到本宅后门上,和他们家火夫闲扯了两句,好像谢将军如今给谢大人软禁在府里了,附了送饭的,谁也不准去看他。将军自己出不了门啦。”
姬末其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阿二你很能干,先下去吧。”
阿二答应一声起身去了。姬末其沉默地坐着,谢景臣自那日后有三天不曾来过,今日大朝,谢石替他上了折子,说是病了,要告假半月。
他明知问谢石,谢石也绝不说实话,当下便准了,另派了阿二去探消息,果然不出所料,谢景臣被软禁了。
他嘴角泛出一缕冷笑,将手里谢石的折子啪地一声扔到桌上,高声道:“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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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的一瞬间,景臣几乎睁不开眼来,他本能地闭上了眼,听到有人进了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双目,迎面进来的人逆光站着,景臣一时不曾认出来是谁。
这人微微侧了侧身子,一缕光线投射在轮廓极深的脸庞上,漆黑的眸子带点儿嘲讽地看着他。“郭海平?”
来人不出声地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在日光下闪动,缓步走到景臣身边,眼光里嘲讽意味更浓,而且还多了一点景臣曾见识过的怨恨的光。
“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郭海平冷淡地说道。
景臣虽然莫明其妙,被他父亲关在这一处漆黑的屋子里已经很多天了,四面全以木板钉死,根本找不到可以逃出去的机会,他不知道谢石打算把他关在这里多主,背上伤得不轻,他也无法行动,也许谢石只不过是想出一口气吧。
似乎自从爱上那个人以来,便一直在与父亲作对一样,景臣心里一时很是欠疚,就当是对父亲一个补偿好了。
却没想到,来放他的,反而是郭海平。
郭海平侧身让开道:“皇上要见你,谢大人。”
景臣不明白郭海平如此阴阳怪气是为什么,他也不想多问,跨出了房门,院子里默默地站着大队兵士,刀剑在日光下发出刺目的光芒。
景臣吃了一惊,忍不住道:“这是怎么回事?”
郭海平背对着他道:“你父亲欲图谋反,已经伏诛了。”
便如当头一棒,景臣身子一晃,连忙扶住门框,脸色瞬间白得有如死人,“你说什么?”
郭海平转过身子,嘴角闪过一缕微笑,能看到以沉稳着称的谢景臣失态,他觉得十分开心:“丞相谢石,私囚将军谢景臣,盗用禁卫戍令牌,深夜率禁军围攻成德门,意图谋反,已经就地伏诛。”
景臣倒退了一步,回头看着满院的兵士,只觉得身上发冷,颤声道:“你胡说。”
郭海平抬头道:“陛下念着你的功劳,已经命人将你父亲的遗体送回来了,现在停在堂上,谢大人不妨自己去确认一下。”
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疼,被关在这里,不过是五六天的事,景臣有些难以置信,原来改变一件事,并不要很长的时间。
终于还是破碎掉了,他一直想要的平衡,他与姬末其,姬末其与四大家族以及他与父亲,如果停在面前的人真的是谢石,那血污了的衣服里的确是他的父亲的话,谢景臣死死地咬着牙,有那么一瞬间,恨不得立刻死去。
成德门的变乱,事发仓促,谢石为首,带了四大家的人,在姬末其下达削籍令的当天夜里,利用从谢景臣府中找到的令牌,调出禁军,包围了成德门。成德门是直达姬末其寝宫的宫门,他们的用意便是要利用兵变,软禁姬末其,再进而逼其退位。
计划本是周密的,甚至连囚禁谢景臣也是设计好的,这计划唯一的漏洞是郭海平,谁也没想到郭海平会告密。
阳光无声地射进景臣房中,这是连日的阴雨后第一个晴天,秋高气爽,侍候他的家人推开房门时,意外地发现,景臣已经起床了,正在穿朝服,家人吃惊地叫了一声:“公子?”
谢景臣转过脸来,面色虽然仍是苍白,但那双一度死去的眼睛,这时候有了光芒,幽深的眼底,跳动着两簇明亮的火苗。
“公子。。。。。。。。。。。要出门去?”
景臣抬腿跨出房门,甚至还回过头笑了一下:“是,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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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的人散尽了,姬末其满意地看着这些人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这些人都是他亲手选出来的,年轻而充满活力,没有世家子弟那种令人生厌的傲慢和愚蠢,一个个富有活力,精明强干,姬末其一点也不觉得换掉过去那批人有什么不好。
这简直太好了,他想,这个国家,他一直竭尽全力来治理的国家,终于可以按照他自己的设想来做任何事,最后最顽固的阻碍,终于消失了。
真是个好天气,他望着案头盛开的大朵紫裳菊,突然强烈地思念起某人,就好像是在回应他这种思念,他听到内侍尖细的嗓子报告:“谢将军在外求见。”
姬末其面庞上突然焕发出极为耀眼的光彩,令那张本来已经很俊美的脸上,更加神采焕发,他甚至都等不及谢景臣走进房来,已经跑到了门边。
有一瞬间,姬末其感到一阵心痛。
从来没有看到过脸色白到这个地步的谢景臣,那双眼睛里再也找不到一点温暖的意思,虽然明亮得异常,却只不过是像冬天冰凌上被阳光反射出来的冰冷光芒,没有一点热度,血色慢慢从姬末其脸上褪尽。
他不是傻子,一个月来避而不见,拒绝所有的官职,根本连大门都不出,谢景臣这种决绝的态度,早已经明确告诉了姬末其,他是不会原谅的,绝对不会原谅。
但是心里的猜测怎么也及不上亲眼看到这个人带来的刺激强烈,姬末其知道,从前那过温柔而顺从到有些谦卑的谢景臣,不存在了。
他下令杀掉谢石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是一个皇帝,一个统治着姬朝有史以来最为宽广版图的皇帝,做像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他脑子里没有别的想法,不会因为谢石是某个人的父亲,他就会手下留情,以这样极端的方式来反对他的人,他绝对不会容忍。
他不后悔。
哪怕因此再次被人抛弃。
所以当谢景臣走到他身边时,姬末其虽然脸色仍然苍白,但嘴角已经浮出一缕微笑:“景臣,你来了。”
谢景臣直着眼看着他,这个美丽而又冷酷的年青皇帝,他那么地爱他,就算这种时候,他仍然爱他,这该死的温柔的黑色眼睛,这浅浅却足以摇动人心的微笑,景臣的手微微攥紧,他为什么非要毁灭得如此彻底?不留一点余地?
痛入骨髓的恨和刻骨铭心的爱,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区别?都只会令你的心在刹那间粉碎罢了。景臣面带着绝望的神情看着姬末其,他穿着浅色的衣裳,秋日的午后,风拂起他的衣襟,这年青的君主看起来像水畔河边不染凡尘的世外天人,只有景臣知道,那浅白的白玉的肌肤,会泛出怎样撩人的粉色光泽,那柔韧修长的腰身,会令人迷失一切,没有人能抗拒这个人的魅惑力,他也不能。
他一把抓住姬末其,这当然不是对一个皇帝应有的态度,但姬末其并没有抗议的意思,反而伸手挥退了惊诧地准备上前来的内侍们,他淡然说道:“都出去,不叫你们,谁也不准进来。”
谢景臣死气沉沉的眼睛开始活了起来,他粗暴地将姬末其从门边拉开,大力地关上书房沉重的木门,室的光线在瞬间微微一暗,但是阳光仍然从窗棂里透了进来,屋子里仍然明亮,光线足以看清彼此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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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臣死死抓住姬末其,距离如此之近,可以看清楚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景臣却感到一阵茫然,姬末其被他抓住,即不挣扎也不作声,温顺地由景臣抓在手里,好像真的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一样。
他嘴角微微一牵,用平静得叫景臣发狂的声音说道:“你怎么了?我的谢大将军?”
他雪白的牙齿从浅红的唇下露出来一点,细碎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闪耀着白光,往上是秀挺的鼻梁,一双狭长而秀美的凤眼,半眯缝起来,从浓密纤长的睫毛下面看着他,那样慵懒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胆敢冒犯他的臣下,那眼光看的,分明是可以放肆地调笑玩弄的情人。
谢景臣脸上一阵发热,他恨死这种感觉,这个人总是用这样轻佻的笑空,轻易地煽动他的心,姬末其清脆冷冽的声音,像青瓷碎裂般动听的声音懒洋洋地说道:“你想干什么?”
景臣心中的怒火瞬间点燃,他单手抓住姬末其,将他直接按到在书桌上,堆在桌上的奏折哗啦一声被推到桌下,景臣一手摁住他,将姬末其整个上半身都按倒在书桌上,右手自怀里掏出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尖利的刀尖直抵在姬末其线条优美的脖颈下,匕首的寒光映在颈部雪白的肌肤上,显出一种冷冽而残酷的美丽,那是逼近死亡献祭般的美丽。
姬末其动弹不得,眼帘下垂,艰难地仰着头看着暴怒的谢景臣,嘴角的笑纹扩大:“怎么?想杀了我?为什么不快一点动手?”
景臣纵身压上去,几乎是俯在他身上,看到那双漆黑的凤眼里,全是不屑与戏谑,这个人为什么还敢这样看着自己,他不知道死到临头了吗?
刀尖再往里一点,几乎立刻可以戳破那薄薄的皮肤,然而景臣却无法再往里推进一点,姬末其抬起手指,轻轻移开刀尖:“这不行的,景臣,用这个。。。。你杀不了我。”
他用看穿一切的目光望住景臣,一只手拉住了景臣的腰带系扣,往里一带,谢景臣不由自主往前一扑,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彼此的呼吸都可以清楚地听到,姬末其启开双唇:“要这样,比你的刀更有效。”
他说着,微微地欠起上身,嘴唇覆上了景臣的唇。
血蓦地涌上景臣的脸,刚才还白得像死人一样的脸色,顷刻间便布满红潮,那唇仍是那样柔软,只不过含住自己的唇微微地吮吸一下,手里的匕首便落了下去,当地一声掉在脚下。
姬末其黑色的眼睛里储满了笑意,那是得意的,胜券在握的笑容,景臣被这笑容刺激得暴怒,他猛地甩开姬末其的唇,冷笑道:“你原来是喜欢这样的吗?这样地被我弄死吗?”
他不要再受这个人的摆布,如果一定要这样的话,那么得由他来。
他受这个人的钳制已经很久了,用各种手段,美丽的脸庞,扭曲的个性,时而流露的依恋,落寞神情,甚至仅仅一个背影,也能够钳制他,他实在受够了。
他猛力地扭住姬末其的双臂,只稍一用力,便将他仰在桌案上的身体翻了个,左手一挥,将桌上纸笔墨砚连同那盆正在盛开的紫裳菊,统统扫落在地下,发出巨大而骇人的声音。
他没有去想姬末其为什么没叫人,这宫殿四周都有他的侍卫,至少有三个景臣是不能对付的,他无暇去想这件事。
他恶狠狠地翻转姬末其的身体,强力的手臂钳制着对方,令姬末其动弹不得,然后一把将姬末其身上的衣服撕扯了下来,圆润光滑的肩背顿时暴露在他面前,他撕下他衣裳的动作太快,指甲在背上的肌肤留下一道血痕,呈现出一种妖丽的美,谢景臣狞笑了一下:“你喜欢这个是不是?”
姬末其的脸被他死死摁在书桌上,艰难的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景臣一只手便扭住他细白的手腕,这是多么没有力量的双手,他想,为什么他竟然会被这样一双手钳制了这么多年,他恨恨地想,毫不留情地继续将衣裳撕开,姬末其几乎全裸地被他压在了身下,完全失去了反抗力。
谢景臣在进入之前,微微地怔了一下,多么美丽而修长的身体,在秋天的阳光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赤裸身体,看起来像是用半透明的玉料雕琢而成一般,细腻光滑,带着琉璃般的薄脆感,然而很快仇恨与愤怒让他失去了欣赏的兴趣,他恶狠狠地把自己送入那具单薄纤瘦的身体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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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润滑的缘故,姬末其痛得闷哼了一声,微微咬住嘴唇。但这个声音,在谢景臣听来,无疑是一声煽情的暗示。
心里很明白,他,一个罪臣的儿子,能在这个房间里面压住最尊贵的皇帝陛下,只因这本是皇帝自己的意思。他能站在这里,能和皇帝继续肉体之好,那是因为,皇帝知道,他必不忍下手。他──不过是姬末其手中一个有趣的玩具吧……
这个皇帝,这个妖孽,即使在这样的时候,仍然是倨傲而充满掌控力的。
谢景臣无声地冷笑,恶狠狠地一个冲刺,满意地看到皇帝痛得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闷闷地抽气。若是平时,谢景臣定会放柔了动作,小心呵护爱怜,这时候看到皇帝眼中的痛意,却只有嗜血的快感。
很痛是吗?呵呵,多么好,终于──能让这个人有一点痛苦的感觉……
一挺身,又是狠狠一下撞击,他的身体强力冲撞到皇帝最柔软温热的所在,甚至隐约听到了某种接近裂开的声音。这一下十分的凶猛有力,活像一个士兵最凌厉的刺杀,果然成功让皇帝痛得一颤,似乎想让开,却被他铁钳般坚硬的手牢牢按定,那手势,活像钉死一只脆弱的小兽,并没有丝毫犹疑。
“还早得很呢,我的──陛下。”谢景臣的嘴角吐出冰冷的气息,黑黝黝的眼睛盯着皇帝,口气平静得奇怪。
姬末其又轻轻挣了一下,却被谢景臣钳制得更紧,将他的身体拗得大大张开,腰身拱曲得几乎到了不可能的程度,甚至是一种绝难想像的凌虐姿势。面色惨白的大将军便就着这个古怪的体位,毫不犹豫地反复抽插,很快就感觉到结合部位湿漉漉的。他心里有数,那是皇帝的鲜血。
忽然就是心如刀割。
怎么就这样了……曾经那么珍若拱璧的人……
那个刹那,姬末其看到景臣眼中的一丝不忍,便噗地一声,笑了。
“我就知道,你还是……”皇帝分明痛得面色煞白,冷汗直流,笑得却十分悠然。
景臣闷哼一声,厉喝:“住嘴!住嘴!”
可姬末其眼中的笑意还是那么清晰,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控制一切的人,不是他谢景臣,正是这个倒在他身下喘息的绝色少年。而他,谢景臣,就算他强健、高挑、有力、文武双全、战无不胜,但在这个冷酷强悍的帝王面前,他的存在有真正的意义和价值么?
谢景臣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对于皇帝到底是什么感情呢?爱他吗?恨他吗?这可真是个荒谬的问题……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所谓爱情,在权力、鲜血和生命面前,显得多么的淡薄可笑。
谢景臣果然闷闷地笑了一声,耳边依稀听到某种稀哩哗啦的破碎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跌得一地散碎了吗?其实,还有什么是完整的,还有什么应该是完整的?
碎了吧,碎了吧,碎了吧!
皇帝被他反复蹂躏,那姿态果然很像一个破碎的木偶,甚至痛得连呻吟都有些困难。可景臣心里明白,那是假的。不管自己做了什么,那是因为姬末其允许他在床第间放肆。无论如何,姬末其就是帝国的最高地位者,八荒六合的共主,这不是任何体位或者欢爱姿势能够改变的事实。
他深深吸口气,低下头,略微松手,让皇帝躺得平顺一些,然后看着皇帝平静微笑的脸庞。
“陛下,”景臣笑:“时至今日,为何还容我近你的身?”
姬末其一怔,自然没有回答。
景臣似乎也不介意,手掌沉稳有力地抚弄皇帝纤长秀丽的身躯,有一下没一下,竟然十分耐心沉着的样子,碰到的却是皇帝素来最敏感的地方,果然成功撩起一片又一片的火焰。姬末其低哼一声,脸上现出淡淡的绯红,眼中水意盈盈,睫毛轻颤不休,分明已是动情。
景臣手势越发温存,一指一指挤入皇帝隐秘的所在,有条不紊地转圈搅动。姬末其闷闷抽气一声,脚趾微微蜷起,心里觉得这样的景臣实在有些奇怪,甚至脱离控制。不过他明白,无论如何,必须过这一关。今日若不能彻底收服景臣的心,大概再没有以后。
景臣看到皇帝一会晕红一会惨白的脸色,忽然又笑了。
“是因为……陛下爱微臣吗?”
他的身子沉沉压了下来,冰冷的气息就在皇帝耳边,问得还是漫不经心的口气,甚至是笑微微的。
姬末其似乎有了某种奇特的感应,看着这个目光阴沉的男人,莞尔一笑:“你说呢?朕的谢大将军……”
景臣的眼越发黑沉沉的,犹如没有底的深海,欲望和风暴都在其中焦煎,凝视皇帝一阵,肆意而笑:“不肯说是么?没关系。我就当……你很爱我罢。”
他一笑低头,在皇帝的身上烙印下密密麻麻的亲吻,舌尖在皇帝柔润的肩头流连不去,温存的气息让姬末其忍不住有些颤抖起来,
景臣语气温柔如耳语:“其实,我也很爱你啊,爱得恨不能──”
他忽然狠狠一口咬落,竟然硬生生从皇帝上臂咬下一块肉!
“啊!”皇帝惨叫一声,血如泉涌,痛得眼前一黑,几乎晕阙。迷迷糊糊地,他听到景臣在笑。
“这叫做噬臂之盟,不知道陛下可喜欢?”谢景臣笑笑,硬生生把口中的血肉吞了下去,慢吞吞地说:“现在,叫人进来,杀了我罢。”
他嘴唇粘着血,竟然明艳如火,明明在笑,眼中却只有冰冷的深黑。
也许是手臂太疼痛地缘故,姬末其看着这双眼睛,手指簌簌发抖,忽然就是心灰意冷。他知道,不能留下景臣了。
这个人,这颗心,再不会是他的。既然不能用,那就只能杀掉。
“来人。”皇帝拉响了示警金铃。早就守候在外的大批侍卫一涌而入。
52
侍卫门冲进来时,姬末其几乎全身赤裸,只有腰间凌乱地缠裹着衣物,已经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衣衫上,带着可怕的血迹,雪白的手臂上正流淌着鲜血,他裸露出来的身体上带着暴力与淫糜的伤痕,乌黑的头发乱纷纷地披拂在肩头,再加上苍白的脸色和木然的神情,这至高无上的皇帝,显得多少有些无助和孱弱。
侍卫们视而不见地将嘴角还流淌着鲜血的谢景臣捆了起来,很奇怪这以武功闻名的将军完全没有反抗,双眼仿佛被符咒定在姬末其身上一样,死死地看着半躺在地上的皇帝陛下。
姬末其挥了挥手:“押下去,关在天牢!”
侍卫应了一声,押着景臣走开,阿二走在最后,快到门边时,又回转了身子,犹豫不决地望向样子凄惨可怕的皇帝,姬末其拂开遮挡在眼前的一缕乱发道:“出去!”
口气冷漠而绝然,完全不是平时对阿二那种和蔼的态度,阿二吓了一跳,倒退着身子出去,拉上了御书房的木门。
天色已经黄昏,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姬末其全身脱力,手臂上的血似乎已经凝固了,他不准内侍进来,也不准医生来处理伤势。
他坐在地上,紫裳菊在地上摔成碎片,花瓣合着泥零乱成一团,白瓷花盆的碎片有一块正摔落在他的手边,他伸出手将那块碎片抓了过来,锋利的碎片边缘立刻割破了他的手指,血顺着白皙的手指淌了下来。
很痛。
然而那痛并不是从被割破的指尖上传来,也不是从被咬噬过的手臂上传来,那种痛已经说不清是具体那一处在痛,似乎无处不痛,那痛以心脏为中心,慢慢地弥漫到全身,他坐在乱成一塌糊涂的地上,身边到处散落着纸张书籍奏折,还紫色的花瓣。由景臣亲手培植出的紫裳菊,温暖和煦像三月的春风一样的景臣,再也不可能存在了。代之以疯狂的失掉一切的谢景臣。
他不后悔,他狠狠地咬着嘴唇。他从来没有走过回头路,这一次也不例外,只是,只是,痛,那种极为强烈的痛楚令他全身失力,几乎没办法挪动一步。
就那样一直坐在黄昏里,直到黑暗降临,在外面等候多时,再也不敢等待下去的内侍们走进屋子里,才发现皇帝陛下伏在地下,已经不知何时晕了过去。
对谢景臣的审讯其实都是白费力气,无论怎么拷打,他自始自终只有一句话奉送:“杀了我!”,这令担任主审的郭海平几乎发狂,当初谢景臣的案子无人肯审,前后任命的两任主审官宁肯辞官回家,也不肯接这个案子,郭海平便自告奋勇地来了。
虽然用尽了刑法,却也得不到谢景臣一个字的招供,而郭海平对自己要审些什么其实也茫然无知,他只知道皇帝要审他,可是皇帝到底要知道些什么,他简直是一头雾水,谢景臣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就是在等死,甚至迫不及待地渴望死掉。
郭海平其实也巴不得杀了这个人,但是皇帝没有诏令,似乎皇帝并不打算就此轻易地处死谢景臣。就这么拖了一个多月,从秋天拖进了初冬。
这一天下起了雪,郭海平奉令进宫里,那雪下得越来越大,远远看见皇帝的寝宫,早已经蒙上一层薄雪。
跨进那间温暖如春的屋子里时,姬末其正拥被坐在榻上,室内炭火烧得充足,一株血红的梅花在案头开发,散发出淡淡的幽香,这间陈设豪奢的屋子,单从外表并看不出有多么奢华,然而每处的陈设甚至用具器物,都显得精致富丽,完全不是一般富贵人家可以比拟的。
身着宽大衣衫的姬末其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雪白的修长的手指微微伸展,铺在绣着龙纹图案的锦被上,但含苞欲放的花瓣一般,听到内侍的报告,他慢慢抬起头,漆黑的双眸扫向郭海平。
53
“你很像一个人,你知不知道?”
制止了郭海平的跪拜,面色苍白的皇帝说道,声音清冷,和这间屋子那种温暖与奢糜完全不能相符。
郭海平低声应了一声:“是。”
姬末其慢慢屈膝,双手隔着锦被抱住膝头:“那个人,我已经忘记他的样子了,似乎就像你这样。好像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他说话的时候,有淡淡的酒香在室内飘散,眼角瞥见床头小几上搁着一只酒壶和一只酒盏,郭海平的心猛跳了起来,那遥不可及的某种想法,突然开始在心里蔓延。
“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和我一起长大,为我挡刀剑,救我的命,是他生下来就负有的使命,我曾以为,这个男人到死都应该是属于我的,所以我任意地驱使他,可是我并不知道他的使命有一天会结束,他有一天不再属于我。你知道他是谁吗?”
皇帝的话声低微而细碎,喃喃的自语般说着,语音却很平和,听不出情绪起伏。郭海平却愈来愈无法自控。
哪怕是那个人的替身,他想,我也愿意属于你,陛下。
似乎听到他心里的话,姬末其一直没有焦距的双目突然扫了过来:“你不会知道他离开我有多么痛苦,我曾经告诉自己永远不再这样痛苦,不为任何人。我已经足够强大,不再需要任何人为我挡刀剑了,也不再需要任何人来救我,没有人可以伤到我的。可是那样是不行的,寂寞和疲乏,会在任意的时候袭击我,直到。。。。。直到心被他填满。”
郭海平死死看着年轻俊美的皇帝,那样美丽,就连失神的双眼,也叫人透不过气,他的心跳得快要崩出胸腔,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姬末其微微皱起了眉,似乎有一点清醒:“那人。。。。。招了什么没有?”
郭海平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没有,还是那句话,杀了他。”
姬末其浅红的嘴微微一牵,微笑起来,那是相当令人心碎的笑容:“哦,这么想死吗?”郭海平惊诧地看到皇帝的眼里突然有了泪光,他以为看错了,拼命地瞪大双眼,姬末其漆黑的眸子被水汽所裹,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眸完全被泪水慢慢蓄满,终于有一滴盈出了眼眶,挂在纤长的睫毛上,晶莹剔透,摇摇欲坠。
郭海平再也无法忍受,他扑地一声跪了下来,然后膝行至皇帝的床榻边:“陛下,陛下,不值得为那种人难受,臣。。。臣无论怎么样也愿意。。。愿意。。。。”
姬末其低下头,看着他,良久他说道:“即使我杀了你的父亲,你也愿意?”
郭海平颤抖着声音道:“是,臣第一次见到陛下,那时候以为父亲已经被陛下杀了,可是臣仍然。。。。仍然不能。。。。”
“不能怎么样?”姬末其的手指慢慢托住郭海平的下颌,“不能不爱。。。。。。。。不能不。。。”郭海平噎住了,下面的话说不下去,只是不顾一切地抱住姬末其裹在被中的双腿,手指颤抖着,却无法控制地慢慢移着手指,似乎想要隔着丝被感受姬末其腿上的肌肤,脸上泛出兴奋的红潮。
这个身体,他想了很久了,他不记得有多少次在含糊中想像皇帝的胴体而达到兴奋的顶点,他愿意做一切事,就算皇帝掠夺走他的一切也没有关系,只要能让他得到这个身体,他就是这样拼命地渴望着他的君王,他年青俊美的皇帝陛下。
他抓住托住他下颌的手指,开始一根根吮舔,修长的白皙手指,似乎带着甘甜的滋味,郭海平陶醉在这渴望已久的幸福中,闭上了双眼,下身因为兴奋开始发胀硬挺,姬末其沉默着,任由他的吮吸从手指移向脸颊,慢慢地延至唇间,身体微微向后仰,郭海平欺上身来,一只手探入敞开的胸膛前,柔软滑腻的身体令郭海平几乎疯狂,动作已经无法继续温柔下去,他要覆上这个身体,压在上面,进入这个人的体内,用利器撕开这美丽的身体,这是他一生的终极幻想了。
这样想着,他几乎全身压了上去,只要一步,就可以得到他一直渴求的秘宝,占有这个他魂牵梦萦的身体。
他就要成功了,他拉开皇帝的下裳时,手指颤抖得几乎解不开那草草系着的衣带。
54
这吻太过急切,这气息如此陌生,姬末其慢慢地张开双眼,面前的脸有一点像杜少宣,不,就算是他也不行,他想,一把抓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郭海平本来已经颤抖的手被他捉住,一时间不敢动作,茫然地看着他,带着粗重的喘息说道:“陛下?”
姬末其黑色的眼睛里弥漫着浓重的悲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或许他的意思表达得不够坚决,而他的神情又太过悲凉,这使郭海平误以为他是一时的软弱,他不肯放弃地更近一步,放肆地抱住了姬末其,正要继续去解那已经松散的衣带时,姬末其清楚地说道:“不行。”
郭海平仍然不肯相信,到这个时候,他绝不肯放弃,他继续蛮力地抱住皇帝,当他解开衣带时,耳边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过了片时,才有激痛从面颊传来,带着麻木感的痛,左边面颊高高地肿了起来。
他呆住了,姬末其面无表情,用刚才煽他耳光的手,轻轻的,坚决地推开了他,“朕累了,你出去。”
这个时候的姬末其似乎完全从薄醉中清醒过来,用清亮的目光冷冷地看着郭海平,那冷漠的目光里有一种威严,使得这个看起来有些病态而孱弱的皇帝显得凛然不可侵犯,郭海平面如死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那间温暖的屋子,而外面,雪下得越来越大。
虽然牢里很冷,但连日来的严刑拷打已经使得谢景臣完全没了一丝力气,他蜷缩在肮脏的稻草堆上,睡着了。
他好像回到十年前的那一天,他带着亲兵守在京城的大道边,身边是他精明强干的父亲,面前的大道上,两骑马并辔而来,左边马上的白衣少年,美丽的凤眼,带着冷厉的寒光,缓缓地扫向自己。
那样美丽,那样冷酷。
被这样的目光扫过的自己,心却软得提不起来,他望着这个刀尖一样冷厉的少年,在很多年以后,终于触摸到少年最为柔软的内心,他一直以为他内心是柔软的,结果他错了,那心随时可以变成一柄利刃,刺向任何可以威胁到他的人,只是,那个时候的自己,早已经身陷其中,无力自拔。
终于走到崩溃的这一天。
他看到了姬末其漆黑的眼瞳突然流出泪来,那泪是红色的,鲜血一般的泪水,顺着玉白的面颊流淌,他啊地一声大叫,从梦中醒了过来。
一灯如豆,在微微地摇曳,粗大的木栅栏影子投在墙上,他的身体似乎被这些粗黑的栅栏影子禁锢,呆呆地一动不动地坐着。
为什么。。。。。。还会做这样的梦?
一切都已经破碎了。
他杀不了他,他没有办法亲手杀死他,他的手摸着自己的唇,唇边似乎还流着血,那人的血,带点铁腥味的浓烈的鲜血,他那样的爱他,却不得不恨他,什么都已经不复存在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活着。
他的爱杀了他的父亲,也毁了他所有幸福的幻想。
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的地方,每一寸肌肤都承受了数不清的鞭打,烧烙,伤痕叠着伤痕,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痛。这样没有知觉的活着,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不快点杀了我?
他疯狂地瞪大双眼,嘶哑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巡夜的狱卒走了过来,一面走一面嘟囔着:“这是什么天,十月里就下起这么大的雪,真是出了冤案啊。。。。。。。”
狱卒走到景臣这间牢房,往里看了一眼,突然低声道:“将军。。。。。。。将军。。。。。”
景臣茫然地看着他,这个面目陌生的狱卒,他不认得他,他别过头去,自从进了这个地方,他一句话也没有和人说过,面前这一个,他也不打算理会。
那狱卒却左右看了看,突然扔过来一柄短剑,匆匆地作了个手势,然后迅速地走开了。
看着那短剑,景臣心里想的却是,这剑看起来够快,如果对准心窝刺下去,应该可以了结得很快吧?
55
这一场雪,下了三天。
到第三天,厚重的雪铺满了大地,将整个皇宫,整个京城,甚至整个天地,全都变成雪白冰冷的世界。
夜大概已经很深了,值守在大殿外的阿二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听到内殿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声音并不大,阿二却觉得揪心,他还是十来岁的少年,听到这声音总是不能抑制的心酸,那个他景仰和崇拜的皇帝,正迅速地衰弱下去,然而在这样寒冷的天气,这样寂寞的深夜,仍然在处理着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折。
他轻轻叹了口气,突然看见走廊的尽头,有一个身影。
他立刻警觉地握住刀柄,屏气喝道:“谁?”
黑影朝这边转过头来,阿二看不清这人的容貌,不再犹豫他迅速拔出佩刀,然而那黑影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只是凌空一指点来,阿二身子一软,无声无息的倒在地上,黑影迅速地闪进了内殿。
烛火突然的摇曳了一下,帘幕重重的深宫,连风也透不进来一丝,烛火怎么会跳跃起来?姬末其停下手中的笔,缓缓抬起头来,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身材高大,全身笼罩在一领黑色的斗蓬里,沉默地看着他,烛光投射在他脸上,他大半的脸都隐在阴影中,使得本来就轮廓分明的脸庞,显得更为立体,姬末其手中的笔噗地一声轻响,掉落在桌案上。
“是你。”
语气平淡,没有想像中的惊讶与激动,姬末其非常沉静地面对着这个人。
来人上前一步,将掉落在桌案上的朱笔轻轻搁在笔架上,然后掀开了头上的风帽,露出那张俊朗的面容,浓黑的眼眸望向姬末其,眼神透彻清晰,满溢着怜惜。
“是我。”
姬末其毕直地站着,瘦削的肩膀顽强地挺立着,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软弱:“你来。。。。。做什么?”
他的口气很淡漠,并没有久别重逢后的惊喜。
“我来,看你。”
姬末其的眼神在瞬间变得凌厉无比:“朕很好,如果下次你再这样出现在这宫中的话,你不会自大到以为朕不能将你怎么样吧?”
他扬起了瘦到尖削出来的下巴,傲然地对对方说道:“你是打算来为你情人的父亲报仇吗?”
杜少宣脸上浮起不忍的神色,他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姬末其,低声道:“陛下,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保护你就是我的义务,这是我的使命,我没有为其他人效劳的义务。”
姬末其冷笑起来,他听过比这更好听的话,可是那有什么用?
他抿起唇道:“我很好,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你现在可以走了。”
杜少宣并不走开,反而更进了一步,他仔细地看着姬末其,仍然是那样的美丽,同样冷酷的神情,然而却有什么不同了,那双眼睛,那双纯粹深黑的双眼,弥漫着浓重的悲哀,清清楚楚地告诉杜少宣,这双眼睛的主人,心已经残破不堪。
“为什么。。。。陛下,为什么对你自己如此狠酷?你逼迫的不只是他,还包括你自己,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人,会生生地将自己逼到这一步,陛下,为什么?”
姬末其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沉默片刻后他说道:“为什么吗?少宣,咱们为什么要逃亡那么多年?为什么明明已经撑不下去了,咱们仍然咬着牙坚持过来了?保护我是你的使命,重振这个国家,是我的使命。你可以中途放弃,而我不能,这就是宿命,少宣,这是我与你的最大不同,你能放弃你的使命,而我不能。。。。。。。。我会一直背负下去。。。。直到我死为止。”
杜少宣悲哀地看着姬末其,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瘦削,单从身体的状况看来,优渥舒适的生活并没有使他变得强壮,反而将他一颗坚硬无比的心蹂躏成了碎片,这个人从来就是这样,即使身体残破不堪了,只要不死,他就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彻底崩溃为止。
使命。。。。宿命。。。。。。。。
最是无情帝王家,然而杜少宣明明知道,眼前此人,绝非无情,只不过是拿自己的心作交换,呕心沥血,不过是为了完成使命。
他叹了一口气:“你不想再见他一面吗?”
56
西郊谢家梅庄。
傍晚时分,雪终于停了。
这里的数百株梅树,开始吐露幽芳,茫茫白雪中,只有这些花,仍然开着,即使覆盖着白雪,仍然朵朵绽放。
连日来阴云密布的天空,这时候终于散开了,青白的天幕上,斜挂着一勾弯月,冷冷清清地照着冰雪覆盖的大地。
数日昏睡后,景臣醒了过来,床边坐着的白衣男子立刻站起身来叫道:“大哥!”
景臣茫然的张开双眼,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天色昏暗,他有些看不清楚,那年轻男子眼里溢出了泪水,转身点亮了灯,灯光映出一张俊秀的面孔,眉目如画,一身素白衣裳,显然是服着重孝。
那男子坐在他床边,再叫了一声:“大哥。”
景臣仍是呆呆地看着他,好像已经完全不认得对方是谁,白衣男子拉住他的手:“大哥,是我,是景琛啊。”
景琛?景琛是谁?
他的脑子好像生锈了一般,想不起景琛是谁。
景琛看到他这呆呆的,再也忍受不住,抱住他痛哭失声,景臣由着他抱着自己,良久用嘶哑的嗓音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到这儿来的?”
景琛听他开口说话,稍稍放下心来道:“这里是咱们家梅庄,少宣救了你出来,你受的伤太多,就在这儿养了几天,明天我们就走。”
梅庄?
他恍惚想了起来,有人扔了短剑进来,他没有理会,半夜有人潜进来,用那短剑割断手铐脚镣,然后背了他出来,后来的事就记不清了,是在梅庄吗?离开了天牢?那么。。。。。还要活下去吗?
他瞪着景琛道:“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救我,我不想出来,让我死掉不好吗?
“因为你是我大哥,父亲已经没了,我不能再没了大哥。”景琛说道。
景臣看向他弟弟,终于回想起来,对了景琛,他的幼弟,跟着杜少宣在南方隐居,突然间痛悔交加:“景琛,我。。。。我对不起你,父亲。。。。。是我害死的。。。。”
景琛紧紧抱住他道:“大哥,这不怪你。。。。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都知道。”景琛温柔的语音暂时抚慰着景臣焦躁不安的情绪,在他呢喃般的低语中,再次跌入昏睡中去。
再醒过来,他觉得身上有了力气,似乎恢复了七八成体力,景琛不在房中,夜大约已经深了,桌上的烛火已经熄灭,月光淡淡地从窗棂中照了进来,冷冷清清地铺了一地白霜,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房间的陈设有此眼熟,果然是在西郊的梅庄,这座庄子他已经多年不曾来过,鼻端传来一阵清冽的香气,他下了床,慢慢走到屋外,月色下的庄子,一片银装素裹,恍若玉树琼宫一般,他扶着门站着,呆呆地望着东边,那是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所爱的人。
那是注定无法在一起的爱人,父亲清瘦的面容浮现在眼前,那是横亘在自己和那人之间永远的障碍,一直到现在,他才有时间可以清理一下烦乱的心绪。
这件事,怪不得姬末其的,他心里很清楚。如果逼宫成功,死的那一个就不会是谢石,而是姬末其。他清楚的知道,他的父亲也绝对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而是在无数次权力斗争中历练出来的老辣之极的强悍对手,就像以往无数次的分歧一样,姬末其作出的是正确的判断,而妄图维持不可能平衡的自己,根本没有一点胜算。
自己太愚蠢了,所谓的平衡这世上根本是不存在的,处在漩涡的中心,永远不会有什么平衡的,没有对错,只有力量的大小,弱势的一方,注定失败。
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
爱上那个人,就是最大的错误。
父亲没有错,皇帝也没有错,唯一有错的是自己。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指挥过大军踏平无数敌军,对手无不闻风丧胆,他是帝国的大将军,然而,现在才知道,这双手其实没有什么力量,什么也握不住,一切他曾经以为拥有的东西,都从指缝里悄悄流泻出去,不留一点痕迹。
57
夜风很冷,他一点儿也没察觉,他伸手入怀,一柄匕首已经被他揣得热了。为了防备意外,杜少宣在他枕下塞了一把匕首,这时候被他揣了出来,他抚摩着匕首光滑的锋刃,刀锋微微发热,只要对着心窝轻轻一下,就可结束一切。
他拿出来仔细端详着,刀锋在月光下发出幽蓝的光芒,似乎诱惑着他,死亡是多么轻易的事,他想,而且可以解决一切。
“你在干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严厉的问话,他转过身,杜少宣迅速地走了过来,一把将匕首从他手上夺了下来:“你想让景琛心碎吗?”
景臣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道:“还给我!”
纵身向杜少宣扑过去。
他们的功力不相上下,便景臣心智丧失,出手全无章法,再加上牢中消耗他太多体力,数招后被杜少宣制住,他将景臣狠狠摁到墙上,低声吼道:“你给我清醒一点!就这么想死?你这懦夫!亏你还是当朝的大将军,杜某与你齐名,真是耻辱!”
杜少宣的眼里喷出了怒火,景臣和他相识多年,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愤怒的杜少宣,他向来是温文尔雅,是朝中出了名的儒将,这时候却像发怒的野兽一般,黑亮的双眼里燃烧着火苗:“你,谢景臣,你是怎么告诉我的?你说你爱他,你要竭尽所能的守护他,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觉得我的使命完成,可以放心地和景琛离开,可是这个时候,他一个人还在支撑着朝政,你却躲在这里想要自杀,谢景臣,你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懦夫?即使景琛那样的弱质的人,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逃跑到这个样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景臣眼里涌出了泪水,他不顾一切地嘶喊道:“是,我爱他,就算现在我仍然爱他,可是让我不能再守护他的是谁?是他自己,他把什么都毁了,你认为我可以背负着杀父之仇再和他在一起吗?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活下去?”
他大声说着,嘶哑的嗓子里,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话语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弥漫全身的痛楚煎熬着他,他狠狠地瞪着杜少宣:“你说啊,失去景琛的话,你要怎么活下去?”
杜少宣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慢慢地平静下来,却毫不松劲地继续按住景臣的身体:“我会活下去,因为我是个男人,并且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谢景臣,你也是九死一生地从战场上活回来的,你就这么没有勇气?不能在一起,你就不能爱他了吗?一个懦夫是不配他那样爱你的,你明不明白?”
景臣怔怔地看着他,姬末其爱着自己吗?他微微闭了闭眼,很多往事在眼前一闪而过,那温暖的笑容,狭长秀美的凤眼,床榻间的温情,耳边传来杜少宣低低的声音:“你以为,他会是那种随便什么人就可以上床的吗?你不了解他的骄傲与自尊吗?谢景臣,你真是混蛋,你若是能多相信他一分,多相信自己一分,事情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就算你们各自有各自的责任和使命,就算你们的立场有冲突,你当初爱上他的时候,你不知道吗?”
景臣脑中渐渐清醒,冷汗从额前浸了出来,是,多一分信任,多一分自信,也许不至于到现在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他默默地看着杜少宣,良久,对方的手松开了,他仍然靠在墙上,低垂着头:“少宣,我。。。。想再见他一面。”
杜少宣沉默了一会,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景臣,你想明白了?”
谢景臣抬头看向天空,月色仍然清冷地照着大地,梅花的香气幽幽地飘过,他痴痴地望着月亮,天下的月亮总是一样的吧?这一样的月光照着自己的同时,是否也同样照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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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海平像狗一样地葡伏在地上,双眼死死看着前面那双青面粉底的靴子,淡青色的长袍下摆绣着暗金色的龙纹,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这么说,你不知道罗?”姬末其平淡而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郭海平再次深深埋下头去:“臣。。。。。。。。罪该万死。”
他的确是罪该万死,看守严密的天牢内,竟然莫明其妙的失了重犯的踪迹,所有的狱卒都审过了,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人犯是怎么失踪的。
一股浓烈的药味飘了过来,一名内侍低声道:“陛下,药好了,太医说,要趁热服了。”
姬末其微微皱了皱眉,对郭海平道:“你起来吧。”
跪了半晌的郭海平在内侍的搀扶下好容易站稳了身体,看到脸色异常苍白的姬末其不由吃了一惊,他低着头嗫嚅道:“臣。。。。。臣。。。。。”
姬末其摆了摆手,杜少宣的手段他很清楚,这郭海平怎么能是对手?他只怕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是谁救了谢景臣出去。
他缓缓说道:“你。。。。。。。。给他用刑了?”郭海平茫然地嗯了一声,姬末其双眼流露出些好奇:“你准备从他嘴里审些什么出来?”
郭海平啊了一声道:“他。。。。。他他谋刺皇上,又是逆臣之子,当然。。。。是审。。。。是审。。。。。。。。。”他结结巴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姬末其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阵,终于说道:“郭海平,你不能留在京城了,看哪里好,朕让你外放出去,随便那里作个地方官去吧。”
郭海平吃了一惊,抬起头道:“不,陛下,臣。。。。。。请让微臣留在陛下身边。。。。。就算不做官。。。。也没什么的。。。。”
姬末其微微笑了一下:“留在朕身边作什么?朕不需要一条狗在身边,让你外放,也是你父亲的意思,好好地作个地方官,别给朕闹出事就行了。”
郭海平惊惶地看着姬末其,后者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冷酷的表情,不再看他,接过内侍手上的药碗,皱着眉将药喝了下去,然后对郭海平道:“你去吧,真舍不得朕,等朕死了,你来给朕守陵吧。”
天色刚刚放亮,又是一夜的大雪,到黎明时分,雪才慢慢停了,守城的兵士还没有开城门,一辆马车已经行至城门下,这是辆小巧的锦车,车壁饰以上等的锦缎,装饰华美,一望而知是富贵人家的马车,一名城门士兵大声道:“什么人?这时候不准出城。”
赶车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面容严肃,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他无声地自怀里掏出一面令牌,那士兵只看了一眼,便跪了下来,那是一面刻着姬字的玉牌,见此牌如见皇帝,士兵们不敢再多说,连忙开启城门,那辆马车,穿过雪地,往西而去,白茫茫的天地间,这辆小小的马车,显得孤零零的,给人一种飘泊无依的感觉。
59
那车走不多时,往西一拐,走上了去皇陵的青石大道,路上积雪未扫,车走得甚慢,车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赶车少年紧张地道:“陛下,冷吗?”
“不冷,阿二,走快一点。”
声音清冷里略带些寂寞的感觉,阿二心微微一酸,朝两匹马狠狠挥了一鞭,那马放开四蹄小跑起来。
顺着这青石大道走了一阵,在越来越亮的清晨光线下,可以看到远处一大片建筑,那里,便是正在建造的皇陵了。
大约是起得太早,姬末其一直觉得头有些昏沉沉的,车厢四周遮得严严实实,所以也真不觉得冷,反到觉得密不透风的车内有些气闷。
他撩起车帘,外面一片冰天雪地,雪已经停了,远处起伏的山脉看得很是清楚,银装素裹的大地格外的庄严肃穆,田野村庄,山峦河流,自眼前一一闪过,他怔怔地瞧着,这是他的江山,他的国土,他紧紧地抿着唇,为了这个,他已经付出了很多,到现在似乎已经是身心俱累了,身边的人一个个地离开,所有他想放手不想放手的,到最后都会离开他,只有这片土地,是属于他的,会一直陪伴着他。
皇陵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驰道两边的石兽,地面上的建筑都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他的父皇葬在南边,他是数百年来第一个在长安郊外建造陵寝的姬姓皇帝。
他并不热衷陵墓的修建,所有的事务全部交给礼部按制去办,这还是他第一次到这里来,阿二将马车停在一栋牌楼前,帝王的陵寝都讲究奉死如生,所以除了地宫外,地面还有大量的亭台楼阁,是皇帝生前生活的缩影,姬末其扶着阿二的肩下了车,台阶上的积雪已经打扫干净,这栋楼四周都栽着梅树,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梅花开得格外芬芳。
他深吸了一口气,鼻端飘来清冽的幽香,守着小楼的卫士们都已经跪在一旁接驾,他拾级而上,走进楼内,这里在前一天已经陈设布置妥当,室内焚着香,炭火也升起了,桌椅床榻一应俱全,案头供着大瓶的红梅,满室温暖如春,南窗下安静地站着一个人,呆呆地看着他。
算起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不曾见面了,脑子里离得最清楚的,便是那时候他脸上绝望的笑容,嘴角淋漓的鲜血,这时候乍然相见,人看上去清瘦很多,脸颊上还挂着些细微的伤痕,想来是牢中生涯留下来的,眼神中的疯狂已经没有了,黑而亮而深的双眸,只是痴痴地看向自己,似乎有万般不舍,就那样悲凉而无奈地看着姬末其。
姬末其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一直苍白的脸色这时候有了些许血色,眼睛里闪烁的光簇也不再是冰冷的,而变得温润起来。
他只看了一眼对方,就靠在窗栏上,将视线望向不远处还在修建中的地宫,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这个地方到是修得很快呢,礼部的人动作不慢。”
他还很年轻,对自己的陵寝修造这种事完全没有一般帝王的热衷,选地也好,地宫修建也好,他根本不关心,这时候突然看到地宫,心里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永远的居所其实应该是这里才是。
冰冷的黑暗的寂寞的地宫深处,静静的安眠,朝廷也好,江山社稷也好,甚至绝望而痛苦的爱也好,都会统统地不再存在。
“如果睡到地底下,应该会很舒服吧。就那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大概永远也不会觉得累了。”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60
“你不会一个人睡在那里的。”对面身材高大的男子静静地说道:“我决不会让你一个人睡在那里,如果有那一天,我会来陪你。”
姬末其转头看向他,青年男子一步步走了过来,一双黑得没有丝毫杂质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疯狂的光芒已经从这双眼睛里彻底褪去,清澈明净的眼神里,倾注了全部的感情,就这样走到姬末其身边,拜伏在他脚下:“陛下,臣谢景臣参见陛下。”
姬末其脸上浮出一缕微笑,他微微抬起尖削的下巴:“这是最后一次称臣了吧?这以后,不能再见到你了?”
男人高大的身躯即使匍伏在地,也仍然显得相当地伟岸,他穿着普通的布衣,却无法掩饰那不同凡响的英气,他仰起脸:“是。”他回答道,眼光炽烈地在姬末其脸上看着,神情里有着无法言喻的悲哀。
“希望,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再是我的陛下,而我不再是你的臣子,如果能有再见面的那一天,我们不再是皇帝与大臣的身分,我们会不会幸福得多?”
这些话听起来是令人绝望和无奈的,充满着离别的愁绪,但是谢景臣说得非常平静,姬末其沉默地听着,没有一个字可以反驳。
他再次将眼光投向前方,视线越过正在修造的皇陵工地,前方是连绵起伏的山峦,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这些东西此刻好像正压在他的肩头,虽然不堪重负,却不得不一直背负下去,如果能摆脱皇帝的身分,也许和脚下这个人,可以毫无挂碍地紧紧相拥。
“大概只有来生了吧。”
良久,望着银白的世界,姬末其淡淡说道。
景臣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声是,此后再没有言语,梅花的香气沁人心脾,暖意融融的室内,也许因为站在窗边,姬末其觉得手脚却在慢慢变得冰冷,他忍不住抱住双肩,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臂膀自身后环绕了过来,将他整个人紧紧抱住,寒气一下子消退在那宽大的胸怀里,姬末其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谢景臣的头抵在他肩上:“从来生里先借一天,可不可以?”
他呻吟般的低语,泄露着心底的绝望。
如果只能寄望来生,可不可以先预支一天,让我好好的,没有任何责任和负担地和他再呆一天?
生平第一次,景臣诅咒着自身的命运,为什么我们身上都要背负这么重这么沈的东西,而我们谁也不可以放下?
“李太医曾经说过,西方有一种灵草,吃下去,就会忘记一切,人会变得很开心,那种草叫忘忧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姬末其将身体放松,靠在谢景臣肩上喃喃地说道。
景臣的手指抚上他的脖颈,白皙细长的颈子自然地后仰,呈现出优美的线条,他用唇一一亲过冰凉的肌肤,每一个吻似乎都是最后一次一样,热烈得几乎可以融化外面的冰雪。
姬末其在他怀里转过身子,狭长秀美的凤眼迷乱地看着对方,谢景臣黑亮的双眼里燃烧着炽烈的情欲,而眼底深处,却是怎么也抹杀不了的悲凉,这大约是最后一次了,这一次是从来生预支出来的,今生的缘分,大约在那个逼宫的深夜,在谢石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嘎然而止了。
那么,好好地享用这偷来的一天吧。
姬末其带着末日般绝望的情绪,将身体更深地偎进对方的怀里。
61
从来没有这样柔顺的时候,姬末其毫无反抗地任由谢景臣脱下他的衣服,一层层的衣衫除尽后,即使是室内有充足的炭火,肌肤骤然遇冷,仍然起了细小的颗粒,景臣看着全身赤裸的姬末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泪水漫出了眼眶,这个身体,这个人,这个心,是属于他的,一直是他的,并且永远都是会是他的,可是他必须离开,在用完这从来世借来的一天之后,他就得离开。
泪水滴落在姬末其裸露的肩头,他好似被烫伤了一样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双手捧住景臣的脸:“不要哭。。。”他望着泪流不止的景臣轻声说道,然后双唇微启,开始一点点吮吸那些泪水。
充满爱意的温柔的吸去那些咸湿的泪水,唇慢慢移到谢景臣的唇间:“景臣。。。。。。。”喃喃的低语淹没在热吻中,不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姬末其的双手摸索着解开景臣的衣带,他渴望着对方的身体,他要紧贴住这熟悉的身体,他只有很短的时间可以拥有这个身体了,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要依靠对这个身体的回忆来渡过,他要好好地记住这个身体。
前胸与后背都有累累伤痕,那是为他留下的,为他的江山,他的帝国留下来的,胸膛里那颗有力跳动的心,想来也应该留有累累的伤痕吧?那也是他给予他的,他用他那柔润的唇一一记取着这些印记,记得牢牢的,永不遗忘。
到解完最后一件亵衣,景臣将同样赤着身体的姬末其抱了起来,左手臂上留有一个新鲜的月牙形伤痕,那是他不久之前留给他的,他低头吻住那伤痕,泪水滴落在手臂上:“很痛吧?”
他喃喃低语,姬末其抱住他的脖子:“不,不要紧的,这是你给我的印迹,以后,凭这个来找我吧。”
景臣将他放在床上,仔细的看着这身体,似乎更瘦了一点,但不影响这身体的美丽,修长的四肢,柔韧而纤细的腰肢,这是多么充满诱惑的身体,景臣缓缓压上去,他爱他,不止这个身体,甚至连他的冷酷与狠绝的个性,也统统接受下来,他一直顺从着他,不是逼不得己的顺从,只是因为他想要顺从他。
因为他那样的珍视这个人,不愿意自己或者任何人违拗他,他想成全他的骄傲与尊严,他甚至都没有想过对错。从很多年前看到那个寂寞的少年天子,他的心就被怜惜与爱慕装满了,他用所有的温柔来爱他,现在回想,也许这样恭顺服从的态度是不对的,他本可以避免很多事的,至少可以告诉他的,然而他都放弃了,只是为了和他在一起。
很多事,等到知道错了,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越是想要留住,却因为方法的不对,反而从手心里逃开,绝望无可避免。
反复缠绵的欢爱持续了多久谁也不知道,直到精疲力竭睡过去,身体都变得疲累欲死,然而等到一醒过来,便又是一轮无法抑制的交合与欢爱,这一天就是末日,如果可以的话,尽情的享受这极乐,姬末其与谢景臣,此时都已经什么都不是,只是两个沉浸在情欲中的绝望情人。
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想了,那么只好就这样了,不知疲倦地交欢,用肉体的痛苦与极乐来记住这一天,这从来世偷来的一天。
“景臣,记住你答应过,不会让我一个人睡在那冰冷的地方的。”姬末其闭着眼,狭长的凤眼已经不能再睁开,在跌入黑暗的睡眠前,他喃喃地说道。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我会抱着你一起沉睡的。”景臣握住他的手,肯定地说着。
“那么。。。。。这是约定了。。。。。”说完这句话,姬末其终于完全闭上双眼,睡了过去。
景臣凝视着这张熟悉的脸,手抚摸着他手臂上月牙印的疤痕,紧紧抿住唇,这是印记,他属于他的印记,生生世世,他都可以凭着这印记找到他的,只希望哪一世,都不要再如这一世,这般生生离别。
晨曦映照到室内时,姬末其睁开了双眼,天晴了,窗棂的空格间,照进了金色的阳光,他并不侧头,左手往枕边摸去,不出所料,半边床是空的,那个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他重新闭上双眼,寒梅在清晨吐出更为清冽的香气,在这幽香中,姬末其紧闭的双目沁出了大滴的泪珠。
那个人在的时候,他从没有一次落过泪,因为不想让他知道,一直狠绝凌厉的自己,是多么想痛哭一场。
哭泣这种事,他几乎已经遗忘了是怎么一回事了。
62
大约在离京城约十里的地方,往往都会修建长亭,送行的人与即将远行的人会在这里分手,这座亭子修在山腰上,翻过这座山,就再也看不见京城,回过头来只能看到一片莽莽苍苍的群山,这座亭子也就成了离开京城的人最后眺望那一片繁华大城的地方。
这一天雪后初晴,阳光灿烂地洒满银白的大地,山间的树木上都覆盖着白雪,天气是雪后那种特有的寒冷的,亭子里站着三个男人,两个身着黑衣的身材高大的男子并肩而立,另一位则是年纪稍为小一点,身形略显单薄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三个人默默地望着山下。
这里视野空旷,山下的情形看得甚为清楚,只见银白的世界中,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辆轻便的马车正踯躅前行,那马车甚是小巧,在山上看来,更像茫茫雪原上独行的孤舟一般。
站在最前面的男子,长久地注视着那辆马车,一直目送到那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终于吐出一口长气,回转身对那两位男子道:“我们走吧。”
三人到树下解了马匹,翻身上马,谢景臣再次回头,雪原上已经看不到那辆马车,载着那个人的马车已经消失在了前方,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马车在雪地上缓慢地行走着,赶车的少年微微地皱起眉头,露出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忧郁表情,附了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车内的人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到这个地方来只呆了一天,姬末其却好像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神,脸色更见苍白,就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一双黝黑的眼睛显得分外地深而亮,阿二只觉得心痛如割,他对姬末其有着几乎神一样的崇敬,就连他也看出来了,姬末其用全付身心在竭力支撑,然而能支撑得了多久呢?
他所有可以依靠的人都离他而去,从此以后,他是彻底的孤家寡人,想到这里,姬末其无奈地笑了一下,他手里紧紧握着一封信,那是景臣留给他的,这长卷里,没有任何儿女情长的言辞,只有他给皇帝的忠告,这是多年来第一次他清晰地向皇帝阐述自己的政论。
“水至清则无鱼,性至刚而易折,天下已定,国运蒸蒸日上,治乱世用重典,遇盛世则益行中庸之道,陛下当行仁政而非酷政,仁和中庸,方可保万世基业。”姬末其抚摸着这长卷,终于第一次觉得,长期以来,终是小看了他,一向以为自己是有绝对的能力控制朝政的,这个时候才突然觉得,如果没有景臣长久以来的支持,这个国家不会如此之快地从战乱中恢复生机,那高大的身影,似乎总是跟在自己身后,他轻轻抬手按在太阳穴处,他一直是依靠在那个人身上的,就像一堵厚实的墙一样,随时供他憩息,供他依靠,因为这样,这时候才觉得后背那样空虚,因为那堵墙已经失掉了。
下面的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了,能走多久呢?胸口处传来隐痛,他有一种筋疲力尽的感觉,他微微抿起双唇,无论多久,他都会支撑下去,绝不放弃,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东西了,这个王朝,这个帝国,是他最后的能握住的东西了。
这一年冬天分外漫长,遭受严寒的国家在开春时便遇到了春荒,这是几年来第一次严重的天灾,但是因为数年来的累积,以及姬末其一系列的改革,官僚体制的运作高效而及时,因此虽然遇到灾荒,但并没有造成很大的影响,各地没有出现流民潮,官府及时放赈,库粮充足,完全避免了过去遇到灾年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状况。
朝政日渐清明,新选拔上来的官吏们也很能干尽职,庞大的帝国开始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到三月开春时,人人面上都焕发出新的气象,春天到了,一切希望都开始萌芽。
这个时候,从京城传来皇帝重病不起的消息,一时间,给这个四处春光明媚的季节抹上浓重的阴影。
黄昏时,下起了小雨,在长达数天的昏迷后,姬末其缓缓睁开了双眼。长期以来超负荷的处理政务,终于导致这场大病,姬末其本人脸上却显得十分安详,他倾听着窗外的雨声,微微笑了一下,春雨润物,这一年应该是个丰年了吧。
床榻四周围满了重臣,这些人候在此处,已经数天了,看到皇帝再次睁开眼,大臣们按捺住激动,心里都升起一丝希望。
毕竟他还如此年轻,又怎么会因为一场病就死去呢?他向来那样精力充沛,甚至可以通宵达旦地批阅奏折,具有这样体力的人,应该不会如此之早就怎么样吧?
阿二坐在廊檐下,望着不断下坠的屋檐水发呆,差不多一年以前的这个时候,他遇到皇帝,那个美丽的,带些儿狼狈的皇帝,虽然在牛圈里睡了一宿,却一点儿也不显得难看,阿二痛苦地揪紧了眉尖,他比屋里所有的大臣都清楚,姬末其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他经常半夜陪伴着姬末其处理政事,那时候就连内侍也会支撑不住,阿二凭着少年人的体力,打起精神陪着姬末其,连端茶递水这种内侍的事情,有时候也是阿二来做,皇帝似乎对他格外地信任,这淳朴少年的心里,年青的皇帝是天神一般的存在,然而也只有他才知道,皇帝从冬天以来,就在咯血,太医虽然知道,却被皇帝严令禁止告诉任何人,就拖着那样的病体,不眠不休地操劳国事,阿二有时候觉得皇帝简直是蓄意在糟蹋自己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健康,他似乎急着拖垮这个身体一样,毫不吝惜地摧残自己。
到春天的时候,姬末其忙于处理饥荒救灾等等琐事,在经过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之后,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大口地咯血,一病不起,朝臣们这才知道,他们那看起来精力无穷的皇帝,就快油尽灯枯了。
雨声渐渐地急了,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退出寝殿,人人脸上都挂着悲伤,阿二几乎不敢看他们的脸,最后出来的是一直陪侍在皇帝身边的太医,阿二比较熟悉这位大夫,他迎了上去,问道:“李太医,陛下就快好了吗?”
头发花白的太医呆呆地看了阿二一眼,突然间就滚出一串泪来,他急忙低下头擦掉泪水,摇摇头急匆匆地离开了。
阿二怔怔地看着太医的背影,心里顿时有了不详之感,一名内侍走了出来对阿二道:“朱侍卫,陛下叫你进去。”
阿二闻言,连忙跑进寝殿。
63
阔大幽深的寝殿内静悄悄的,内侍们作任何事都是轻手轻脚,生怕惊扰到姬末其,阿二悄悄走到龙床前,姬末其微微闭着眼,眼睫浓黑,眉宇间那种冷酷狠绝的气质已经不见了,这使他显得令人心碎的孱弱,阿二竭力忍住放声痛哭的想法,呆呆地看着姬末其。
姬末其觉察到床前有人,张开了双眼,这双眼睛仍然明如秋水,完全没有垂危病人的颓态,他脸颊明显地瘦了下去,但并没有多大的病容,除了面色苍白一点,他的病看起来似乎不那么严重,他朝阿二招了招手道:“阿二,你扶朕起来。”
阿二扶了他坐起来,让他靠在重叠的软枕上,姬末其道:“阿二,你喜欢荣王吗?”
姬末其并无子嗣,荣王是宗室的皇子,不知道什么缘故,从皇陵回来后不久,姬末其就正式将荣王收养在宫中,因为他年纪尚轻,谁也没想到他是为什么要收养这个父母双亡的宗亲,姬末其只要有空就会和那孩子呆在一起,阿二自己也常陪着那孩子玩耍。
那是个可爱的八岁孩子,生着一张酷肖姬末其的脸,阿二点了点头,姬末其微微笑道:“阿二,以后,荣王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地保护他,就像跟着朕一样。”
阿二心猛地抽缩了一下,扑地一声跪在地上:“不,陛下,阿二要永远侍俸陛下,绝不离开陛下。”
姬末其轻轻地咳了两声道:“傻阿二,朕就快要死啦。”
这话如利刃般直剖进阿二的心底,他几乎想要放声痛哭,他拼命地克制住自己道:“陛下活着阿二跟着陛下,陛下若是。。。。阿二仍是要跟着陛下,无论死活,阿二的都要跟着陛下。”
他竭力忍住哽咽,却无法忍住泪水,泪水在他脸上疯狂地流着。姬末其轻轻伸手替他擦去泪水:“阿二,荣王是朕选定的继位者,朕要你保护他,守着他,这是朕最后的旨意。那边会有人陪着朕的,你只要好好地做好这件事就行了。”
阿二说不出话,只顾拼命地摇头,姬末其叹了口气道:“阿二,你不听朕的话吗?你要违拗朕的旨意吗?还是说。。。。你要朕跪下来求你?”
阿二惊恐地睁大双眼,拼命的摇头,泪滴溅上姬末其的手背,滚热的,像是少年的心,姬末其点了点头道:“政事上,大臣们会辅佐他的,朕只要你终生跟着他,保护他,你要做到,不要让任何人伤害到他,你知道了吗?”
阿二流着泪,终于点了点头。
姬末其笑了出来,重病并没有夺去他令人眩晕的美丽,反倒因为接近生命的尽头,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叫阿二不敢直视。
他轻声道:“此外,还有一件事,阿二,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一定要帮朕办到。。。。。”阿二抬起泪水纵横的脸,拼命点了点头。
姬末其用低微的语声将事情托付给阿二,阿二呆呆地看着皇帝,姬末其眼睛格外明亮,根本不是一相将死之人的眼神,就那样热切地看着阿二,良久,阿二终于痛哭着点了点头。
姬末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望向窗外,雨声似乎越来越急了,他觉得身体正在越变越轻,“约定的时候来了,你知道了吗?”在跌入无尽的黑暗前,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琅玡山间茅屋内,一阵风突然扑进屋来,烛火明灭的霎间,景臣仿佛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含笑的望着他:“景臣,还记得约定吗?”他在笑着,美丽的脸庞光洁如玉,宛如春风般令人沉醉,他猛地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桌上烛火半灭,他冲出茅屋,夜空中飘起了细雨,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没入黑暗之中。
“景臣。。。。。。。”
姬朝史上最有作为的皇帝,在二十四岁的英年驾崩,遗命荣王为新君,三月十六葬于定陵。
全部典仪结束后,地宫的门却无论如何不能合上,礼部与工部的官员急出了冷汗,这陵寝是匆匆完工的,谁也没料到年轻的皇帝会这么快就驾崩,所以匆忙中只怕出了差错,然而无论想了何种办法,地宫的门仍然无法合拢,最后是皇帝的贴身侍卫朱阿二说:“也许陛下是在等什么时辰吧,那样的话,就请另择吉日再来闭合地宫。”
他是皇帝生前最信任的贴身侍卫,大臣们对这位刚刚死去的皇帝充满敬畏,觉得也许他说得不错,毕竟为了这个帝国,这位皇帝算得上是呕心沥血了,那么也许想再看一看这片江山吧。
于是群臣们商量后,便决定暂时不闭合地宫,派了重兵守卫,三天后再闭合地宫大门。
这天晚上,本来晴朗的天空突然蒙上了乌去,皇陵附近天空一片漆黑,只有地宫内长明灯还在发出摇曳不明的灯光,一名守在地宫大门的士兵问另一位道:“刚才,是什么东西晃过去了?”
另一位士兵茫然地道:“我也觉得有什么人晃过去,但是又没有看清啊。”
两个人说了一阵,终究没有胆量跨进地宫去:“也许是咱们眼花了吧,半夜三更的,眼花了也说不定。”
不远处黑暗中的阿二没有作声,他知道这两个士兵没有眼花,他也看到了那个人,用极快的身法闪进了地宫,他认得那个高大的背影,那个人,是皇帝说的,来陪伴他的人吧?
应该可以闭合地宫大门了他想。
他转身离开,泪水一滴滴落了下来,滴落进脚边的长草丛中。
陛下,那个人。。。。。。。依约前来了。
“阿二,这件事,只有你可以去做,朕只相信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陛下。。。。。。。。。。。”
“因为阿二,你是个痴人啊,只有你才会明白的吧?向来痴,始知伶俐不如痴啊。。。。”
姬末其的话音在耳畔回荡,阿二抬起泪眼模糊的眼,望向天空,陛下,你们才是真正的痴人吧。
因为是匆忙完工的,地宫显得并不宽敞,在玉台上,停着巨大的梓宫,一名黑衣汉子借着摇曳的长明灯灯光,一步步跨上台阶,用手里锋锐的短剑撬开梓宫的关楔,露出里面的棺椁,然后揭开盖子,死去不久的皇帝陛下露出美丽的面庞,眉眼秀美如画,容貌安详,似乎只是在沉睡而已。
黑衣男子跳了进去,然后拉合了棺盖,宽大的棺椁内,两人相拥仍然绰绰有余,他在死者冰凉的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张开双手抱住他,像之前无数次的拥抱一样,另一只手将短剑抵在自己的心窝处,轻轻一送,并不觉得有多么地痛,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这么快就到来了,他几乎有些快乐地想,真是太好了,黑暗里可以握着你的手沉睡,鲜血慢慢濡湿了衣襟,神智逐渐模糊,他紧紧抱住身边的人,跌入到漫长的沉睡中。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朱阿二出现在地宫里,他满面流泪,一步步跨进地宫,棺盖没有合好,外椁仍然敞开着,他看了看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个身体,默默地盖好棺盖,合上外椁,然后将梓宫复原,一步一回头地离开地宫。
陛下,请放心吧,有那个人陪着,陛下肯定不会寂寞了吧?
他搬动机关,地宫巨大的石门缓缓地合扰,一切归于死一般的沉寂。
64(最终章)
“悦晨,帮帮忙吧。求你了。。。。。。”刚刚下了夜班,悦晨急于想去睡觉,昨天夜里送来好几个病人,其中有个心肌梗塞急性发作的病人,光是抢救此人就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悦晨真的觉得支持不下去了。
可是马莎莎不停地跟在后面说,一定要他去看看这个病人。
悦晨对这些通过关系来的病人向来没什么好感,这些人有的根本就没什么毛病,生活过得太好了,所以怕死吧?
悦晨在心里很轻蔑地想。
跟在他身后从一楼顽强地跟到四楼,马莎莎不停地央求他:“悦晨去嘛,去看一下,这人没什么大毛病,你只要给他看看就可以了。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多长时间。”
悦晨停下步子瞪着她:“小姐,我已经二十四个小时没合眼了,你可不可以让我去睡个觉?”
“呃。。。。。”马莎莎也停下脚步,看着一脸苍白的悦晨,憔悴的脸色,布满血丝的双眼,充分说明眼前这位帅哥已经欠觉欠到很厉害的地步,马莎莎迟疑了一下又阳光灿烂笑开了:“啊,悦晨,我发觉得你不睡觉后显得比平时更帅了,呃不是帅,是更那什么。。。。。是更美了,有一种病态的颓废美呢,嘻嘻,比你平时的阳光帅哥形象更叫人流口水啦。”
悦晨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女人花痴起来,真叫人受不了,“喂,你也是在当班吧,这样到处乱跑,你们科主任不会放过你的。”悦晨说道。
一提到她们科主任,马莎莎的双眼便呈现星星状,那是她崇拜的偶像,她一把拉住悦晨道:“好悦晨,看在咱们一块长大的情分上,帮我一回忙,这是我妈妈单位上新来的人,人家是从国外回来的哦,放弃了海外优越的工作,跑回来支援西部建设,你说你是不是也应该表现出家乡人应有的热情吗?”
悦晨哭笑不得地望着她,正要说话,广播里突然呼叫起呼吸二科的护士来,马莎莎脸色一变道:“坏了,呼我呢,好啦悦晨我让他到你办公室来找你,就这么说定啦,我走了。”
悦晨只得认命,连早饭也不想吃,先抓紧时间在办公室小睡一下再说,他趴在桌上朦胧着刚要入睡,便听到门外响起有礼貌的敲门声,悦晨抬起头,苦闷地看着门,终于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过去开门,他这间办公室门朝东,门一拉开,阳光似乎配着呼啦的声音一样涌进门来,和着这灿烂的朝阳一起映入眼帘的,是身材高挑,身着白衬衫的青年男子,黑发上落着金色的阳光,容貌很端正,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子,微笑着道:“你是姬医生吧?我是莎莎介绍来的谢辑。”男子一面说着一面伸过手来:“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悦晨一时有些恍惚,这男子的面容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却拼命想也想不起来,只觉得那笑容温暖而亲切,自己倒像是盼望着这个笑容很多年了一样,简直就像生下来就一直在等着这么一个人这么一张笑脸似的。
片刻失神后,他暗骂自己一定是彻夜未眠弄昏头了,哪来的这种情绪,连忙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哪里,别客气。。。。。。。我和莎莎是好朋友。。。这点事不算麻烦的。。。。”很温暖干燥的手掌,那种隐隐的熟悉感又来了。
悦晨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奇怪的情绪摇出脑袋一般,请来人坐下,一面问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谢辑笑道:“嗯是心脏经常会没有原因地绞痛,可是四处检查了,也没查出什么病变,心电图啦什么的做了一大堆,从国外到这里,都没什么明显结果出来。”
悦晨认真听了,请病人躺在检查床上,示意对方解开衬衫,露出相当健美的身体,胸肌宽厚,看上去是极有力的那种身材,悦晨有些嫉妒,他自己因为身材有些纤瘦,一度跑去练习,却怎么也没有效果,这时候难免有些感慨。
病人的心脏处有个明显的印记,仿佛是刀尖剜出来的一般,他奇怪地道:“这里受伤了?”
对方摇了摇头道:“没有,这个印记是生下来就有的,好像说是胎记什么的,有人说是前世剖心自尽,所以留下这个记号的。呵呵,开玩笑啦,不过,痛的时候也在这个地方。”
悦晨一面认真地检查一面询问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在国外治疗呢?”
“大约十八岁的时候开始的,那时候正要出国,离开西安的时候,觉得心脏很不舒服,绞痛,在北京转机的时候看了医生没检查出什么,后来又没有发作,所以就没再理会,去年症状突然加重,看了很多医院都说没有病变,一度甚至看过精神科,因为怀疑是心理因素造成的,结果还是正常又正常,这真是,叫人摸不清楚情况啊。”
悦晨仔细检查了,单是听诊的话,确实没什么问题,看了病人带来的各种检查单,也仍然没有问题,他让病人坐起来,默默地思索着。
谢辑坐起身来,一面扣着衣扣一面笑道:“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呵,其实我也觉得没必要再来的,自从回到西安,已经很少痛了,在国外的时候严重一些,因为这个才回国来的,果然回来后就很少发作了。”
悦晨奇道:“果然?”
谢辑自然地坐在他面前,一绺额发搭在眼前,那双眼显得黑而深,悦晨的心莫明地猛跳了一下,这男人。。。。。。真是眼熟。
“是啊,在国外有一次遇到位佛学大师,说我这个恐怕得回西安来,因为西安有适宜我的气场,呵呵,那一个月发作了五次,每次都痛得无法忍受,到医院又完全检查不出任何病因,就回西安休养了一阵子,结果果然就一次也没有发作。”谢辑一面说着一面有些懊恼地笑着,一下下揪着自己的头发,连揪头发这种小动作,悦晨也觉得眼熟,这还真是无法解释的现象。
“所以今年春天合约满了,就立刻回西安了。”未了,谢辑总结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悦晨沈呤道:“这样,听诊确实没发现什么问题,也没有杂音,看起来完全没有问题,你的检查结果也是这样,这确实很奇怪,那么再做一次检查也行,不过。。。。。。。”
“不过,恐怕还是没什么结果。”谢辑很快接过他的话头,哈哈地笑了起来。听着这种爽朗的笑声,悦晨心里突然轻松起来,这人的笑声有着奇异的力量,好像具有专门安慰他的力量在里面一样,悦晨有些失神地看着对方,这笑容实在太是熟悉,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谢辑笑了一阵,停了下来,看了悦晨一会,似乎有话要说又不太好出口的样子,悦晨便探询地望向对方,谢辑犹豫了一下道:“那个。。。。。。。姬医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你看起来比我年轻很多,应该不可能是同学。。。。。这个。。这熟悉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这真是。。。。奇怪。”
悦晨听到对方突然说出自己心里话,吓了一跳之后随即说道:“我。。。也有这种感觉,呵呵,难道是前世有缘?”
谢辑脸色微微一怔,然后迅速换上温暖的笑容道:“我该走了,莎莎说你才下了夜班,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来是需要休息,那么我先走了。”
悦晨迟疑地应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在迟疑些什么,总不能叫住转身离去的男人吧,毕竟面熟这种事情是经常有发生的,这可不是要继续交谈下去的理由。
于是他站起身来送病人出去,又坐在办公室发了一阵呆,终于起身换了衣服,到餐厅去吃早饭。
他穿着短袖T恤,清早微微觉得有些凉,餐厅里人不多,悦晨却看到靠窗下面坐着一个高大的男子,穿着白色衬衫,正出神地看着自己,正是谢辑。
悦晨端着餐盘坐到谢辑对面笑道:“还真是巧啊,又遇到了。”谢辑点点头道:“因为想吃了饭就马上回公司,所以就近在医院吃早饭,没想到会再遇上。”
悦晨喝了一口牛奶道:“如果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联络我,比如那种痛发作的时候,在发作的时候也许可以得出更合理的结果来。”
谢辑点了点头,突然注意到悦晨手臂上月牙形的印记道:“这个。。。。。是受伤了吗?”
悦晨看了一下笑道:“啊,说起来真有共同点,这个也是生下来便有的,呵呵,看起来像什么咬痕一样,同学曾打趣说这是什么噬臂之盟留下的,其实哪里是什么盟,也算是胎记,和你那个,有些类似呢。”
阳光从大敞着的餐厅窗户外照了进来,屋外高大的香樟树合着微风轻轻摇曳着,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男子,悦晨突然觉得这个清晨真是美妙无比,甚至连一个整夜没有睡觉这种事也不觉得痛苦了,一时间都没有说话,餐厅电视里早间新闻的声音便清晰了起来。
“各位观众,前几日发现的姬姓皇帝的墓葬,据专家初步考查,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是姬朝第一个定都长安的皇帝姬末其,这位皇帝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就死了,在发掘现场,出土了大量文物,不过令专家费解的事,皇帝的棺椁中,有两具骸骨,而且是两具年轻男子的骨骼,具体是怎么回事,专家们现在还在进行研究。下面我们来看看现场。。。。。。。。”
姬悦晨与谢辑的眼光都被这则新闻吸引过去,古墓的发掘现场很乱,记者在画面后一直不停地说着,画面移到一株高大的榆树时,记者再次出现在画面上道:“这株树呢,据说有一千多岁了,大家可以看到这棵树有一根斜出来的树枝,据说姬朝一个颇有建树的地方官叫。。郭海平的,在他七十岁的时候,跑到这棵树下来上吊自尽,这件事记载在当地地方志上,至于这位郭姓官员为何要到此地上吊,专家有很多说法,有一种说法是,这位郭姓官员对当时的皇帝姬末其,就是对这个墓葬的主人,非常的忠诚,皇帝在世的时候曾经叫他守陵,所以他在自觉天命将尽的时候就到这里来上吊,以实践他对皇帝的诺言。。。。。”
悦晨与谢辑对望了一眼,都是一脸莫名其妙,谢辑道:“真是有趣呢,为了实践对皇帝的诺言,在七十岁的时候来上吊。。。。。呵呵。。。。。”
悦晨跟着笑了起来:“棺材里为什么会有两名男子的骸骨?这个也很奇怪呢。”
谢辑点了点头笑道:“你也姓姬,呵呵,该不是姬姓皇族的后代吧?”
悦晨哈哈笑了起来,这城里姓姬的人相当多,大概也是因为曾经有个皇族姓姬吧,他微微眯起一双狭长秀美的凤眼道:“说不定呢,应该去考证一下家谱,说不定祖上真是皇帝也说不定呢。”
谢辑道:“皇帝也没什么好的,才二十四岁就死了,可见皇帝一生是很累的。我一直觉得中国古代,皇帝是最至高无上,可也是最可怜的,随时剥夺他人的生命,自己不也终生被皇帝这个名称束缚着嘛,根本没有幸福的机会。”
幸福的机会?
悦晨突然觉得他和这个谢辑的话题竟然已经深入到这种程度,只不过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人,竟然会这样。。。。。。。。
“啊,今天天气真是好呢,简直不想去公司了。。。。。。。。”
“那么,就不去好了,我。。。。。。。。我们一起去看看那座皇陵去?”
悦晨冲口而出,看到对面谢辑清澈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的脸,那浓黑的眼睛满含着笑意:“好啊,一起去。”
——全文完——
乌衣巷 BY 左旋右旋一阵乱旋/滴滴畏
苏菲 发表于 2008-09-17 11:48:01
1
南山古道上,古木森森,阳光只能从密集的树叶间隙漏下来,林中静无人声,大概树林太密,甚至连风声也听不到。
青石路上,传来清脆的马蹄之声, 不多时,山道转出一匹雪白的骏马来,马上是个锦衣少年, 约摸十七八岁,
俊秀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额头渗着一层细细的汗珠。
他抬手拭了拭汗,勒住马,四下看了看,面上神色颇觉得无聊,他跳下马来,牵了缰绳慢慢走着,百无聊奈地行了一段路,突然间不知哪里飘来一阵烤鱼的香气,少年两道修眉微微一耸,抽动鼻翼深吸了一口气,不错,真的是烤鱼的香气。
他四下张望一阵,果然见不远处一块大石后飘起几缕青烟,石边生着一株高大的柏树,树下拴着一头小毛驴,悠闲地低头啃草,香气就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他嘿地一声轻笑,将马栓在道边树下,便朝那边跑过去。
经过那柏树,那头毛驴视而不见,只顾低头啃草,他转过青石,面前是个小小石潭,水清见底,大石后生了堆火,火上架着条鱼,正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一个布衣男子坐在火边,头也不抬地翻烤着那鱼。
眼看那鱼烤得香气四溢,那人却还在烤,少年终于忍不住道:“再烤就焦啦,现在吃正好。”
那布衣男子似乎满腹心事,他突然发话,便似吓了一跳一般,立时抬起头来,但见这人二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也许林中光线阴明,眼睛显得分外地黑而深,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少年,淡淡说道:“我不爱吃,你爱吃就吃好了。”
锦衣少年生平最喜烤鱼,听这布衣男子的话,当真一屁股坐了下来,抓过鱼就吃,他才吃了一口,大赞道:“好好,真是鲜美之极。”
那布衣男子充耳不闻,跑到潭边去拉上一个鱼篓来,从里面抓了一条鱼出来,在潭边洗剥了,架到火上烤起来。
他一直不说话,眼睫毛低垂着,盖住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日光从树叶缝隙洒在他脸上,也是惨淡而苍白,正在大嚼的少年偶尔扫了他一眼,心内突然微微一动,这人低头的脸被黑发遮住一半,只瞧得见光洁的下巴与睫毛的阴影,纤长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架上的鱼,瞧不见他的神情,但似乎感觉他相当专注地在烤鱼。
似乎除了烤鱼,他对其它的东西兴趣为零,甚至对吃鱼也完全不感兴趣。
锦衣少年口唇一动,似乎想要说话,可是看对方那一付专注的模样,又将话咽了回去,专心对付手里的鱼。
他一大早出门,滴米未进,这时候着实有些饿了,吃了一条,那布衣男子又递上一条,一口气连吃了三四条,这才吞下最后一口鱼,咽了咽口水,抬头望着那人道:“呃,都没啦?这,不好意思啊,我都吃完了,你到什么也没吃。”
树林幽深,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了下来,在这人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越显得这他轮廓深重,双眼如潭水一般幽深,淡然说道:“我爱烤鱼,你爱吃鱼,咱们是各尽其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锦衣少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几片柴屑也沾在他的衣摆下襟,将绣着一丛幽兰的衣角也污黑了,他却毫不在意,
对少年拱了拱手道:“多谢公子的美味,在下谢景琛,家住城南朱雀桥边。。。。。。。。。。。”
那男子接口道:“朱雀桥边乌衣巷是吧?”
谢景琛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也站起身来,一身布衣上更是沾了不少的灰尘泥土,双手黧黑,脸上也抹着几道烟灰,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小谢公子风流名动天下,在下虽是寒门布衣,也不会不知。”
谢景琛观世界也笑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日后也好请教。”
这人道:“在下姓杜,排行第二,人称杜二。”
2
谢景琛愣了一愣道:“姓杜?”
那人见他面色微沈便道:“怎么了?谢公子不喜欢姓杜的人?”
谢景琛连忙摆了摆手道:“哪里哪里,这杜是个好姓啊,情深义重的字,正是配兄台姓才是。只是有个可恶之人,竟然便也姓杜,与公子相比,真有云泥之别。”
杜二道:“是什么姓杜之人惹着了小谢公子?”
谢景琛道:“还能有谁,那琅琊太守杜少宣了。”
杜少宣在京中只是个中书舍人,算不得有品级的官儿,却因为是皇帝的侍读,据说倍受宠信。却不知怎么得罪了皇帝,将他派到琅琊这世家大族聚居之地来做太守。
常言道京官难为,可这琅琊太守,却比京官难为百倍也不止,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皆出自琅琊,历任太守,要么贬官遭谪,要么巴结权贵,官名甚坏,是以琅琊虽富,却没人肯来做这太守。
杜少宣一到琅琊便着实办了几件大案,桩桩件件,直指四大世家,这几家人家家有人在朝中为官,杜少宣这么做,将琅琊的天也捅漏了,哪里知道几桩事闹上朝堂去,他这太守位置反倒越坐越稳,朝中回来的书信竟然都叫家人约束族众,莫要再犯在此人手中。
一时琅琊流言四起,却不知这姓杜的一个贬谪之臣,皇帝为何格外眷宠?
这人来了琅琊三个月,似乎只有谢家没有犯在他手里,景琛自认向来家规严谨,家人循规蹈矩,没想到终于还是犯在这人手里。
谢贵其实只不过是强买了个媳妇罢了,这要搁在过去根本就不能算是事,偏偏遇着那女子有意中人,死活不肯,可是她父母贪图银子,硬将她卖与谢贵。这女子竟然夜半逃去,谢贵一时气不过,领着几个家人将那家打了个片瓦不留,因此犯在杜少宣手中。
若是别的仆人倒也罢了,谢景琛向来约束家人甚严,也不喜欢这般强横霸势的行为, 然而谢贵是他乳母之子,从小与他一起长大,颇有些情分。
他只得写信求情,对方倒也客气,回了封信,只说仰慕谢公子风流文名,套话说了一大堆,最后说道是放人也无不可,既然谢公子是江左名士,不妨以文相博,便在信末出了一联,言道如若谢公子对得出下联,便放人归家。
谢晃琛十四岁便成名,文采天下皆知,那付对联虽生僻,于他却也不算什么难事,当下对了出来,着人送去,满心在家只等杜少宣放人回来。
哪知道下联送去一日,这一日却收到回书,姓杜的倒也没说什么,也对了一付下联,然后道谢公子若觉得自己的下联对得好过杜某这一联,杜某便立即放人回来,
如若不然,杜某仍放了人回来,却须得谢公子亲自往太守府来领人了。
景琛一时委决不下,他是三等侯爷,一个太守不过五品之职,叫他堂堂侯爷去拜访一个寒门出生的五品职官,不要说他谢家,便是琅琊任一世家公卿,也不会放下这个身段,可是如若不去,杜少宣下联对得工整不说,构思奇巧,远在自己之上,谢景琛向来以名士自居,断不肯昧着心说自己对得更高明。
他想来想去,竟然想不出个万全之策。心里委决不下,却也不愿就这么去见那杜太守,时下风气,贵族子弟不重读书治学,专好清谈玄论,饮酒作诗,讲究的是佻达旷放,不为礼仪所拘,景琛家学渊源,十四五岁便已经名动天下的才子,然而放浪形骸,旷达不羁却也与一般贵族子弟没什么两样,索性独自一人骑马进了南山,半路上闻到烤鱼香,循着香味跑过来。
杜二听他说完,微笑道:“公子才名满天下,难道这杜太守对的下联竟真的比公子还高明?”
谢景琛摸了摸头道:“是,比我高明十倍也不止。只是。。。。。。。。”
杜二道:“想是公子要开口认输为难了?”
谢景琛摇了摇头道:“那倒也不是,输人不输阵,杜某人才比我高,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只是此人。。。。总之,我不想见这人,去求情。”
杜二点了点头道:“在下明白, 其实这事不难,在下与杜太守自幼相识,乃是同乡,比邻而居。看在今日吃鱼之情,在下去替谢公子讨一个人情如何?”
谢景琛半信半疑,杜二神色坦然,虽是一身布衣,气质却是坦荡诚挚,他心头一热道:“杜少宣自诩刚直不阿,公子若要讲情,不会招他不快吧?”
杜二摇了摇头,径直走到路边柏树下解开毛驴缰绳道:“公子只管放心,明日此时,贵使定当回府。”
说完骑上毛驴,对谢景琛一拱手,口内轻呼一声,那毛驴得得而去,一人一驴,渐行渐远。
谢景琛看了半天,这才回林中找到自己的马,上马扬鞭,回府而去。
3
回到府中,却见堂上高朋满座,桓峤见他进来了,一把拉住道:“好你个小谢,昨儿说好今日你作东道,你居然跑个人影不见。”
景琛这才想起,他们几家子弟弄了个诗社,大家轮流作东,论诗言赋,今日正该他作东,那知昨日杜少宣一封信,竟扰得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这时连忙陪礼,又唤过家人拿大杯来,当众自罚三大海,添酒回灯再开宴席,真闹到五更天,这才倒头睡下,这一睡便睡到午后,梦里犹在作对,却被家人唤醒。
他夜里喝多了,这时候满腹不快,瞪着眼问道:“什么事?”
那家人道:“门外有人要见公子。”
景琛道:“你没和他说我在睡觉吗?”
那家人道:“说了,那公子说他等着便是。”
景琛奇道:“是什么人?”
“他说他姓杜,人称杜二。”
景琛啊地一声,跳下床来,衣服也不及穿,趿拉着鞋一路跑到门厅,果见荼蘼花架下立了个人,身形高挑,浓眉星眸,神色疏朗,虽是一身布衣,却磊落大方,正是昨日石潭边那个烤鱼杜二。
杜二一见他模样忍不住笑道:“这可真是倒履相迎了。”
谢景琛一低头果然见自己一只脚上的鞋子穿倒了,也是哈哈一笑道:“杜兄来访,迎接来迟,还请恕罪。”
杜二笑道:“幸不辱命,不负公子倒履相迎之情。”
谢景琛大喜道:“杜少宣答应放人了?”
杜二含笑点头,道:“贵使在狱中吃了些苦头,在下恐被众人瞧见,公子面上不好看,已经送他回家,明日便过来府就差了。”
景琛一揖倒底道:“多谢杜二公子。日后但有驱使,兄自管明言。”
杜二面容微滞道:“目下倒真有个不情之请,便不知公子能否应承?”
景琛拉了他手进堂上坐下,一面命人奉茶来,一面道:“不说你替我保全家人之德,便只是昨日潭边吃鱼的情分,景琛认了公子这个朋友,但有所命,必不推辞。”
那杜二便道:“杜太守言道,此番并非为难公子,实在是公子才名远播,他甚为仰慕,只是公子世外之人,末必肯青眼相加,有心结识却无由头,现下放回谢贵,他在府中略备水酒,扫榻以待,不知公子可愿去?”
此事大出他意外,一时有些发怔,倒说不出话来。
杜二微微一笑道:“公子不必为难,在下只是传个话罢了,公子若不愿去,我去回了他便是。”
景琛瞧了他,想他片字不提求情之事,更不提昨日烤鱼之情,想来是不想为难他,他心中一热,当下说道:“我去。”
杜二得了这句话,便欲作别而去,景琛哪里肯放,死命拖住,拉进厅堂,命人送上茶来,道:“我去便去,只是看杜二公子的情面,却不是给他杜太守面子。”
杜二笑道:“ 是,总之我承你情便是。”
说着家人端上茶来,景琛笑道:“这是今年的新茶,公子请尝尝。”
杜二抿了一口,果然清爽畅美,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面前人影一晃,奔进一个人来,裸着上身,披头散发,一张脸上却搽满了白粉,唇上和两腮都施了胭脂,直扑到谢景琛身边大叫道:“景琛救我。”
景琛面前正放着一盏滚茶,这人这一扑,一杯热茶一半洒在这人身上,这人却浑身不觉,只管拉住景琛叫救命。
谢景琛哭笑不得,只得抱住他道:“你这是怎么啦?又在哪里喝多了?”
说话间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一见景琛便道:“谢公子,你劝劝我们家公子,他又服了服了那。。。。。”
景琛顿时变了脸,道:“桓峤,你怎么不听我劝?”
那人口内呵呵作声,却说不出话来,被茶水烫着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景琛将这人交与那小斯道:“你去后堂,叫王管事把解药拿给你,再着人去请伍大夫,让他在这儿歇息阵子再回府上去。”
小厮应了,景琛唤过几个家人,与那小斯一起将那人抬出了花厅。
4
景琛回过头来,轻叹了一声道:“这是表兄桓峤,服了丹药,神智全失,叫杜公子笑话了。”
杜二双眉微皱道:“是琅琊八俊之一的桓峤?”
景琛苦笑道:“正是。”
杜二黯然道:“他不是封神威将军的么?怎么竟会。。。。。”
景琛摇了摇头道:“时下世风如此,世家公卿子弟,不以国事为重,也不专于治学修身,成天的饮酒作乐,不然便清谈玄学,再不然便炼丹求道。。。。。”
杜二闷声不语,谢景琛道:“长此以往,国事堪忧。”
杜二双眉一挑,面现诧异之色,注视景琛良久,缓缓说道:“公子即有此心,为何不往朝中效力?”
景琛笑道:“我父兄均在朝为官,家中无人照料,而且小弟年齿尚幼,真要出仕,尚需些时日。
两人正说着,只听得小斯来报警桓峤闹得厉害,一叠声地叫景琛,请公子过去瞧瞧。
杜二站起身来拱手道:“天色也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咱们杜府上见。”
景琛颇有些留恋,拉了他手道:“我与公子一见如故,还有好些话不曾说得。等到杜府上再好生详述。”
杜二笑了一笑,作别而去。
那杜府在城南玄镜巷中,这玄镜巷冷清偏僻,从谢家到杜府,几乎要穿通城,景琛掀开车帘看时,却见桓家、王家的车马都往城南而去,便对赶马的小厮道:“怎么桓家和王家也去的吗?”
那小厮道:“还不止呢,这一城的老爷,只怕半数要在杜府上去呢。”
景琛皱眉不语,杜少宣自来到琅琊便像是与一众公卿世家有深仇大恨一般,再寻常的事到他手里也能捏出个不是来,今日这宴只盼别是鸿门宴才是。前去赴宴的都是这些人,杜二个布衣白丁不知会不会去?
他去赴这宴席,原本是为了杜二。
果然不出所料,杜府高朋满座,通城的达官显贵几乎都在。那杜家将席就设在后园,那里地方虽不华贵富丽,到也宽敞,园子里一大片湖水,席便开在湖中心的燕楼这上。
几个华服家人守在楼头,将这些显贵子弟一一迎入楼上,景琛半路上遇着桓峤,两人携手上楼,桓峤道:“ 景琛,你看这人是什么意思?”
景琛道:“谁知道,也许他做得太过,被陛下申饬过,所以开宴来陪罪的?”
桓峤嘴角痛苦地一扯道:“你还真想得出,却不知这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景琛道:“这人迂腐愚顽,定然生得獐头鼠目。”
桓峤哈哈大笑道:“他曾是陛下跟前的宠臣,咱们这位天子可是出名的丰姿俊丽,逸秀无匹,只怕和你不相上下,这样的天子,宠臣能是个萎琐之人?”
二人说着话被家奴让上楼来,却见楼内大厅早设下是桌,尚末开席,众人围三三两两地散坐着,东道窗下,花团锦簇正围了一群人,敛神屏气,却不知在做什么,那人丛中一名锦袍男子对景琛招了招手,原来是王家的小儿子王炎,素来与景琛相好,这时候见他进来了,便朝他招招手轻声道:“景琛过来说话。”
景琛与桓峤过去,还没走近鼻端便嗅到一股奇香,景琛疑惑道:“这是什么香?好生清冽。”
王炎走过来道:“你来瞧瞧。”
三人走了过去,却见众人围着一张条案,案上博山炉中青烟袅袅,一股极淡的香气飘散开来,那香气极淡,却又没淡到闻不到,
偶尔一缕钻入鼻中,四肢百骸内无一处不妥当,无一处不适意,王炎道:“这似乎是龙涎。”
景琛摇了摇头道:“不是,香气清冽,不及龙涎浓烈,然而香氛入骨,绮丽糜侈,又似乎有些儿龙涎之意,然而决然不是。。。。。。。这倒底是何香料?”
只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道:“谢公子说得正是。单焚一种香,香气单纯,在下这一炉香,乃是圣上亲赐,由内宫秘制的奇香,合百香之妙为一体,今日难得众位不弃,下官备了数分,每位来者都有。”
景琛越听越觉得这声音熟悉,却又万不肯信,抬眼看去,人丛中一人,面容温润如玉,双目黝黑,不是杜二又是谁?然而一身鲜红的太守官服,衬得他丰神俊朗,正当韶华。又哪里像那个风流倜傥的杜二?
景琛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5
那人道:“在下才从官衙过来,暂且失陪一下,稍侯便来。”说着率了从人,排众而去,走过景琛身边时,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笑,过得片刻,便见他换了白色锦衣,宽衫大袖,乃是时下最为时兴的装束,黑发如漆,高挽于顶,拢在银冠之中,活脱脱便是琅琊世家公子的打扮。
景琛心里百味杂陈,木然半日,被众人拉到席上坐下。只听得一声呼喝,仆从便将酒菜流水介地送了上来。
景琛想了半晌,瞧了瞧远处正与人谈笑风生的杜二,不,杜太守,杜少宣,突然觉得自己这番模样有些可笑,不过是陌路相逢的交情,哪里论得上什么欺骗不欺骗?
当下放开怀痛饮,将素日里狂放公子的架势拿了出来,喝得天昏地暗。他本来甚是善饮,这时候投众人所好,谈风论月,言诗说文,竟是面面俱倒,与众人言谈甚欢,酒至酣处,调笑拉扯,全无避嫌,唯独不去招惹杜少宣,眸子偶尔转过去,冷冷地全没半分热度。
那酒喝到后来,口中越来越苦,头越来越是沉重,终于支持不住,逃出席去,伏在栏杆上一阵大吐,湖面上水光粼粼,抬头看时,却见西边天空,不知何此时,斜挂了半弯冷月。清风过耳,
岸边杨柳拂起万条柔丝,他本是个热肠子的人,哪里受得这种光景,心里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突然间肩头给人轻拍一记,他正欲转过脸来,有人轻轻拢住他的腰道:“湖边风大,你冷不冷?”
声音低徊,如柔风过耳。
景琛用力一挣,那人双手犹如铁嵌,仍是牢牢地拢在他腰间。景琛酒喝得实在太多,全身无力,挣扎不起,只得放低了声音道:“你放开我。”
只听那人低声道:“ 为什么不理我?”
景琛冷笑道:“杜太守手眼通天,又何必捉弄在下?”
杜少宣道:“我本无意欺瞒,实在是身不由己。”
景琛身子燥热,又给他牢牢地抱着,越发地暴燥不安,低声喝道:“你放是不放?”
杜少宣噗地一声轻笑,手圈得更紧道:“不放。”
景琛叹了口气道:“我酒喝得太多,你这样抱着我我胸口难受。”
杜少宣哦了一声,旋即放手,将他身子转向自己,果然见他面色不太好,满嘴酒气,轻声道:“不能喝,就少喝一点啊,你也像那些人一样,以狂饮滥喝为荣么?”
他满脸关切,似乎全心都在自己身上,谢景琛心中微微一动,站起身来,脚下一软,便要摔倒,杜少宣上前来扶,景琛伸手一推,杜少宣全无防备,顿时翻下栏杆,通地一声跌落下水。
谢景琛控出半边身子,只见杜少宣在水中挣扎,四月天气虽暖,那水中却冷,看杜少宣在水中扑腾着,景琛笑出声来,憋了一晚上的闷气这时才觉得稍解。
大笑一阵,低头看杜少宣时,却见他挣扎越来越无力,竟然渐渐沈了下去,不由咦了一声,这杜少宣难道不会水?
他探头下去道:“喂,你不会水吗?”
水中动静渐渐小了,无人回他的话。
景琛心中微微一惊,再等了一会,只见水面上一圈圈涟漪不断荡开,杜少宣却没了踪迹。
他心里越来越惊,这时候不便大声叫别人来救,如若真的便淹死了他,到也不好交待。想了想,暗道:“杜少宣啊杜少宣,算你命大,谁叫你骗我的?哼,救你一次,大家扯平,以后各不相欠。”
一面想,一面脱外衣,跳下水去。
春夜水凉,刺激得他浑身一阵哆嗦,一头扎进水中,水下一片混沌,什么也瞧不到,只得伸了双手在水中摸去,闭气摸了好大一阵,却什么也没摸到,心里作慌,气便憋不住,只得浮上水面呼了口气,再潜了下去,又是好大一阵摸索,却仍是没有摸到,第三次到水面上换气时,却见偌大的水面,除了自己,竟然没半分动静,忍不住地心慌,张口叫道:“杜少宣,杜少宣?你死了吗?”
6
水面一片寂静,呼喊声远远传了出去,却仍是没有回声。
景琛心里一凉,咬牙吸了口长气,再度探入水下,心中只想,来回这几次都没找到人,难道真的便淹死他了?
正在胡思乱想,猛然间双脚一紧,似乎被什么死死抱住,他心中大喜,身子挣扎着往水面上浮,那知拉着他双脚的劲道甚大,竟是拖着他向水里沈去,这一下骇得他半死,杜少宣不会水,更不能潜在水中拖人下水,难道是水鬼?
这一下受惊不小,力道顿时松了,身子不断地被人拖向水下,模糊中只想,杜少宣,被你害死了。
再度睁开眼来,却见案头红烛高烧,身子躺在软榻之上,头上悬着素色纱帐,床边坐了一名青衣男子,凤目修眉,见他睁开眼来,嘻嘻一笑,转头对外叫道:“子澄,他醒了。”
景琛茫然坐起,看清屋内陈设简单雅致,装饰皆非俗品,墙上字画,桌上器物,甚至案头供的一盆白海棠都是卓而不凡之物,他茫然道:“这是哪里?”
那青衣男子笑道:“谢公子受惊了,子澄在隔壁换衣,这就过来。”
这人眼角微弯,似乎随时在笑,观之令人心安。
景琛道:“子澄是谁?这又是哪里?你救了我吗?”
那男子笑道:“呵呵,问题不少啊。子澄是谁,他来你自然认得,这里是他的卧房,你是他救上来的,我可不会水。”
正说着,听得一阵脚步声响,人末至而声先到:“醒了吗?阿弥托佛,如若不醒,杜某罪过便大了。”
声音清朗,带着三分笑意,谢景琛心中大恨,这可不是杜少宣吗?原来他会水,作弄自己的定然便是此人了,他心中气恼,将手头一柄玉如意顺着声音扔了过去,那人哎哟一声,景琛心中又是一惊,难道便这般巧,看也不看地一扔,便咂到了他?
他转过身子来看,却见一人笑呤呤地凑了上来,眉飞色舞,黑发如漆,玉色锦袍,红罗绣带,神色潇洒里带了两分戏谑,正是山中烤鱼的杜二,适才宴席上谈笑风生的琅琊太守杜少宣。
景琛跳下地来,往外便走。
杜少宣一把拉住,景琛越加恼怒,用力挣扎,他力气甚大,杜少宣有些拉他不住,突然在他耳边低笑道:“这里是我的内室,你衣衫不整,满脸飞红,双足赤裸地跑出去。。。。啧啧啧。。。”
景琛低头一看,果然是只穿了一件白色内衫,鞋袜未着,头发还半湿地披在身上,狠狠瞪了一眼杜少宣道:“我的衣裳呢?”
杜少宣将他送回床上,拉过丝被替他盖住脚道:“地下凉,当心再受寒气。”
说话间,适才那青衣男子双手一揽杜少宣的腰道:“行了,莫再作弄人家了。”
他二人动作亲密,神态狎昵,谢景琛瞧了,心里突然微微泛酸,那青衣男子甚是敏锐,揽住杜少宣笑道:“谢公子不高兴了吗?哈哈。”
说着松开杜少宣的腰,将他往床边一送道:“那药煎到三分了,我得守着火候去,你那小厮越大越不长心,做事儿总叫我老人家有些儿不放心,你慢慢和他亲热吧。”
杜少宣坐在他床边捉了他的手道:“我不过和你开个玩笑,我没料到你真会跳下来。”谢景琛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偏过了头,咬着唇,一语不发。
杜少宣爬上床来,凑到他脸前,再次拉了他手道:“我不是存心骗你的,你要怎么样才不生气?要不,你也骗我一回好了?”
7
景琛瞧了他,恨恨地啐了一口道:“我的衣服呢,你给我拿到哪里去了?我要回家去。”杜少宣道:“再呆一会,季伦说你受了寒气,专门开了方子,等吃过药再去。”
谢景琛道:“他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吃他的药?”
杜少宣吃吃一笑道:“他叫戴季伦,另有一个名儿你定然听说过,戴回春,你可知道?”
景琛果然吃了一惊:“戴回春?名满天下的神医?”
杜少宣点了点头,道:“是啊,便是妙手回春之戴回春。他师哥陈妙手的名儿不肖我说了吧?”陈妙手与戴回春都是名满天下的神医,是医仙荀蔌的弟子,景琛闻名已久,却没料到在这此地见到,而且与杜少宣神态亲密,显然关系甚好,他心里无数疑问,却不肯出口,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杜少宣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几番。
杜少宣笑道:“你想问什么?呵呵,季伦与我自小一起长大,我连他屁股上长了几颗痣都知道,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景琛呸了一声,道:“谁要知道他屁股上有几颗。。。。。。。”话说到这里连忙住口,瞪着杜少宣,想起适才这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心里顿时又不舒服起来,第三次道:“我的衣服呢?再不拿来,你以为我当真不敢这样跑出去?”
杜少宣双手一摊道:“你的衣裳我叫下人去收拾了,这时候还没送来呢,这里只有我的,你可要穿?”
谢景琛恨恨地瞪着他,说不出话来,杜少宣叹了口气,起身去床头取了套衣服道:“这是新做的,我从没穿过,你将就着穿吧。”
他一收起调笑,脸色便清洌里带着几分端严,将衣服展开放平,搁在他被子上,低了眉眼道:“我实在不是有意要欺瞒你,小谢公子闻名天下,我仰慕很久,在下不过是想和公子交个朋友罢了,公子念我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实在是。。。。。。。。。。。”
说道这里,顿了一顿道:“我叫人来服侍你穿衣。”
说完,转身欲去。
才走了两步,景琛道:“你的衣裳又长又大,我如何穿得?”杜少宣转过脸来,直愣愣地道:“那。。。。这时候找裁缝改也来不及啊?”
景琛哭笑不得,暗骂了一声白痴,道:“来不及改,就等我的衣服送来再走了。”
杜少宣顿时笑了出来,春风满面道:“是是是,再坐一坐就送来了。”
景琛朝他翻了个白眼,心里越发奇怪,那个气度沈稳,神情安祥的杜二与眼前这人真是同一人?杜太守手段狠辣,生了一身的傲骨,又哪里像眼前这个杜少宣?这个人,有几张面孔?平素听人说他对四大家族颇不以为然,可是今日宴席之上,对众位世家公子,他却是谈笑风生,个个都相见恨晚一般,景琛越想越是糊涂。
正在胡思乱想,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气味清洌里有几分芳香,只听戴季伦笑道:“来了来了,试试我这怯寒饮。”
这人一进来,杜少宣便如变了一个人一般,跳过去闻了闻他手里的药,抽了抽鼻子道:“季伦,你又弄什么苦玩艺儿骗人?我不喝这个的。”
戴季伦道:“你想喝还没有呢,你的病不能用这药的,这是谢公子的药。”杜少宣扁了扁嘴道:“
你知道我什么病?”戴季伦将药递到景琛手中道:“你的病我还不知道,那叫相思苦!”
一言即出,杜少宣一张神采奕奕的脸顿时一沈,景琛只觉得室内的烛光似乎也一黯,那杜少宣勉强道:“谢公子,你的衣裳会有人送来,季伦在这里陪你,我还有事,失陪了。”说完掀开帘子便出去了。
景琛大是诧异,他从没见过喜怒这般无常之人,呆呆地瞧着戴季伦,那知戴季伦浑若无事般地道:“快喝吧,这付药费了不少功夫呢,喝下去保谢公子你三月内百病不侵。”
谢景琛迟疑道:“你刚才好像得罪他了,你要不要呃。。。。。。。。。”
戴季伦嘻嘻一笑道:“理它呢,杜少宣是天生的怪物,没事,你以后千万不要把他生气啊,高兴啊当回事,他这人平生唯一上心的事。。。。。。。”
说到这里,瞧了瞧景琛,突然住口,良久方道:“他是个痴人,外面瞧着聪明,其实就是个死心眼。谢公子莫怪他,这人自小就是这样,喜怒无常,人却是极好的人。”
8
杜少宣一路走到前厅来,宴席已散,宾客们已散尽了,他才走到二门上,便见一名玄衣男子走上前来,双手抱拳跪倒在地道:“属下程无咎,见过杜大人。”
杜少宣停下步子,站在桂树下道:“哦,你来了。起来吧,我如今不是你的上司,你不必行此大礼,你是赶了不少路吧?”
那汉子仍然跪着道:“是,属下三天前从京中出发,日夜兼程赶来,有圣上御笔书信一封,陛下命臣下送与大人亲阅。”
说着双手上呈,托了一个锦匣上来。
杜少宣微微一笑,夜色里这笑莫名地凄凉。他拿过那匣子道:“起来吧,京里的大事办得如何了?”
程无咎直起身来道:“大婚典礼已毕,北朝送亲诸官已经回本国去了,陛下一切安好。”
杜少宣唔了一声,道:“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程无咎迟疑了一下道:“大人,陛下命臣下取回书。。。。。。。”
杜少宣脚下不停步子,口内说道:“嗯,明日一早来吧。”
他进了书房,剔亮银灯,这才将程无咎交给他的帛书缓缓展开,宫用上好的朱红织锦镶边,中间玉色丝帛上用朱砂写着几行殷红的字迹: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即无抬头,也无落款,萧洒飘逸字迹却透着一股子邪气,杜少宣仿佛瞧见姬未其那张叫人捉摸不定的面孔,他蓦地合上帛书,胡乱塞进锦匣内,坐在椅上瞪着烛火发呆。
过了许久,展开一付素笺,开始给姬未其回书,将琅琊时下情势一一奏报了,政事之外,不多费一字,封上书信,吹熄灯火,外间月明风清,已至中夜。
这一夜无论如何是不得安睡,突然想起谢景琛来,不知此时睡下没有,季伦见闻广博,言语风趣,也许已经安抚好了谢景琛?
他突然想起那一日在山涧边遇到谢景琛,华服少年,气宇轩昂,一嗅到烤鱼之香,竟然不顾素不相识,坐下来便吃,吃完了还要,那一日本来是心情极为郁闷,却没料到会遇到谢景琛,看着不识愁滋味的天真少年,杜少宣本来郁郁不乐的心境竟然轻松了不少。
后来谢景琛自报姓名,他更是讶异,想不到老于世故,深于谋略的谢石,竟还有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儿子,一时之间,到有些后悔自己不该那样为难这孩子,这才出口说愿意替他求情。
想到此处,便急不可耐想要看到谢景琛那张温润秀致的脸孔,从床上爬了起来,悄悄走回谢景琛住的内室,室窗大敞,室内居然还灯烛辉煌,谢景琛拥被而坐,戴季伦坐在床侧,两人均是面上带笑,看起来说得甚是投机。
杜少宣闪在一旁,瞧着谢景琛单纯的面孔,心内怦然而动。
他站了一阵,转回书房,倒头睡了,再醒转,早已是红日高升,他唤人进来梳洗了,一面将昨夜写好的奏报命人送与程无咎,一面问起谢景琛。
下人回说:“谢公子一早与戴先生一同走了。”
杜少宣哦了一声道:“季伦留下什么话没有?”
那下人道:“戴先生说,他有事要回秀山,如果大人有事,可去那里寻他。”
杜少宣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谢公子呢,有什么话没有?”
“谢公子。。。。呃,谢公子说,多谢相留,以后都不想再见大人的面了。”
杜少宣哦了一声,双眉微扬,瞧着那家人,家人嗫嚅道:“唔,谢公子的原话如此,小人不敢隐瞒。”
杜少宣一笑,整了整衣襟,走出门去。
谢景琛是真不想再见此人,他认得此人不过数日,竟然被他一骗再骗,那张神情瞬息万变的面孔,那双黑得掩尽一切心事的眼睛,他真是不愿意再见到。他本是个单纯的人,杜少宣对他而言太过深奥了一些。
倒是那个戴季伦有趣得多,这人博闻强记,看起来走过不少地方,见识过不少人,言语风趣,与他对坐谈天,一说竟是大半夜,倒真是个有趣之极的人物。
9
这一日谢景琛收到父亲的书信,说道朝中局势,皇帝大婚典礼已经结束,北朝的送亲官员也已经回去,北朝宗主已经答应两国罢兵,永相友好,边境上一时剑拔弩张的紧张局势得到缓和,炎帝的注意力似乎再度集中到国内政事上来,谢石信末写道,皇帝虽然年青,却极为精明,他不派经验丰富老道,背景深远的老臣到琅琊来,反倒派了个在朝中无所倚势,却机敏干练的杜少宣来琅琊,杜少宣对琅琊大族先是打压,后是结交的法子,只怕也是秉承圣意而来,嘱咐谢景琛察言观色,小心行事。
他读罢书信,坐在檐下,院子里一株紫樱这时候盛极而衰,清风徐来,浅紫的花瓣不胜风力,四处散落,一时间满院子都笼在这漫天花雨之中,光景不胜凄凉,景琛双手抱膝,呆呆瞧着。
父亲的书信勾起了他的家国忧思。
南朝立国几历百载,然而偏居一隅,北朝强悍,时不时屯兵北岸,对面虎视眈眈,两国时战时合,并没有真正安宁几年。
前几年年轻的天子登基,一改老皇帝事事小心谨慎,屈身而事北朝的作风,锐意改革,更化旧制,厉兵秣马,似乎决意要与北朝兵戈相向,谢石一干老臣苦谏不听,谢石一气之下称病不朝,任由小皇帝去搞,结果不几日果然惹翻了北朝,双方时有摩擦,至景元三年,两方在袁公山一场大战,南军三战皆败,溃不成军,年轻的皇帝才意识到自家的薄弱,从此听从谢石之言,韬光隐晦,又迎娶了北朝公主为后,这才使两国罢兵言和,边界重归平静。
对外战事如此,国内却是豪门大族,奢侈无度,百姓困顿,民生艰难。全国半数土地在世家豪门之手,不纳赋税,却要消耗巨大的财力,国库空虚,如此积贫积弱,何时平定中原,恢复汉家天下,那可真是遥遥无期之事了。
他虽未参与政事,然而却时时关心国事,自以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然而放眼身周,世家公卿却又有几人忧怀国事?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只听一人轻声一笑:“紫樱妙曼,春色满园,公子可是在思念何人?不然为何幽幽长叹?”
景琛一听这声音,顿时皱起了眉头,不用回头去看,单从那清朗里带着三分戏谑的声调便能听出,这是杜少宣来了。
他回家之后,杜少宣来访过几次,都被他托故不见,并且吩咐众家人,凡是杜少宣来访,一律说他不在,这一次却不知这人是如何混进来的。
果然说话间,满天飞舞紫樱花瓣里,一条白色人影闪了进来,仍然是宽衫大袖,腰束碧玉罗带,身形高挑,一双眼睛灼灼如星,半笑不笑地拾阶而上,一枚紫樱残瓣正好落在他肩头,一时间,他整个人也如从花雨中化出来一般,浑身一股超凡脱俗之味。
谢景琛也有片刻恍惚。
此人还真是千变万化啊。
他走到跟前坐下,瞧了瞧朱红填漆木盘中,搁着一壶清茶,一管清笛,一封书信,素色信封上落了几片紫樱花瓣,杜少宣笑道:“公子好兴致,赏花吹笛,真是雅人。”
谢景琛瞪眼瞧着他,那杜少宣笑呤呤地道:“这到真是落花人独坐,好景正幽深啊。冒昧前来,公子莫怪。”
谢景琛皱眉不语,那杜少宣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赞了一声好茶,跟着又斟上一盏,再次饮了,啧啧一阵道:“真是好茶,公子要来上一杯吗?”
他反客为主,谢景琛哭笑不得,只得道:“杜大人不请自饮,这也够了吧?请回吧。”
杜少宣放下茶杯道:“公子好小气,你便能不请自用地吃我烤的鱼,我不过喝你一杯茶罢了。”
景琛不动色声将他用过的杯子捡出在一边,淡淡说道:“谢某眼拙不识得大人金身,多有得罪。景琛年少,心思单纯,不敢招惹大人。”
杜少宣欺近身来,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谢公子,你是当真厌恶我吗?”
景琛一楞,杜少宣的脸近在咫尺,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地看着自己,幽深如海,这是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鼻直口方,双眉微扬,谢景琛身为琅琊八俊之一,此时却也知道论到相貌之伟丽轩昂,只怕八俊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一个杜少宣。
瞧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谢景琛一阵心慌意乱。
这心慌来得毫无名目,唯其毫无名目,反而更令他坐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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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了片刻,嘴角一弯,露出笑容来,他容貌俊丽,笑容温婉,杜少宣脸色一滞,一双漆黑的眼睛目光变得闪烁不定。
谢景琛一双清澈的眼睛望住杜少宣:“大人,我真讨厌你那又如何?我不讨厌你却又如何?”
他双眼微微上挑,双唇轻抿,唇角微扬,一时间杜少宣觉得适才还颇有些凄凉的暮春光景突然变得绚烂多姿,连不断飘坠而下的紫樱也变得分外妖娆浓丽。
幽深静谧的小院里顿时流淌着暧昧不明的气息。
杜少宣心仿佛浸入陈酿之中,被这带着几许甜腻暧昧气息所蛊惑,不由自主喃喃而道:“小谢风流,名不虚传。”
谢景琛掂起一枚落在茶盘中的紫樱花瓣,轻轻抛向阶下,脸色冷淡里带上两分嘲讽:“杜大人,本城南馆多的是俊丽小倌,大人如若喜欢,尽管前去。朝廷虽不许官员狎妓,可没说不准亲昵小倌。”
杜少宣嘻嘻一笑:“弱水三千,独取一瓢。”
谢景琛道:“大人是一方父母官,轻佻放浪,如何对得起朝廷的器重?”
杜少宣哈哈一笑,索性放直了身体,半躺在景琛身边:“有公子相伴,这太守做不做有什么要紧?”
他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半躺着,一只手撑在颏下,笑眯眯地看着谢景琛,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半躺着,这光景越发的绮媚起来。
景琛呆了半晌,终于站起身来就走,杜少宣动作远快于他,一把拉住,一个挣着要走,一个拼命要拉顿时两下撞在一处,身体的突然接触撕破了那一点暧昧,一切变得清晰明了,杜少宣想也不想,对着谢景琛便吻了下去。
谢景琛有心要推开他,却难以动作,明明要离开此地,却举步维艰,杜少宣的唇辗转吮吸而过,似乎将他的力气也全都劫掠而去,等到清醒过来,两个身子早已抱着一团,景琛背倚庭柱,与他吻得难分难解。
院内的风声大作,紫樱花瓣满天飞坠,团团绕在身周,助兴般地化成一阵花雨,只听得杜少宣低声道:“我不过骗了你一回,这是什么大罪?你躲着不见我?”
景琛皱眉道:“我怕再被你骗。”
杜少宣再度不由分说再度堵上他的唇,动作颇为粗暴,良久两张唇这才分开,杜少宣轻轻含住景琛的耳轮,低声道:“现在还怕我骗你吗?”
杜少宣的脸轻轻挨着他,肌肤光滑,眼睫掠过面颊,似乎痒在心里而不是脸上,腰间被他双手紧紧拢着,景琛叹了一口气,怕又如何?
他伸手抚摸着杜少宣光洁的脸,低低笑了一声,手指按在杜少宣嘴唇上,双眼微眯,杜少宣的手慢慢地从他衣领处摸了下去,
冰凉的指尖掠过温暖的肌肤,景琛浑身微微战栗,乳珠陡地被他轻轻捻住,谢景琛低声呼出一口长气,突然间抓住他的手腕,哑声道:“你真的假的?”
杜少宣面色微红,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灼灼逼人的瞧着他,嘴角一弯,手指轻轻搓揉他乳尖,唇贴紧他耳边道:“这时候,你能分得出真假?”
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热度,或者情难分真假,欲望却无从遮掩,景琛不再挣扎,任凭衣衫除尽,耳边传来杜少宣急促的呼吸,风吹在裸露的肌肤上,微有寒意,却被来自体内的灼热一一化尽,激痛来临之际,景琛咬紧了牙,指甲深深地抠进对方的肌肤里,似乎有温热的液体自指尖缓缓流下。
紫樱花落得更见繁密,地板上,台阶上,四处铺上一层浅浅的花毯,他们的身上发间,皆缀着朵朵开到极处而尽的紫樱花瓣,尽管竭力忍耐,景琛还是痛得流下泪来,杜少宣捧了他的脸,将那些泪水一一吻干,但听得他喃喃而语:“很痛吗?第一次是这样的,景琛,景琛,我真高兴。”
谢景琛头搁在他肩窝里,这样女人气的行为此刻他却无心理会,只觉得全身疲累欲死,只想靠着这个身体好好地睡上一觉。杜少宣的长发散了开来,丝丝缕缕被风撩起,他一只手慢慢抚摸着谢景琛的脸,狎弄他长而浓密的眼睫,一面低声道:“景琛,你怪不怪我?”
景琛闭了眼,答非所问地道:“为什么这样?”
杜少宣低下头道:“你不知道?”
“不知道。“
“因为我喜欢你啊。你喜欢我吗?”
谢景琛仍然闭着眼,没有回答。情事过后的红潮还留在脸上,双唇紧抿,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杜少宣伸手抱住他,亲吻着他的头发,一阵风吹来,
檐下的风玲发出叮叮的脆响,他蓦地张开眼,深黑的眼内,一片空茫,紫樱的花瓣映入眼帘,说不出的衰败与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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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琛醒过来后,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直在梦里回旋不停的风玲声也杳无声息,面前仍是放着那朱红填漆木盘,竹笛书信茶盏皆在,唯有适才那人已经踪影不见。若非腰背酸软,身体内隐隐的刺痛,他几乎怀疑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春梦而已。
他缓缓站起身来,骇然发觉,庭院中间那株昨日还繁花满枝的紫樱,这时候落得一瓣不存,而地上阶下,小径边,花坛旁,甚至自己身下的铺席上都落满了层层叠叠的紫色花瓣。
他扶着廊柱,依稀记得,有人在耳边喃喃而语:我喜欢你啊,你喜欢我吗?
真是怪事,不喜欢怎会任人侵犯?明明是打算拒绝的,事到临头,却身不由已。
这一年春末,因为冬旱连着春旱,琅琊遭到数十年不遇的大饥荒,灾民在乡间没了吃的,蜂拥而入琅琊城内。
杜少宣忙着发放赈粮,安抚灾民,竟然一连十几天没到谢家来过。景琛是个心性骄傲的人,他不来,自己也绝不去寻,然而心绪烦杂,索性闭门谢客,每日在家中读书。
这一天却听家人来报,王家的小儿子王炎来访。
他才跨进前堂,王炎便急忙跑了过来道:“景琛,这事你看怎么办才好?”
他满头大汗,脸色赤红,似乎颇为焦急。
谢景琛道:“怎么了?你慢慢地说。”
原来琅琊太仓里的粮食不够用了,灾民却不见少,这一季的作物,还得有个二十来天才熟,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官库里再也拿不出一粒粮食了,杜少宣便要向各大户摊借灾粮。
景琛听了,皱眉道:“朝廷难道没有赈粮下来?”
王炎道:“朝廷的赈粮还没到,杜少宣说是等朝廷的赈粮一到,就把所借之粮还来。”
景琛心内明白,谢家是琅琊世家之首,杜少宣借粮,众人都看着谢家。他皱眉道:“他借粮,是已经发了公文到各府了,还是只是说说?”
王炎道:“我是听桓峤说的,他家地最多,听说杜少宣是最先找他借的。”
桓家土地最广大,财富最巨,远胜谢家。杜少宣先去找他到也没错。
“桓峤借没借?”
王炎道:“杜少宣借粮,竟是按田地计算,一顷要借十石,桓家千顷,便要万石粮食。桓峤如何肯借?”
景琛道:“这也太过了,桓家地虽广,却哪有这许多粮田?大部分还是山林和泽地,那怎么能算?”
王炎道:“谁说不是?各家再有富余,也拿不出这么多粮食。杜少宣竟然说,粮食拿不出,便请各户按田地片征缴青苗税,这开哪家的玩笑?自古可有公卿世家纳税的?”
景琛也吃了一惊,他知道如今国库空虚,这杜少宣来琅琊一大半目的,便是要征纳赋税,可是却没料到竟然征到豪门世家来了。
王炎见他沈吟不语,着急道:“依我说,你修书到谢老大人那里,请丞相参他一本,革了他的职才是正经事。像他这样搞。咱们家底早晚让他搞空。”
景琛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事不急一时。”
他前后想了一想,便命人备马,往杜少宣府上去。
走到街上,这才知道自己好些日子不出门,城内果然多了好些难民,街口都支有粥棚,灾民排了长队领粥。
这些人衣衫破烂,面呈菜色,拖儿带女,将昔日一座繁胜豪华的琅琊城变成了灾民遍地,路有饿殍的人间地狱。
他越看心内越是沉重,也不骑马,只牵了座骑慢慢走到玄镜巷,却见太守府前也设了粥棚,灾民排了队伍比别处更长,他好容易挤过人丛,来到府门前,对守卫报了姓名,不一会便有太守府的管事迎了出来,将他让进府内。
那人一面走一面道:“公子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家大人二十来天没回过府了,今儿早上刚刚回来,公子若早来一天便见不着人了。”
景琛道:“你们大人很忙吧?这许多灾民,真是难为他了。”
那人道:“谁说不是?大人这些日子囫囵觉也没睡一个,偏偏又赶上太仓里又没了粮,朝廷的赈粮又迟迟不能到,大人急得人都瘦脱了形,若不是病了,只怕还不肯回府来。”
景琛心中一震,却不作声,到了后堂,那人将景琛让进外书房,自己跑去内室通报,过了一回儿回来道:“大人说公子不是外人,请公子内室说话。”
12
内室南窗大开,和风暖阳自窗外洒入室内,桌上那大盆白海棠仍是开得繁茂,正是他当初住过的内室,床榻上衾枕整洁,杜少宣半躺在窗下的躺椅上,手里拿了册子,对景琛微微一笑,轻声道:“你来了?”
他声音低沈,透着疲惫,双眼也没了光采,越发黑得深不见底,脸颊瘦得陷了下去,双腮却带了些病态的嫣红。
谢景琛微微一怔,看来是病得不轻,忍不住道:“病了就好好躺床上歇着,这是干什么?”
杜少宣咧开嘴笑了一笑:“你来了,我什么病都好了?过来,我看看你。”
笑容颇为轻佻,语气却透着说不明的亲昵,景琛站着不动,杜少宣便挣扎着起身,无奈病后没了力气,才站起来,身子一晃,又倒了下去。
景琛不由低呼一声,跑过去扶住,杜少宣回过脸来笑道:“这才乖。”
景琛绷住脸不作声,只扶他躺好,盖上薄被道:“病了就老实点,随便乱动做什么。你那好朋友呢,你病了他干吗不来看你?”
杜少宣道:“他去他师兄那儿了,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谢景琛看他脸色着实不好,在边上的绣墩上坐了道:“怎么搞的?政事再忙,难道你手下便没人了?累成这样。”
杜少宣拉了他的手笑道:“不是政事,是相思。我想你了,咱们有些日子没见了吧?我想念得很,想得生病了。”
他嘴里胡说八道,景琛皱起了眉头,知道这人时冷时热,性子像六月里的天,满心想抽回自己的手,不知怎的,瞧了他一脸病容,竟然抽不出来,只得任他握着,道:“王炎来找过我,你,真要向世家公卿征税?”
杜少宣望向窗外,喃喃地道:“青黄不接,百姓家无余粮,太仓里的粮只能支撑三天,不找他们借找谁借?”
景琛道:“朝廷的赈粮呢?受灾的廷报报上去有一个月了吧,朝廷的赈粮什么时候可以到?”
杜少宣双眉微皱,将手里的书信递给景琛道:“这是户部批下来的公文,你自己看。”
景琛接过来看,却见上面说是朝廷正在筹措赈粮,然而今春全国均有受灾,能调拔到琅琊的粮少得可怜,要本郡太守自想法筹粮。
景琛看了,杜少宣道:“你说,我往哪里想法子? 世家豪族,广占田地,不纳赋税,百姓家无余粮,他们不出粮便得出钱,总不能生生饿死人吧。”
景琛不语。
杜少宣说了一会,见他脸色不豫,便岔开话题笑道:“不说这个,来让我好好瞧瞧你,月余不见,你怎的也瘦了这许多?难道是想我想的?”
他一说到政事,便条理清晰,头脑灵活。一旦语涉狎昵,便嬉皮笑脸,全无正经。景琛习惯了他这瞬息万变的面孔,也不去理他道:“那若是他们不肯,你又怎么办?”
杜少宣拉住他,在他面上轻轻吻了一下,景琛欲待推开他,瞧了那双清亮里透着疲惫的眼睛,却忍不下心,只得任他亲了一口,推开他道:“我和你说正经事,你老实些儿。”
杜少宣不肯放手,抱着他脸贴上他胸口,闷声道:“这件事,由不得他们。”
景琛想了一阵,缓缓说道:“我家里的田地虽不是最多,却都是琅琊最好的良田,我回去清理一下田册,除了朝廷封邑,余下的田地,我造册过来,你按数计税吧。”
杜少宣猛地抬起头来,眼里带了惊诧,良久方道:“景琛,你。。。。。。你。。。。。。。。。。。。。。”
谢景琛笑了一笑,伸手替他将几绺乱发拂到耳后,道:“这不是为你,我父兄均在朝为官,家父有严训,以国事为重。如今外敌虎伺,国库空虚,你征这税,只怕也不单只为此次救灾,大约为的是北定中原吧。”
杜少宣蓦地坐正了身子,他一直认为谢景琛只是个不知世事的豪门公子,除了风花雪月便万事不理,这一番话句句敲在心上,一时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良久方才低声道:“景琛,我替陛下深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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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病中,此时心情激荡,顿时呼吸急促起来,面颊发赤,双眼却灼灼发亮,轻声咳了起来,景琛便替他轻轻拍着胸口,杜少宣咳了一阵,突然抓住谢景琛的手,将他拉向自己,景琛身不由己,倒在他身上,隔着衣衫,也不知是病中还是别的原因,只觉得他身子热得灼人,两人呼吸之声相闻,面贴着面,对了那一泓碧潭般的深眸,景琛一阵意乱情迷。低下头与他吻在一起,杜少宣病中体温甚高,嘴唇烫得像要融化自己的唇舌一般,辗转吸吮间,连景琛自己也觉得燥热不堪。
那藤制躺椅地方狭小,两个身体紧紧地挨着,杜少宣吻了一阵,别过脸去大口喘息着,两人衣衫都拉扯得零乱不堪,景琛猛省过来,道;“你这人,病着也不老实。。。。。。。”
说着便欲从他身上起来,杜少宣别过脸来,一把拉住他,喘息着笑道:“你来了,我什么病都好了。。。。。。。”
一面说,一面去解他腰带,绣花繁复的腰带解起来颇为费事,他手抖了半日,腰带却还没解开,额上渗出汗珠来,景琛楞了一楞,终于拉着他的手,一点点解开了腰带的带钩,俯身在他耳边道:“你。。。。。行吗?”
杜少宣噗地一声轻笑,抱他坐上自己腿间,懒洋洋放软了身体:“ 我不行,难道你也不行了吗?”
这人笑起来,一张脸丽中带着些许狷狂,浓黑的眼睛溢出诱人的光亮,浅红的嘴唇似乎带着致命的诱惑,令人沈迷。
景琛坐在他两腿间,只觉得那里硬如坚铁,滚烫灼人,顿时浑身如火相焚,一股燥热自小腹下蓦地升腾上来,杜少宣头往后一仰,满头浓发披拂而下,嘴里低低地呻吟一声。
景琛不再犹豫,手伸向他下裳内,慢慢握住,一点点搓揉着,杜少宣胸脯激烈地起伏着,一只手死死搂住他的腰,迅速褪下了他的下衣,手指触到隐密所在,景琛浑身一颤,轻轻抬起腰,任由杜少宣伸进手指去,低而急促的呼吸在室内回响起来。
风撩起低垂的重重帘幕,两个身体紧紧拥在一起,杜少宣抱了景琛,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景琛疲累不堪,躺在他胸前一动不动,杜少宣绞了他一绺头发在手中玩着,一面轻轻地摇着他道:“难得有空,咱们出去走走吧?”
景琛张开眼来,瞪着他道:“你不是病着嘛?还能走得动?”
杜少宣微笑道:“景琛,我没来琅琊之前,寿成来送我,跟我说起琅琊八俊。。。。。。”
寿成是御史大夫,从前也做过一任琅琊太守,景琛道:“嗯,他说什么。。。。”
杜少宣忍不住地笑:“我说了,你别生气啊。他说,琅琊八俊,全是绣花枕头。。。。。”
景琛抬起头来,瞪起了双眼,杜少宣捏住他鼻尖笑道:“不要生气,他受了你们多少年气,当然不会有好话说。可是我现在知道,八俊里,至少有一俊不是枕头。。。。。。”
他说着突然笑出了声,笑声有些轻薄,只听他说道:“其实说是枕头也不错的,景琛,你是我的枕头,没有你,我睡不着觉。”
景琛气极,一脚踹了过去,杜少宣病中身体无力,连人带椅翻倒在地,口内却大笑不止。谢景琛拢好衣裳,哼了一声,转身出门,寻路往外走,心里却又担起心来,那地上冰凉,杜少宣病中只怕着凉,当下唤了个下人去看,自己出门上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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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他便清理了家中所有田亩,扣出封邑,另行造册,命人送到太守府去。回来的人却说太守已经出城往五里庙去查看灾情了。
景琛便问道:“出门?他不是病着吗?”
“是,太守府官员说,杜太守是抱病前往。”
景琛心绪烦乱,摆手让家人下去,自己呆坐了半天,跳起来将他父亲年前寄来的一株老参寻了出来,命小厮送到城外五里庙。
谢家是琅琊之首,景琛这一清田纳税,别的世家再也无法推诿,只得不情不愿地,或者交粮,或者纳钱,将这一季灾荒应付了过去。
众人只道捱过了灾荒,这清田税便不再交纳,哪知次月催税单子居然又递到了各家。桓峤便拿了单子过来找景琛。
景琛便将自己收到的单子也与他看,桓峤道:“你怎么办?”
景琛慢慢说道:“他是太守,一方父母大老爷,奉的又是圣上的旨意,咱们若抗税,便是抗旨,这个罪名,咱们能担得起?”
桓峤鼻中哼了一声道:“景琛你越大胆越小了,你也不想想咱们两家支着朝廷的天呢,你父亲与我父亲,一文一武,没有他们二位,你当那年幼天子能坐得这般稳当?”
景琛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桓峤道:“怕什么?咱们家里出这样的力,不过多了几亩田,还得收税,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
景琛便起身将他父亲一封信翻出来给了桓峤道:“家父的意思,天子年青却是一国之主,世家公卿与国有功,朝廷已有分封食邑,多出来的田产,按数计税,算是朝廷借的,将来国库充盈,朝廷再行归还也就是了。”
桓峤接过信看了,半日不言语,冷冷地瞅了景琛,这才说道:“我听人说,这姓杜的日日和你缠在一处,景琛,你该不是。。。。。看上他了吧?”
谢景琛一怔,他近来出入杜府渐多,杜少宣公务繁忙,手下的人却颇不得力,他得空时便替他整理书案文稿,不避嫌疑,早已经有风言风语传出来,他却毫不在意,这是听桓峤如此说来,也不分辩,端起了茶喝了一口,这才说道:“我还没糊涂到替人数自己卖身钱的地步,
桓峤站了起来,转身便走,走到门边却又调转身子道:“景琛,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说,我没想到你为了这么个外人,竟然会这样对自家兄弟,景琛,你将来别后悔才好。”
景琛手一颤,滚热的茶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烧灼般地痛,面上却不动声色。
桓峤冷笑道:“那杜少宣是什么人,你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吗?你以为他。。。。。。。。他。。。。。。。。,哼,景琛,你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摔门而去。
景琛手一松,一杯茶全洒了出来。
征纳税赋之事至五月底才弄落实,朝廷颁下诏书,命世家公卿丈量田地,重新核实数字,超出部分,照数纳税,这事竟进行得分外顺利,杜少宣很快便将琅琊历年来欠朝廷的税赋补齐,公务之余,与景琛把臂同游,将琅琊名胜所在游历了一番,两人已公然出双入对,再无遮掩。
景琛公然配合杜少宣,令其它世家颇为不满,有人悄悄向谢石禀报,谢石却并无责备之言,眼看丞相家已经如此,其它的世家便不再抵制,或慢或快地交纳了赋税,然而却人人皆有怪责景琛之意,又见他二人不避嫌疑,言语间便颇为刻薄。
景琛与其它子弟自幼一齐长大,他生性好客,家中向来高朋满座,却为了这事,得罪了一众朋友,家里也变得冷清起来,闲来走动,竟然只有杜少宣一人。
这一日,饭后无事,百无聊奈,想起杜少宣往南山查堪矿脉已经去了半月,算算日子是该回来了,便穿了便服,独自一人,慢慢踱到杜府。
他不想从大门进去,便绕到后门上进了府。
他是常来常往的,轻车熟路往杜少宣内堂去,一路之上突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似乎多了好些不认得的下人。
他其实也不是个个下人都认得,只是觉得这一日生面孔分外之多,心想难道杜少宣又新买了家人?
一路走着,花园里池子中有许多禽鸟在戏水,他在水边看了一阵,看看日已近午,才往杜少宣内室去,屋前下着竹帘,悄无人声,帘内却飘出杜少宣平素爱用的檀香之味,他知道杜少宣必在里面,他极爱檀香,只要在家,都会焚上檀香。
他加快脚步,跨上台阶,一面撩开竹帘一面笑道:“你回来了吗?几时回来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四处的帘幕都下了下来,屋内光线便没外间那般耀眼,他一眼瞥见内室卧榻上下着帐帘,纱帐帘似乎有人。
当下笑道:“这什么时候了?睡到这时候还不起来?”
一面说着一面走到床前,撩开纱帐,帐内坐着一人蓦地转过了头,这人乌发及枕,半坐半起,身着玉色纱罗亵衣,半敞着怀,长眉入鬓,眉角斜斜挑出,一双细长秀美的凤眼半睁半开,唇色浅淡,容貌丽里透着些邪魅,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对了谢景琛微微一笑,明明是在笑,景琛却觉得一股寒意蓦地从后背窜起,忍不住倒退一步,失声道:“你。。。。你。。。。。。。。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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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坐起身来,穿鞋下床,但见他双足赤裸,玉秀洁白,套进玉色锦鞋内,又慢慢地拉拢寝衣衣襟,将一把长发拂向身后,端的是风情万种,唯有眉宇间隐伏着几分戾气,冲淡了他的俊美秀雅。
他缓缓走到谢景琛面前,扣好衣带,景琛眼尖,早已望见这人锁骨之上,几朵桃花瓣似的红印,他心头一片冰凉,手撑住桌边,再度问道:“你是谁?”
这人上下打量他一阵,虽然半眯缝着眼,却是一股居高临下气势,景琛性子高傲,不肯示弱,也抬起了脸冷冷地瞧着这人,越瞧越是心惊,这人容貌绝丽里带着三分杀气,凛然不可犯,这绝不是哪家的小倌,他思来想去,却怎么也猜不透这人是谁。
再站得一站,只听这人道:“你找子澄么?他一大早出去了,要午后方回。”
子澄是杜少宣的字,除了戴季伦,景琛没听人这般叫过他,这人口气漫不经心,然而透露出的亲昵之情,却远胜戴季伦。他只觉得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沈,身子却仍然站得毕直,毫不畏怯地瞧着面前这个美丽的来路不明的少年。
那少年看了他一阵,抽了抽鼻子笑道:“子澄真是福不断,走到哪就把风流债放到哪里,你该不是他的相好吧?”
景琛气得脸色发白,冷冷说道:“我是何人不用你管,你是哪里来的我倒要问一问。”
这人在椅上坐下,张开雪白的手掌看了一阵,道:“你既然不肯说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找子澄呢,就等一会,不愿意等呢,就请自便。”
谢景琛惊怒交加,手脚一时冰凉,狠狠咬住了牙,才制住全身的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睁睁瞧着那人伸出雪白纤长的手指,将桌上盛开的白海棠揪了一朵下来,慢慢地撕成碎片, 白色的花瓣残骸飘了一地。
屋内气氛沈闷欲死,令人窒息。
猛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只听杜少宣欢快的声音道:“还没起来吗?昨晚叫你早些睡,你便是不肯闹个没完,这下起了不床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跨进室内来,却见谢景琛站在桌边,姬末其寝衣末换,坐在椅上,都是转眼过来瞧着他,只是一个眼神冷厉,一个却是一片空茫,杜少宣脸色微变,迟疑道:“景琛。。。。。。你。。。怎么来了?”
景琛这时候反倒镇静下来,回头笑道:“我没事做,过来找你玩儿,你既然忙着,我先走了。”
说着急急忙忙地往外就走。
只听那少年叫道:“慢着。这位公子,初次见面,怎么能不通个姓名?”
杜少宣一把拉住他道:“景琛。。。。。。。。。。过来叩请圣安吧。”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顿时将景琛震在当地,目瞪口呆。
那少年坐在椅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这少年,原来便是当今天子,姬末其。
谢景琛拜伏在地,三呼万岁,再起身时,面上心头一片茫然,双眼失了神彩,直直地望着前方,只听姬末其道:“小谢风流,果然是名不虚传。你大哥朕也曾见过,可及不上你十分里的一分,论到聪明能干,只怕也不及你了。”
他说一句,景琛称一声是,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令牙利齿,浑成了一截木头人一般。
姬末其再说了几句话,景琛耳中嗡嗡作响,却再也听不清了,他不知道怎么从杜家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府,等到再清醒过来,却是躺在床上,贴身侍婢正在床边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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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大了双眼,却仍觉得眼前一片空茫,似乎什么也看不清,耳边传来低泣之声,只见贴身侍婢佩环哭声得双眼红肿,他淡淡笑了一下道:“你哭什么?”
佩环正在暗自伤心,这时候突然听他开口说话,喜极而泣,
拉着他的手道:“公子。。。。你总算是醒过来了。。。。。。。再不醒,奴婢。。。奴婢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景琛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这才觉得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竟然坐不起来。
佩环连忙 扶住他道:“公子别动,你昏昏沉沉睡了好些天,没怎么吃东西,这时候别乱动。”
好几天吗?
景琛茫然地瞧着佩环,睡了好几天,为什么?
只听佩环道:“那一日公子从太守府上回来就病了,这些天来了好些人探视公子,公子一直昏睡着,杜大人也急得不得了呢,每天都来看公子,下午才走了的。”
杜大人?景琛突然觉得很好笑,嘴角一牵,咧嘴笑了一笑,心口突然痛了起来,痛得像一把刀子来回地搅着,他捂住了胸口,脸色变得煞白,佩环吓坏了,忙乱着叫人去请大夫,景琛缓过一口气来道:“没事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正在忙乱的当口,突然听得门外有人道:“是醒了吗?”
声音颇为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是什么人。
佩环连忙站起身来道:“公子,是大夫来了。”
说完屋里光线一暗,闪进来一个高挑身形,眼角微弯,天生带了三分笑,容貌英挺,正是上次那个名医戴季伦。
景琛脸色一沈道:“你怎么来了?”
戴季伦手里托着一碗药,一面递给佩环,一面笑道:“有人派官差,八百里加急送急信给我,叫我来这里救人,我千里迢迢赶来,你便这样对我?”
景琛乍见了他,想起杜少宣,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他对佩环道:“你出去,我有话要和戴先生说。”
佩环应声去了。
季伦在他床前坐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傻不傻啊,景琛?”
景琛低了头,胸口的痛化成一团酸涩,本来有很多话想问,这时候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就算问了又能怎么样?就算明白了很多不明白的事,除了痛上加痛,又能怎么样?现在已经痛得不能忍受,难道还要再痛一些才舒服?
他的头发披拂下来,长长的睫毛掩住了清亮的双眸,也遮住了光线,只觉得眼前一团昏黑。
突然面上一暖,脸被戴季伦捧了起来,双目对他那双眼角微弯的漂亮眼睛,那眼神温暖而亲切,只听戴季伦道:“多漂亮的一张脸,干吗这样愁眉苦脸?”
景琛心中微微一动,睁大了双眼看他,戴季伦温暖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放开了他,说道:“景琛,你不要和子澄一样死心眼,明白吗?子澄是没救了,可我想救你。”
景琛望着他:“救我?”
戴季伦道:“子澄的事我全部都知道,你如果想知道,我会说给你听。”
景琛坚决而缓慢地摇头,咬着唇道:“我不要知道。”
我不要知道,不要再痛,他想,杜少宣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夫妻,就算情人,谁没有三两个情人?我不要为他痛得这么难受。
戴季伦一直不眨眼地看着他,看他脸上神色变了又变,眼里始终带着一点悲悯,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道:“你的病没事的,再好好休息三两天,就会恢复的。景琛,忘了杜少宣吧。他的心早烂掉了。”
景琛心抽搐了一下,委实不想再提这人这事,沉默不言。只听戴季伦道:“他虽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他的心早就烂掉了,那颗心连我也救不得,除了眼睁睁看它烂掉,我别无他法。可是你不一样,景琛,你只不过十七岁,我希望能救得了你。”
景琛抬起眼帘:“救我?你打算怎么救我?‘
季伦道:“不是我救你,是你自己救自己。”
景琛半笑不笑:“戴神医打算如何救我?能开出什么神丹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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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伦笑道:“这方子叫做,莫为一叶障目。”
景琛愣了愣,瞧了季伦,道:“你当初也是这样救杜少宣的吗?”
季伦点了点头:“可是那小子不听医者的,要自寻绝路,这就没法子了。”
景琛呆呆出了会神,突然转过脸对季伦笑了一笑:“我明白了,戴先生,你放心。”
季伦呵呵笑了阵,道:“果然是聪明人,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第二日一大早,戴季伦便留下几付药,告辞而去,景琛也不留他,看他去了,自己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一旁伺候的佩环暗暗诧异,须知这位主子,从小到大最怕的便是吃药,一点儿苦也尝不得,几曾喝药喝得这般痛快过。
她却不知道,只要尝过最苦的,其它的苦,都不成其为苦了。
转眼便是六月间,天热得令人寝食难安,景琛的身体渐渐好了,面色也恢复了红润,只是双目看人,永远都是恍然如梦一般,眼神飘移,似乎没什么东西能落到实处。
税赋的事闹腾过一阵子,众人见事已成定局,也只得罢了,景琛突然变得好客起来,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将城里的子弟都请了过来,喝酒赌枚,呤诗作赋,不醉不归,恍然又是昔日以风流名动天下的小谢公子。
这一日桓峤过生日,头天便派人送了贴子过来。
景琛头天夜里喝得多了,次日醒过来,便有些头重脚轻,双腿发软,佩环便劝他不要去了,在家休息一两日。
景琛一面催她换衣,一面笑道:“你放心,我没事,桓峤好容易不生我气了,他过生日,我只要没病死,便是爬也要爬去的。”
当下梳洗了,穿了一件藕色暗纹长衣,腰间系了同色织锦罗带,佩环给他整理好衣裳,呆呆地看着他,景琛在她脸上轻弹了一下笑道:“你发什么呆?”佩环脸一红道:“公子,你真好看。”
景琛的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说:“真是傻子。”
他去得迟了些,到桓府上里,已经是宾朋满座了,众人见他进来,都笑道:“来迟了的,先自罚三杯。”
景琛也不推辞,一气干了,苍白的脸上便染上一层红晕,越衬得唇红齿白,风流毓秀,众人都喝了一声采道:“果然琅琊八俊,少者为最。”
桓峤便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道:“你没事吧?瞧你站在那儿身子都打晃,摸着手冰凉,别是病了吧?”
景琛笑嘻嘻地道:“没事。怎么没有陪酒的女伎?”
桓峤得意洋洋地笑道:“那些伎乐也没啥听的,我今儿弄有新鲜的东西给你瞧。”
景琛道:“是什么?”
桓峤一拍手掌,却见屏风后头钻出十来个少年,个个生得妖秀美,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原来是一群娈童。
景琛吐了吐舌头:“哪来的?这是。”
桓峤道:“这些都是南馆里新出来的小倌,郑老鸨子想出来的新鲜法子。这些小子能吹会弹,还有会乐舞的,女人侍宴早看得腻了,你总是闷闷不乐的,今晚叫你好好开开心。”
说罢一挥手道:“小子们,把你们的玩艺拿来吧,让公子们好好乐乐。”
那群少年当下有人吹笛,有人奏琴,的人弹琵琶,一时丝竹弦乐操演开来,四个少年在席前献舞,众人高声叫好,酒至酣处,各人拉了瞧得上眼的少年,拉拉扯扯,百态尽出。
景琛偏坐一隅,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唯有那吹笛的少年仍独坐在一旁边吹奏,景琛听他吹的一曲松声,虽不十分好,但苍凉悲怆之意到也有了。
桓峤走到他身边坐下道:“景琛,没你看得上眼的?”
景琛摇了摇头,桓峤上下看了他一阵,附在他耳边道:“景琛,我瞧你这些日子瘦了不少,精力是不是济?”
景琛瞪了眼瞧着他,桓峤自怀里掏出个锦匣来道:“这是南山锺老道送我的,还有两粒,送了给你。”
景琛打开盒子来看时,只见锦缎盒内,放着两枚龙眼大小的鲜红丹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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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琛吃了一惊,桓峤却笑嘻嘻掂了一枚起来道:“你放心,这不是我平常用的,药性要小得多,锺老道说了偶尔进一点,也有温补的功效。你瞧瞧你,气色坏得要死,试一试吧。”
景琛接过那药,瞧了瞧,他知道桓峤他们都喜欢服用丹药,他自己却从不沾那东西,然而这些日子纵情荒唐,对什么事都觉得无所谓,当下接了过来一口吞了下去,桓峤见他吞得痛快,递了酒给他喝了一口,指着那独坐吹笛的孩子说:“叫他过来陪你吧。”
那吹笛子的少年坐在席边上,低垂着头,也不管有人听没人听,浑若忘我地吹着,夜风伴了清幽的笛声,虽然看不清模样,却自有一股清华的气质。景琛问桓峤道:“为什么没人理他?”
桓峤笑道:“谁说没人理,他是南馆新出来的小倌,还没陪过客人,我特地命他留下只为服侍你的。你有没有兴趣?”
景琛没有说话,桓峤等了一阵,景琛仍是不作声,桓峤只当他不愿意,讪讪地道:“你该不会要为什么人守身如玉吧?”
景琛仍然没有作声,因为察觉到体内有可怕的热气蒸腾上来,憋在五脏中却散发不出来,脸色蓦地红了起来,桓峤猛省过来,拉住他的手道:“去吧,那药性不散出来,你的身子可要吃大亏。”
这丹药其实并非春药,只是药力很霸道,令人精神亢奋,景琛心内本来就烦燥不安,给药性一催,更是憋闷得厉害。
那个吹笛子的少年放下笛子随桓峤走了过来,扶着景琛进了内房。
少年穿了青色的绸衣,脸面俊秀,慢慢地替景琛宽衣,他的手指有些冰,挨到肌肤令景琛略略舒服了一些,少年替景琛脱下外衫,自己爬上床来,慢慢地脱了衣服,少年苍白瘦弱的身体完全暴露在谢景琛面前,腰肢细软,身材修长,一具很漂亮的少年身体,胸前的乳珠挺了起来,殷红如血,满室四处点着的烛火将这身体照得纤毫毕现,药物加上眼前肉体的刺激,景琛欲望勃发,一把揽过少年,将他压了在身下。
一瞬间,他看见少年乌黑柔媚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悸与害怕,雪白的身体顿时颤抖起来,等到刺进少年的体内里,景琛听到他发出低低地呼唤,听起来像是欢快的呻吟,其实不是的,他一面在少年体内出入,一面搂起他的脸,那少年紧紧闭着眼帘,景琛低声道:“睁开眼来。”
懂得满足客人需要的少年张开了眼,果然乌黑的眼里汪着一泡泪水,黑得灼人的眸子里满是不能熬忍的痛楚,景琛抱住他喃喃地道:“你想哭吗?”
那少年点了点头,景琛道:“很痛是吗?”
那少年再点了点头,眼泪却始终没有流下来。
景琛想起来了,这少年是第一次,第一次总是会痛的,不久以前他才刚刚尝过滋味的。
只是那种痛,是混杂了不安与欣喜的痛。
景琛瞧着少年极力忍痛的脸,突然有些嫉妒他,至少这一刻痛过后,就不会再痛,不会半夜睡醒过来突然想起某个人而痛到不能呼吸。
他拍了拍少年的脸:“想哭,你就哭出来吧。”
那少年嘴唇颤抖了下,终于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景琛伸出舌尖尝了尝那泪水,微微的咸涩,他怔了一怔,慢慢地吻掉少年晶莹的泪水,好像在学习什么一样,原来泪水是这样的,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的泪水是否也是这个味道?
这一夜他持续了很久,初承欢爱的少年几乎昏过去,景琛自己到后来也是全身再没有一丝力气,终于一切结束了,少年疲惫地沉沉睡去,桌上的红烛也燃尽了,谢景琛躺在漆黑一团里,面上绽开了笑容。
锺老道的丹药有很多种,景琛用的这种其实是药性最为温和,但是对于不习惯服用的人来说,仍然很厉害,景琛用了那药后,欲望陡地亢奋,而且筋疲力尽之后,就什么事也不用想,也根本什么事都想不起来,反到得到一种安宁和平静。因此他不再拒绝桓峤送他丹药,有时候还自己跑去锺老道那里求药。
那个第一次陪他的少年叫璎苏,被他接到府中,成天地与璎苏混在一起,甚至赴宴也带了璎苏去。
璎苏自第一次跟他,被他的容貌与温柔打动,现在又被接到府上来,无形中更将景琛视作了神一般地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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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是王府上的宴席,王家老太太过六十大寿。
王老太太是朝廷一品诰命夫人,王家长子是朝中左相,一时间城中的达官显贵都来赴宴。
景琛也带了璎苏,坐了新制的马车,往王府上去。
王家已经是宾客如云,将偌大一个后园挤得满满的,贵族开宴席,到了后头,老辈的人身体支持不住,一早去歇息了,剩下的青年子弟就开始为所欲为。
景琛一直不停地喝酒,喝了多少自己也不记得了,只觉得头越来越沈,胃里上下翻腾难受之极,璎苏见他脸色越来越不好,便悄悄地把酒给他换成了水,他也喝不出来,舌头早已经麻木了,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脸色先前是红,后来变青,到最后变成了毫无血色的惨白,璎苏吓得厉害,想劝他却又不敢,只是温柔地替他揉着胸口。
景琛脑子里面却还清醒,他推开璎苏道:“这里闷得很,我要出去透透气。”
他踉跄着跑到花园里,在一株柳树下将胃里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夜风吹了过来,他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仰头看见天上有几颗星星,嵌在深黑色的天幕上,发出冷清的光辉,恍然记起来,不久前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候风还没有这样湿热,吹在脸上冷冷的,可是心里却是暖乎乎的,不像现在,喝再多的酒,心里也是冷的,寒彻透骨。
这冷令他不能抵挡,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锦盒,里面满满放了一盒红色的丹药,他掂了一粒吞了下去。
不过片时,五脏内就是一团烧灼。
热气蒸腾上来,他脚下有些不稳,这时候有人伸手过来扶住了他,原来璎苏见他出来很久没有归席,就跑出来找他,正看到他摇摇晃晃一个人在月亮底下走着。
景琛见了是璎苏,就一把抱住他,含住他的唇辗转地吻他,一只手伸到璎苏衣服里面去,抚摸着少年光洁柔软的身体。
璎苏的身体很敏感,给他摸得呻吟出声,景琛便叉手解他的下衣,掏弄着璎苏的性器,璎苏虽然侍候他多日,可是幕天席地干这事总有些儿不好意思,便在景琛耳边低声道:“公子,我们到那边阁子里去,这里。。。这里。。。。给人撞见。。。”
景琛点了点头,抱着璎苏拖拖拉拉地进了花园里一间阁子,这阁子一面临水,水光倒映着月色,从雕花的窗棂里映射在屋里,景琛拉着璎苏上了软榻,才脱了璎苏的衣服,正要进去,璎苏突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飞快地翻身爬了起来,景琛道:“你怎么了?”
璎苏指着他身后道说不出话,景琛疑惑地转头去看,只见东窗下,月光被一团黑影挡住了,仔细辩认能看出那是一个人,忍不住也说道:“谁在那里?“
那黑影端坐不动,景琛欲火如炽,体内灼热难耐,拉过璎苏道:“怕什么?有我在呢。”一面说,一面继续去脱璎苏穿了一半的衣服。
只听得那黑影处传来一声叹息,幽长无奈的叹息令景琛心头一寒,心突然狂跳起来,这声音无比熟悉,正是他最不想听到也最不能听到的,明明已经把这个人从心剜掉了,为什么一个浅浅的叹息就能让他辩认出来?
景琛的脸僵成一团。
他就这样半伏在璎苏身上,一动不动,六月天里,背上裸露出来的肌肤却渐渐起了凉意,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抚上了他的后背:“景琛,你很快活吗?”
躺在景琛身下的璎苏突然觉得脸上一凉,有水滴一点点落了下来,他看见景琛大睁着的眼睛里,还在不断地涌出新的泪水,璎苏吓坏了,伸手去摸景琛的脸,一面说:“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景琛不能动弹,身体内的燥热已经越来越按捺不住,脑子里昏沉沉一片,身体被人揽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手脚麻利地扯过薄被将景琛从头到脚裹住,对还躺在榻上发呆的璎苏说:“我带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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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琛鼻端嗅到熟悉的体味,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杜少宣轻拍他的背,柔声道:“不要动,马上就好了。”
景琛听出那个声音,拼命想要挣扎下来,却不知道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那股燥热直逼进心脏去,令他呼吸困难,甚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这是因为丹药发作,而得不到排遣,毒性散发不出来,杜少宣一直抱着他上了车,吩咐车夫回太守府,这才觉得景琛渐渐没了声息。
他吓了一跳,揭开薄被来看,只见他的脸上起了两团极为怪异的红,呼吸很微弱,他跟戴季伦认识很久,也略懂一点医道,知道这是很危险的征兆,连忙从怀里掏了个瓷瓶出来,倒出一粒碧如绿玉的药,掰开景琛的嘴唇给他喂了下去,景琛的双唇鲜红欲滴,摸上去却完全没有温度,杜少宣听到他呼吸平稳了一些,心里稍稍放下来一点,低头看景琛瘦得两腮塌陷的脸,突然觉得好一阵心痛。
这样拼命糟蹋自己的事,也不过半年前自己也做过。
虽然不像景琛这样明显,但是整夜整夜不能入睡,在阶下湖畔徘徊来去,夜露晨霜,每过一天就是一天折磨,那样的心境,犹如恶梦般的存在。
马车很快就到了太守府,杜少宣命人准备了温水,在水里放下了季伦给他的药,这些药草气味芬芳,对硝石类的毒药很有效力,然后遣散了家人,亲自抱了景琛放在浴盆里,浇水替他洗身子。
景琛已经完全没了意识,乖乖地由着他摆弄,脸上的红服了药以后褪了下去,肌肤呈现一种玉石般的光洁润泽,杜少宣慢慢抱住他,景琛的头搭在他的肩头,眼睫毛低低地垂着,温热的水缓缓地包裹住他们,杜少宣在景琛脸上吻了一下,慢慢地浇水给他洗身子,药水浸了一会,景琛一直高热的体温退了下去,呼吸平稳下去,似乎真正睡了过去。
杜少宣慢慢地擦干净他的身体,手指触到光滑细腻的肌肤,心里起了莫名的燥动,却不忍打扰沈睡中的谢景琛,也许他很多天没有睡得这样沈静了。
他按捺住自己的心绪,将谢景琛放到床上躺好,自己在床边坐了,点了一盏光线柔和的纱灯,趴在床边看景琛熟睡的脸,手指轻轻地画过修长美好的眉毛和温润滑腻的嘴唇,将他脸上几缕散乱的发丝拂到耳后去,看见他睡梦中也不安宁,眉尖仍是微微地蹙着,眉心有一点不明显的小折子。
杜少宣用手去摩挲着,想要给他展平了,睡着的景琛突然颤抖了一下,杜少宣吓得收回了手,等了一会,看他仍然睡着,知道可能是做了什么梦,又在心里想,是什么梦,让他这样不安和害怕。
他坐在床边,一直瞧着景琛,蜡烛要燃尽了,就又换上一根,双眼盯着景琛的睡容,慢慢回想一些往事,很多杂乱的记忆在脑中一一闪过,最后出现的是在山道上遇到的景琛,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年,像春水,暖暖的,柔柔的,明亮的清澈的春水,他不能抗拒这样温柔而单纯的少年,在景琛身上好像看到过去的自己,干净的明朗的少年,天真无邪地相信一切。
他这样一直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等到再晨曦穿透了云层,将第一缕明亮的光芒投射进房间,景琛先醒了过来。
首先印入眼帘的就是那一大盆洁白的海棠,杜少宣似乎很喜欢白海棠,他家的白海棠好像一年四季都开着,景琛一看到这盆海棠,立刻明白自己是在那里。
杜少宣趴在床边熟睡,面容很安详,景琛细细地看着他,杜少宣睡着后脸色很平静,修长的眉完全展开,挺直的鼻梁在脸侧投下沉重的阴影,他的轮廓很深,五官分明,是极为漂亮的男子。
景琛静静地看他,这是那一天之后他第一次看到他,再看到他,景琛绝望地觉得,他竟然完全不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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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他是骗了他,但是感情是盲目的,有时候不能用负与被负来衡量,有人辜负人,有人被辜负,被辜负的人通常被称为傻子,可是又有几人知道,没有人肯当傻子,那只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可以静静看他的时候,清晨的气息芬芳美丽,使他长久雍塞在胸口的一团闷气也消散了不少。
杜少宣的睫毛又长又密,映在晨光里,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景琛伸手指轻轻拨弄,杜少宣的眼睫轻轻颤抖了一下,张开了双眼,正对上景琛那一双清亮的眸子。两两相望,景琛的心口蓦地痛了起来,他捂住胸,喘息起来,杜少宣吓了一跳,拉住他的手道:“你怎么了?”
景琛痛得不能说话,好半天才觉得略微缓和一点,挣扎着说了一个字:“药。。。”
杜少宣皱起了眉头,他知道景琛要什么,昨晚给他洗澡的时候,就看到那个盛满了丹药的盒子,他当时就给扔了,这时候只好摇了摇头,景琛脸上显出更为痛苦的神色,拉住杜少宣道:“给我。”
杜少宣抚摸着他乌黑的长发,柔声道:“不要那个,我扔了。”
景琛绝望了,肉体的痛苦和心灵深处的痛苦一起发作,令他全然失控,他猛地扑到杜少宣身上,撕打他,咬牙骂道:“给我,给我,你这个混蛋。”
杜少宣不还手,仍由他打,却坚决地摇头。
景琛绝望了,知道他不会给他的,放倒身体倒在床上,对杜少宣道:“我要回家。”
杜少宣仍然摇头:“景琛,陛下有旨意,要你进京,朝里要用你。”景琛瞪大了眼望着杜少宣,一时连胸口的痛也忘记了,杜少宣从床边的柜子里摸出一个锦匣,在里面拿了一张明黄帛绢出来,上面用朱砂写了很多字,杜少宣道:“这是圣旨,宣你进京的圣旨。”
谢景琛瞪大了眼不明白为什么皇帝会宣自己进京,可是身体越来越不舒服,他已经对那种丹药有了依赖,再过一小会,他就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意识,他的气息急促起来,对杜少宣道:“先给我药。”
杜少宣道:“你答应上京吗?”
景琛恨恨地瞪着他,却无法与体内燥动的情绪作对,只得点了点头。
杜少宣笑了:“那么圣旨我就不宣读了。”
说完,果然掂出一枚红色的丹药,景琛迫不及待地吞了下去,入口时香甜润滑,他觉得不对,可是那药似乎有脚一样快速滑入胃里。
景琛大怒,指着杜少宣骂道:“你又骗我,你。。。。你又骗我。。。。”
他被杜少宣大大小小骗了数次,似乎哪一次也不比这次伤心和令他愤怒,似乎隐瞒身分,佯装不会水,还有他与皇帝的情事,这些都没有这一次骗得他苦,他一遍遍地重复说你骗我,杜少宣先还微笑着听他说,到后来脸色慢慢变得酸楚和心痛,抱住他轻拍他的背安抚他,景琛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如此,只觉得身体慢慢变得轻松,不舒服的感觉也渐渐不见了,他终于安静下来,轻声问道:“你给我吃的什么?”
原来戴季伦在几年前就发现许多人沈溺于服食丹药,有些丹药久服上瘾,令人生不如死。就一直在配制能解丹毒的药,配好后,送了一盒给杜少宣,刚才给景琛吃的,就是这种药。
这时候看景琛渐渐平静下来,知道那药见了效果,他很开心,回答他说:“散丹珍。”
景琛沉默不语。
屋瑞安静下来,杜少宣凑近了他的脸,仔细看了他一会,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景琛犹如被针刺了一下,整个人跳了起来,急着想要逃开。
杜少宣神色很是难堪,只得说:“咱们先去秀山找季伦,要先把你的病根子除了,才能进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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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琛回家就接到他父亲的来信,信上说已经向皇帝请求宣他进京,到朝中任职,皇帝也已经恩准了,估计圣旨九月便会下,让他收拾好东西,预备好圣旨一到就进京来。
他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封书信,谢家的书信都有专人递送,向来是三天之内就到,可是本该九月才下的圣旨,昨晚已经到了杜少宣手里,他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然而杜少宣与炎帝间那种私密的联系却昭然若揭。
圣旨上说要他和杜少宣在九月到来前务必到京,算起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是杜少宣说要带他到秀山去找戴季伦,把他的病根断掉。
景琛自幼饱读诗书,又天生聪明,才名早已经天下皆知,只因年纪尚小,所以一直没能进入仕途,这时候他父亲写信叫他去,他到底是个少年,被唤起了建功立业的热血,也就答应了杜少宣去秀山冶病。
行前一一交待了家事,璎苏恋恋不舍地想跟他一起去,被景琛断然拒绝了,看着璎苏含着眼泪出去了,景琛虽然觉得难过,可是自认是为了他好。
到秀山的路很远,也很不好走,景琛奇怪杜少宣为何能抛下公事陪自己一道进山,杜少宣漫不经心地说他也被免去了太守职位,又没有任命新的职位,正好可以陪他上秀山去。
景琛默默不语,心里有些微的难受。
这一日出了琅琊郡的地界,杜少宣换了平常的布衣,又拿了一套寻常的衣衫让景琛穿上,景琛是贵族子弟,从小锦衣玉食,喜爱美丽的衣服,看了那套朴实的布衣不肯穿,杜少宣说:“这以后的路上不太平,你穿得过于招摇,不是替自己招祸吗?”
景琛摇了摇头说:“ 我不怕,有强盗来抢, 我把身上的钱给他们的就是了。”
杜少宣看着他美丽的脸庞心想,万一人有想的不只是你的钱财呢?
可是不知为什么,却不肯拂了他的心意,也不再勉强他,谢景琛的容貌服饰都太过显眼,可是他不愿意换也就算了,他是一帆风顺长大的人,没有尝过前有狼后有虎的飘摇生活,又何必勉强他呢?
出了琅琊城走的就全是乡间小道,一路之上,所见的都是田园风光,竹篱茅舍,另有一番闲适怡人的感觉。
景琛自小生长在贵族豪门之家,从来没见过这般自然淡恬的景色,他认不得庄稼,杜少宣便指给他看,哪是稻子,哪是高梁,这是什么菜,那又是开的什么花,一路走来,景琛觉得真是一生里最开心的时光。
他的丹药被杜少宣扔了,每天早上一粒红色药丸,晚上却是一粒碧玉般透绿的药丸,服下去虽然有时候仍然感到烦躁,但是已经没有那样焚心如炽的感觉了。
这一日在乡间一所客栈里,用过晚饭,杜少宣又拿了一粒绿色药丸给他服了,景琛倚在窗前看月亮,问也不问地就吞了下去,杜少宣举起瓷瓶摇了摇,说:“还有三粒,三天后也该到季伦那里了。”
景琛转过头来,问道:“这是什么药?为什么我用了这个药就不再想锺老道的丹药了?”
杜少宣道:“这是暂时抑制你的丹毒的药,一旦不用,你还会难受的。”
景琛轻轻唔了一声,转脸过去继续看月亮,杜少宣站在他身边看他,沐浴在月色的里的景琛有一种超凡出尘的美丽,即使这么多天对他不冷不热,杜少宣此刻仍然怦然心动,他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开始轻轻地抚摸那一把乌黑光滑的长发,景琛没有动,他胆子大了一些,一只手按他的肩膀,掌心下的身体不被人察觉地颤抖,杜少宣看着他映在月色里的脸庞,静谧的乡间夜晚,传来稻谷特有的芬芳清新的气息,耳边有虫声细鸣,月白风清,这光景真是如梦似幻。
他的手沿着肩头慢慢滑落到腋下,终于双手围拢,从后面抱住了他,拥在怀里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手指都能感到胸膛那极为狂乱的心跳,他附在他耳边低低地叫了一声:“景琛。”
才刚刚叫出一声,嘴唇蓦地里被堵上,齿关被叩开,柔软湿热的舌尖探了进来,在口腔内狂乱地搅动,这样激烈的吻令杜少宣神晕目眩,景琛向来是温柔而体贴,动作总含着几分羞涩,这样主动地掠劫,狂放里偏叫人品出几分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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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而深的吻几令彼此窒息,景琛这才放开了杜少宣,双眼如同燃烧着两蓬火苗,跳跃闪烁,目光游离间,令人目眩。
杜少宣抱住他,说道:“景琛,我。。。。。”
景琛扑上来狠狠地说:“不准说,不要说,我不想听。”
他不想听,听了他就找不到理由再和这个人在一起,他舍不得。他是傻子,他认了。可是他不要人来告诉他,说他是傻子,尤其不要杜少宣来说。
他只想抱住他,就这样脱掉所有的衣物,赤裸地交缠在一起,彼此交出自己,彼此占有对方,其它的,他什么也不想知道。
所有的苦,比不过相思的苦。
小小的竹舍里春光流动。
景琛摆出从末有过的柔顺姿态,不再回避杜少宣燃烧着欲望的双眼,那深浓的黑色里有一团闪亮的光芒,在跳跃着,代替主人诉说着对他的欲望。
杜少宣一点点抚摸着他柔滑光洁的肌肤,在那里留下一个个殷红如花瓣的印记,像在心爱的字画上盖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翻转着景琛的身体,分开景琛将两条修长优美的腿,露出柔媚幽深的密径,手指在密洞外温柔地抚慰,俯下身轻轻含住已经昂扬的欲望,舌头温柔地包裹住那灼热硬挺的地方,辗转吸吮,景琛双手各扯着一绺自己的长发,死死地缠绕在指间,嘴里发出了异样的呼喊,杜少宣将他抱了起来,一头长发散落在两人身上,发丝抚过肌肤,带来细微的麻痒,他的手掐着景琛纤细柔韧的腰间,缓缓地放他坐了下来。
密洞因为突然被硬物突入,带来不能抑制的激痛,景琛这一次咬死了牙关,在剧痛之后,身体内部蒸腾起不可名状的欢快,他闭上双眼,缓慢而坚决地坐了下去,将杜少宣全根没入那紧窒灼热的所在。
抱着他的双手变得铁嵌般刚硬,甚至箍到发痛。 胸前被啃噬着,这种细微的痛在巨大的快感中已经全然没了感觉,反而起着助兴的作用。
杜少宣看见景琛脸上隐忍的痛楚,一排细而白的牙将下唇咬出一圈白印子,却仍坚强地任凭自己的侵犯,等到一切过去,他抱住景琛,看他疲乏的脸和微蹙的眉尖,心里涌上一股对自己深深的憎恨和对景琛的怜惜。
他将景琛抱在怀里,喃喃地道:“景琛,你听我说。”
景琛闭着眼,摸索着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唇:“我累了,你不要说。”
杜少宣沉默了一阵,终于还是开口说道:“景琛,我。。。。。”
谢景琛睁开了眼,乌黑的眼睛恳求般地望着他,他真的不想听他说什么,不要知道。
杜少宣被他眸子里的悲凉神色刺痛,他抱住景琛,头埋在他的长发里,既然他不想听,那就不说吧。
秀山山如其名,一座秀丽幽静的山。
一条飞瀑直泻而下,在山脚下汇成一池深潭,潭边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一路蜿蜒至山谷深处。
谢景琛没见过这样幽深奇瑰的景色,一路走一面对杜少宣说:“这里好像人间仙境一样美丽。”
杜少宣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拉着他顺着小路往山里走,走出很多远了,仍然听到瀑布的轰鸣声,一路行来,鸟语花香,景琛为美景陶醉,难得地忘掉了一切烦恼,只觉得眼睛都看不过来地美。
戴季伦在院子里晒药草,看到他们两个走过来,跑过来大大地抱了一下景琛,嘴里说道:“怎么搞的? 瘦成这样?”
说完用医者的目光上下地看景琛,眉毛渐渐皱了起来,转过头对杜少宣说:“你怎么能让他沾那些东西?”
他说话的口气像是长辈责怪小辈一样,杜少宣竟然也不分辩,只是说:“你看看,现在要紧吗?”
季伦又打量了一阵景琛的气色说:“要紧是要紧,你算没白在这里住了三年,用的药倒还对路。”
景琛听他们说自己的病情,却满脸的无所谓,好像他们说的不是自己,这时候听到戴季伦说杜少宣曾在这里住了三年,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住三年?”
杜少宣避开景琛的眼光,别过脸去,戴季伦笑嘻嘻地说:“他没地方吃饭了,所以跑到我这里来混了三年饭吃。”
景琛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却也不想再问,到底长途跋涉,真有些累了,看起来无精打采。 戴季伦便叫他进屋去睡觉。
草堂里收拾得很干净,四处都有淡淡的药香,景琛住的屋子外面种着一株高大的楠木,枝叶秀逸,亭亭如盖,十分的清幽,似乎连吹进来的风也是清香的,他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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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宣和戴季伦一直等他睡着了,这才到外面的屋子里说话。
“作孽啊,子澄。”戴季伦叹了一口气说道。
“并不是我让他。。。。。。”
“我知道不是你,这个孩子和你一样的死心眼,想不开就折腾自己。”
“那,现在怎么办?”
季伦咬了咬牙说:“能怎么办?这种毛病,药只能抑制住不发作,要戒断瘾头,只有一个笨法子,硬戒。”
杜少宣道:“怎么硬戒?”
季伦道:“好在他看起来还不十分重,似乎所服的丹药不是那类最重的,性子要温和得多。
可是要戒断,也很痛苦。要看他自己能不能撑得住。从今日起,将碧玉丹停了吧。”
杜少宣蹙紧了眉头:“那得多久?”
季伦想了想道:“三个月吧。到秋天的时候,大概就好得差不多了。”
杜少宣低头不语,季伦问道:“你有事?”
杜少宣点了点头:“他让我半月内进京。”
季伦呆了一呆:“半个月?你想把他扔在我这里?”
杜少宣站起身来,在草堂内踱了几个来回,又匆匆走回季伦身边:“季伦,朝中大事不能误,我得先行进京,景琛我重托于你,你照料好他。”
季伦叹了口气:“子澄,有些事你要想清楚,你是不是真要放开他?这一次撒手,他不会再回头的。”
杜少宣脸色苍白起来,良久咬住了唇道:“季伦,。。。。他现在很艰难。。。。。我没法子不帮他,你也知道,我和他。。。。。”
季伦摆了摆说:“你不用说,我明白。那么景琛呢?这孩子算是什么?你干吗要招惹他?”
杜少宣脸白得更厉害,景琛算什么?
景琛像阳光一样美好,春水一样温柔,是他不能舍弃的眷恋,其实不是存心要招惹的,只是只是。。。。。。。。。。。。。。
他心里挣扎来回地想着,却说不出话。
季伦放下茶杯,缓缓地说道:“你此去生死未卜,难道还要让他为你肝肠寸断不成?子澄,你得作个决断,不然,两个人你都对不起。”
杜少宣面如死灰,良久长叹了一声道:“ 我知道。你是神医,你要医好他,身上的和心里的。”
季伦放下茶杯,凝目看了他好大一阵,撇了撇嘴:“子澄,我很讨厌你这样。你总是这样,前后左右,事事想要周到,到头来却没一处周到,大事上这样计较没错,可是对人也这样,很伤人心的。”
杜少宣低着头不吭声,任凭戴季伦数落。
景琛被小鸟和花香唤醒,睁开眼看到窗外美丽的朝霞,天空有几只早起的小鸟飞过,木瑾花做的篱巴上缀满了大朵雪白的花儿,觉得人生从没如斯之美。
一个柔和悦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醒了吗?”
他坐起身,季伦端着一碗药笑吟吟地坐在床头。
景琛往他身后看去,却空无一人,不禁有些失望。
季伦笑着说:“子澄已经走了,叫你好好在这里养病,过些日子他来看你。”
好像满天的朝霞突然变成了乌云,景琛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他去哪里了?”
季伦看他的眼睛全是痛楚,心里很不忍,却还是硬起心肠说:“皇帝召他回宫,他昨天送你到这里来后就走了。”
景琛觉得心口痛,好像一把钢针扎在心口上,他皱着眉头,强忍着疼痛说:“哦。”
季伦端过药碗说:“吃药吧。”
景琛不说话,一时间觉得心口痛,头也在痛,不,应该是全身无处不痛,这痛令他烦躁难耐,伸手一下子打翻了药碗。
褐色的药汁倒了季伦一身一地,景琛醒悟过来,慌忙说道:“对不起,对。。。。。。。。。。。。”说着就下床,用手去拾碎碗片,碗片锋利,立时将他手指割出血,血滴下来,指尖的痛一路钻进心里,景琛手一抖,泪水一滴滴地掉在地上。
季伦沉默着将他拉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拍他,景琛不出声,泪水很快洇湿了季伦的衣裳,季伦不说话,只是抱着他,轻轻拍他的后背。
过了很久,景琛慢慢止住了泪水,季伦还抱着他,将他的脸搬过来对着自己,突然笑了笑,微弯的双眼明亮而柔和,对景琛说:“景琛,这里好不好?”
景琛点头:“好。”
这里是真好,又清静,又美丽,一切都像刚升上的太阳一样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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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伦说:“你留在这里我要治好你的病,子澄说你很聪明很能干,将来是国之栋梁,所以千叮呤万嘱咐我一定要治好你。”
景琛垂了眼帘,治不冶的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了。
季伦托起他的下巴,他的眼睛微微有一点向上弯,看起来像随时在微笑,面容明朗,五官很漂亮,景琛想为什么杜少宣认识的人都这么好看?想到上次在太守府看到的那个容色绝丽的少年皇帝,心里微微发酸,低下了眉眼。
季伦仍托着他的下巴道:“景琛,不要愁眉苦脸,有些事我慢慢地告诉你。”
景琛惊慌地抬起眼来,乌黑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季伦带他出来,两个人坐在宽大的房檐下乘凉,风轻轻地吹了过来,季伦指着庭院里那棵华亭如盖的楠木说道:“这棵树,是我祖师种的。有一年的夏天,山里下了很大的雨,谷里的小沟都涨满了水,那天晚上,我听到外面有人叫门,师父不在,我一个跑出来看,看到两个孩子抱在一起,蜷缩在这棵楠木下,大一点的十一二岁,小一点的只有八九岁,他们身上的衣衫都撕烂了,身上还有刀伤和箭伤,小的那个已经昏过去了,大的一个死死地抱着他,抬着眼望着我。”
景琛道:“他们是谁?”
季伦望着楠木说:“他们身上有我祖师的玉环,那是祖师的印信,有这东西的,就是我幽谷最尊贵的客人。我把他们让进屋子里,那个小一点的已经昏迷了,脸色青里透着黑,嘴唇发
紫,我知道这一定是中毒了。”
“那时候师哥还在这里,他一面给小的那个扎针,一面叫我找干净衣服给他们换,我把服给他们换上,那个小的醒了过来,刚一醒便叫‘子澄。。。。。’,大的那个衣服穿了一半,就扑过去握住小的手说:‘我在这里。。。在这里。。。不要怕,有我在呢。’”
景琛听了终于明白:“他们是杜少宣和。。。。。。。。。。炎帝?”
季伦道:“是,那个时候炎帝的父亲相王在争夺皇位的斗争里失败了,被流亡到江州,当时掌权的太师要斩尽杀绝,相王一家在逃亡中失散,子澄是炎帝的侍读,他们在路上遇到太师的人追杀,十几个家丁拼死抵挡,才让杜少宣护着炎帝逃到了这里。”
景琛默然不语,十几年前,太师刘仁专权,那时候他父亲隐居在琅琊,没有过问政事,却常常为国事担忧,他那时候年纪幼小,却也知道父亲的忧虑来自哪里。他知道杜少宣和炎帝一定有很深厚的过往,却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生死相依,性命相随。
只听季伦继续说道:“子澄那时候不过十一、二岁,却坚强得很,他的手臂上中了箭,箭杆给他用刀砍断了,箭头却还扎在肉里,师哥给他拔箭头的时候,他连哼也没哼一声,连师哥也赞他是好汉子。可是给小王爷拔毒的时候,要割开皮肉放出毒血,小王爷自己也没哭,死死地咬着牙,子澄却心痛得眼泪往下滴。师父说,子澄看着刚硬,其实心肠很软。而小王爷看着柔弱,其实心肠很硬。师父说得很对,子澄做很多事,都是因为心软,前后左右都要想到,结果却什么也顾不周全。”
“子澄他们住在谷中,一共三年,他和小王爷形影不离,小王爷生病的时候谁哄也不听,只有他哄才听,再后来,相王被迎回宫中,他们就回京去了,小王爷被立为太子后,每年都要到谷中来住一阵子,每次都是子澄陪着他,两个人悄悄地过来。这中间他们经历了夺嫡、中毒、刺杀等等风波,一直到太子登上皇位,他们才没有再来过了。”
景琛呆呆地听着,季伦说完了,也不再作声,院里一片寂静,草丛里的虫子大声地唱着歌,风轻轻地吹过,景琛心里慢慢一片冰凉。
原来自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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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伦见他脸色惨白,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道:“还要听吗?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景琛咬了咬唇,颤声道:“说下去。。。。”
季伦体贴地给他倒了一碗茶,山居简陋,所用器具都极粗劣,但茶香清冽,却是上胜好茶,景琛端起来一口喝了,只听季伦继续说道:
“本来我以为他们就这样了,皇帝初登大位,有多少大事要办,满朝文武,他真正信得过的只有一个杜少宣。这几年朝局渐渐安定,原来专权最厉害的太后及一干外戚都被皇帝想办法远远地赶走了,这中间杜少宣起了很大的作用。可是一年前,大约也是这个时候,杜少宣突然一个人跑到谷中来,闷闷不乐的住了好几个月。”
景琛道:“他为什么?”
季伦道:“他起初死也不肯说,就是抱着酒狂饮,好像存心要把自己醉死了事,我瞧他的情形不对,慢慢地套问,这才知道,原来是小皇帝要娶皇后。”
季伦说到这里,嘿嘿地笑道:“杜少宣这人,是个拉着不走,赶着倒退的家伙,你越是在意他,他越是不把你当回事,只有你不理他了,他才知道怅然若失。为了小皇帝要娶皇后,他堂堂一个御史大夫也不当了,成天在我这里醉生梦死。我怎么劝他也听不进去,他是个死心眼我和你说过的。”他看了一眼景琛,又笑了起来:
“你也是个死心眼,都是死心眼。”
景琛低头喝茶,半晌道:“那后来呢,他怎么又到了我们琅琊?”
季伦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在我这里呆了三个多月,弄到半死不活,有一天黄昏,那少年皇帝突然自己跑了来,第二天,杜少宣就跟他回京去了。”
景琛不想听下去,站起身来说:“你看太阳下山了,我们出去走一走。”
季伦惊讶他居然有闲情去散步,还是陪着他起身道:“走吧,我陪你出去。”
出了小院,一条碎石小路通往山林深处,一条山涧从山谷横穿而过,山边种着几畦菜蔬,绿油油的十分青翠,那山涧水渐渐汇到一口不大的水潭里,潭边生满了高大的树木,从岸上搭了木栈道直伸进潭里,倒映着晚霞,分外地美。
景琛走在前面,一个人先跨上木栈桥,在栈桥边坐了下来,双腿吊在水面上,转头对季伦道:“这里水深吗?有没有鱼?”
季伦道:“很深,鱼也很多。 ”
景琛瞧着清亮的潭水突然自言自语地说:“我下去捉几只鱼上来给你吃好不好?”
季伦吓了一跳道:“你会捉鱼吗?”
景琛道:“是啊,我小时候喜欢吃鱼,我家里的厨子告诉我,世上最好吃的鱼就是刚刚从水里捉上来的鱼儿,捉了上来,洗剥干净,裹上香料,在火上烤来吃,是世上最最美味的东西。”
季伦忍不住笑道:“烤鱼功夫,天下杜少宣为第一。”
景琛心里微微一沈,脸上却笑得浑若无事:“他哪里学的这个本事?”
季伦道:“小皇帝住在这里的时候身子不好,杜少宣有一段时间天天下水捉鱼,小皇帝嫌鱼腥气重,杜少宣听人说烤鱼最去腥气,就下功夫琢磨,烤出来的鱼天下无双地美味。”
景琛心里一酸,再也忍不住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滑了出来。
季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乌黑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四下散开,瘦削的肩膀不住地起伏,蹲下身子,轻轻抱住他道:“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伤心的,我只是想叫你断了痴念。”
原来什么都是为了他,烤鱼是为了他,到琅琊来当太守也是为了他,想来接近自己,也是为了他吧,他曾经说过:“我替陛下深谢你了。”
谢也是替他谢的。
杜少宣心里,完完全全没有一点点谢景琛的存在。
即便那些床弟间的亲密,只怕也不过是一枕春梦,过了便没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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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渐重了,季伦拍了拍他的背道:“回去吧,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要开始戒你的丹药了。”
景琛不作声,只季伦接着说:“最好能把杜少宣一起戒了,这样比较好。”
景琛抬起头来,双眼发亮:“ 你能帮我戒?”
季伦大吹牛皮:“我是神医,你不知道吗?什么叫戴回春?那叫妙手回春。”
说到妙手二字,突然住嘴不说,脸上掠过一丝怅惘,连忙岔开话道:“先戒除丹药吧。这会很难受,景琛,戒杜少宣比戒丹药更痛苦,你戒得了丹药才能戒得了杜少宣,你怕不怕?”景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不语,季伦等了一会,拉他起来:“你不能呆在这潭水边太久,走吧我们回去。”
景琛低着头跟他走,快到小院里,突然坚定地说:“季伦,我戒。”
戒药的头几天很痛苦,季伦一直守着他,这是没有办法的死办法,只有硬生生的戒,季伦也只能配些减缓痛苦的药给他,景琛时睡时醒,神智渐渐昏迷,开始说胡话,不成句子的话里,唯有杜少宣三个字是清晰的,有时候是咬着牙在说,有时候却又微笑着说,还有时候死死拉着季伦的手,一声连一声地唤杜少宣。
季伦是过来人,然而看到为情所苦到这种地步,心里侧然,转而深怨杜少宣。
这么一天天捱下来,景琛终于戒除了,脸庞瘦了一大圈,只剩下两只眼睛是大的,然而精神却比之先前的萎靡不振好得多了,时间却也到了八月末。
谷中天气凉爽,这一日太阳下山后暑气消尽,季伦带他在宽大的屋廊下坐着,陪他说些话,院子里除了一株高大的楠木外,沿着木瑾花编成的篱笆下种着大丛青翠葱郁的晚香蕙,青翠欲滴的枝叶间,藏着小朵雪白的花朵,吐出清洌的香气,听着虫子在草丛里鸣叫,这静谧的山中傍晚,令景琛稍稍减少了些胸中闷气。
季伦刚拿起茶替他倒了一碗,突然皱眉说道:“有人来了。”
景琛侧耳听了听,除了虫鸣,什么也没听到,望了望远处,也只见西边天空残阳如血,小道上没有一个人影。
季伦摇头笑道:“你瞧不见的, 景琛,有一句话告诉你,不知道你肯不肯答应我?”
景琛与他共处了两个多月,季伦说话从来没曾这样客气过,心里虽然疑惑,却仍然坚定地回答道:“肯的。”
季伦摸了摸他的头道:“我要说什么你也不知道,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景琛道:“嗯,无论什么,我答应你。”
谷中并无别人,这两个多月朝夕相处,季伦为人热情洋溢,见闻广博,对他细心照顾,景琛心里早已将他当作了自己的兄长一般,他的亲生哥哥谢景臣长他十岁,他略知人事时,哥哥就已经随父亲上京,一年甚至两三年才能见上一面,在心目中远不如季伦亲切。
季伦凑近在他耳边道:“景琛,我有个法子,可以让你永远不再记挂杜少宣。”
景琛瞪大眼看他,季伦不微弯的眼角笑意更深:“景琛,我很喜欢你呢。你愿意不愿意做我的情人?”
景琛呆住了,睁大一双漆黑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季伦嘿嘿一笑:“你放心,你跟着我是绝对自由的,你将来要喜欢谁,尽可以地去喜欢。可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就要做我的情人,行不行?”
景琛被他惊得面色苍白,半天没有说话。
季伦伸展手脚站了起来,半弯着身子对景琛笑道:“我长得不比杜少宣难看,
而且我绝对没有杜少宣那样婆婆妈妈,你什么时候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只管和我说,我绝不会勉强你。”
景琛不解地看着他,还是没有吭声。
季伦仰头大笑,对着木瑾花作的篱笆外道:“进来吧,子澄。”
暮色四合,木瑾花的白色花瓣也变得模糊,柴扉前站了一个人,一身灰色布衣,黑发如漆,风尘仆仆,虽然暮色苍茫,景琛仍然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杜少宣。
乌衣巷28
季伦回头朝景琛眨了眨眼,抬脚下了台阶,准备去接杜少宣进来。
景琛突然跳了起来,轻声道:“我答应你。”
季伦回身,景琛脸色惨白一片,目光却很坚定,甚至身体也还在颤抖,面上却是一付永不回头的表情。
季伦轻声地笑了一笑,快步走到院门前,拉开了柴扉笑道:“请吧。”
杜少宣的眼光一直瞧着站在廊下的景琛身上,晚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衫,散散挽着的长发给吹拂得四下纷飞,脸色苍白,双眼却异常明亮,恍若当初那古道上遇着的锦衣少年,虽然瘦削不少,然而神采飘逸,容貌俊美,风采丝毫不减。
他喃喃而语:“景琛。。。。。”
景琛缓缓抬级而下,走到季伦身边,瘦削的身子似乎不胜风力,杜少宣看他清减不少,心里涌上酸痛,微微张开双手想要去抱他。
景琛走到季伦身边,轻轻靠在季伦身上,季伦伸左臂紧紧抱住他道:“外头风大,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他语气亲昵,透着一分隔开外人的体贴。
杜少宣微微一怔,提起的双臂悄悄放下。
景琛更紧地贴住季伦,微笑道:“少宣远道而来,我也算得半个主人,怎么能不来迎接他?”
杜少宣怔怔站了一会,很快便笑了出来道:“这可真是一段佳话了。季伦,恭喜了。”
季伦搂着景琛道:“多谢了。看你风尘满面,赶了不少路吧?快去洗洗吧。”
草庐是季伦的师父留下来的,房间不少,却大都空着,常住的就只是季伦和景琛那两间房,杜少宣来得匆忙,其余房间没有打扫,景琛在自己房中收拾东西,季伦闪了进来道:“你做什么?”
景琛笑道:“这间房腾出来给他住吧。我和你住。”
季伦哈哈一笑,在他面上亲了一下道:“我来帮你收。”
季伦的吻是陌生而又亲切的,景琛没有闪避地受了这一吻,然后道:“那你来收,我累了,想歇一歇。”
季伦点了点头道:“去吧,那边屋里歇歇着去吧。”
景琛跨出房间,迎面却撞上沐浴回来的杜少宣。
杜少宣赤着上身,面上与发梢都还在滴着水,看起来眉眼分外地黑,脸色却嫌略略苍白了一些。
景琛微笑道:“回来了?”
他语气并不冷僻,甚至还有几分亲切。
唯这亲切,令杜少宣觉得别扭。
他宁可景琛不理他,冷眼对他,也不愿这样。
那是一种毫不相干的客气与淡漠。
他嘴唇动了动,景琛却抢过他的话头道:“季伦在给你收拾房间,再等一下就好了。”
说着他便往外走。
杜少宣一把拉住道:“外面天黑了,你这是去哪里?”
景琛点头道:“是啊,天黑了,你早点睡吧。我也去歇息了。”说完轻轻拂开杜少宣的手,跨出房门而去。
杜少宣跟出房来,却见景琛头也不回,进了季伦的房间。
总算他多年来炼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然而额头却兀自生出一片密密的汗珠来。
季伦抱了景琛的东西出来,看他独自一人呆站在廊下,精赤的上身已经被风吹得一片冰凉,便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这是哪一出?为谁独立到中宵么?”
杜少宣醒过神来,将衣服披上道:“季伦,你和景琛是怎么回事?”
季伦抱着景琛的衣物道:“你回来了,他搬去和我住。别的屋子一直关着,没收拾出来。”
杜少宣直着眼道:“他为什么要搬去和你住?”
季伦抽了抽鼻子道:“你说呢?”
杜少宣目光闪烁不定:“你。。。。你和他。。。。。。。”
季伦哈哈一笑:“屋子给你腾出来了,快去歇着吧。”说完摇了摇手,转身去了。
乌衣巷29
山中夜晚分外宁静,断续的虫鸣声不仅不令人觉得喧闹,反而越发衬出那静夜的孤清与冷落,景琛大睁着双眼,一动不动地望着青色的纱帐顶,听到一阵轻悄的脚步声跨进房中来,连忙闭上了眼睛。
过得片刻,两片温热的唇吻在自己脸上,他不再装睡,张开眼来。
季伦收回亲吻,在他耳边低声道:“吵醒你了?”
景琛摇了摇头,看着季伦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道:“为什么?”
季伦悠悠地道:“什么为什么?”
景琛道:“为什么要我。。。。。做你的情人,你明知道。。。。我心里有人。”
季伦俯下身子,在他耳边道:“你心里有人,可是你仍然答应了我,那是为什么?”
景琛别过脸,喃喃地道:“ 我不知道。”
季伦将他抱了起来,慢慢地吻着他的额头和面颊,一面缓缓地说道:“景琛,你心里有人,却仍然答应做我的情人,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能够找一个人来驱走心里的那个人,也许不一定行,可是身边有人,总好过独自伤心,是不是?”
景琛嗯了一声。
季伦慢慢地解着他的衣衫,景琛有一点点迟疑后,放开阻挡的双手,任他脱下自己的衣裳,他睁着美丽的黑色眼睛,有些困惑地看着季伦。
季伦笑道:“你愿意吗?”
景琛舒展开身体,回了他一个甜甜的笑:“我不是节妇。”
当撕裂身体的刺痛传来时,景琛眼角滑下了粒大大的泪珠,面上却带着灿烂迷人的笑容,杜少宣,那是谁的名字?
春宵苦短,再睁开眼时,早已是红日满窗。
季伦不见了踪影,景琛忍着痛起身,半披了衣衫到后院去洗漱,才掬了两捧水浇在面上,听得身后有人笑道:“景琛,你身子大好了吧?”
景琛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抹去脸上水珠,回过头来笑道:“没事了,谢谢你记挂着。”
杜少宣脸色有些发白,两只黑眼圈描着,景琛诧异道:“看你神色,是夜里不曾安睡?”
杜少宣道:“啊,久不到此间,有些儿不习惯。”
两个人站着你言我语三两句后,便没了话说。
杜少宣能看见景琛薄衫下面遮掩不住的红痕,像无形的针扎在心上,痛又不算很痛却极度的难受。
呆站了半日,杜少宣强笑道:“看来你的丹毒,季伦已经替你治好了,果然不愧是妙手回春的神医,这真是太好了。”
景琛点了点头问他道:“你这时候来,可有何事?”
杜少宣道:“嗯,我有些 空闲,记挂着你。。。们,来瞧瞧,三日后就得回去。”
景琛扒了地上一根青草在手里玩着,一面道:“ 这么急啊。”
杜少宣道:“是,我临行前你父亲托我将你一并带入京中。你可愿意跟我上京去?”
景琛道:“嗯,季伦说了,我身子吃了亏,得好好静养些日子,我修书一封,请你带给家父吧。但不知他老人家与家兄可好?”
杜少宣微微皱眉,终于还是说道:“一切尚好。”
再过得一日,杜少宣便告辞而去。
季伦拉着景琛的手一路送至谷口,杜少宣道:“季伦,我和景琛说几句私房话成不成?”
季伦一把抱过景琛笑道:“他如今可是我的人,你有什么话不能让我听的?”
杜少宣道:“是你的人又怎么了?难道我要和他说话还要你点头不成?”
季伦哈哈一笑,放开景琛道:“去吧,他说什么,一会儿统统告诉我。”
说完便转身往回走,只留下景琛与杜少宣站在原地。
杜少宣沉默一会,突然嘻嘻地笑了几声道:“景琛,我一去,便不知何时能再来了,你会不会想我?”
景琛斜倚了一株杨树道:“杜大人神采风流,想你的人想必多得很,在下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杜少宣嘿嘿一笑,慢慢说道:“景琛,朝廷要对北朝开战了。”
景琛吃了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杜少宣道:“我是大将军,不日将领军出征,景琛,这一去我说不定便死在了战场上,倘若我马革裹尸回来了,景琛,你会不会到我坟头上来哭上一两声?”
景琛心如刀割,说不出话来。
杜少宣仰头一笑道:“景琛,你还是有几分不舍得我吧?”
他黑色的眼睛好玩似地瞧着景琛,大笑不止。
景琛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刹时间恨不得扑上去挖出这个人的心来才好,然而面上却声色不漏地笑道:“哭你的人天下没有一万只怕也有九千,哪里轮得到我来哭你。我将来只要季伦肯哭我几声,我就够了。”
杜少宣又是一阵大笑,谷口风大,将这笑声撕得不成样子,片片散在风中,听起来格外刺耳。他大笑声中翻身上马,打马扬鞭,绝尘而去。
景琛痴立在原地,瞧着那一人一骑,转过山道,再也不见了踪影。
30
杜少宣回了府中,家人牵过他的马,一面说:“大人,家里有客人,在后堂等大人。”
杜少宣微觉得奇怪,他主人还没到家,客人到先来了,但不知是哪一路的客人。
一路走一路想,走到后堂,一个颀长的身影倚在门廊下,一身白衣,细长的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杜少宣停在几步外,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跪拜,姬末其也不拉他,一直静静地站着,等他拜完了,才说道:“过来,我看看你。”
在只有他们两人在的场合,他从不自称朕,杜少宣一步步走了过去,一直走到他面前,姬末其伸手抱住他,头拱在他胸前:“你回来了。”
杜少宣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过了很久才说:“陛下,臣。。。。。”
姬末其抬起脸来,色动人的脸上带了三分嘲笑:“谢家的小儿子呢?可有随你一道来?”
杜少宣默然无语,良久闷声说道:“他不会来了。”
姬末其抱着他的手紧了紧,身子更深地偎进他怀里。
姬末其的身材也很瘦削,从八岁到现在,瘦小削薄的孩子长成了玉树临风般的俊美少年,似乎只在一瞬间,他就不再是那个天真纯洁的小王爷了。
姬末其在他怀里说道:“你别这么冷冰冰地对我,天下,只有你敢拿这样的脸给我看。”杜少宣被他说中心事,身子一僵,想要分辩什么,却终究没有作声。
姬末其抬起脸来,眯起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眼道:“有点儿不对劲,子澄,你对那个小孩子动真心了吗?”
杀气在他俊秀的双眉间一闪而过,杜少宣蓦地清醒,虽然不用三呼万岁,可是也得明白,眼前之人是九五之尊,万民景仰的皇帝。
年纪虽然只有十八岁,可是登上皇位三年,这三年步步进逼,剿灭权臣,将太后与一干外戚赶出权力中心,稳稳地坐定这个无数人垂涎的宝座。这不是一般的十八岁少年可以做得到的。
杜少宣苦笑解释:“景琛只比你小一岁,不是小孩子了。”
姬末其抿嘴而笑,即使是笑,也让人觉得是冷的,这森冷的表情本不该出现在十八岁的少年脸上,然而只有杜少宣明白,血雨腥风,不足八岁便在对手的刀剑下逃亡,那也不是每一个正常的小孩子的成长过程,只有那样严酷的岁月,才能造就这样冰冷酷烈的少年。
“啧啧,听起来很惆怅啊。子澄,你真喜欢上他了?他为什么不跟你来?”姬末其吃吃而笑,调侃地说道。
杜少宣叹了一口气:“他现在,跟季伦在一起,跟我没什么关系?”
姬末其乌黑的眼珠转了几转,狐疑道:“戴季伦?呃,那小子会喜欢上别的人?
”他歪着头想了一阵,又吃吃地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怕我吃醋啊?拿这话来哄我。我说过,你招惹谁我都不会在意,子澄,我和你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你始终是我的人,哪怕你当我的面和人上床,你也还是我的,我可是个大方的情人,我还在替你物色妻室呢,像我这样大方的情人,天下没几个吧?”
杜少宣顿时惊出一头冷汗,结结巴巴地道:“陛。。。陛下。。。。。”
姬末其伸手掩住他的口,笑道:“得了,我的上卿大夫居然不纳妻室,叫朝中上下如何想?”他手指白晰,细长纤美,骨节不明显,映着日光,美玉般莹洁,手指却是冰的。
杜少宣正色道:“陛下大事末成,臣绝不娶亲,这是当年在先父面前立下的重誓,臣不敢违背。”姬末其眨了眨眼道:“就快成了,大军早已集结,只等你这大将军来领军出征了。”
杜少宣微微吃惊:“这么快?谢丞相他们怎么肯答应?”
姬末其玩着他腰间的丝绦漫不经心地道:“我杀了海凭空,谢石和桓崎再无话说。”
这话恍如晴空一个霹雳当头劈下,杜少宣惊得脸色惨白如纸,他一把推开姬末其道:“你。。。。。你说什么?”
姬末其刚刚还半含春色的脸蓦地也变得冰冷:“海凭空不死,谢石和桓崎一干人死也不会答应出兵的。桓崎手里握着我朝大半兵权,他若不肯调兵,单凭咱们手里的禁卫军,那是不成的。”
杜少宣满手心全是冷汗,湿腻沾滑,说不出地难受。
姬末其慢慢道:“海凭空临死前说过,能助朕完成大业,他死而无憾。”
杜少宣颓然坐倒:“你。。。。。。那是咱们的恩师。。。。你。。。。。。。。。。”
姬末其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深黑色的眸子泛着清冷的光芒:“子澄,你不明白么?海老师他可是什么都明白的。他曾说过,你什么都好,唯一就是心肠太软。我之所以把你调开,就是为了怕你心肠太软,也怕你为难。你明白吗?”
乌衣巷31
杜少宣望着姬末其丽的脸庞,生平第一次感到那美丽的面容变得如此阴冷可怕,那深黑色的恍若琉璃的眸子冷若玄冰,没有一丝热气。
姬末其若无其事地放开他,走到案边坐下,瞅着案头的白色海棠道:“这花是我送你的那一盆吧?你离京这几天,我可是天天打发人来看这花呢,我对这花费的心思可比对我的皇后还要多呢。”
杜少宣转头看那花,白色的花瓣果然是绝美无双,然而却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正如姬末其那张丽而森冷的脸。他皱紧了眉头道:“为什么要这样狠?”
姬末其冷笑了一声:“ 子澄,那一年咱们逃命的时候,海老师为什么会自断一臂?”
当时追兵在后,海凭空中了毒箭,急切间不及施救,毒气上窜极快,海凭空想也没想,便挥剑自斫左臂,自然是为防毒气攻心而为了。
“壮士断腕,所为何来?子澄,你不会不明白吧?”
杜少宣死死盯着姬末其说不出话。
姬末其笑了笑,放松了身体,懒洋洋靠在椅上道:“
谢石也罢,桓崎也罢,子澄,我一个也不会放过的,等我收拾了北边的蛮子,那时候逼我杀师之仇,慢慢地报。”
他秀美的凤眼再度微眯了起来,他容貌绝丽,双眼半睁不睁的时候,那饱含怨毒与仇恨的眸子被浓长的眼睫掩住,看上去也就是一个秀美而瘦弱的普通少年,八月里暑气未退,杜少宣后背却蓦地起了层寒意。
姬末其朝他招了招手道:“子澄,过来。”
杜少宣走到他跟前,姬末其低声道:“抱我。”
杜少宣僵立不动。
这是从没有过的拒绝姿态,姬末其不怒反笑,立起身来道:“你生气了?子澄,为什么你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变化?你不肯抱我,我便不能抱你了吗?”
说着张开双手便抱住了他,一张红唇欺上杜少宣面上。
杜少宣双臂一振,将他推了开去:“陛下,你我不能再有肌肤之亲。”
姬末其微微一怔,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慌,正要说话,突听得门外有人尖声说道:“陛下,奴婢有急事禀报。”
这是姬末其贴身内侍的声音。
姬末其森然道:“什么事?”
只听那内侍道:“陛下,天大的喜事。适才皇后娘娘赏花时晕了过去,传了太医,如今已经确定,皇后娘娘是有了喜了。陛下,大喜啊。”
姬末其本来面无表情听了此话,顿时笑了出来,转过脸对杜少宣道:“你听到了吗?皇后有孕了,子澄,我就快有儿子了。”
话一出口,却见杜少宣双眉微拧,脸色黯然,突然想起当初自己决意要立皇后时,杜少宣曾独自一人跑去幽谷住了三个月,便收了欢颜道:“你并不吃亏,现在不是有了谢公子了吗?季伦和他在一起的话,只能骗骗你,我是不信的。呵呵,放心,谢家这个小儿子,痴情得很,跟谁在一起,也不会忘掉你的。行了,我要回宫去,大战在即,这位北朝公主皇后可是个宝贝儿,不能有什么闪失。”
他快步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转回身来道:“不过。。。。。。。。。。。,子澄,你和我,可没那么容易撇清。”说罢掀帘而去,那竹帘下坠着小小的白石坠角,兀自响个不停,静寂的屋里听来,分外地刺耳。
杜少宣呆了片刻,猛然间抬起手来,将那一盆白色海棠扫翻在地,那青瓷花盆摔得四分五裂,花瓣更是碎了满地,挟在泥里,糟蹋得不成样子。
他一阵心酸,蹲下身子,想要扶起那棵海棠,不知怎的,却又将那花朵狠狠地摁进泥里去。
32
这不是第一次了。
当初姬末其杀掉自己的兄长,赶走自己的亲生母亲之时,杜少宣已经知道,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人。
或许年幼时候目睹了太多的血雪腥风,看够了太多的骨肉相残,令姬末其从不相信亲情与温情。他数次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早已经深深明白,在森严阴冷的权力斗争的中心,想要活下来,就只有牢牢握住手里的权力,只有当他可以支配别人的生死命运的时候,他才能够保全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
杜少宣一直相信他,就算他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他也相信他。毕竟那些在漫长的逃亡岁月里一直追杀着他们的人里,有很多是姬末其的兄弟叔侄,都是血脉相承的亲人。而能为他抛洒热血的人里,没有一个与他有血缘上的关系。
他信任的只有这些与他的血流在一起的人,比如杜少宣。
然而,为了争取谢石与桓崎为首的一干世家公卿的支持,却杀掉一直追随他,教育他的老师海凭空,杜少宣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他与姬末其全部的学识智谋手段,甚至他们的生命,无一不是海凭空所授与的,姬末其竟然杀了他。
他蹲在碎了的花盆前,
白色的花瓣已经被泥污得不像样子,令人难以想象片刻之前的芳姿。原来,打碎一样东西不需要很长的时间,只需要一瞬间,一切就无迹可寻。白变作黑,美变成丑。
夜渐渐降临,一切变得模糊不清。
他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早已经疲惫不堪,这时候心力交瘁,竟然伏在案头睡了过去,等到再度醒转,外面却已经是月上中天,四下一片漆黑。
他是被一阵清亮婉转的笛声所惊醒,那旋律清雅柔和,缠绵低徊,恍然间似乎看到屋外有淡淡的人影,他走出屋门,月色清冷,哪来的人影?就连刚才的笛音也消散不见,原来不过是太过思念的幻觉罢了。
他怅然半日,猛然醒觉,他是在想念谢景琛。
季伦瞧着那锅里冒出了热气,便笑了起来道:“现在可以吃了。”
外面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这是入秋以来的第三场雨了,一场秋雨一场凉,谷中天气更比别处凉得多,季伦从柴房里搬出来一只红泥小炉,小炉上用铜锅煮了一大锅鱼汤,景琛将园子里开着的白色菊花摘下洗净,放入锅中,二人坐在宽大的前廊下,一面听着雨声,一面吃着菊花鱼片锅。
季伦用筷子捻起一片鱼来,细心地剔去小刺,然后放在景琛的碟中笑道:“尝尝吧。当心烫着。”
景琛吃得急了些,险些烫着了唇,季伦微笑着递给他酒盏道:“这是青梅酿,去火的,喝一点。”
景琛喝了一口,果然将刚才那火辣辣的烫压了下去。
他瞧了笑嘻嘻望着他的季伦一眼,突然说道:“季伦,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季伦挽起袖子替他舀了一勺汤在碗里,一面笑道:“因为我喜欢你啊,你是我的情人,我当然要好好地照顾你了。”
景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放下碗筷,望了外面连绵成势的秋雨道:“季伦,你在骗我。”
季伦怔了一下,笑道:“这里就咱们两人,我骗你作甚?”
景琛道:“季伦,我爱过人,我知道爱和喜欢不一样。你或者很喜欢我,但绝不是情人那种喜欢。季伦,你不用骗我,大家都一样。”
季伦手里的瓷勺轻轻落在铜制的小锅内,盯着景琛看了一会,叹了口气道:“景琛,你为什么要这样明白呢?明白了,就会难过的。”
景琛摇了摇头:“我不难过。真的,季伦,你很温柔地对我,可是我知道,你在温柔体贴地照顾我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个人,你说是不是?”
季伦脸色微变,脸上却仍然挂着笑:“景琛,你知道就好,不要再问。”
景琛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雨声骤然大了,打在楠木的枝叶上沙沙作响。
只听得季伦幽幽地说道:“因为,我想要温柔地对一个人,景琛,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想的仍然是那个混蛋杜少宣,如同我温柔地照顾你,只因为我想要温柔对待的人,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33
景琛与他相识以来,他的脸上总是挂着三分笑,因为天生一双微微上弯的眼睛,总是给人一种欢快的感觉,只有这时候,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潇洒的戴季伦,眉间竟然隐藏着无限的心事。
季伦抬起眼看他道:“景琛,子澄一定会后悔的。我了解他,他自以为爱炎帝已经到了骨子里,其实却不知道,他性子过于绵软,而炎帝却是狠酷之人,他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景琛听他提起杜少宣,慢慢端起面前的青梅酿抿了一口:“如此秋雨潇潇,已经很是不堪了,又何必再提令人扫兴之事?季伦,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季伦仰天一笑道:“景琛,不要再问了。咱们继续。”
景琛喝了一口酒笑道:“季伦,吃过这一顿,咱们就别过吧。明儿一早。我就得走了。”
季伦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道:“嗯,你差不多也该走了。”
景琛笑了起来:“你就一点儿也不留我?”
季伦摸了摸他的头道:“ 我留你,你肯不走吗?你不会肯的。景琛,你要上哪儿去?回琅琊吗?”
景琛摇了摇头:“不,我得上京城去。杜少宣上回来,说朝中要对北边开战,现下也不知怎么样了,我得去瞧瞧。”
季伦道:“你还是记挂着他?你放心,子澄自幼便有将才之称, 不会有什么事的。”
景琛又抿了一口青梅酿,叹道:“真是好酒。季伦,我不是为了他。 我父兄均在朝中,我的大哥此时还在军中领职,我得去看看。”
季伦想了想, 笑道:“是了,我到忘记了,你本是谢家的小公子,嗯,该去瞧瞧了。”
他们二人在谷中处了好几个月,季伦为人热情周到,细心体贴,景琛颇为不舍,酒过三巡白玉般的脸上起了红晕:“季伦,我这一走,再要见面不知何时,临行有个请求,不知你肯不肯?”
季伦左手掂杯,支在膝上笑道:“你且说来。”
景琛道:“我要与你义结金兰,结为兄弟。”
季伦有些意外道:“你不作我情人啦?我可不舍得情人变兄弟,这不是亏大了嘛?不干不干。”
景琛瞧着他道:“季伦,不要骗我也不要骗自己,你和我一样,心里装的都是别人,咱们这情人把戏,只能哄哄杜少宣那傻子,却骗不得彼此的。”
季伦放声大笑,好一阵才收回笑容正色道:“景琛,我认了你这个兄弟了。”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只漆黑透亮的小小指环,拉过景琛的手替他带在尾指上道:
“这个玉环,是我杏谷中的信物,景琛,将来有什么事你不能亲身到来,只管叫人持此物来找我,我见此物如见你人,无论多大的事,我也一力替你承担了。”
那指环黑里透亮,晶莹如墨玉,带在指上发出温润的光芒,景琛心中感激,伸手紧紧抱住了季伦,季伦摸着他的头发笑道:“杜少宣这小子没福气,我也没福气啊。”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天却放晴了。
季伦替景琛收好东西,又拿出一件玉色外氅给他裹上道:“天气转凉了,你到了京城,只怕第一场雪也得下来了,穿上这个暖和。”
季伦体魄甚健,虽已经是深秋,他仍是一身单衣,这件外氅却有些收腰窄紧,不像他的衣物,便笑道:“这是谁的?难道是你的心上人留下的?”
季伦手抚摸着那玉色锦缎上精美的凤鸟刺绣,却不肯多说。
当下季伦将他一直送出山口,这才依依而别,季伦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笑道:“这一去可不知何是能再见,景琛,再遇着什么事,当先保全自己,万不可再去沾染那些恶习了。”
景琛几乎滴下泪来,终于咬牙掉头向北而去。
乌衣巷34
恰如季伦所言,到京城时,不过是十月初,竟然下了第一场雪。
京城位置虽然偏北一点,冬季时有下雪,然而地处大江之南,第一场雪总要到腊月里才能下得下来,似这般十月便下第一场雪,到真是不多见。
朝中大臣本来对出兵北伐便颇多非议,开战不久,便传来将帅不合,以至于杜少宣阵前不听桓崎号令,桓崎怒不可遏,一道道奏章雪片似地飞上皇帝案头,来来回回便是一件事,免了杜少宣大将之职,姬末其将数十道奏折全都压了下来,封在一个锦匣之内,派人送去谢石府上。
他只着人将锦匣送去,格外的话一字不提。
谢石明知桓崎自幼养尊处优,虽说手握重兵,不过也是倚仗其父生前的功名罢了,论到行军布阵,冲锋杀敌,只怕根本不是杜少宣的对手。
皇帝的意思不过是叫他约束桓崎,桓崎是他外甥,他母亲早逝,谢石对这个外甥有多大本事心知肚明,这时候只得写信往前线,让他凡事多听杜少宣的,切不可意气用事。
然而那桓崎自以为饱读兵书,什么阵法战术全在他肚子里装着,哪里将杜少宣放在眼里。将帅失和,终于还是传到了朝廷。
便有大臣出来劝说皇帝,撤兵了事。然而姬末其这一战蓄谋已久,他幼年逃亡之时便已经种下了光复中原,杀回长安的愿望,这时候眼见得兵精将良,粮草充足,哪里肯撤。
本朝兵力不可与北朝相较,他倚仗的便是杜少宣灵活多变的战术,只要拿下袁公山,便算是在北朝的防线上撕开了个大口子,从袁公山经小道可在一天一夜间赶到长安,他早已经派人反复查探过,北朝本是众多种族杂合而成,长安一失,本就涣散的人心更会溃不成军,那时候便可将北族人赶出中原,光复大业似乎已经全都在他掌握之中。
可是天算不如人算,桓崎与杜少宣一开始便不能相容。
杜少宣为实现姬末其的意图,只得率自己的精锐八千余人首攻袁公山,战前与桓崎说好,桓崎自派精锐侧面拖住对手,让杜少宣顺利攻占袁公山,渡江北上。
然而桓崎不守约定,将自家军队圈在南岸,按兵不动。
袁公山一战,一败涂地,杜少宣以八千敌五万铁甲兵,全军覆灭。
姬末其爆跳如雷,将撤回京中的桓崎判了斩立决。
谢石为救甥儿,联络了数十名重臣联名具保,要保下桓崎的人头。
景琛还是三年前来过京城,天上不住地飘着小雪,京城为薄雪所覆盖,路上行人稀少,天气冷得厉害。
他从南城入城,一时之间有些迷路,却见街边一家茶铺伙计正站在门前招呼客人。
他心想先喝点热茶,再寻人问路,当下被那伙计领入一间雅阁,叫了茶与果子,坐下来打量着那雅阁。
那阁子一面临着水,河水却末封冻,河面上飘着一层袅娜的白色雾气,几株柳树立在岸边,枯干的柳枝结着冰凌子,好生清冷的光景。
猛听得隔壁有人大声哭了起来,却是个粗鲁的男子声音,哭得十分伤心,旁边有人不住地安慰,只听那痛哭的男子大声道:“不能为杜将军报仇,老子便不是人。早晚要杀了那鸟人,什么元帅,草包才是。”
那劝慰的男子急得低声道:“唉呀我的祖宗,这是什么话,这也说得?”
景琛顿时满疑惑,他在谷中住了好几个月,完全不知道战事已开, 杜将军。。。。。难道是杜少宣?
这般想着,明明冰冻三尺的天气,竟然手心里起了一层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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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惊疑不定,那伙计提着一壶热茶,手里托了几碟点心果子跨了进来,将东西一一摆好,说了一声慢用,但转身想要出去。
景琛一把拉住道:“小哥,隔壁却是何人在哭泣?”
那痛哭之声已经变作低泣,间或夹着些痛骂,那伙计脸色微变,陪笑道:“是过路的客人,喝醉了酒,说酒话呢,公子不用理会。小人这就去叫他走开,莫惊扰了公子喝茶。”
景琛却不肯放手, 摸出一小锭银子来塞在他手里,说道:“我听他说什么杜将军,又是什么袁公山,那是怎么一回事?你说给我听好不好?”
那伙计瞧着他容貌清丽,言语斯文,再说这一仗输在将帅不和,本也甚是窝囊,那伙计心里也颇有几分不平,将下便卖弄唇舌,将袁公山一战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景琛听得浑身发冷,
一颗心便如在冰河里般,浮浮沉沉,不知所往。
那伙计说完了,却见他直了眼不作声,只当他听得呆了,揣了那银子便要走人,景琛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拉住道:“那杜少宣呢?回来没有?”
那伙计嘟起嘴道:“从哪里回来?阋王老子那儿去的人,谁见回来过?可怜八千将士,尸骨都扔在袁公河畔,没人去收呢。”
景琛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便要摔到,背心处冷汗沾湿了内衣,双眼直直地看着那伙计,吓得那伙计银子也不敢要了,从怀里掏了出来放在桌上道:“公子。。。。公子。。。。你怎么啦?”
景琛醒过神来,一把推开他,掉头便冲出了茶铺。
小雪仍在下着,雪虽然不大,却伴着冷风打在面上,冰冷入骨,行人纷纷缩头缩颈,以避风雪。景琛却是毫无知觉,在陌生的京城大街上乱走,他衣衫本就单薄,这时候给细雪打湿了,贴在身上,他也不觉得冷。
一路走一路只翻来覆去一个念头,杜少宣死了。
是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茫然地走了一阵,耳边听得有人在哭,转头去看,却见湖畔柳树下,一名少妇携了幼子,在放水里放河灯。
其时风俗,家中有人客死他乡,家里人都会制一盏河灯,放入水中,以祈愿亲人灵魂归来,这少妇与小儿均是全身重孝,将一盏绢纱制的河灯放入水中,那灯中点着半截白烛,烛光微弱,映着水光,其情足以痛碎人心。
景琛呆呆地瞧着那灯顺水漂去,一时之间,全然不知何去何从。
那小儿年纪甚幼,扯了他娘的衣角道:“娘,这灯能找到爹爹吗?能接他回家来吗?”
那少妇痛哭失声,搂了孩子道:“会的,这水是流往袁公河的,死在袁公山的人的魂灵,都会顺着袁公河的水找回这里来的。”
幼儿道:“娘,河水多冷,我要自己去找爹爹回来。爹爹一定还在袁公山,我要去找他。”
少妇泪如雨下,好半天才挣扎出一句话:“儿啊,路远迢迢,你怎么去?你快快长大,长大了才能去袁公山,将你爹爹你舅舅还有许多的叔叔带回来。”
那小儿捏紧了拳头道:“嗯,娘,我现在就要去,我已经很大了,我这就要去带回爹爹他们。”少妇再也说不出话来,死死抱住儿子呜呜咽咽哭个不住。
景琛半梦半醒般只听到那孩子最后几句话,我要去带他们回来,他眼前突然一亮,是,我要去带他回来。
他活着的时候不是我的人,他死了,我要去带他回来。
他面色如纸,双唇一片惨白,唯有漆黑深浓的眼珠里跳动着奇异的光芒,也许是太过悲伤,也许是已经麻木,痛到没了感觉,反倒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盯着那渐飘渐远的河灯,手捏成拳头:“杜少宣,你要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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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意一决,适才那锥心般的痛竟然减轻不少。
当下回去茶铺牵了自己的马,又备了些干粮,向人打探明白往袁公山的路,便纵马出城,连家也不曾回,直奔了袁公山去。
这一年初冬的雪,一直下了半个多月,断断续续,缠缠绵绵,一场场冬雪,倒像秋雨般缠绵成势。
他按人指点,顺着袁河水往北,风餐露宿,脑子里什么念头也没有,唯一的想法便是向前去,到袁公山去,去把杜少宣带回来。
他本是生活极为讲究的公子哥儿,这时候却似江湖豪客一般,在路边店里歇息,吃的都是些粗砺饭食,有时候错过了宿头,一人一马便夜宿荒野,往往守着簧火睡了过去,这般行了半个多月,终于远远地瞧见袁公山头。
他勒定马细细地看着远处山头,那山并不很高,却纵横连绵百里,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山那边,便是北朝境界。这里地形险要,历来便是两国交战必争之地。现在下北坡为北朝所有,山南却是姬朝属地。
过去两国罢兵,山脚下还颇有些乡村人家,这里土地肥沃,本也是处好地方,然而战火一起,便百里无人,处处荒村,乡村人家的院落房舍,也都只余下断垣颓壁,袁公河水绕着人家村落而过,远远瞧去,烟水深处,雾气朦胧,好一番田园美景,乡人种的菜蔬稻粮也无人收割,全都荒在地里。
他胡乱找了个废弃的农舍,在柴房里找了草料喂马,自己随便躺倒在一堆柴草上,身子困乏之极,却无论如何睡不着。
那雪已经停了,天上云开雾散,漆黑的天幕上,竟然能瞧见几颗寥落的星星,发出极为清冷的光芒。他闭上眼,脑子一团乱麻,却根本不想要去理。
只怕一理,便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了。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寒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终于慢慢地睡了过去,等到醒转,却是红日初升了。
他在路上奔波了半月有余,这却是第一次见到太阳,远处山头上还有些残雪,近处树木田野里的雪却都已经化了,俗语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这时候却更冷得厉害。
他裹紧了衣服,骑马进山。
才进山口,便是一股阴风掠过,明明适才还是阳光明媚的早晨,顷刻天地变色,阴风怒号,那袁公河的水,也变得极古怪,颜色混浊不堪,河水流淌时发出呜咽般的水声,
转过山口,面前一道狭长的山谷,景琛虽然早有准备,仍然忍不住地发抖。
但见面前尸首枕籍,刀戟横立,残旗半垂,伏地的尸身有的还盖着薄薄一层雪,这哪里还是人间?这明明便是修罗道场,地狱深牢。
景琛手足发抖,翻身下马,他心智早已迷糊,全凭着一口气撑着到了这里,早已经形销骨立,已成风中之烛,此时却如回光返照一般,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脚步最近的尸身翻起,开始一具具地翻找起来。
这些人都是力战而死,死得极为惨烈,形容也极为可怖,或怒目大张,或目眦尽裂,又有的给刀剑削去了半边脸,有的没了胳膊,也是大战后,天气极为酷寒,这些尸身还不曾腐烂,然而阴风惨惨,着实可怕。景琛却全不为所动,又或者他脑子早已经没了想法,什么贪嗔爱欲痴念,一念不存,唯一的想法就是找到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笑起来波光荡漾,骗人时狡黠奸滑的眼睛。
他在死人堆中翻找着,他本早已失了神智,此时更是状若疯狂,也不知地上没有知觉的死人可怖,还是他这活人更像僵尸,雪白的脸上渐渐涂上了血污,一身雪白的衣裳,也变得污迹班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没有找到那张熟悉的脸,没看到那个可恨而不能忘却的人,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令他到了崩溃的边缘。
便在此时,有人突然在他背后拍了一掌,他转头一看,双眼发直,仰天便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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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下去,一时双眼却还睁着,但见面前一个白衣男子,脸逆着光,瞧不清五官,披散着长发,那是清清楚楚的一头白发,景琛脑中一团迷糊,这难道白无常来勾命了?那倒不用再找了,杜少宣,地狱里我也要找到你。
那白衣男子见他仰面朝天倒了下去,眼睛却大大地张着, 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在这人间地狱般的战场上听来,更是诡异莫测。
谢景琛大张了眼,突然一伸手拉住这人的长发道:“白无常,杜少宣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那人脸凑近了谢景琛的眼前,
伸出一只手来,在他脸上拍了拍,这时候他的脸几乎紧贴着景琛的双眼,原来是个极为漂亮的男子,年纪很青,却不知为何白了头发,衬得眉眼浓黑俊丽,脸上毫无血色,嘴微微一撇道:“我不是无常,不过你不遇到我的话,多半便要去见无常了。”
他的手指冰凉,笑容诡魅,景琛早已经是虚弱不堪,想要推开他的手,却半点力气也没有,眼睁睁见那人一双冰凉的手摸向眼前,没等叫出声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鼻端先传来浓烈的药草味儿,自己合衣躺在一张竹床之上,乍然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脑子依旧有些迷乱,一时便想不起是什么时候来过此地。
他挣扎着爬起身,东窗下背对他坐了白发男子,听到响动,转过身来,雪白一张脸孔,唇色殷红,眉眼浓秣纤丽,目光冷淡,手半举着,指间掂着一枚黑色指环,映着日光,发出淡淡的光晕,正是季伦送给他那枚墨玉指环。
景琛跳下竹床扑了过去:“还给我。”
那白衣男子身子微微往旁边一闪,冷泠问道:“这是哪来的?”
景琛道:“还给我。”再度朝他扑去。
那男子形同鬼魅,身子不知如何一闪,又避开了他这一扑。
景琛收脚不住,往前踉跄几步,他已经是一天一夜水米不沾牙,心里满是悲伤抑郁,脚下一软,坐倒在地。
那男子冷冷一笑道:“这是哪来的?”
景琛咬牙站起身来,一语不发,掉头往外就走。
那人脸显诧异之色,喝道:“站住!”
景琛充耳不闻,提了一口气,忍着强烈的头晕往外就走,天色不早了,他一定要找到杜少宣。
那人喂喂了两声,见景琛越走越快,终于走出屋子道:“你以为把全部死人翻个遍,便能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景琛哪里理他,快步走到院门,那人大声道:“杜少宣才不在那儿呢。”
景琛猛地立住脚,回转头来,大睁着双眼颤声道:“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他?”
那人脸上微微绽开一缕笑,如朝霞初升,甚是明丽动人,跟着举起了手里的指环道:“说吧,这是你从哪里得来的?”
景琛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两三步窜白衣男子身边道:“杜少宣在哪里?你识得他吗?他他。。。。。”他情绪激动,本来苍白的脸上起了一阵红潮,说得太急,不由得呛咳起来,那白衣男子见他咳得气也喘不上来,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下道:“你受了风寒,本来身子不算强健,这一番折腾,你的小命儿难保了,还想着杜少宣干吗?”
景琛好容易平静下来,拉住这人的衣袖道:“杜少宣在哪里?”
那白衣男子也甚是固执,仍旧将那指环送到他眼前道:“先说这个是哪来的?”
景琛无可奈何道:“这是一个朋友送我的信物。”
白衣男子脸色一变,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是不是戴季伦那厮?”
景琛点头,然后道:“杜少宣呢?你识得他?他在哪里?他没死是不是?”这一连串话问了出来,那男子收了指环,突然恶作剧般地一笑道:“你适才梦里不住地叫杜少宣,这杜少宣谁不知道,袁公山上打败仗的那个,皇帝不是好人,老子当年就说过的,可叹戴季伦与杜少宣这两个白痴不信,
如今死无全尸,算是报应。”
景琛满脸欢喜,听了这话便如一桶雪水兜头浇下,冷到骨头发痛,那日当正午,当头晒在脸上,眼前便如万道金光闪烁,心中却似万箭穿心,再也支持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身子往前一栽,再度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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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衣男子眼见他往前倒,连忙扶住,瞧了瞧喷在地下的那口鲜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急痛攻心,性命无碍,死不了人。”
当下抱起景琛进了房,将他放在竹床上,自己匆匆奔向药柜,十指上下翻飞,灵活之极,瞬间便配出一付药来,将窗下一只紫陶药罐揭开盖子放进药去,跟着放到廊下一只燃着的红泥火炉上熬着,这才转身进屋,将墙上一只布袋取下来,取出个锦匣,里面却是蜀锦制的针袋,打开来时,放着明晃晃三十来根银针。
景琛这一睡,自己也不知睡了多久,耳畔传来阵阵喃喃的说话声,他不安地眨动双眼,醒了过来,却见床边站了个人,一头白发,容貌极美,目光犀利,黑眼珠里老是隐含着嘲讽的意味,那白发男子见他睁开眼来,啧啧笑了一声道:“
好家伙,你真能睡,六六三十六个时辰,我说,可有梦见杜少宣?”
景琛觉得精神好多了,身上似乎又有了力气,听他提到杜少宣,心里又是一痛,想要说话却又强忍住,转过脸去,那白衣男子哈哈一阵大笑,道:“怎么,没梦到?哼,那杜少宣被人横七竖八砍了十七八刀,早就面目全非了,只怕连他娘也不认得他了。哈哈哈哈。。。”
景琛等他笑够了,这才缓缓说道:“我能认得出他。”他声音不高,语气缓慢,却透着说不出的坚定,那白衣男子正在纵情欢笑,听了这话,不由一楞,景琛抬起头来道:“这位先生,我知道你定然知晓他的下落,是死是活,请指点一二,景琛感激不尽。”
说着翻身下床,倒身下拜。
那男子吃了一惊,笑声顿止,问道:“你是杜少宣的什么人?为什么要找到他?”
景琛道:“先生因何年纪青青白了头发?又因何独自一人隐居在这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想来定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在下之所以要寻到杜少宣也是为此。”
那白发男子双眉一扬,打量了景琛一阵,不再嬉笑,沈声道:“你跟我来。”
说完当先领路,跨出房门,门外是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木制长廊,房廊宽大,院中一颗手腕粗细的楠木,景琛突然明白为什么老是觉得这处房舍眼熟了,这分明与秀山幽谷的草庐构建一模一样,他心思何等细密,猛然想起他与季伦在一起时,曾听季伦偶尔提起有一位隐居在外的师哥,似乎是个异族男子。
眼前这白衣男子,一头白发已经很是怪异,眼眸微陷,肤色异常白晰,容貌极为美丽,完全不像普通的南朝男子,再一想到他曾提到过季伦与杜少宣,显然对他二人很是熟悉,他再跟着这人走了几步,脱口而出道:“你是陈妙手?”
白发男子脚步微滞,转过脸来,嘴角微牵,似笑非笑地道:“戴季伦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景琛摇了摇头道:“他什么也没说过。”
那男子冷冷一笑:“想找到杜少宣,便跟我来。”
说着顺着长廊拐进一间光线极为阴暗的房间。
景琛一进屋眼前几乎一片昏暗,什么也瞧不清,只有扑鼻而来的浓烈的药味,再过得一阵,眼睛渐渐适应了此间光线,才瞧清楚原来是在一间不大的屋子中,正中有木台,上面似乎用白布盖着什么,隐隐约约便是一个人的身体轮廓,他的心顿时狂跳起来,突然觉得这屋子奇寒,似乎比外面更为寒冷。
他忍不住抱住自己双臂,身体微微颤抖。[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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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发男子走到窗边,拉起了低垂着的帷幕,一束惨白的日光自窗外照了进来,雕花的窗棂阴影投射在正中木台上躺着的人身上,这人身上盖着白布,头上也缠了厚厚的白布,白布下浸出些殷红的血迹。
只听那白衣男子道:“你看看,他可是你的杜少宣?”
景琛此时惊惧到极点,反而镇定了下来。他本来就没存过杜少宣还活着的念头,这台上的人真是他的尸身,他此行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当下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两步、三步,终于走到这人跟前。
一缕浅黄的阳光正洒在这人脸上,双目紧闭,眼睫浓长,鼻梁挺直,薄唇轻抿,轮廓极深,面上毫无血色,清清楚楚正是杜少宣。
景琛伸出双手一探他鼻息,果然是寂静无声,全无热度。
他默然不语,见他额角从布带下面渗出一缕黑色血迹,轻轻用指头替他拂拭,喃喃地道:“杜少宣。。。。。。。。。。”
一语末完,身子摇晃起来,那白发男子扶住他道:“现下你满意了不?”
景琛提了一口气起来,站直了身子道:“我能带他回去吗?”
白发男子道:“那不成。”
景琛道:“为什么?你是个大夫,可他已经死了,你难道还想救他?”
白发男子道:“戴季伦既然告诉你我的名字,难道没有告诉你,我是个妖怪吗?”
景琛无心与他再说,伸手去揭盖在杜少宣身上的白布单,陈妙手才叫了一声:“别揭。”那白布却已经被景琛揭开了。
日光隔了窗照进来,虽然光线并不强,却仍清清楚楚照见这人身上横七竖八缠满了绷带,全身上下竟无一处没伤。
陈妙手笑了一笑道:“还没过头七呢,说不定可以还魂的。”说着将白布又在盖上,景琛怔怔地道:“这里好冷,你为什么不给他穿上衣服?想要冻死他吗?”
陈妙手看他神色痴痴呆呆地,面上毫无表情,
眼里一片死寂,突然间不忍起来,柔声道:“他没死,我用药暂时迷倒了他,他身上中的箭太多了,箭头扎在肉里,硬拔的话,只怕活活疼死了他,所以我用了麻沸汤,暂时迷到他,剔出箭头,再过一个多时辰便可醒过来的。”
景琛闭了眼道:“气息全无,你不用哄我。”
陈妙手素来脾气焦燥,这时候见他死活不信,不想再和他多说,便搬了张椅子在他身后:“傻子,坐在这里,等那柱香燃尽了,他便可醒过来。”
杜少宣觉得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那不是父母的。
母亲在他出生三个月后便去世了,而身为相王侍卫统领的父亲,眼光向来是严厉甚至冷酷的,这眼睛也不是姬末其的,从九岁第一次在相王府见到六岁的姬末其,还在天真无邪年龄的姬末其,
漆黑晶莹的双瞳里只有一片淡漠。 后来,那双眼睛里有贪恋、有渴求、有信任,唯独没有温柔。
这样春水般温柔的眼睛,只能是他,那个像阳光一样温暖明亮的少年,谢景琛。
这个名字令他心口某一处地方酸楚难当,甚至微微发痛。[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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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酸痛渐渐加深加剧,成了一片弥漫在胸膛里不可抵挡的锐痛,他开始挣扎起来,想要摆脱这痛。
然而周围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那双温柔的黑色眼睛,他尽力张大双眼,想要看清那人,然而看不到。他急得大叫:景琛,景琛。。。。。。
景琛在他身边坐了很久,案上那柱香也渐渐要燃到尽头。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陈妙手不知去了哪里,外面光线渐渐强了,杜少宣苍白失血的脸孔清楚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张脸已经完全没了生命的任何迹象。
他呆坐着,白发男子进来过三次,每次都来摸摸脉,摇摇头,然后又走了。
景琛看着他摸脉,心想怎么会不摇头,他早已经不知偷偷摸过多少次,那里根本没有跳动过。香快要燃到尽头了,景琛想自己真的很容易被人骗的。被杜少宣骗,现在又被这白发的陈妙手骗。
只因为自己相信他们,所以被骗。
其实不关他们的事,只是自己太容易相信人。
他将眼光从杜少宣脸上调开,窗外那株细弱的楠木在风中轻轻地摇晃着,这里好冷。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之冷。
就在这里,他听到了喃喃的低语,虽然很低,很破碎的声音,然而他仍然听清楚了,那是:景琛。。。。景琛。。。。。。
很急促的呼唤,虽然声音细若蚊鸣,然而景琛却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听的曲子,原来有时候以为被骗了,其实对方说的却是真话。
杜少宣发出低低的呼唤,每一声,唤的都是景琛的名字,并且开始了剧烈的挣扎。
景琛扑过去抓住他在空中乱画的手叫道:“杜少宣,你还活着。。。。真的还活着。。。”他脸上在笑,眼泪却糊了一脸。
杜少宣挣扎得越来越厉害,白布下面渗出了血迹。
白发男子鬼魅般闪进屋子,揭开杜少宣身上的白色布单,动指如风,轻点他身周大穴,杜少宣停止了挣扎。
这人在杜少宣脸上粗暴地拍了两掌道:“该醒啦,在这里睡了七天了,你还没睡够吗?”
景琛颤声道:“你轻点。”
白发男子听了一阵, 狐疑地道:“景琛?是谁?”
景琛脸上又是欢喜又是难过,喃喃答道:“是我。”
陈妙手张大了双眼,一时捏着杜少宣的手腕也忘记了放下来,瞧着景琛发楞。
便在此时,杜少宣张开了双眼,陈妙手与景琛都探过头去看他,杜少宣眼神茫然,眼珠缓缓移动,扫过二人面目,脸上却毫无表情,陈妙手叫了一声:“杜少宣?”
杜少宣茫然不答,景琛跟着也叫了一声:“杜少宣。”
仍是一片茫然的样子,嘴里却叫了一声:“景琛。。。。。。。。。”
陈妙手皱了皱眉,仔细看了他气色,又摸了一阵脉,对景琛道:“他这时候药性末过,便是亲娘来了他也认不得是谁,再缓几日,药性慢慢过了,那便无事了。”
景琛半信半疑道:“他不会死了吗?”
陈妙手翻了大大一个白眼:“你胡说八道什么?戴季伦这小子号称回春,呸,起死回生的本事他能及得上我半分?”
景琛拉了他,正色道:“你没骗我?他真的不会再死了?”
陈妙手见他神情极为认真,双眼焦虑地瞧着自己,重重点了点头。
景琛突然倒身下拜,陈妙手吓了一跳,连忙去拉他,景琛道:“陈大哥,你是我大哥的师哥,因此也算是我的大哥,我求你一件事,请你答应我。”
陈妙手拉他起来道:“你放心,杜少宣不会死的。”
景琛摇了摇头:“我求你的,不是这件事。”[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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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公山一直至腊月里,才有双方的人来各自收尸,清扫战场。
陈妙手外出采药,在山北遇到一群北朝十兵,他在袁公山一带生活多年,本来就不是中原男子,是以北朝的军士只当他是自家人,他一付郎中打扮,路上随手一点,便止住了一名士兵的腹痛,这些人佩服之极,陈妙手便旁调侧击地问了情形,又打了些药草,与那群北朝兵士道别,匆匆回了药庐。
杜少宣一身布衣,坐在阶下,用布擦着一柄短剑,见他回来,朝他点了点头,紧抿着唇,没有说一句话,低头继续擦那短剑。
陈妙手放下药篓,与他并肩坐在阶下,拿过那柄短剑,只见那剑柄上刻着篆书的姬字,便道:“这是姬末其给你的?”
杜少宣摇了摇头道:“是先皇给家父的,后来家父颖州兵败殉国,这剑便给了我。”
陈妙手道:“是了,颖州那一战,是相王力主的,兵败后刘仁便将相王放逐,你是那时候遇到姬末其的吧?”
杜少宣听到姬末其的名字,将剑夺回手里,站起身来,转身进屋。他的伤大部分已经好了,只有腿上的刀伤甚重,几乎连脚筋也被剁断,这时候走路便有些跛。
陈妙手瞧了他背影,心下犹豫要不要把听到的事告诉他。
杜少宣自清醒过来后,性情大变,很少说话,一开始甚至不肯用药,一付了无生趣的样子。陈妙手脾气古怪,什么样的病人在他手里也得乖乖听话,一个不肯治,一个偏要医,磨了好长一段时间,陈妙手冷嘲热讽,手段用尽,终于还是让杜少宣渐次好了起来,只是越来越沉默寡语,常常一个人呆呆地瞧着南边,眼神直直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妙手看了他背影,不知怎么有些心酸,他想起当初杜少宣与姬末其住在谷中,杜少宣那时候个性爽朗,爱说爱笑,只有他能让那个一脸阴郁的小王爷开心大笑,再看这时候有些佝偻的背影,终于叹了口气道:“杜少宣,两国议和了。”
杜少宣停下脚步,双眉扬了一起来,低声道:“什么?”
陈妙手站起身来:“我在北坡采药,遇到北朝兵士来清扫战场,听说是两国议合了,北朝的大公主小产去世,现在姬末其正在准备迎娶北朝二公主,两国罢兵,南朝称臣纳贡。”
杜少宣呆呆立着,陈妙手的话越来越远,耳边似乎又传来了撕杀声,战马的悲鸣声,西风猎猎的声音,刀光,剑影,鲜血,在眼前混作一团,他脑中嗡嗡作响,最后听到的却是,姬末其要迎娶北朝二公主,这一场大战以南朝称臣为结束。
他无话可说,满腔愤懑无处可发泄,噗地一声,手里的短剑深深扎进了柱头。
陈妙手幽幽地道:“这怪不得姬末其,天下者,兵强马壮者得之,杜少宣,小皇帝时机不到就轻易挑起战端,北朝看似人心涣散,然而国力强大,胜南朝数倍,姬末其刚刚坐稳位置,朝中权力还有一半在世家公卿手里,这个时候想要收复失地,本来就很是冒险。更何况将帅不和,兵败是在情理之中的。”
杜少宣呆了一阵,突然笑了一下道:“陈,我留在这儿和你学医成不成?”
陈妙手冷冷一笑,捞了一把自己的白色长发:“你愿意学出这一头白发来吗?”
杜少宣淡淡一笑:“这也无所谓,人谁不白头?再说,你这一头白发又哪里是学医学出来的?当是另有因缘。”[T]
乌衣巷42
陈妙手道:“这深山里连鬼也遇不到一个,你能住得惯?杜大人,你离得了你那亲亲热热的小皇帝?”
杜少宣冷冷地道:“当初你是怎么离得了季伦的?”
陈妙手的脸瞬时变得与头发一般白,终于再也忍不住道:“
杜少宣,我过去一直认为你心肠软,做事拖泥带水,做人罗里八嗦,这一回到是绝情绝义得快。”
杜少宣低下眉眼,轻声道:“是,我为人拖泥带水,害苦了人。”
陈妙手哼了一声:“你害苦了谁?皇帝你能抛得下,可怜谢景琛啊。。。。。。。”
杜少宣身子一震,猛地回过头哑声道:“你说什么?景琛?”
陈妙手却住嘴不说。
杜少宣坐倒在地,那么景琛是真的来了?原来。。。。。。。。。。原来不是幻觉,景琛是来过,来看过他。
原来不是梦。
他呆了片刻,从地上一跃而起,腿脚似乎瞬时间也利索了,三两步走到陈妙手身边道:“他在哪里?”
陈妙手见他一时沈寂如死水的双眼,仿佛荡起了小小的波澜,眼光潋滟处,竟有了几分昔日的影子。
陈妙手漠然道:“走了。”
杜少宣揪住他的衣襟:“胡说。他既然来了又怎会走?”
陈妙手慢吞吞地道:“来过了,就可以走了。”
杜少宣喃喃重复:来过了,就可以走了。
不,不对的。
他对陈妙手道:“他来做过什么?说过什么?”
陈妙手皱了皱眉道:“他翻了几百个死人,想要找出你来。他以为你死了,想带你回去。后来你没死,他就走了。”
杜少宣惊道:“翻了几百个死人???为什么?!”
陈妙手不耐烦起来:“我哪知道为什么,你要找的是你,又不是我,你自己难道不明白。”
说完甩手便进了屋子,将杜少宣抛在院子里了呆,他呆呆站了好一阵,突然间觉得这天气似乎一点也不冷了,阳光格外地温柔明媚,他转身朝南,眼里神色渐渐坚定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陈妙手被一阵马的嘶鸣声惊醒,这里素来无外人前来,只有杜少宣那匹战马一直喂在后院,杜少宣闲时会喂喂马,给马刷刷身子,却一次也没骑过。
他爬起身来,只见那马栓在楠木树下,马鞍缰绳一应齐全。杜少宣一身劲衣,腰系短剑,正在笼辔头。
陈妙手一脚跨在门一脚在门内,抱臂而立道:“怎么,这是要走?”
杜少宣放下缰绳,走了过来,对着他抱拳施礼道:“陈兄,多谢你救命之恩。容当后报,我要回去了。”
陈妙手嗯了一声道:“姬末其虽然娶了新皇后,却末必肯放得下你。你这一去,如何对他?”
杜少宣并不作答,转身便欲上马,陈妙手突然道:“等等。”说着转身进了屋子,拿了个小瓷瓶出来递给他道:“这是治伤灵药,愈合伤口,紧急时还可解毒,拿去给戴季伦瞧瞧,看是他的回春丹厉害呢,还是我这妙心丸更好。这只指环是谢景琛的,你拿去还给他。”说完将一只黑色指环交给杜少宣。
杜少宣接过那只乌玉指环,套在指上。又接了药瓶,揣入怀里。拱了拱手,上马而去。[T]
乌衣巷43
迎娶新后的大典放在腊月二十八这一天。
姬末其五更起身,让内侍给他穿衣,眼看中镜中之人全套黑底绣金朝服,黑发如漆,面白如玉,他怔怔地瞧了镜中的少年,默默听着内侍在絮絮地念着这一天的行程,眉尖微蹙,这时候另有内侍进来回禀:“陛下,谢家父子来了。”
姬末其哦了一声道:“叫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谢石带了谢景琛跨进房来,伏在地上山呼万岁,姬末其默不作声受了他们一拜,这才说道:“丞相连日辛苦,两位都请起来吧,这位便是小谢公子了?”
那谢石惶惑道:“小儿散漫无礼,在家乡荒唐度日,陛下恕罪。”
姬末其手一挥道:“丞相言重了,久闻小谢公子文采风流,人品相貌都是十分俊雅,朕一直想要见见,这倒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了,果然十分地好。”
谢石也不知道这小皇帝突然要见景琛是何用意,景琛上月才到京中,进京便大病了一场,才好了些便接到姬末其圣旨,宣景琛进宫瑾见。圣旨原是宣谢景琛九月入宫的,可是现在已经是腊月,谢石怕姬末其因此追究下来,哪知道姬末其却只字不提此事,倒像从没这件事发生过一般,他心里也拿不准这少年皇帝心里在想什么。
只听姬末其道:“今日是朕迎娶新后的日子,朕想要个风流俊雅的少年公子相陪,丞相看可不可以劳烦小谢公子一下?”
谢石放心离了宫门。
袁公山大败之后,主将杜少宣失踪,所部八千将士无一生还,姬末其开始将元帅桓崎下在死牢之中,后来谢石一干老臣力保,姬末其这才下诏,念其保全了大部卫戍禁军主力,削其官爵,贬为庶人,遣返原籍。把持朝堂的谢桓家族,至此只余谢家尚在。谢石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这时候听皇帝这样说,显然并不打算为难谢家,当下留了景琛在宫中,自己到了礼部,这一天是皇上大典,身为丞相的谢石自然也会相当繁忙。
到晚间掌上灯来,谢氏父子才回到府上,谢石见儿子面色苍白,宽大的礼服更衬得身形瘦削,知道他也累得不轻,便温言道:“你早些回房歇着吧,陛下看来很喜欢你,以后进宫的日子只怕不少。你好生将养身体,皇帝面前莫要短了精神。”
景琛应了一声,与父亲别过回到自己房中。
他的侍童璎苏正在等他,见他回来了,欢喜地上来问寒问暖。
他自袁公山回来后,大病了一场,谢石嫌服侍的家人不得力,便派人将家乡一直服侍他的侍婢和童儿接入京中,璎苏便是那时一起上京来的。
景琛素来喜欢璎苏温柔体贴,到也没有拒绝,只是与他再无床间之事。璎苏虽不明所以,但是能服侍景琛已经相当满足,别的也不多问。
这时候见景琛满脸疲乏,将温着的茶替他倒了一杯,景琛接过来喝了,瞧着璎苏出了半天神道:“璎苏,我放你出府吧。你去做点小生意,娶一房妻子,正正经经过日子好不好?”
璎苏眼里流下泪来道:“公子,你不要璎苏了?”
景琛道:“总跟着我怎么成?你是个男人,总得成家立业才是。”
璎苏一时忘情,扑过来伏在他膝下道:“我愿意侍奉公子一辈子。”
景琛摸着他柔顺的长发道:“这话可有多傻?谁能跟谁一辈子呢? ”璎苏道:“我活一日就服侍公子一日,哪里也不去。”
景琛满脸倦容着实累了,这时候不再多说摆了摆手道:“你去吧,我很累了。”
乌衣巷44
璎苏答应着去了,景琛守着灯独坐在窗下,慢慢地回想今日之事,其实就是陪着皇帝进退罢了,也没什么累人的差事,姬末其很少和他说话,偶尔扫过的来目光也是意味含混,瞧不出什么意思。
景琛本也没心思去猜测,仕途官名,他早已经瞧得淡了,皇帝要把自己怎么样也根本就不在意,然而父亲却有些诚惶诚恐,看来桓家一倒,姬末其早晚要收拾到谢家头上来。只是不知这位城府极深的小皇帝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行大礼时他在旁边一直看着一身朝服的少年皇帝,那样浓丽的眉眼五官,对谁不是一种诱惑?突然想到杜少宣,爱上这样的人,大概也没什么奇怪吧?
想到杜少宣,心里仍然是隐约的疼痛,好一阵烦燥难安。忍不住站起身推开了窗,冬夜寒风凛凛吹过,半弯冷月挂在黑如浓墨的夜空中,惨白清冷,好似白纸剪贴在天幕中的一般,窗外一株白梅静夜中正吐露幽芳,花枝在月影下微微颤动,便如风动衣袂一般,他揉了揉双眼,看来是累得很了,树枝也能瞧成人影。
他轻轻叹了口气,探出半个身子去关窗户,转头之时,那梅枝又是微微一动,伴着簌的一声轻响,景琛的心狂跳起来,循声望了过去,冷月下,梅枝畔,一条颀长的人影,慢慢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景琛关窗的手僵直地伸着,那人脚步极轻,走路似乎有些蹒跚,景琛屏住呼吸,那人渐渐走出花树的阴影,走到窗根下,脸映在清冷的月色里,轮廊分明,双眉挑入额角,瞧不清眼神,只看到浓密的睫毛阴影投在面颊上,双唇紧抿,伸出一只手死死握住景琛僵在半空中的手,那手干燥而温暖,景琛百感交集,突然放脱他的手,跑到门边拉开了房门,猝不及防,便被人一把抱住,房门在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热吻雨点般地落在了唇上,眼上,脸上,在颈间辗转留恋,最后停在他唇边。
过了许久,景琛推开他,颤声道:“你来做什么?你已经被皇帝封为忠烈大将军,在京郊要替你立词堂,受万代香火。。。。。。。。。。。。”
杜少宣却抱紧了他不放手:“景琛。。。。。。。。。。。”
声音深沈嘶哑,似乎这个名字在嘴里曾经念得太多,此次唤出声来,反而有些不真实。景琛心中一动,只听他又唤了一声:景琛。。。。。
景琛终于应了他一声,抬头看他。屋里灯火通明,只见他一身布衣,面颊消瘦,满脸风尘,只一对眼睛灿若晓星般地瞧着自己,两人对视良久,杜少宣再度张开双手牢牢抱住他道:“景琛,跟我走吧。”
景琛被他死死抱着,气也透不过来,他轻声道:“你放开我。”
杜少宣道:“不,我从袁公山赶回来,景琛,半个月的路我只走了五天,日夜兼程,便只是想告诉你这句话,景琛,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景琛心中上下翻腾,似乎很欢喜,又似乎很难过,五味杂陈,良久方道:“他呢?
你从此不管他了吗?今天我去参加他的大婚典礼了,他其实一点也不开心,他的眼神是散的,总是望着空中发怔,我知道,他是在想你。。。。。。。。。。。。”
杜少宣抱着景琛的双手微微颤抖,沉默片时,道:“他会忘记的,他心里。。。。。。有比我重要得多的事。在他心里,我已经是死了的人了。景琛,我从前曾经想过,如果有来世,如果我可以来第二次,景琛,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你再伤心,再难过,再糟蹋自己。景琛,除了我我不让任何人再碰你一下,就是戴季伦也不成。”
景琛伏在他胸前微微而笑:“你这样霸道吗?你怎么知道我肯不肯?”
杜少宣愣了愣:“你不肯吗?”他想了片刻,再度大力抱过景琛:“你不肯,我要强迫你肯,景琛,除非我死,否则你绝不要想摆脱我。”[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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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起风了,浓云迅速地堆满了天空,使得本来就黑的天空越发深不见底,烛火给风吹得摇摆不定。景琛去关了窗户,将风声隔在窗外,室内烛影摇曳,将人影拉得长长的。
杜少宣慢慢走过来,景琛见他行步不稳,低声道:“你的伤还没好吗?”
杜少宣道:“好了,腿上的伤受了寒,有些儿痛,不碍事的。”
景琛弯下身子,去挽他的裤腿道:“我看看。”
杜少宣阻拦不及,裤管给他撩了起来,只见小腿上一刀狰狞翻卷的刀伤,从膝后一直伤到脚踝处,伤处虬结突起,十分可怕。
景琛默默地伸手摸着那伤处,杜少宣弯下身子轻声道:“别摸,脏。。。。。。。”
景琛毫不理会,指尖触过那伤处,好半天才说:“痛吗?”
杜少宣将他拉了起来道:“早就不痛了。”
景琛突然动手去解他衣衫,杜少宣本能地去阻挡他,景琛道:“给我看看。”
杜少宣抓住他的手腕, 两人默默对视了片刻,杜少宣放开他手,轻声道:“你看吧,可别嫌我难看,不要我了。”
景琛不理他故意调笑的话,指尖轻挑,
解开了他的衣衫,原本光洁的胸膛上,层层叠叠地伤疤纵横交错,烛光晕红的光芒下看起来更见可怕,景琛眼里浮出一层水气,喃喃地道:“这么多的伤。。。”
杜少宣轻笑了一声,将他拉入怀中道:“别看了,不好看。”
抚摸着他柔顺的头发,轻轻吻了吻,突然间胸前一凉,两片柔软的唇贴上他胸前,杜少宣的心顿时狂跳了起来,他低头看时,却见景琛正轻轻地吻着那些伤痕,殷红的唇吻在扭结的伤痕处,唇是凉的,吻却灼热滚烫,杜少宣与他分别几近半年,战败以来万念俱灰,本想就此隐居乡间终老一生,然而日日夜夜,旧事却难以忘怀,午夜梦回,无不烦燥难耐,唯有景琛那一双清澈透底的双眼能令他稍觉安宁,只是自己伤透了景琛的心,季伦为人热情温柔,远比自己更好,然而陈妙手一席话,却将他一颗冷透了的心又翻卷回人间。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为谁回来的。
怀中这个瘦削单薄的身体,其实是让他能拖着一条伤腿脚,万里迢迢地回来的唯一理由,这一次抓住了,永远不再撒手。
他猛然将景琛抱了起来,景琛吃了一惊道:“你的腿。。。。。。”杜少宣笑了笑,在他面上轻轻一吻道:“莫说伤了一条腿,便是双腿齐断,只要我还有手,抱你总是没问题的。”
一面说一面将他抱上床去,解开他衣裳看时,仍然是肌肤光洁玉白,红烛光映着罗帐,霎时间,外间冰天雪地,两人心里,却都似回到那漫天紫樱飘拂的春日午后。
杜少宣将他拢在身下,轻轻吮吸过景琛的耳畔,低声笑道:“我要进来了。”
景琛双腮带赤,这时候突然张大双眼翻身坐了起来道:“不,我要进来。”
杜少宣呆了一呆,摇头道:“那不成,我来。”
景琛温柔而坚定地道:“让我。”
杜少宣望了他一阵,终于点了点头:“好,让你。”
谢景琛拍了拍他的腰道:“你放心,我不会弄痛你的,璎苏都说我很温柔,他一点也不痛。”杜少宣本已摆好了姿式趴在床上,这时候突然扭过头,呲牙道:“什么璎苏你以后再也不准理他,你是我的人。”
景琛低下身子笑道:“ 是吗?你是我的人才对吧?”
杜少宣望了他黑如点漆的双眼,烛火下俊美无匹的脸,终于点了点头道:“是,我永远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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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琛不再说话,紧紧抱住他,一遍遍地吻他。温柔缱绻的吻渐渐令彼此沈迷,杜少宣初时身体僵硬,有些紧张,但觉得落在身上的吻柔若春水,慢慢地沈溺迷醉,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身体。
景琛的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身体,指尖触及那此纠结突起的伤痕,心里一阵抽痛,更加温柔地亲吻着他,嘴里喃喃地道:“少宣。。。。。。。。”
杜少宣低声应着,伸头与他的唇婉转相接,唇舌的缠绕更加引燃了彼此的欲火,四肢缠绕在一处,身体私密处紧紧相贴,喉间发出低呤,战场上的磨砺,让杜少宣的身体变得精壮而有力,景琛的手指轻轻地摩挲沣他,杜少宣噗地一声轻笑,压着他的耳轮道:“景琛,你行不行啊?”
景琛面来已经双腮如火一般,这时候几乎连眼睛也红了道:“我为什么不行?”
杜少宣低笑道:“你这样摸啊摸啊,呵呵,好痒。。。。。不如让我来?”
景琛恼怒起来,将他身子翻了过来,恨恨地道:“不行,不行,让你看看行不行。”杜少宣笑到身子发软,蓦地里后臀被分开,从没被侵入过的地方猛地被硬物刺入,笑声到中途变成呻吟和低号:“啊。。。。。痛。。。。。。。。景琛。。。。。。你。。。。。。。。。。。。。”
似乎还有很多调笑的话要出口,然而激痛伴随着一股酥麻袭了过来,这是从末有过的体验,令他什么话也说不成句,只想承袭这痛与极乐,他的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单,牙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一绺长发,在景琛的冲撞与低呼声中,渐渐达到快乐的巅峰。
两具身体为单纯的欲念控制,像是包裹着烈烈燃烧的火焰,滚烫灼热,有着融化一切地的热度,自身似乎已经不复存在,唯一能感知的似乎只有对方,那样灼亮逼人的双眸,那鲜红润泽的唇,白如玉石般的牙齿,粉色柔软的舌尖,每一次的亲吻,都那样缠绵与深远,每一次的进入,都是身体与灵魂的融合为一。在这样狂乱与迷离的反复纠缠中,动作渐渐从起初的温柔而变成了狂暴般的纠缠。
景琛从末试过这样暴烈与张狂的床间之事,渐渐沈醉欲死,这时候才知人生之美与欢畅,从末如今日之深。
杜少宣伤痕遍布的身体,或许不似当初那般光洁美好,然而在情欲的控制下的身体,就连伤痕在烛光下也呈现着异样的美丽,被自己的进入时他极力抑制着疼痛的表情,散乱的长发与汗湿的身体,都在牵引着景琛一直深潜的欲望。
杜少宣放松了身体,修长的腿勾住景琛纤细的腰身,轻轻一个翻转将他压在身下,手指轻轻地把玩着他的性器,逗弄着,景琛适才在他身体里已经泄过一次,这时候男根软软的垂着,杜少宣恶意地笑道:“这就不行了?那可不成,我还没够呢。”
景琛勉强眼开眼瞪了他一下,道:“刚才是谁求饶来的?”
杜少宣偏着头笑道:“是吗?有人求饶吗?”景琛抬腿要踹他,杜少宣一把握住他的脚掌,脸贴着他道:“来吧,我来帮你。”
说着,轻轻调弄了他的男根一阵,手指灵巧之极,景琛渐觉下身又是一股燥热,那软垂的性器又有了抬头之势。
杜少宣笑道:“唔 ,真不错。”
他笑得极为情色,景琛满心想要一脚踹他下床,然而却抬不起腿脚,杜少宣再抚摸得一阵,景琛的男根直直地竖了起来,杜少宣抱起了他,半坐在床,与他紧密相贴,四腿交缠,杜少宣附在他耳边笑道:“景琛,知道欢喜佛吗?”
景琛长睫低垂嗯了一声,杜少宣吻住他,在吮吸间笑道:“抱紧我。”
景琛自幼生活在公子哥儿丛中,这等欢爱之式在春宫图册中看过多次,却从末与人试过,这时候与杜少宣紧贴而坐,四腿交缠,刺激得血全涌了上来,果然抱住杜少宣,将他后庭抬得高了一点,一点点地推了进去,这般交欢,身体贴合最为紧密,顿时觉得交合之美难以言瑜,杜少宣咬牙承受,死死地抱住景琛,激痛与欢愉交相刺激。
这一番交媾也不知到底弄到何时,彼此都累到筋疲力尽,这才倒在床上双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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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宣从梦中醒来,张开双眼,却见景琛双手支在下巴上,正趴在枕上看他,深黑的眼珠带着些氤氲的潮气,专注地瞧着自己,杜少宣躺着不动,对他笑道:“看什么呢?我是不是很好看?”
景琛伸指摸了摸他的眉眼,展颜笑道:“不是,好丑,丑得不像你了。”
杜少宣笑道:“嫌我丑了?”猛然伸臂过去,亲亲热热地揽住他,在他唇上一吻,又笑盈盈地看了他一阵,道:“你很好看,景琛,
我第一次在山道上遇到你,以为是成精的山魅,凡人哪有这样魅惑的男子?”
景琛伸脚踹了他一下,杜少宣便去抓他的脚心,景琛触痒不禁,反手去抓杜少宣,两人在床上滚成一团,被子几乎给踢下床去,
杜少宣起身拾起被子,却见窗户上亮晃晃一片白光,便道:“天大亮了,我们起来吧。你看这窗户亮得。”
景琛抬了头看,果然窗户上白晃晃地亮,猛然想起一事,赤着双足跳下床,扑到窗户跟前,杜少宣急地叫:“穿上鞋啊,当心着凉。”
话音末落,景琛已经打开了窗户,只听他呀地一声喊,转过头来道:“少宣快起来,外面下好大的雪。”
那窗户一开,便是一股冷风夹着几缕幽香飘了进来,沁人心脾,杜少宣精神一爽道:“好香,这是什么香?”
景琛道:“啊,那白梅开了,少宣,快起来。”说着趿上鞋,外衣也不及穿,便奔出门去。
杜少宣手忙脚乱穿了衣裳,又拿过一件外氅跟着跑了出去。才跨出房门几乎被雪光映花了眼,果然天地一片洁白,天上仍在扯绵扯絮地下着,院子里花木皆被雪所盖,那株白梅却开了,花瓣上也覆着一层白雪,那花愈冷便愈香,这时候冷香入骨,谢景琛站在雪地里张开双手去迎那雪花。
杜少宣替他披上外衣,紧紧将他抱在怀里, 含笑道:“没见过这般大雪?”
景琛自幼在琅琊长大,那里地气偏暖,很少下雪,便是下也只是细细的小雪,似这般鹅毛般的大雪几乎从没遇过,这时候却摇了摇头:“也不是,去袁公山的路上,雪下得更大,那时候,没心思看。。。。。”他声音略低了下去,那时候只当杜少宣已经死了,神智昏沈,哪里还有心情看雪?
杜少宣见他眼神黯然,知道他心事,双手紧了一紧将他抱得更拢一些,恨不能将他嵌进自己身子里,在他耳边低声道:“以后我天天陪你,你喜欢看雪,咱们便往北走,长安、洛阳、中州。。。。。这些地方的雪更大呢。”
景琛往后靠了靠,道:“真是傻话,那些地方还在蛮族手里呢,咱们怎么去?”
杜少宣一时无语,两人紧紧地靠在一起,看那雪漫天飞扬,鼻端嗅着白梅的幽香,都觉得人生从末如斯之美,巴不得就这么着一生一世站在这雪地里才好。
过了良久,杜少宣手摸着景琛的脸颊冰凉,低声道:“进屋去吧,你穿得单薄,当心着凉了。”
景琛嗯了一声,却不动,杜少宣看了他一眼,笑着拉了他手,一步步往屋里,那雪堆在地上级约有半尺厚,走一步便嚓嚓作响,景琛手给他拉着,脚跨在他留下的脚印窝里,再走得一阵,上了台阶,景琛突然道:“少宣,你。。。。
不去见见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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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宣呆了片刻,抬起头道:“景琛,我是来接你的,你肯和我走吗?”
景琛一步步走到他跟前,雪花在他脸颊边飞着,黑发上落满了细雪,双颊冻得有些发红,更显得粉琢玉砌般美丽,他缓缓说道:“少宣,我不能跟你走。”
杜少宣心微微一沈,脸上却仍带了笑,温言道:“为什么?”
景琛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喃喃地道:“少宣,很多事你已经忘记了吗?你为什么会上战场?为什么会跟着他出生入死?为什么从九岁起就一直和他在一起?”
杜少宣摸着他柔顺的长发,将雪粒子替他轻轻拂了下去,却没有说话。
只听景琛接着道:“我从袁公山回来,一路之上看到好多流民,又冻又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们都是打仗的时候从袁公山那边逃回来的平民,袁公山地肥水美,可是百姓却不能安居,为的是什么?少宣,我们谢家祖居在琅琊,可是却不是现在这个琅琊,而是北方鲁地的琅琊,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家乡,百年前被赶到这南方来,祖先不能忘怀故地,将陌生的土地用祖居的地名命名,为的又是什么?我自幼生在豪门世家,祖父却从不让我们兄弟过那种骄奢淫逸的生活,他时时地告诉我们,学好本事,将来夺回本来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国土、财富、百姓,我从小就是这样想的,我拼命地读书,不是为了博什么琅琊八俊的名声的,而是为了有一日光复故国,少宣你明白吗?而你追随他所做的一切,不也是为了这个?”
杜少宣呆呆地听着他说这些,一种不安在心里慢慢滋长,他不能预料那是什么,然而却着实令他心慌意乱,只听景琛继续说道:“我答应了他,接替你去做他的大将军。所以,少宣,我不能随你走。”
他抬起脸看杜少宣满脸的惊疑,笑了一笑:“我本来以为,我和你再没机会见面,你没做完的事,我替你做下去,可是你现在回来了,我很开心,我也巴不得能和你一起走,可是少宣,他说,这是他隐忍谢家的唯一理由,我哥哥现在接替了桓崎的帅位,所以他要我来接替你。”
杜少宣在心里盘算着此事,姬末其对世家早有提防,他心里很清楚,谢家是四大世家之首,门生故吏遍及天下,谢石本人在收复失地这件事上也向来没有明确反对,反而倒有些暗中支持着的意思,不然姬末其这次出兵不会这样容易就成功,按姬末其的行事,谢家一时不能动,便得为他所用,谢家两个儿子,大儿沈稳冷毅,为人极有城府,行事有乃祖谢慎之风,小儿谢景琛机敏智慧,以才名动天下,谢景臣早已入朝为臣,宣召景琛的圣旨也在六月里便传到自己手中,中间又生变故,景琛九月里并末赴京,姬末其明知是杜少宣与他之间的纠葛,是以并没深究此事,景琛年幼,起用他即可避北朝人的耳目,又可安稳住谢家,杜少宣前后思量一番,轻轻叹了口气,携手归隐这种事,哪里是那么容易能办到的?
景琛看他满脸失意,轻轻在他脸上吻了一下,道:“皇帝给了我三天时间,三天后让我到卫戍禁军去上任,少宣,这三天你肯一直陪我吗?”杜少宣道:“肯的,永远肯的。”
景琛笑了笑道:“三天,哪里论得上永远?”
低头又想了一想,又道:“三天,也很够了。”
谢家在京城东郊有一片庄园,是谢景琛祖父晚年静修之地,园子并不大,也没什么轩敞伟丽的房舍,却在园中遍植梅树,收罗了上百名品种在园中,杜少宣随了景琛搬来园中,连家人也不带,一日三餐,日常起居都是自己打理。杜少宣年少时随姬末其过了很长一段流亡生活,做饭洗衣,什么都会,这一日大雪初晴,杜少宣弄了白肉血肠锅来,景琛去园子里梅树下挖了一坛六十年的陈酿,两人相对而饮,景琛不胜酒力,不多时伏在杜少宣膝上沉沉睡去,杜少宣瞧着他恬静的睡颜,心里只觉得一团雍塞堵着,将那一坛酒喝了半坛下去,人却越喝越是清醒,他将景琛送入房中卧好,自己继续去了园中亭子里,挑了盏银红罩纱灯笼,对着默林独酌起来。
雪夜里四下一片沈静,连风声也没有,地下屋上,白茫茫一片,极细微的声音也传得极远,杜少宣耳力极佳,隐隐听得雪地里一阵细微的嚓嚓声传了过来,他微皱双眉,侧耳听了,果然是有人过来了,听起来似乎正在园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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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宣端着酒杯的手略停了一下,耳听着那极为熟悉的脚步声越行越近,瓷白的酒杯里,色泽浅淡的陈酿散发出浓郁的香气,酒微微地荡漾着,
有一两滴溅上了他的手背,他仰头一口干下,再放下酒杯时,面前已经静静站着一个人。
姬末其全身裹在一袭雪白的狐裘里,长发没有束冠,披散在肩头,脸是玉白的,唇是鲜红的,唯有眼眉一片浓黑,那双时常半眯着的凤眼,此时大大地张着,闪动着摄人心魄的光芒,一枝斜逸过来的红梅顿时也失了颜色,天色朦胧欲黑,姬末其的脸却异常清晰,宛如一幅画一般,将冰冷灰暗的暮色点染得鲜亮起来。
杜少宣放下酒杯,从身后又拿出一只杯子,倒满了酒道:“雪夜天冷,你赶了不少路吧?过来喝一杯。”
姬末其直走到他面前,眼波闪烁,似有氤氲水气,仔细一瞧,却仍是那两只泛着琉璃般光泽的冰冷黑眸,他不接杜少宣手中的杯子,却微微低了头,用唇含住那酒杯,就在杜少宣的手上饮了这杯酒,这才抬起脸来道:“好酒。”
说完微微一笑。
他本为生得极为美,不笑时给人冷若冰霜的感觉,这一笑却似春风送暖,有桃李盛放之,杜少宣对他一颦一笑早已熟悉,此时仍是不免心中微微一动。
姬末其在他对面坐下道:“他呢?”
杜少宣道:“睡了。”
姬末其伸出手指,掂起桌边的竹筷,红泥火炉上炖着白肉血肠,他掂了一片白肉慢慢送入口中, 点了点头道:“子澄,手艺越来越见好了。”
杜少宣道:“嗯,景琛喜欢这个味道。”
姬末其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慢放下竹筷,抬起脸来道:“你早知道我要来吧?”
杜少宣道:“是。你也早知道我在这里吧?”
姬末其抽了抽鼻子,笑道:“是啊,我能嗅觉出你的味儿来。”他环顾四周,道:“这梅园不错啊,你很喜欢梅花吗?我记得你爱的是白海棠啊。”
杜少宣低声道:“陛下,求你放过谢家。”
姬末其指尖掂了一朵白梅凑在鼻子下嗅着,听了这话微微冷笑:“杜少宣,你这算什么?”杜少宣道:“景琛心思单纯,一心只想收复失地,谢丞相或许老谋深算,也不过是为保一家之平安,并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之人,陛下请看在杜少宣的面上,放过谢家。”
姬末其身体微微颤抖,将手掌里那朵白梅捏得粉碎,
沈声道:“你的话我不明白,谢景琛少有才名,身边早有大臣上书举荐他,我现在朝中也正少人用,他胸中颇有抱负, 我给他机会让他展才,
怎么叫放过他?子澄,我很难过。”
他素来为人刚强,从不示弱于人,便是在杜少宣面前也少这般示弱的话出口,说到最后一句时,眼里竟有了泪光。
杜少宣心中一软,几乎忍不住想替他拭掉泫然欲滴的泪水,却终于还是忍住道:“最难猜测帝王心,我只怕你狡兔死,走狗烹。 过河便拆桥。”
姬末其点了点头道:“你这是来替谢景琛要免死牌了?好啊,我可以答应你,你却拿什么来换?”
杜少宣双手一伸道:“陛下想要我做什么?”
姬末其身子歪在软枕上,嗯了一声道:“你觉得你能给我什么?”
杜少宣迟疑了一下道:“驱逐世家,收复故土,迁回旧都, 一统天下,这是你生平之志,我虽不才,愿意效死力。”
姬末其嘿嘿一笑,凤眼半眯,朝杜少宣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杜少宣却站定了步子,不肯动半分。
姬末其长眉微微一拧,双手解开了颏下的衣带,将狐裘脱了下来,里面却只穿着了件白绫寝衣,站了起来,
低声道:“我以为你死了,子澄,兵败那天起,我就一直只穿白衣,甚至新婚大典之时,喜服下我也穿着白衣,子澄,我心里,没有别的人。”
杜少宣浑身一颤,只见姬末其挽了半截衣袖起来,雪白的胳膊肘上,却层层叠叠,横七竖八画了许多暗红的伤痕,在银红的烛光下显得异常清楚,虽然是一条条伤痕,却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美丽,杜少宣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姬末其再进一步,直逼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不能当着那些人面前哭,我每天想你想得不能入睡,就用发簪在手臂上画一下,就这样,看到血流下来,心里就痛得可以轻一点,可以把眼泪逼回肚子里,子澄。。。。。。。。”
杜少宣突然低声喝道:“不要再说了!”
乌衣巷50
姬末其话音顿止,仰起头看他,杜少宣沉默着一语不发,姬末其心重重一沈,寒意顿时窜上心间,忍不住轻轻颤抖,却也不再作声。
两个人静静站着,夜渐深了,天边斜挂着一线月牙,四周昏黑一片,那盏小小的银红罩纱灯,发出淡而微弱的光芒,一时间,整座园子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模糊的光线下,姬末其看到杜少宣双眉紧蹙,漆黑的眼睛如夜色般深沈,那眼光不再炽烈,不再温柔,也不再依恋,唯一有的只是怜悯罢了。
姬末其微眯起了眼,嘴角牵出一缕冷笑,紧紧咬住了牙,他本来只穿了单薄的寝衣,这时候胸口发闷,忍不住咳嗽起来,愈咳愈是厉害,杜少宣终于道:“你。。。。。。穿上衣服。”
姬末其毫不理会,倔强地站在原地,咳得喘不上气来,杜少宣再站得一站,终于忍耐不住拾起了地上的狐裘,替他披上,才转过身子,只听呼的一声,姬末其将狐裘掀翻在地,仍是昂头瞧着他。
杜少宣楞了片刻,弯腰拾起,再度替他披上,姬末其双臂微振,再度将狐裘抖落在地,咳嗽倒渐渐止住,杜少宣第三次拾起衣裳道:“我以后不会在你身边,你莫糟蹋自己身子。”他将狐裘裹在姬末其身上,姬末其微微挣扎,杜少宣死死摁住他,姬末其挣扎不开,突然间松了劲,扑到杜少宣怀里,双手抱住杜少宣低低地道:
“不,子澄,不要离开我。。。。。。。。。。求你。”
杜少宣浑身一颤,他认识姬末其几近十年,从没听他开口求过人,当初为了他娶皇后,杜少宣一气之下远走琅琊,姬末其不肯让他走,也没这般软语相求过。
眼看他身子冻得冰凉,这时候再要推开他,却无论如何狠不下心,只得默不作声地任他抱着,摁着他双肩的手也变得好似在拥抱他一般。
这般呆立片刻,只听得默林里一阵簌簌声,杜少宣转头看去,那月牙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中天,清淡的月光下,只见一只鸟朴棱棱自林中飞出,原来却是冷月别枝,惊飞了夜雀。
良久,杜少宣腾出手来,细心地替他系好衣带道:“夜深了,陛下请回去吧。园外的侍卫们应当是等候多时了,陛下身体单弱,不可在这冰天雪地里呆久了,回驾吧。”
姬末其一双凤眼辗辗转转,目光总是落在杜少宣脸上,抓住他的手道:“别离开我。”
杜少宣摇了摇头:“陛下,你忘了我吧,就当我。。。。。就当我真的死在了袁公山了吧。”
姬末其低声道:“不,你明明没死,子澄,我要你陪着我,留下来。”
杜少宣再度摇头:“陛下,我心里。。。。。。另外有人,我不能再陪着你,我陪着你会想着他,那样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陛下,你有后宫佳丽,有江山社稷,有宏图远治,
而他,只有我,我,也只有他一个。陛下,请多多珍重,恕子澄再也不能陪伴左右了。”
这几句话,他说得极缓慢,却极坚决,没有半分犹豫,姬末其眼里闪烁的光芒终于渐次黯淡了下去,一张美丽绝伦的面孔,渐渐变得毫无表情,等杜少宣说完,他默默放开了双手,转身而去,杜少宣瞧着那单弱的身影消失在园门外,耳听得杂沓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渐行渐远,忍不住拾阶而下,奔到园门边,便想伸手去推门,手指轻颤,伸了几伸,终于又缩了回来,呆立良久,时至中夜,正是梅香凛冽之时,那香幽幽不断,在身周绕之不去,当真是暗香入骨处,痛杀肝肠。
乌衣巷51
他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遍体生寒,这才跑回亭上,捧起酒坛,将余下的小半坛酒全部喝了下去,一头栽在案上,睡了过去,等到再醒转来,身上却盖了棉被,张开眼,原来是睡在卧房中,窗外已经红日满天了。
他一翻身坐了起来,景琛却不在房中,只听得一阵说话声从外面传了进来,似乎景琛正在和人说话。
他披了衣裳,撩开门帘进了外屋,外屋门大开着,阳光已经照了进来,案上一瓶梅花正在含香吐蕊,景琛的柔和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
“嗯,我知道了,你先等会吧,我这就来。”
杜少宣一面走出房门,一面接口道:“你要去哪儿呢?”
景琛身上穿了玉色的锦袍,长发漆黑,给阳光照得闪闪发亮,正站在阶下和一家人打扮的汉子说话,听了他的声音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这是家人谢安,他说璎苏病得厉害,我得回府去瞧瞧。”
那家人见杜少宣出来了,便退了下去,杜少宣从后面揽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笑道:“是你把我弄上床的?我沈不沈?”
景琛道:“沈,沈得像小猪,拖都拖不动。”他替杜少宣拉好衣襟道:“夜里那样冷,睡在那地方,不冷吗?”
杜少宣头隐隐作痛,却笑了笑道:“没什么。你要回府上去吗?”
景琛道:“是,我去看看璎苏,他挺可怜的。”
雪后阳光有些过于耀眼,也许是夜里睡得太迟,又或者是酒喝得太多,他觉得头痛得要死。
景琛见他精神不济,便拍了拍他的脸道:“回去睡一会,我赶回来和你吃中饭好不好?”
杜少宣道:“璎苏病了,你又不是大夫,我也病了呢,不许去。”
景琛拉了他的手,两人走回房中,景琛将杜少宣摁上床去,又替他盖上被子道:“好好睡一觉,以后别喝那么多酒,我很快回来。”
杜少宣拉住他道:“你不在我睡不着。”
景琛笑了一笑,拍了拍他的脸,转身出了房门。
虽然是个响晴天,俗语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反倒觉得僵手冻足,景琛出了园门,上了马车,谢安一声吆喝,那马车得得地跑了起来,不多时便停了下来,景琛觉得奇怪,这里在京郊,到城中谢府,怎么也得跑一个多时辰,怎么这般快便到了?
他撩开车帘一看,马车却是停在一大座庄园外,院墙朱红,景琛顿时明白过来,这里,是皇帝的夏季行宫。
他疑惑着走下马车,问谢安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谢安嗫嚅道:“这是大公子吩咐的,要小人把公子送到这里来。。。。。。不能让。。。不能让杜公子知道。。。。”
景琛双眉微拧道:“大哥?”
正在疑惑间,前面过来几个人,当头的是个一身蓝色锦袍,身材高大,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英俊,气度沈稳的男子,景琛叫了一声大哥,那男子正是景琛的大哥谢景臣,他十六岁随父亲上京,十八岁出仕,早已经历练得精明强干,是少年一辈的大臣中窜升最快的。
景琛道:“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谢景臣道:“你来了?随我来吧,陛下要见你。”
他们兄弟自幼分离,谢景臣又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男子,与景琛温柔和顺的性格大为不同,兄弟两平时说话的时候也不多,这时候说话口吻淡淡的,景琛跟在他身后走了一阵,雪地里路不好走,谢景臣步子甚大,不多时便将景琛抛在后面几步远,便停下步子等景琛跟上来,拉住他的手道:“我拉着你走,当心不要跌倒了。”
景琛心中一热,大哥冷面热心,其实心里向来是爱护他的。
他紧紧拉了哥哥的手道:“陛下为什么要见我?”
乌衣巷52
景琛一去便是一整天,至晚间方回,
杜少宣听到园门响,连忙奔出屋去,正见谢安提了灯笼,搀着景琛从车上下来。
杜少宣迎上前去,灯光下瞧着景琛脸色有些苍白,他将外氅替他披上道:“怎么去了这一日?叫人好等。”
景琛面色略显苍白,眼里全是疲惫,微微笑了笑道:“嗯没什么,天晚了,叫谢安在这歇一宿再去吧。”
杜少宣随口应了,一面忙忙地问他冷不冷,要不要吃东西,景琛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的话,两个人进了屋子,景琛打发了谢安去睡了,方才对杜少宣笑道:“我吃过了,你吃没有?”
杜少宣点点头,景琛神色疲惫道:“累了一天,身上乏得厉害,天又挺冷的,咱们喝点酒吧。
说着自怀内掏出个酒瓶,对杜少宣道:“这是上品花雕,我哥哥给的,来咱们尝尝。”杜少宣道:“单只喝酒,易醉而无趣,我去给你弄点下酒菜,你想要吃什么?”
景琛想了想道:“我要吃烤鱼。”
杜少宣拍手笑道:“今天白天没事,我在园后的池子里钓了几尾上来,这可是正好了。”说着转身要去,景琛却一把拉住他,恋恋不舍得地瞧着他,仿佛要把这个人刻进脑子里一般死死地瞧着,漆黑的眼珠里突然多出一抹忧伤,杜少宣心里微酸,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笑
道:“你歇会儿,我马上就弄来。”
景琛低下头,半晌才嗯了一声。
杜少宣手脚麻得地弄好了,将几只鱼盛在盘里,回来时,屋里却不见了人,他四处去瞧,却见景琛站在默林边,手里拿着酒瓶,正喝着呢。
杜少宣跑过去一把夺了过来道:“叫你别喝冷酒,伤胃的呢。”蓦地觉得手里的瓶子竟然空了大半,骇然道:“你。。。。你这是喝了多少呢?”
景琛笑道:“没。。。。没喝多少。。。。。”说着脚下便是一软,身子往前一栽,杜少宣上前去扶,景琛合身倒在他身上,喃喃地道:“少宣,我心跳得好快。”
杜少宣扶住他道:“谁让你这么喝的?你当这是水呢。”
话末说完,蓦地里景琛双臂绕过他脖子,低声道:“抱我。”
他星眸微饧,眉梢眼角尽是春色,唇色红,微微地张着,露出米粒般一排细碎的牙齿,几缕散乱的黑发披拂在脸侧,十分色添着百倍,杜少宣心中一荡,猛地将他拦腰抱了起来,景琛攀住他脖颈,与他挨挨擦擦,杜少宣只觉得他脸上肌肤嫩滑如玉,顿时心猿意马起来。
景琛半醉半醒,只管抱住杜少宣,那唇便在他眼角眉间一路点了下来,及亲到唇,便如小孩儿见了糖一般,粘上去不肯放开,只含了杜少宣两片嘴唇,吮咂濡沫间,舌尖便探入他口内,搅了几下,杜少宣小腹一紧,热气上升,通身都热了起来。
他抱着景琛进了房,景琛却似抽去了脊骨一般,整个人攀在杜少宣身上,不停地吻他,他本来生得十分秀雅,这时候春色满面,反倒多出一分绮丽,眉宇间桃色惑人,竟然十分地妖魅起来,杜少宣从没见过景琛这般撩人情态,本已是十分欲焰,这时候哪里还顾得许多,抱着他便上了床。
乌衣巷53(H~)
那床间罗帐半悬,红烛高烧,景琛笑意盈盈,痴缠着杜少宣不肯撒手,似乎一撒手,便再也拉不住了似的,小猫似地往他怀里钻去,长发披散下来,纷披在脸侧,一张脸更是秀美难言,当真是吓煞人哉的动人。
杜少宣心痒不禁,动手脱他衣裳,景琛放倒了身子,吃吃地笑着,由着他脱了外衣,正解寝衣的带子呢,他搂住杜少宣道:“少宣,亲亲我。”
杜少宣依言亲了亲他,景琛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样。”一面说,一面捉了少宣的手,摸向自己胯间,果然是鼓涨起来,隔着亵裤也能感到烫得吓人,他半闭了眼道:“少宣,摸摸他。”
杜少宣血脉贲张,握住那东西,手指绕了几圈,听得景琛呼气之声愈见急促,慢慢张开了双腿,少宣便褪下他亵裤,露出雪白的下体,黑亮的毛发丛里,性器颤颤地立了起来,杜少宣手上摸上去,听得他低笑出声,顿时五腑六脏内都痒将起来,伏下身子,含住他的性器,舌绕着那东西逗引着,景琛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双腿微微并拢,自杜少宣腰间缠了上去,杜少宣再弄得几下,只听他呻吟出声,双腿死死缠在杜少宣腰间,唔地一声,泄了出来。
杜少宣躲不开,那浊液喷了一脸,他自己腿间也沾了不少,顺着雪白的腿根流了下去,再看他人,脸别在锦被里,双手绕在浓密的黑发里,雪白的肌肤这时候全变着了粉色。杜少宣压住他笑道:“这就不行了?厉害的还没来呢。”
景琛自被子里抬起脸来,额角已经沁出汗水来,喘吁吁地道:“你还要怎样?”
杜少宣一笑道:“你撩拔了人,就这般罢了不成?”
景琛望着他不作声,黑色的眼珠里突然涌上浓重的悲哀之色,杜少宣心中一动道:“怎么了?”
景琛转作欢容道:“好,可是你不能弄得我太痛。。。。”
杜少宣抱紧了他道:“不会的。。。。”
一面说一面将他身子朝下翻去,他腰身生得极为漂亮,腰线下凹,后臀微翘,雪白双丘间一条肉粉色的臀缝,密穴隐约可见,杜少宣覆上这漂亮无双的身体,双手搂在他胸前,轻轻地捏着两粒乳珠,景琛不禁他这般搓揉,齿间溢出呻吟之声,听在杜少宣耳内,便更加地勾魂,起伏辗转间,慢慢曲了他双腿,手指探着密洞的所在,冲了进去。
狭窄紧窒的密洞不能承受突然袭入的异物,猛地抽缩起来,杜少宣唔地一声叫了出来,一瞬间只觉得畅美难言,眼见着景琛雪白的背上密布了一层细汗,景琛带着哭腔地唤他的名字:少宣。。。少宣。。。。
一声声的低唤婉转缠绵,杜少宣哪里还能把持得住,挺起腰身,往他身体深推了进去,来回的冲撞中,一波接一波快感,将一切痛苦掩盖,一个在接纳他的冲撞,一个只想融进身下这个身体里去,两人的汗水淌在一起,身体相连处似乎燃着烈焰,要将彼此完全融化。
狂乱的交媾中早已经分不清彼此,肉体的起承交合间,两颗心也紧紧地系在一处,天涯海角,你的心在我身体里,而我的心也已经交了给你。
激痛与极乐,彼此水乳交融得天衣无缝,这一夜景琛除了间断的呻吟与刚开始轻声呼痛,至始自终温柔地呼唤着杜少宣的名字,痛也好,快乐也好,一直死死的抱着他,到精疲力竭的交欢结束时,仍然死死的抓住杜少宣的手不肯放开。
杜少宣见他黑发被汗水打湿,眼睛已经不能睁开,身体却还紧紧依偎在自己怀里,只当他是睡熟了,想轻轻放开他,抱他到枕上去睡,哪知才一动,手便被他抓得死紧,嘴里连声叫道:少宣少宣,杜少宣略应得慢一点,他便张开氤氲潮湿的浓黑双眸,慌张地四下搜寻着,直到看到杜少宣的脸,这才双闭上眼。如此两三次,杜少宣不敢再放开,由着他死死抓着自己的手,头枕在他肩头,轻轻地拍了他一阵,不一会听得他呼吸沈稳,似乎睡了过去。
这般折腾了半夜,杜少宣也有些倦了,朦胧中却听得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少宣。
声音温柔里却透着说不出的悲伤,杜少宣蓦地睁开双眼,去看他时,却见他阖着双目,似乎睡过去了,他摇了摇头,不由暗暗奇怪,这般竭尽一切的欢好,倒像过了今日没有明日般的抵死缠绵,不知怎的,他心里也是隐隐一点担忧,却又说不上忧在何处,重又倒回枕上,紧紧抱住他,终于沉沉睡去。
乌衣巷54
更新时间: 05/27 2007
54
他醒得迟了些,睁开眼时,景琛已不在身边。
他坐起身来,只见胸膛上许多红痕,自己吐了吐舌头,这一夜真是太过放纵了,景琛在性事上向来都是温婉和顺的,昨晚却也十分地放纵,他坐在床上想了一阵,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又想不出为什么,只是眼前老是浮现着景琛那双带着微微的悲伤的眼睛,那里面有说不出的悲凉与忧伤,想到这里他心慌起来,觉得非要马上见到景琛不可,否则便难以心安。
他飞快地穿好衣裳,起身下床,屋外阴云密布,风赶着一团团灰黑的云在天空中迅速堆积,天地乌蒙蒙的一团,地上残雪末消,光景竟是说不出的凄凉。
园子里静悄悄的,梅花这时倒香得厉害, 幽幽的香气在一团混沌中,也带着几分不详。他四下瞧了瞧,到处皆不见人影,
忍不住叫了一声:景琛。。。。。。。
一片寂静,无人应他。
那不详的感觉像空中的浓云,在他心里蓦地堆了起来。
园子并不很大,房舍也不多,一间间寻了下来,皆是空无一人,转身到默林里去,却仍是没人,只听得他自己的声音在默林中飘荡,嘶哑、颤抖,听起来完全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也不知在园子里打了几个转,最后回转到默林,坐在那日喝酒的亭子发呆,柱上仍然挂着那盏银红罩纱灯笼,案上一瓶白梅,却已经换成一枝绿萼,清新淡雅的浅绿中,带着些牙白,风愈加地凛洌,似乎吹得梅枝也簌簌而动。
他呆了片刻,突然发足往下人房中去看,果然谢安也不在了,柴房后有清晰的车辙,马厩中的马也不见了踪影,他脚下发软,颓然坐倒,景琛是走了吗?哪里去了?
从昨夜一直萦绕在心的悲凉到此时已经明了, 景琛,昨晚是来和自己告别的。才有那样抵死缠绵,那样极尽狂放的情欲,只因为,那是最后一次了。
他呆呆地坐着,风比刚才更加以凌厉,吹在面上,宛如刀割,他却丝毫没有感觉。
他呆坐了不知多久,眼见得雪花一片片飘了下来,突然间一跃而起,奔了出去。
“又下雪了,今冬这雪为何这般多?”
姬末其站在窗下,望了空中纷纷而下的雪花说道。
“冬雪有益农事,来年必是丰年,只是今冬怕有百姓要受冻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年青男子站在他身后答道。
御书房内架着三个炭盆,屋内暖气蒸腾,窗子却大开着,偌大的房间却只站了他们君臣二人,姬末其转过脸来道:“你不是一向在军中吗?怎么对农事倒也关心。”
那男子答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微臣虽身在军中,替陛下分忧,却没什么职责分别,而且微臣未从军之时,曾在中书省做过五品从事官,这农事到也知晓一些。”
姬末其点了点头,他穿着家常的衣服,并没穿朝服,一头乌黑的头发用丝绳轻轻挽住,看上去全然没了朝堂上的冷厉严酷,望向雪花的眼神单纯而清冽,那青年男子出神地看着他,没提防姬末其突然转过脸来,一双凤眼斜斜扫了过来道:“谢景臣,你在发什么呆?”
谢景臣脸色一滞,收回眼光,微微怔了一下道:“陛下,杜少宣应该是要来了吧?”姬末其脸上似笑非笑道:“你怕他来?”
谢景臣摇了摇头。
姬末其道:“你去吧。他自会来找你的。这一次,辛苦你了。”
谢景臣垂目道:“谢陛下。臣不敢言辛苦。景琛是微臣幼弟,我兄弟虽自幼分离,却是一母同胞,兄弟相爱之情并末稍减,这即是景琛的心愿,微臣这个做大哥的,责无旁贷。”
姬末其点了点头:“很好,那么你去吧。”
景臣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至门边,却又回头,只见姬末其凭窗而立,长发被风吹拂得四下纷飞,黑发掩映间一张脸皎洁若玉,眉眼之艳,竟让人不能直视,然而身形纤瘦,厚重的冬衣仍然不能掩其身材之削薄,他终于忍不住道:“陛下,寒风侵骨,请保重龙体。”
姬末其闻声回头,却只见谢景臣已经跨出房去,他呆了片刻,眉尖微微一蹙。
乌衣巷55
更新时间: 05/28 2007
55
晌午时,雪下得更大,不过半日,整个京城变得一片洁白, 树梢、屋顶、地面,四处堆下了厚厚的雪。
风夹着雪,令人寸步难行。
京郊古道上,一辆马车正顶风冒雪,艰难前行,那赶车的车夫回头道:“公子,前面有避雪亭,咱们避一下再走吧。”
车帘一撩,露璎苏一张雪白俊秀的脸道:“不歇了,公子说了,下刀子也照走。”
那车夫不再说话,只得咬牙一鞭甩出,吆喝着那马奋力前行。
璎苏坐回车中,望向坐在一角沉默不语的谢景琛,他面无表情,一张秀雅清丽的脸孔,像是纸笔描出来的一般,一片木然,似乎连眼珠也不会动了。
璎苏有些害怕,他拉了拉景琛的袖口道:“公子,公子,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谢景琛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璎苏心中害怕,却又不敢多话,今日一早景琛便回到府中,说自己要出远门,让他好好地呆在府里,璎苏吓得大哭,抱住他不肯放手,说什么也要跟着他,景琛起初不肯,后来谢景臣来了,不知和景琛说了什么,景琛终于答应了,让璎苏跟着他一起走。
可是从上车起,景琛便一言不发,泥胎木塑一般地呆坐着,甚至连眼珠也不曾动过一下,璎苏没见过他这样,也不敢多说,直到刚才车夫说风雪太大,要停一下车,景琛才吩咐璎苏告诉他不要停,一直走,这才算是说了几句话。
车内沉默如死,车外的风雪之声听起来便格外地大,风声凄厉,呜咽般传过来,只听车夫道:“公子,咱们过了长亭了,这里一过,便出了京城的地界了。”
一直呆坐着的景琛猛地转过身子,撩起了车帘,寒风挟裹着大团的雪花扑入车内,那雪飘在面上,顿时化了,脸上便是一片冰凉。
眼前白茫茫一片,前方什么也瞧不见了,京城,皇宫,梅园,家,还有那人,在风雪的那一端,如今瞧不见,更加也摸不着,一条蜿蜒的山脉渐渐隔断视线,真真切切将一切阻隔开来,就这么撒手去?南越他从没去过,听说湿热难当,就算这样也没
什么可怕,可是从今后再要想见到那个人,却是万万不能的了。
一剎那间,他几乎便想令车夫回转去,江山社稷,国家大义,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想和一个人长相厮守罢了,他狠狠咬住了唇,姬末其的话似乎在耳边回响:
“他与我十多年来的夙愿便是收复失地,赶走蛮族,可是如今他却只想与你偕隐,景琛,朕看过你的文章,你分明也是胸怀壮志的大好男儿,怎能只计较你们的私情?汉时尚有匈奴末灭,何以家为的话,如今大片疆土沦陷在敌手,杜少宣精明强干,却因你而不肯事朝,景琛,这如何对得起你那满腹经纶?”
皇帝其实要的不是这些,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景琛却从皇帝青白的脸色,微蹙的双眉间,看到了憔悴,那样风姿俊丽的皇帝陛下,不过是为一个人憔悴罢了。
景琛知道那是怎样的滋味。
不是要蠢到把自己的爱人双手奉上,也不是蠢到要做圣人,只是,不忍心。也许没有自己出现,杜少宣那样心肠柔软的人,最后仍是会陪着皇帝吧?
就如同当初没有皇帝,少宣也不会跑到琅琊,在痛苦与寂寞中与自己往来吧?
相比这个,皇帝对谢家的威胁,也算不上什么。
这个表面坚强冰冷的皇帝,大概不知道,他的长篇大论,他的天家威仪,甚至他言语里对谢家隐约的威胁,都比不上那乌黑双眸中流露的绝望更有力,更见效。
他放下车帘,正对上璎苏担忧的眼神,他轻轻笑了一下:“璎苏,你去过南越吗?”
乌衣巷56
更新时间: 05/28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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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宣进门之时,姬末其正瞧着一盆白海棠发怔。
这盆白海棠是宫里花匠花了无数心血培育而成,就算寒冬依然可以盛放,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道:“子澄,这花开得好吗?”
杜少宣恍若未闻,直楞楞走到他身边:“景琛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姬未其纤长洁白的手指轻抚过白海棠娇嫩的花瓣,漫不经心地道:“谢景琛是谁?”他缓缓抬起头来,眼睛在杜少宣脸上扫了一圈,突然微笑道:“对了,是你的那个小情人,这话可问得怪,你的情人不见了,跑来找我做甚?”
杜少宣脸色发白,嘴唇发颤:“陛下,景琛。。。。你放过他, 所有过错都在我一人身上,你放过他,放过谢家。”
姬末其手指蓦地一紧,狠狠地将一朵洁白的海棠扯了下来:“杜少宣,你将朕当做什么人了?”他俊丽脸笼上一层青灰之色,双目狠狠地瞧着杜少宣,杜少宣身子一颤,突然间双腿发软,连忙撑在椅子把上,喃喃地道:“他不见了,他。。。。。。他去了哪里?”
姬末其见他失魂落魄,不知为什么,心里翻起了更为深沈的绝望,原来,即使那人不在,这人也不再是自己的了。
他觉得一阵发冷,良久方才问道:“你这算是来找朕兴师问罪了?很好,杜少宣,你真的当朕是低三下四的人吗?”杜少宣茫然抬头,呆呆地看了他良久,低下头道:
“是,是我错了,我本该坚决一点的,应该早一点告诉他,早一点告诉你,可是一个人要明白自己的心事,原来要这样才行。”
姬末其道:“ 你说什么?”
杜少宣抬头大声道:“我知道他一定是来见过你了,我不知道你和他说了什么,但这总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怪你,我总是那样优柔寡断,拖泥带水,我不舍得你伤心,也不舍得他难过,结果最后没有一个人开心,这全都是因为我。”
他喃喃地说道,一面起身往外走,姬末其一直到他走到门边,猛地喝道:“站住,你要去哪里?”
杜少宣回过头来,双眼发直:“我要去找他。”
“他去了哪里你知道吗?你就能找到他?”
杜少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天涯海角,我总要找到他,只要他还活着,不,只要我还活着,就要一直找下去,找到为止。”
说着,他转身往外走,只听姬末其幽幽地道:“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找到他?杜少宣你死了这条心,我知道他去了哪里,可是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哈哈哈哈,杜少宣。。。。杜少宣。。。。。。”他大笑了起来,杜少宣的背影在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所有一切都模糊起来,甚至连白海棠娇美的花瓣也渐次模糊,一道模糊的还有那些过去了的岁月,模糊的,一团团的往事,全都在这个大雪纷乱的午后,变成了一团混沌而不堪触摸的痛楚。
属于他和杜少宣的往事,被这场风雪永久地吹散了,失落无踪,再也无迹可寻。
杜少宣出了宫门,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宫城,顺着大雪覆盖的道路往城外走,景琛会去哪里?琅琊?幽谷?会往北去吗?他那样喜欢雪,也许会往雪很大的地方去?
他去马市买回一匹骏马,出城往北,在十里亭遇到一个青衣男子,这人面容英俊,眉眼乍看有些眼熟,二十七八岁年纪,拦住了他的马道:“杜少宣,在下恭候多时了。”
乌衣巷 57
更新时间: 05/30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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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宣收住缰绳,面无表情地道:“在下有要事在身,请让让道。”
那人并不让开,冷冷地道:“南辕北辙,大人是要往哪去呢?”
杜少宣微微一震:“你说什么?”
那青衣男子道:“还是请下马说话吧,杜少宣,如是想寻到景琛,就请下马。”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灵,杜少宣翻身下马,道:“你说什么?景琛?你识得景琛?”
那青衣男子道:“杜大人贵人多忘事,在下虽长年在军中,可是朝堂上好歹也曾见过几面,怪不得人说杜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眼里从没放得下别人。不好意思,在下谢景臣。”
杜少宣恍然大悟,怪不得面熟,一则他容貌与景琛有几分相似,二则他虽与谢景臣并无交情,朝堂上却也见过几面,只是此人向来沉默寡言,而且长年都在军中,是以杜少宣并不十分熟悉。
这时候突然听到是他,本来漆黑一团的心里,突然间有了微弱的光芒。
雪这时下得小了些,却仍是缠绵不断地飞着,谢景臣便与他进了路边一座亭子,杜少宣不等坐下,便迫不及待地道:“谢大人,你知道景琛去哪里了吗?”
谢景臣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黑玉戒指,道:“这个东西你可认得?”
杜少宣仔细瞧了瞧,颤声道:“这是景琛戴在指上的,这是。。。。这是他给你的?”
景臣点了点头,将那戒指放在他手心里道:“景琛临去时,嘱咐我转交于你。”
杜少宣摊开手心,仔细瞧了那戒指,正是当初季伦给景琛的那枚戒指,这墨玉戒指本是一对,戴季伦师兄弟一人一枚,陈妙手当年负气出走,将墨玉戒指带走一只,余下一只,就在戴季伦手上了,后来季伦给了景琛,这中间的事情景琛都曾一一告诉过他,这时候乍见了这戒指,心里一痛,眼泪几乎要流下来,喃喃地道:“他留下这个,人却走到不知哪里去了,这这。。。。。”
他抬起头来,对谢景臣道:“谢大人,能否告知在下,令弟现在何处?”
谢景臣摇了摇头道:“你可知景琛因何要走?”
杜少宣垂首不语,良久方道:“是我不好。我早该了断清楚的。”
谢景臣微皱双眉嗯 了一声,杜少宣继续道:“都是我的不好,我。。。。。。。。。定是连累了他,只怕,只怕也连累了谢家。”
谢景臣冷笑了一声,幽幽地道:“杜少宣,我真不知道你好在哪里?景琛如此,他。。。。。。。。他也如此。到现在你也不曾明白过景琛的用心。你当我谢家是受人胁迫的吗?你以为他。。。皇帝就真的可以威胁得了谢家吗?”
杜少宣一惊,茫然地看着他。
谢景臣道:“杜少宣,景琛为什么要走?景琛性子像家母,家母慈爱温柔,从不肯伤害任何人,景琛性子自小便是如此,从不与人争夺物事,就算自己的东西,别人想要,他也就给了。”
杜少宣双眼瞪了起来:“可是。。。。。。。。。”
谢景臣摆了摆手道:“你听我说完,你毕竟是个人,是景琛十八年来唯一爱上过的人,他不会轻易退让的。杜少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景琛留在你身边,你伤害得最深的那个是谁?”
杜少宣顿时呆了,是谁 ?
谢景臣道:“景琛只是觉得你和他,欠他一个公平。你明不明白?”
杜少宣绝望道:”难道他这样走了,就公平了?他明明知道,他离开我,我也绝不会再回去了,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谢景臣大摇其头:“我不知道景琛怎么样就会对你这样一个愚钝的家伙用心如此之深,我只觉得你愚不可及,两个生着玲珑七窍心的竟然看不来来,杜少宣,那只墨玉戒指,是个信物。景琛为何给你留这样的信物,你好好想想吧。我的话就到这里,这其中的为什么你好好想想吧。还有,往北走,是找不到景琛的。”
他说完掉头便去,杜少宣追出亭外,却又停下脚步,只见谢景臣
上了马,扬鞭而去,细雪不停地飘洒在身周,天地一片朦胧,他默默站了良久,终于牵过马匹,掉头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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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荡时期的爱情,听说雷到不少同学,咳咳咳,那个啥,对不起啊..
掩面逃走```~~~~~~~~
乌衣巷58
更新时间: 05/31 2007
58
暮色已重,雪倒是停了,天却仍是暗得叫人发闷,太监掌上灯来,姬末其道:“都下去。”
内侍们面面相觑一下,都退了下去。
姬末其走到桌边,拉开一个小小的抽屉,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些小玩艺儿,什么小泥人,小木刀,全是手工制成,虽然粗糙,却看得出做的人很认真,是花了不少功夫做成的。他将这些东西全都搬了出来,一件件地瞧着,眼里的光芒愈来愈是暗淡,眼窝处慢慢渗出大滴的泪珠,一粒粒地掉在这些东西上面。
便在这时,听得内侍在外阻拦什么人,这宫内可以自由出入的,只有一个人。他当下收了泪,对外面道:“让他进来。”
杜少宣鬼魅般地走了进来,
姬末其抬眼看他,只见他脸上早上那股失魂落魄的神气已经荡然无存,代之以坚毅与沈稳,姬末其一阵恍惚,似乎那个熟悉的杜少宣又回来了,然而细细看他的眼神,毕竟不一样了,从前的温柔缱绻的目光,这时候挂着两分忧郁,一分歉意,静静地跪了下来。
“陛下,微臣杜少宣见过陛下。”
姬末其点了点头道:“你回来了?”
“是,微臣回来了。”
姬末其站起身来道:“子澄,你看这些是什么?”
杜少宣抬头看了,沈呤片刻道:“陛下,微臣有愧。”
姬末其挥了挥手道:“你起来说话。”
杜少宣慢慢站了起来,姬末其坐在宽在的龙椅上,出神地瞧着那些小玩艺儿,目光有些恍惚,喃喃地道:“这些东西不知道拿来做甚。。。。。”
只听杜少宣道:“陛下,还是将这些东西扔了吧。这都是小孩子的玩艺儿,如今陛下坐拥天下,心怀壮志,已不是玩这些东西的时候了。微臣此番前来,就是想来告诉陛下,当年在先父面前立下的誓言,微臣从没忘记过,此生当追随陛下,驱逐胡虏,还我旧时山河,
微臣当践此誓,以不负陛下恩情。”
昏暗的灯光下,瞧不清姬末其的表情,只看得见长长的睫毛在微微地翕动,尖削的下巴横在光影里,整个人看起来瘦削而荏弱,杜少宣心中五味杂陈,第一次觉得彼此从没有这般隔膜过,过去的很多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迷糊成一团,能够记忆得起的唯一情感,就是怜悯与愧疚。
他低下眼眉,不愿意让姬末其看到他眼中复杂的神色,只听得姬末其轻声笑了一笑,缓缓拾起桌上的小玩艺,桌角搁着的炭火盆燃得正旺,他轻轻提起炉盖,将那些东西一样样地扔进炉中,玩器燃烧的火光映红了姬末其的脸庞,那上面已经再也寻不到一丝温情的痕迹,代之以冷洌沈静的目光,杜少宣也没有说话,看着那一小团的火焰,燃起来,又暗淡下去,最后归于平寂。
姬末其直起身来,坐回椅上,沈声道:“杜少宣听旨,朕。。。。。。。”
外面的风也停了,空气充得清冽而纯净,夜色里,一切静如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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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还有两更,结局大概十二点左右能写出来,俺尽力搞完~~
乌衣巷59
更新时间: 05/31 2007
59
朔北五年,皇帝任命谢景臣为禁军元帅,将二十万禁军全部统于其麾下操练,同时秘密任命杜少宣统领禁苑左中右三军都督,悄无声息地在京郊北建立平北大营,日日操演。同时将三省改设为六部,丞相谢石总管六部,对国家的财税进行了改革,免除了平民租赋,确与民修养生息,同时在全国清理田亩,实行按土地征税赋,在管员任用上摒弃了昔日以世家豪族出身而定的旧习,开始在寒门庶族中选拔人才。同时从皇帝自己起,官员贵戚,尚行节俭,开始了姬朝历史上最为著名的朔北历新。姬朝开始扭转积弱积贫,国力渐强。
至朔北十年,国库充实,渐有盛世之象。
朔北十一年春,皇宫太液池畔。
两名身着常服的青年男子缓缓行来,一人身材高大,容貌俊朗,双目颇有神采,另一名男子身形略瘦,身材也甚为高挑,正是时任禁军元帅的谢景臣与时任三军都督的杜少宣。
数年岁月,似乎匆匆而过,谢景臣依然神定气闲,杜少宣却沈稳了许多,已不复当年轻佻孟浪的杜二才子。
两人走了一阵,那太液池畔的桃花杨柳在春风中分外妖饶,微风轻扬,水面上涟漪不断,一圈圈荡漾开来,谢景臣站住脚,轻轻叹了口气道:“果然是江南好啊,这等春光,叫人留恋难返。”
杜少宣扫了他一眼道:“昨日听礼部官员道,陛下又拒绝了今年的选妃之事,这却是为何?”
谢景臣脸色突然有些扭捏,颇不自在地道:“杜少宣,此陛下私事,哪里是做臣子的议论得的?”
杜少宣笑了笑,不再追究,谢景臣道:“五年了,这五年来咱们君臣这一番卧薪尝胆,终于等到了今日。”
杜少宣触动心事,五年了,那人远在南疆,不知怎么样了。
谢景臣看了看他,也低头不语,有时候到有些羡慕杜少宣,虽然景琛不在他身边,那两颗心却是在一处的,而自己呢,日日面对着那人,对仍是触摸不到那人的心半点。
想到此处微喟了一声,杜少宣回过头来,突然笑了笑道:“景臣,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说着附在他耳边说了一段话,谢景臣听得迟疑不决,杜少宣噗哧一笑道:“你不信呢,也由得你,他是玲珑剔透的人,你那点心事,连我也瞒不住,何况是他?早些了了,你也心安。”
谢景臣想了半日方道:“算了,等大事定下来再说吧。”说完低着头朝前走,平时挺直的腰身,这时候却有些佝偻起来。
朔北十一年秋,北朝二公主,嫁来姬朝的皇后,突然暴疾而亡,姬朝按例遣使往北朝报丧,北朝新即位的糊涂皇帝自以为势大气粗,竟然无端扣留使者,并扬言南朝害死北朝公主,要带军杀过大江,踏平南朝。
姬末其秣兵厉马多年,等的便是这一日, 正面以谢景臣禁军迎敌,侧面却派
杜少宣所率秘密练就的禁苑三军,再次在袁公山设伏,这一次南朝大获全胜,南朝兵士渡过大江,趁胜占据江北大片城池,北朝缩回中原一带,再历三年战争,姬朝终于收复失地,迁都长安。
姬末其诏告天下,并大赦天下,以庆重回故都,并大宴群臣,是夜,君臣尽欢,城中灯火通明,大放焰火,长安城成了一座火树银花不夜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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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中~~~结局~~~~~~~~~
乌衣巷60
更新时间: 05/31 2007
60
皇帝的酒宴尚末结束,杜少宣便往宫门外去,才走到朱雀门,有小太监在后叫住了他,他认得这是姬末其寝殿的内侍,只得站住陪笑道:“公公有何吩咐?”
那小太监笑嘻嘻地道:“陛下说,宴席未散,大人怎么能走?”
杜少宣脸色微微一变,他走时是和姬末其说过的,当时姬末其只点了点头,这时候却派人来这般说,心里有些忐忑不安,那太监见他脸色微变,连忙收了调笑,自怀里摸出封书信来道:“这是陛下给杜大人的密旨,大人请收好了。”
说完扬了扬手便去了。杜少宣抽出信纸来,凑到灯火下一看,却写着一行大字:南越理州苍洱山蝶泉。
杜少宣看了这行字便如死囚得了大赦,久旱逢甘霖一般,脚下生风,往自家府上去,他的行李马匹早已经备好,便想连夜往城外去,没想到在大门上遇着谢景臣,当头拦下他的马道:“杜少宣,城门已经关了,要急也不在这一时。”
说着将他自马上拽了下来道:“知道你一天也不肯耽搁,这里有一坛酒,好歹也你我相交一场,醉一场再去吧。”
杜少宣身不由己给拽回府中去,谢景臣命人摆上酒菜,便与他对斟起来,酒到夜半,两人各怀心事,那酒越发喝出劲儿来,谢景臣突然说道:“杜少宣,你上次说的法子真的管用?”
杜少宣道:“什么事?”
谢景臣又不肯说了,杜少宣想了想,突然明白过来道:“当然是真的。”
他望着谢景臣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拍了拍谢景臣的肩,扔下酒碗,走了出去,东方天空显出浅浅的白,夹着隐约的红色,天就快亮了。
三个月后。
南越苍洱山蝶泉。
这里山高林深,
一道山泉自林中潺潺流出,林间大丛的山花正在怒放,有!紫嫣红的各色山茶,亦有鲜艳夺目的杜鹃,江南与中原尚是春寒料峭之时,这里却是百花盛放,好一派明媚春光。
旭日初升,但见一束束光线否透过树叶的间隙,直直地照向地面,四下皆是斑驳的光影,万物在此时苏醒,林中气息无比清新,一株高大的枫树下拴了一匹褐色健马,这时候迎着阳光嘶鸣起来,树下躺着个男子,听到马鸣声,掀开脸上的凉帽,翻身坐了起来,四下打量了一下,对那马儿道:“隐尘,你说这里是不是蝶泉?”
这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貌俊逸,轮廓极深,只是面上风尘之色甚重,一双浓黑的眼睛里隐着一丝忧郁,他对着马儿说话,显然是孤身一人,并无旅伴,那马低头啃草,全然不理会他,这男子自嘲地笑了一下,拍了拍马腹,站了起来,走到山泉边,掬了捧水浇在面上,瞧见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的面容,当真是尘霜满面,好不陌生,他怔了怔,这些年东征西讨,四处奔波,再加上心事沉沉,乍乍一看,早已不复当年那乌衣子弟竟风流的模样,昔年那风流萧洒的杜二郎,倒似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自己尚且不敢认这是自己,那人呢?那人还能认得出吗?
他想了想,索性打开头发,脱了衣裳,就着山泉水洗起身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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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我真是话痨,明明几个字可以结束的,为啥还是没能完结...大家再等等吧....不然明天再来看~~~
乌衣巷61(结局)
更新时间: 06/01 2007
61
林中悄然无人,只听得各色鸟儿在欢唱,一阵阵花香随风送入鼻端,山泉水清滑纯净,杜少宣洗过澡后,只觉得好生疲乏,在泉边找了块青石躺下,耳边是泉水哗哗地流淌之声,不禁有些熏然欲醉,疲累像山一般压了上来,当下闭目养神,片刻间朦胧欲眠,耳边听得马儿在远处叫了两声,也懒得去理会,渐渐似乎沉沉睡去。
梦里似乎又回到景琛身边,景琛漆黑温柔的双眼,安静的瞧着自己,手指轻柔地抚过自己的脸,他在梦里叹了口气,又开始做梦了,这样的梦他做了不知道有多少次,没有一次醒来不是对着满目的寂瘳,心里的痛一阵阵地翻涌,没有梦到的时候难过,梦到了只有更难过,就算这样,却也还是宁肯沈浸在梦里,那里至少有景琛的眼睛,那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那样温柔的看着自己,宛如一泓春水,只愿沈溺至死。
他这两个多月来,日夜兼程,风雨无阻地赶了过来,到了理州地界,便四下打听,竟然便没人知道蝶泉在何处,有人说苍洱山中,蝶泉多得很,原来每年春季,总有大群蝴蝶飞入山中,绕泉起飞,其景甚是奇瑰,人们便将蝴蝶聚会之泉称为蝶泉。
可是蝶群每年的聚集之地却并不固定,往往今年在这里,明年又换了一处地方,但凡山林茂密,奇花异草盛放,又有泉水山潭之处,便可能有蝴蝶来会,因此这蝶泉在这山中竟有好些处,谁也不明白杜少宣要找的是哪一处蝶泉。
杜少宣别无他法,只得按当地人指点,一处处地寻了过来,将苍洱山谷中,凡是有清泉的地方几乎已经寻遍,可是却毫无头绪,万蝶齐会的奇景固然没看到,那蝶泉也毫无踪影。
昨日又在山中转了一日,到得晚间,疲累之极,在林中随便找了颗大树,在树下睡了一夜,这一路行来,风餐露宿,早已经习惯,此时洗了个澡,竟然便睡了过去。
不多时眼皮觉得痒痒地,他头转动几下,眼皮上的痒仍是不能去除,睡梦中挥了一下手,手却触到柔软的东西,薄似蝉翼,他一惊,顿时张开眼来,不由得呆住,只见眼前,万只彩蝶上下翻飞,绚丽的翅膀给阳光一映,更是色彩斑斓,其景实在是生平未见之瑰丽奇美,他双眼大睁,惊得呆若木鸡。
就在如痴如醉之际,突然鼻端飘来一阵香气,他抽了抽鼻子,用力嗅了嗅,那香味越发地浓冽,那是。。。。那是烤鱼的香气。
他霍地站了起来,绕开上下翩跹翻飞的蝶群,顾不得身上衣衫半褪,循着香气绕到潭边一块青石之后,但见彩蝶飞舞之处,一个青衣男子,背面而坐,一尾鱼架在火堆上烤得正香,杜少宣本欲张口大叫,却突然失了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青衣人慢慢转过脸来,阳光照在那张清新秀雅的脸上,眉目仍是精致如初,笑容浅淡,黑发如漆,杜少宣眼前一花,脑子中嗡地一声,只怕自己又是在做梦,伸手扶住身边一棵大树,又似要笑,又似要哭。
只听得那人道:“醒了?肚子饿不饿?”声音清朗柔合,宛若春风拂面而来,杜少宣只说得一个我字,便再也吐不出片言只字。
良久,那青衣男子慢慢走到他跟前:“少宣,你终于来了,带我回去,回乌衣巷,好不好?”他说着伸手缓缓地抱住了杜少宣微微颤抖的身体。
光阴似箭度若飞,江湖少女红颜老,又是一年江南春。
昔年曾喧嚣一时的南朝重镇琅琊,因为京都北迁,在此地居住的世家公卿,要么已经没落,没有没落的也早已经随朝廷迁往北地,此地渐渐成了南隅小城,昔年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盛况,早已不复存在,就连当年豪族大家聚居之地,朱雀桥畔乌衣巷,也成了宁静清幽的一条背静小巷,住的人也不复当年的豪门贵族,房屋卖与当地平民,成了再寻常不过的一条街巷。
那巷子临着朱雀桥,桥下是清波碧水的琅水,日夜不息地流向大江,岸边柳树下却有两个人在那里垂钓,站着的男子身形同挑,这时微笑道:“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那坐着的青衣男子低头瞧了瞧鱼篓点了点头道:“也罢,今日有几条算几条了。”
他们慢慢收拾了鱼具,携手上岸,一群小孩子嬉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叫嚷着奔进乌衣巷中,那青衣男子站住脚,转身望向乌衣巷,突然说道:“少宣,你说,大哥和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身边的青年男子想了想道:“你大哥是个治世能臣,远胜于我,他们无论怎么样,已经是君不能离臣,臣不能离君的了。在一起,总好过不在一起吧。”
谢景琛喃喃重复道:“是啊,在一起,就成了。”
夕阳西下,燕子低飞,柳丝轻拂,两人相携,慢慢走入小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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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泪盈眶~完结了完结了~~终于完结了~~~
不要拍我,要看H的同学,明天请等番外~~
啊啊啊啊啊,完坑多么愉快~
番外之霸王硬上弓
1
戴季伦低著头闷闷不乐地在小路上走。
低著头,用脚踢路上的小石头,好像想踢掉心头的不快,可是石头好多,踢掉一块还有一块,像他自己的心事,总也踢不完。
一路踢著走,咚的一声,一颗石头被他一脚踢得远了些,落到石潭里,溅起的水花泼到木栈桥上坐的一个人身上,那人穿了一身白衣,两只脚悬在水面上,碧青的水里,清清楚楚倒是映出一双雪白秀巧的玲珑双足。
戴季伦见水溅到他,呆了一下,那白衣人回过头来,却是个眉目如画的少年,年齿尚幼,
却生得秀色夺人,只是神色冷淡,叫人不敢随意亲近。戴季伦暗叹了一声晦气,转身往另一头走,那白衣少年叫了一声:“喂。。。。。。。。”
戴季伦左右张望一阵,身边却没有人,连那个和这少年形影不离的杜少宣也不在,那少年又叫了一声:“喂。。。。。。。。。。。。。。。。。。。”
季伦站住脚疑惑地看他,少年又朝他招招手,季伦想了想慢吞吞地走过去,姬末其眯起了一双凤眼,手里掂了根柳条在翻来转去的把玩著,枝条上的柳给他一片片摘下来,扔到水里去,
戴季伦磨磨蹭蹭地挪动步子过去。
那白衣少年突然笑了起来:“戴季伦,你有心事。”
这少年笑起来,惊人的美丽,就算戴季伦看了,也不能不承认,可是嘴上还是很倔强:“有啥心事?”
那少年笑过之後,又微微拧起双眉:“戴季伦,光看不动,一辈子也吃不到嘴里。”
戴季伦呃地一声,狐疑地看著这少年道:“你说什麽呢?”
这少年正是当今太子姬末其,只因幽谷祖师与姬姓皇族渊源颇深,幽谷自来便是皇族们避世静修之地,这太子年幼时曾为幽谷所救,又在幽谷住过三年,册封为太子後,每年都会到谷中住上一段时间,这少年太子性情阴鸷,绝少说话,戴季伦并不喜欢他,但是却与他的随侍杜少宣情意甚笃,这时候听这太子的话似乎话里又有话,戴季伦本来心中有病,听了这话,心里便踌躇起来。
姬末其慢慢晃著一双赤足,再朝他招了招手道:“你过来,我教你法子。”
戴季伦委实不想听他的,可是心事著实无法摆脱,这时候存了个死马当著活马医生的想头,慢吞吞地走了过去,挨著姬末其坐下,道:“子澄呢?哪去了?这潭里的水是山上玄冰所化,你不能离得这般近。”
姬末其道:“你就是话多,所以我喜欢你师哥多过喜欢你。”
戴季伦给他说痛心事,反唇相讥道:“我喜欢子澄也多过喜欢你。”
姬末其修眉微扬,凤眼半眯道:“那有什麽关系?只要他喜欢我多过喜欢你就行。 你大概也是想只要你师哥喜欢你多过喜欢我也就够了吧。”
戴季伦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转身便想走,姬末其一把拉住道:“我是为你好,戴季伦,你那点心事,这里谁人不知?就是你师哥,心里也明镜一般,你当你师哥不知道吗?”
戴季伦这下连眼睛都红了,窘得说不出话来, 却又期期艾艾地道:“那。。。。那。。。。”
姬末其突然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戴季伦腾地跳了起来,连连摇头道:“那怎麽成。。。怎麽成。。。。。。。。”
姬末其眼里全是戏谑与嘲弄道:“不成就拉倒,你和他打一辈子哑迷好了。”
戴季伦站在他身边,手足无措,他师哥性子古怪,姬末其说的这个法子,那是著实的凶险,可是。。。。生米若不做成熟饭,这位冷冰冰的太子说的话只怕是真的,只听姬末其道:“就算他翻脸走人,你好歹也能试出他的心意,是便是,不是,你也就断了念头,这样不好吗?我平生最不喜欢便是隔著肚皮猜人心,难道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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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季伦当然不喜欢隔著肚皮猜人心,他琢磨不透他师哥很久了,似乎无情又似乎有情,有时候冷言冷语,叫你从头到脚都冻上一层薄冰,有时候又嘘寒问暖,能感动得人热泪盈眶。
姬末其的法子当然很损,可是。。。。戴季伦这个号称回春的名医,这时候才算明白什麽叫病急乱投医了。
晚饭後,杜少宣与姬末其去湖边玩,院子里静悄悄的,戴季伦将外面晾的药草一一收回药房,药房里已经掌上了灯,陈琇背对著他伏在案上写方子,半低著头,只看得见光洁的额头与细长浓密的睫毛,戴季伦心中一动,慢慢地踱到他身边,探头看了看道:“这是旧方子,师哥你抄他作甚?”
陈琇头也不抬地道:“嗯,我想把这些治肝火的方子理一理,看看各种方子的优劣,先抄下来再汇成册,好比照察看。”
戴季伦唔了一声,朝他身边靠去,陈琇依然低头抄写,头发一丝不乱地束在头顶,因低著头,便将整截白皙的後颈露了出来,天热衣领敞得开了些,从後领口看下去,能瞧见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戴季伦心顿时狂跳起来,屋子里静得很,外面的虫子鸣叫的声音便格外地大声,听在戴季伦耳内,又一阵骚动。
两个人隔得太近,戴季伦呼吸之声渐重,陈琇低头写了一会,觉得他有些异样,回过头来道:“你怎麽了?”
戴季伦一阵手足无措,慌张道:“没什麽。。。。。。。。。。。”
陈琇瞪了他一眼道:“ 你脸红心涨干什麽?”
戴季伦咧了下嘴,想笑结果比哭还难看,艰难地说道:“呃。。。。。天太热了。。。。。。。。。”
陈琇微微拧了双眉道:“热就出去啊,这屋里是有点热。”
戴季伦擦了把额头的汗,陈琇不再理他,低头继续抄方子,戴季伦站在原地看他,他握著笔的手指纤细而洁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著笔管的指头润泽细滑,戴季伦瞧著越发心痒,恨不得抓过那双秀美如女子般的手亲上一口。需知陈琇被人称为陈妙手,固然是医术高明,更为要紧是他的指头针感极强,下针有如神助,剌穴行针,从无半分偏差,这奥妙全在这双灵巧美丽的双手上。
陈琇写了一阵,抬头看他依然在原地发呆,忍不住道:“你究竟怎麽了?热就院子里去啊,太子呢?”
戴季伦道:“杜少宣和他一起去潭边了,说是要去看什麽星星。”
陈琇听了,便不言语,淡淡说道:“你出去凉快去吧,我写完这一点便来。”
戴季伦听了这话,喜不自禁,上前拉了他的手道:“师哥,别写了,明儿我替你抄,咱们出去歇著吧。”他言语急切,动作便有些鲁莽,陈琇的手蓦地给他拽住,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一双妙目探询地瞧著他。
戴季伦只觉得掌中的手温凉如玉,柔软细腻,陈琇的脸离他不方寸,突然之间想起了姬末其的话,终於鼓起了勇气道:“师哥。。。。”
这一声师哥叫得温柔而缠绵,陈琇脸上神色也变了,拧著眉道:“放开。”
戴季伦反倒更攥得紧些,勇敢地道:“不。”
陈琇道:“你要怎麽样?”
戴季伦抬起头来:“师哥,你明白的,对不对?”
陈琇沈默半天,道:“是。知道又怎麽样,两个男子难道能结成夫妇?”他是异族男子,脑子里本没什麽存天理灭人欲的念头,他只是单纯的觉得两个男子,再怎麽喜欢也就那样,难道能行夫妇之事?
戴季伦道:“虽不能成夫妇,可也能相亲相爱,就像是像是。。。。”
陈琇猛地抽出手来,指著门外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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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季伦哪里肯动,大声道:“师哥,我喜欢你,我不出去,姬末其说了,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我要说出来,师哥,我喜欢你。”
陈琇脸沈如水,不再言语,将戴季伦往门外推,季伦不肯走,拉扯间额头撞上门框,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捂著额角蹲了下去,才过得一小会,鲜血便从指缝里流了出来。陈琇呆了一呆,蹲下身子道:“我看看。”
戴季伦扭著身子不让他看,陈琇非要看不可,硬生生掰了下来,果见额角碰了条口子,正汩汩地流著血。
陈琇便拿药替他止血,然後用布条替他裹住伤处,柔声道:“别胡闹了。天热你去歇著吧。”
季伦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突然发力将他抱了起来,季伦高他一些,身材颇为高大,陈琇身形便单薄了些,给他抱住动弹不得,看了季伦那双有如跳动著火苗般的眼睛,不知怎的,一阵心慌意乱,语声微颤地道:“放开我。”
季伦抱著他身子,数年来的相思此时再也不能按捺,咬了牙道:“你就算恨我一世,师哥,我是绝不放了你去的。”
陈琇突然发狂般地挣扎起来,季伦哪里肯放,两个人顿时扑著一团,不出声地撕打著,季伦力大,很快便将陈琇压在身下,攥紧了他两个手腕,合身压在他胸前,陈琇脸上显出极为痛苦的表情,给季伦压得出不了气,那一声急似一声呼吸听在季伦耳里,便是一种异样的撩拔,控制不住地去亲他,陈琇闪避不开,那吻带著火一般,吻下去肌肤上便热辣辣,烧灼之感浸入心底深处去。
季伦如痴如醉,沿著唇至脖颈吻了下去,突然间脸上一凉,似乎有水滴滴了下来,他诧异抬头,却见他师哥闭著眼,一串泪珠滚落了下来,季伦顿时怔住了,呆呆地瞧著他,陈琇规这时反到放松了身体,不再挣扎,却只是闭著眼,泪水不断地渗出眼窝,季伦突然放开了他,默默地望了他一阵,低声道:“对不起。。。。。。师哥,我本以为。。。。本以为。。。。。。”
他说不下去,站起身走出房门,坐在阶下发呆。
夜风微凉,随风送来晚香玉的浓冽香气,天已经黑得透了,天幕上嵌著几粒宝石般的星星,他突然有些切齿痛恨自己,爱一个人本该尊重他的,姬末其这是什麽招数?看来师哥对自己是半点情意也没有,一切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想到此处,不由奥恼万分,捧著头捂著脸,後悔不已。
正在此暗自难过,突然一双轻柔的手落在他肩头,只听有人说道:“季伦,你。。。很喜欢我吗?你不认为我是异族是妖孽吗?”
声音轻柔悦耳,温和低沈,像是屋外潺潺而过的山涧,季伦一惊,抬起头来,陈琇带些浅淡的茶色的眸子正静静地望著他。
4
陈琇是他们师父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他肤色极白,发色也不是纯黑之色,眼珠带了些微微的茶色,一望而知不是中原人,不知什麽原因流落在外,受尽了欺凌,他从小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到山外去,随著年龄渐长,容貌越来越是豔丽,却也越来越不像中原之人,每到山外,都被人视著异族,他又生得美丽异常,更有人将他视作妖孽,
季伦为了这个不知道和人打过多少架,陈琇自己反倒一付漠不在意的样子,这时候突然听他这样说,那浅色的眸子里挂著一抹忧伤,虽然只是浅浅一抹,却令季伦锥心般难受,他摇了摇头道:“你不是妖孽,也不是异族,你是我最爱的师哥。”
陈琇微微笑了一笑,夜风中笑容悲凉爽落寞,季伦心中一痛:“师哥,我错了。。。。。我。。。。。”陈琇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季伦,我也喜欢你。嗯,你想的事,我明白,季伦,你很想吗?”
季伦呆了呆,望著他说不出话来。
陈琇不再说话,用手轻轻捧住他的脸,低下头来,轻轻吻住了他,
这是个意料不到的吻,陈琇的唇微凉,特别地柔软,吻在唇上似乎柔风拂柳一样地轻,飘忽得像是个轻而软的梦,这是季伦梦想已久的亲吻,似乎整个身心,全都陷入这温柔缱绻的亲吻中,他忘情地啜饮这陈酿般芳香的吻,
片时,陈琇的唇离了他的唇,慢慢地吻向他耳边,低语伴著有些急促的呼吸,那吻便如掠过花间的清风,带些甜蜜的气息,季伦身心俱醉间,浑然忘情,慢慢地伸手抱住他,单薄的衣底下,陈琇的身体也变得柔软而顺从,肌肤微凉,在这有些闷热的暮春夜晚,一点点消解了季伦仅存的畏惧,他对这美丽的师哥,向来又敬又怕,虽然爱到骨头里去,却始终不敢有什麽冒犯与亵渎,然而此时却再也无法控制。
他反手抱住师哥,手在他腰间游走,陈琇的腰部似乎颇为敏感,给他轻轻地揉搓几下,突然间捏住季伦的手,微微喘息道:“别。。。。。。”
他白皙的脸庞已经布满了红晕,仿若初初绽放的桃花,两只浅茶色的眸子因为情欲的撩拔,明亮得像是晶莹剔透的玉石一般,红唇微张,呼出的气息短而急促,整个身子偎进了季伦怀里,低低地道:“别。。。。。。”
季伦吻了吻他,将他放倒在地,身子轻轻压了上去,与他口唇相接,吻在一处,这吻激烈得有些鲁莽,唇齿间的纠缠好似啃噬一般,意乱情迷间,彼此的衣裳不知什麽时候褪了下来,陈琇的身体在夜色中像盛开的百合一般,雪白而充满诱惑,修长光滑的双腿懒懒地架在季伦的肩头,半挺了腰,露出半个雪白的後臀和一点若隐若现的小穴,季伦双手恣间地在那隐秘之地摸索著,探入一根手指,陈琇呜地一声低呼,听起来又像是痛苦又像是欢愉,听起来撩人心弦。
季伦便搂住他的腰,低声道:“师哥。。。”
陈琇迷糊地应了他一声,季伦手指轻推,陈琇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季伦道:“痛麽。”
“啊。。。不是痛。。。你。。。。你。。。。。。”陈琇语不成句,手摸索著拉住季伦的手,他语声继续,听起来更像是低声呻吟,季伦胆子大了一些,府下身子,抱住他的腰,慢慢地将自己推入那紧窒狭小的秘道,被一团湿热紧紧包裹住,他低吼出声,在那柔软而滚热的所在进出起来,陈琇已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抓住地上几株长草,紧咬著牙,汗出如浆,额上紧贴著几缕汗湿的长发,星光下妖魅难言,季伦冲撞的间歇捧住他疯狂地吻他,陈琇闭著眼任他恣意而为,嘴里含糊不清地呻吟著,雪白的身体在季伦身下辗转反侧著,承受著一波波混杂著痛苦与极乐的冲击,在这震摄心魄的交合中,纯黑的天幕上,繁星闪烁,身边的草丛间,传来声声虫鸣,陈琇张开双目,遥望著辽远的天空,在欢乐的极至,嘴边漾开一抹微笑,在伏在他发丛中喘息的季伦并没有看到,他师哥温柔伸手搂住了他的头,抚著他的长发低低地唤了一声:季伦。
筋疲力尽的季伦含糊地嗯了一声,陈琇不再说话,瞧著满天的繁星,慢慢阖上双目。
西江月 by 水之银
苏菲 发表于 2008-09-17 11:42:54
文案
随着兵马飘泊,我又回到了原以为此生此世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
纵使万分不愿,但为了不让思想走入偏途的孩子成为祸端,
我这个做夫子的也只好陪着往京城走一遭。
孤身来孤身去,楚凡原本只想在京城耽搁数天便去,
可是这人世啊,是怎么也没办法样样算得清,
交了朋友,结了仇家,
他楚凡就没办法潇潇洒洒地再遁离这个纷扰之地,
原本对生死看淡、心无着落的楚凡,
现在却被一个男人加诸的残酷禁锢,困锁在心计权谋之中,
再也走不开逃不脱……
第一章
残阳如血。
我静静的坐在村口旁的一块大石头上,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空气中白日里的炎热未褪,呼吸间彷佛都可以感觉得到这股焦躁。人轻微的一个小动作都会拂起数不清的烟尘沙土,远方,放牧的人们正在驱赶着羊群向村子里走来。
这里是大漠。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水源就是一切,葛尔朗村就处在这样一条难得的小河的旁边……呃,要是我说叫做小溪可能还要更恰当一些吧。一家一户的炊烟渐渐升起来了,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唐代的一首小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从古至今,皆是日升云散,星月相逢,若是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看的人永远相似,却是绝不相同罢了。
「夫子,夫子。」清脆的童音将我由沉思中唤回到这个世界。
我回身望去,两个十一二岁的男童站在沉沉的暮色里,一个高大,一个娇小,正是我的学生威远和信兰,这两个人虽说是双生兄弟,冷眼看去却没有一点的相像,威远生来就是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相貌粗犷,信兰却是人如其名,像是带点兰花的娇气,身材瘦小,体型苗条,脸上那两颗漆黑的眼睛倒是比女孩子还要温润,很有他们的母亲秀娘的味道。
「有什么事吗?」
「这是你今天罚我们多抄的字,我们写完了,给你!」
威远和信兰在一起,开口说话的永远都是威远。我随手把他那厚厚的一叠纸拿了过来,今天威远和信兰与村中头人还有几个富户的孩子打仗,被我当场罚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写完了,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型,看得出是下过工夫的。我翻了几页,淡淡的说:「很好,你们可以走了。」
「等等,夫子,我还有话要说。」
「哦?你想要说什么?」我含笑望着威远。
「今天的事并不是我和信兰的错,他们先骂我们是没爹的孩子,然后又说我们是汉人生下来的狗杂种,我和信兰实在气不过,这才跟他们打起来的!所以你不应该处罚我们!」
我微笑点头,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男孩,「不用说得这么仔细,我都知道,因为我当时都看见了。」
「我并不是怕受多大的处罚,但是这件事并不是我们的错,你真正该罚的是他们……你……你都……看见了?」威远的话一下子噎住了,似乎是不敢相信,又似乎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呆愣愣地望着我,信兰墨玉似的眼睛也紧紧的盯住了我。
「不错,虽然看得不多,但是大体是怎么回事我也都知道了。」
「可……可是你处罚的却是我们!」
「那又有什么办法,对方是头人的儿子,不论他做了什么,只要他是头人的儿子,他做的事就都是对的。」我淡淡地说,看着威远的表情由不可置信慢慢地转为不屑。
「原来你平日里所讲的什么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都是假的!枉费我和信兰还这么祟拜你,你这个伪君子,真小人,我真看不起你!」
我不由得叹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啊,过去的我,可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们生活在这个村子里,吃的用的都是头人的,我靠的是教书,你娘靠的是刺绣,你凭什么要跟头人的儿子说理?这个世界上,所谓的公理正义,都必须是在公平的前提上才可能有的,凭你们的身份地位,跟头人的儿子吵起来就是你们的不对!」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说是你的话,你就会忍气吞声了?」
「……我不知道……不过,只要不越过某些界限,我都不会反抗吧……我想是这个样子的。」看着威远彷佛天塌下来的模样我不由得好笑,为什么他就没有信兰的沉着呢?
「你们如果不服气的话就不要跟他们争这些个没有用的事,只要你们能够变强,到时候自会有能说理的那一天,那个时候就是你们想要报复我我也就没有办法了。」
「……好,你等着瞧,我一定要让你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威远拉着信兰气呼呼地走了,信兰倒是难得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对他一笑,他忙又回过头去了,信兰远要比威远精明,刚者易折,何况鲁莽,他们两个人中,若真的非要选出一个人的话,留下的那个一定会是信兰。有些时候,很多事都是没有是非对错的……早点明白这个世界的残酷,对他们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是我对他们的疼爱。
转头想要回村,我的目光却一下子被远方的沙尘所吸引了……那个方向,距离……看上去应该是一队正在快速移动的马队……这里不是边境,怎么会有行动那么迅速的队伍?难道说这个祥和的小村庄,也终于要逃不过战争了吗?
仔细看看又有点不像,漫天而来的沙尘中,并没有相应的……杀气。
随着马队奔得越来越近,我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马上的战士服装整齐,精钢制成的铠甲在月光的照射下反出一片乌光,当先的一人锦袍玉带,一张俊脸不怒自威,我瞧着并不是我认识的人,虽然他的面孔出奇的熟悉。这倒像是一队京中王公贵族的亲卫队了。这时马队的到来已经引来村中大小人等的注意,一个个纷纷涌出家门。
村长迎了出去,抖着声音问道:「请问各位有什么事吗?」
马队中一个像是副官的人越众而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眼睛却是东转西转十分灵活。
「尊敬的村长,我们是到这里来寻亲的,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做黄秀娘的人?」
我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原来这些人是为着秀娘来的,秀娘不同于一般女子,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我早已知道她不是什么平常女子,却没想到原来来头会这么大。同时也看出了那领头之人长得像谁了:若是威远再大个十岁,两人站在一起一定会比他跟信兰更像兄弟。
「秀娘,快过来,这里有人找妳!」
村长的妻子拉着呆住的秀娘一步步地走了上来,秀娘似乎已经不能反应,只是任人拉着走,面色惨白,浑然不知身在何处。威远一步抢了上来,挥开妇人的手,大叫道:
「放开我娘!」
信兰在旁边扶住了秀娘,那首领的眼睛变得更加亮了,跳下马来抢步上前,旁人都没有看清他是怎样动作的,秀娘已经被他拥在了怀里。英雄美人,羡煞旁人。
我轻轻一叹:花前月下古今同,白头偕老向来少,今天这个人能来找秀娘,也真的找得到她,已经足见他的有心——这个村庄远在塞外,并不是什么有名的好地方。
威远大怒,一拳打了过去:「放开她!」
男子并不动怒,轻轻松松地接下了这一拳,反而很高兴的样子,威远用力回抽,却半点都动不了,脸上现出了痛苦的神色,显然这男子用力不小。信兰皱眉,走上前去,按住男子的大手问道:「你是谁?」
男子眼睛瞅着他们两个,看向秀娘,秀娘眼角湿润,轻轻点头,男子不由得大笑:「我是靖安侯裴幕天,你们的亲生父亲!」
裴幕天?原来他就是裴幕天!
村里的人一下子也都变得鸦雀无声,靖安侯裴幕天之名天下皆知,他虽然没有被封王,看上去不像是皇族中人,但是民间传言他是当今天子最宠爱女子的私生子,在朝中权势之大,可谓如日中天。这些个乡村野妇就算是不知这许多细节,靖安侯的大名却也不可能没有耳闻,一个个呆呆的只管站着,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他们这许多年来对秀娘母子诸多欺凌,现在秀娘来了个这么大的靠山,他们又如何能够不怕?
威远也一下子怔住了,大声问道:「你真的是我爹?」
「当然。」
「……那你为什么这许多年来都不来找我们,害我娘吃了这许多苦?」
男子一时无语,秀娘强笑道:「威远不得无礼,这完全不能够怨你父亲,有些事情要你长大之后才能明白。」
裴幕天替她抿了抿发角,语声竟也有点哽咽:「不要这么说,都是我的错才害你们母子受了这十二年的苦,我发誓,从今而后再也不会让妳有半点伤心!」
威远看着眼前的父母,泪也不由得流了下来,他与信兰双生子心有灵犀一点通,两个人相望一眼,手已经握在一起,眼中也是渐渐地浮出水花。裴幕天看了看他们两个,大臂一挥,把他们也抱在了怀里。
大漠寒天,气温冷得极快,但是当此酷暑之际,渐凉的暧风却是让人只觉舒爽,不见心寒。
月白风清。
裴幕天好一会儿才克制住自己,他身后那个副官模样的人走上前来,说话油腔滑调:「恭喜侯爷,贺喜侯爷,终于找到了嫂夫人,从此双宿双飞,郎才女貌,真是羡煞──旁人哪!」
调子拖得长长的,裴幕天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身后的秀娘却不由得「噗哧」一笑,说道:「这么久没见到江公子,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地能言善道。」
信兰静静地站在旁边,这时突然开口说道:「父亲,你真的会带我们走吗?」
裴幕天失笑:「这是当然。」这是他头一次被人叫做父亲,心中显然极为高兴。
信兰语气却突然转为尖刻:「那么可不可以请父亲先惩戒这一村子的坏人呢?!他们天天欺负娘和哥哥,看不起我们,说我们是狗杂种,还往我们家里……扔石头!」
裴幕天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眼中似有火要喷出来,转向那江公子:「阿潭,你帮我查一查,看是什么人敢这么不长眼睛,竟然欺负我裴幕天的妻儿?!」
江潭笑得潇洒,话中阴狠之意十足:「大哥放心,该是谁的,都跑不掉!」
秀娘一惊,说道:「幕天不可!信兰孩子气重,我母子在这村中几年,村中上上下肯收容我们,已经是天大恩惠,哪里还能再要求太多……如果没有他们,现在我们哪里还有命呢?」
「秀娘放心,哪里就能要了他们的命了?」裴幕天笑着安慰她:「他们对妳的好我自然要报答,但是像他们这样的下等人,竟敢出言侮辱于妳,这个罪要是不治,也就太没有规矩了,阿潭下手当然会有分寸。」
秀娘想了想,也笑了,竟真的就此不再说话。她在村中之时虽然是举止有礼,与这些村民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但是像这样高高在上的笑法,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就像是高空的明月掉到水中,即便水污人浊,待它回到天上也总还是那般的清华高贵,再也不恋俗世半分。这就是所谓的贵族……我是很早就知道了的。只不过裴信兰的性子阴沉,比他哥哥威远厉害许多,我一直都知道他心计深沉,如今想想还是小觑他了。
他的眼光突然转到我身上,嘴边绽出微笑,看似天真,实际上满是算计,我想起来傍晚时的事情,心里面只有暗暗叫苦,果然他转头向裴幕天说道:「父亲,我们兄弟两个在这村子里受了这位楚先生不少的教诲,楚先生为人重义守节,又极懂分寸,孩儿想要把他也带回去,继续教我兄弟……不知道可不可以?」
威远恨恨地瞪了我一眼,一脸的不满刚想要说话,信兰向他眨眨眼,他又忍住了,他对信兰宠爱非常,自然是言听计从。
裴幕天上下打量我,见我布衣蓝衫,貌不出众,皱眉说道:「这种小地方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以后为父会请更好的先生教你修文习武,还是不要带他了吧。你如果觉得欠了他的,多给他几两银子也就是了。」
「父亲有所不知。我们平时跟楚先生都熟悉了,一下子离开这里,外面连个熟识的人都没有……父亲如果真的觉得他不配作师父,就让他来侍候我们好不好?」
江潭本来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也笑嘻嘻地说道,「既然贤侄喜欢,大哥你就答应他吧,到了京里小孩子们也算是有个伴。」
裴幕天点头,这么旁若无人地说下去,眼见就要带我走了,我只好上前,深深一揖说道:「山野村夫,不敢高攀京中贵胄,侯爷的好意,在下也只好心领了。」
「……」裴幕天似乎没想到我竟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睨了我一眼,半天才说道:「你要什么?」
话里面的狂傲,像是天底下没有他拿不到的东西一样,很羡慕他这种自信,虽然很多东西,并不是「想要」,就能够「得到」的。我恭恭敬敬地答道:「无功不受禄,任凭侯爷赏赐,只不过京城我是万万不敢去的,到时候不懂规矩,只会给侯爷丢脸。」
裴幕天沉吟了一下,信兰给威远使了个眼色,威远马上就明白了,说道:「父亲,楚先生若是能跟着一起,我们一定会省不少心,楚先生会做很多的事呢。」
「……给他弄匹马,也带着一起上京吧!」
裴幕天看也不看我一眼,抱着秀娘上马,打马扬鞭,领头先走了。
信兰走到我跟前,带着一种得逞的笑容,小小声的说道:「楚先生,你刚刚对我和哥哥的教导很有用,我一辈子都会记住的。只不过……我们两个现在是有权有势的人了,你就不要再与我讲什么公平不公平啦!」
小小的年纪,话里话外竟然带出一股说不出的阴狠,我惶然而惊,三年的相处,我欣赏他们兄弟两个的聪慧,总是另眼相待,刚折柔存的道理,要教的本来也是贫家孩子信兰与威远,但是现在,他们的身份一夕遽变,再也不复从前,我却显然是做错一步了。
心里面暗暗懊恼,早知道就该告诉他们点天下人人生而平等的道理,也不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这下子做茧自缚,靖安侯的世子位高权重,一抬手一投足皆可称得上举足轻重,若是就这么放着不管,可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因为我的一席话就做出什么坏事来了。寄居小村,我本来实在不愿意再沾这红尘俗世一点尘埃,但是祸事既然是由我而起,却也容不得我自己推脱,只好把他们两个引回正路再说了。
天下如何与我无关,但我却也绝不愿祸根在我!
长叹一声,我随着卫兵上马东行,马蹄哒哒,大漠飞沙,我随着裴幕天一行沿着古丝绸之路,前往至千里之外的京城——一个我原以为此生此世都不会再踏足的地方。
第二章
时光逝如流水。犹记得五年前我初到京城,也不过年方弱冠,一转眼间重回故地却已经是物是人非,再也不是昔日的心情了。斜倚在靖安侯府后花园的回廊之上,我不由得百味杂陈。
逝去的人,过去的事,可会重新回来?答案是绝不可能……
「有什么事么?」回过神,看见王府的大丫鬟莲儿搭着一条小手帕站在旁边。
「侯爷为少爷找来了几个先生,还没有定下来要用哪个,少爷们都说楚先生才学好,侯爷就让我叫上楚先生也跟着去见识见识。」
「我才疏学浅,哪里能够比得过京中才子。」
见识见识?想要让我出丑才是真的吧。信兰打的又是什么主意呢?
「都有什么人?」
「国子监有名的赵儒才和孟史谦两位老先生,还有一个是江公子带来的吴剑琴吴公子,江公子和三王爷,七王爷也过来了。」
「……那就去看看好了。」突然有了兴致,这几个人,都是朝堂上有名的人物,见一见,也好。
靖安侯裴幕天坐在当中主位上,身边是威远和信兰两个人,几天没见,他们两个看上去精神好了许多,配上裴幕天给的金项圈玉锁链,更显得粉雕玉琢,说不出来的好看。信兰满脸天真的孩子气,对上我的目光时却转为冷淡,眼中奚落之意十足,摆明了要看我的笑话。
真是爱记恨的小孩子!我回他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江潭和两个少年公子坐在左侧,两个人都是满身贵气,器宇不凡,眉眼间倒有三分相似,年长的那个稍显得狂狷了些,想必是三王爷沈渊,年少的那个看上去斯文儒雅,眼神却极为凌利,自然就是七王爷沈静了。四师兄曾说起过,沉渊算是他看不透的几个人之一,而沉静,则是最有可能得到皇位的一个能人。
右侧座位上坐了两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和一个唇红齿白的美貌少年,看到我进来也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只装做没看见这些眼中的轻蔑,我恭恭敬敬走到裴幕天近前施礼:「侯爷相请,不知有何吩咐?」
「威远和信兰再三夸你才学出众,今天这几位都是京中有名的儒生,你就好好的和他们切磋一下吧。」
「是,多谢侯爷提携。」我转身又向那几个名士一揖:「还请诸位手下留情。」
「……」
彻底地被瞧不起,没有一个人来搭理我。沈静幽黑的眸子却突然对着我直直地看过来,压力十足,我心中微动,冲他谄然一笑,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几转,自顾自地轻轻笑了笑,便再也不看我了,皇族中人,心思果然比别的人要多了一点转折,只一面之缘,我已能肯定四师兄对他的推崇不是没有道理的。
裴幕天很明白我上不了台面:「小儿流落民间多年,难以忘旧,教三王爷七王爷见笑了。」
沉静笑道:「嫂子和两个侄儿能平安回来就是大幸,有时候有点不同样的人来看看倒也新鲜,侯爷又何必放在心上。」
一时间诸人大笑。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如果这样子被嘲讽就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我并不介意被他们说三道四。裴幕天对我却是老大的不耐烦:「楚先生,你来的晚,三位先生都已经做完了自己的题目,现在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是什么题目,侯爷请说。」琴棋书画,我都算得上略通一二,三年来大漠生活寂寞,唯一能说话的只有信兰威远两个人,跟这些名士以文会友,也是好的。
可惜裴幕天出的题目却是四书五经,我只有看着纸条发愣,真是出丑了。师父的杂学大多传给了我,但是凭他如何说法,我就是瞧着四书五经这些八股文章不顺眼,抵死不学,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却看重这个,是了,师父当时就说过,若要玩物丧志就多学学琴棋书画,若要大富大贵则离不开四书五经,这里自然是大富大贵的顶点。当时我又是怎么说的?
「虚名于我如浮云,要他何用?」
几个师兄倒都还算感兴趣,没有一个不学的……
「对不起,这些东西我都不会。」师父曾教过,为人首重诚实……虽然他自己就做不到。
「……你所说的不会是指什么?」厅中众人都是一脸讶异,大概是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不会四书五经的书生,连沈渊沉静都挑高了眉毛。
「那你还会些什么?」裴幕天隐隐有了怒意,大概是觉得这几年威远信兰被我给耽误了。
「……除了这些之外的……」
兵书国策,填词对歌,猜谜行令,无论大小,都算是我十分兴趣的东西。
赵儒才老先生第一个站了出来,拈着胡须笑道:「楚相公真是好大的口气,老朽给你出三个对子,只要你能对上了,咱们就算平局如何?」
他话里倒也没有太过于尖酸刻薄的地方,但是那种评测的意图……明显有点不满于我说得过于含糊了。
「好!你们尽管对,我来给你们做裁判。」江潭兴致勃勃,我笑了一下,并不说话。像他这种人,每天里愁的只是没有热闹好看,难得来了我这么个可供耍戏的人,他如何又会没有兴致呢?赵儒才点头:「如此就有劳江公子了。楚先生请。我的上联是『因荷而得藕 』。」
「有杏不须梅。」
「山石岩前古木枯,此木为柴?」
「长巾帐内女子好,少女更妙!」
赵儒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能答得这么快,脑袋晃了几下,才又说道:「竹本无心……遇节岂能空过?」
「雪非有意,他年又是自来。」我笑了起来,「赵老先生承让承让。」
他倒不是落井下石的迂腐人,出的几个对子中并没有绝对。可是我能一字不差的对上,厅中诸人除了威远信兰两个一时间却都显得很意外,江潭凑过来细细的瞅了我好几眼,眼神诡异,真有点让人全身发毛。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楚先生博学高才,不知师从何处呀?」
他说归说,手竟伸了过来要拉我的手,我一向都不喜欢跟外人接触,忙侧身躲开。
沉静大笑:「阿潭的老毛病又要犯了!你就不能克制个几天,剑琴还在这里看着呢。」
江潭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才转向吴剑琴:「剑琴你介意吗?」
吴剑琴冷笑,更显得眉清目秀,就像是雪雕的冰美人一样。
「我当然不会和这等人一般见识。」
眼中的伤痛却是一闪而过,瞪我的眼神锐利得能把我刺穿,我一副无辜的样子只好装作不知道。承受这样目光的人本该是江潭,但是他摆明了就是视而不见,吴剑琴就算是把我给瞪出个窟窿又能怎样呢?如果他是江潭的情人,他的伤心就早已是命中注定了。
裴幕天笑瞪了江潭一眼,
「好了阿潭,你也够了!今天可是要为威远信兰请西席,不要又来你那套老把戏!」江潭举手做投降状,一拍手,几个小婢准备好了笔墨纸砚,都放在一张大桌子上,裴幕天说道:「小儿久居塞外,现在就请几位以『塞外』为题,在一柱香内各画一幅画出来,没有完成的人就算输了。」
我旅居塞外多年,要画这样的画,明显对我极为有利,但是没有一个人反对,可见无论是裴幕天还是吴剑琴江潭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楚先生再不快点过去,一会儿香烧完了可就迟了。」
耳边突然传来江潭的声音,竟是离我极近, 我忙走上前两步,避开。
他的调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只不过听起来油油滑滑,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他从来都没有正眼瞧过我,与厅中诸人一样,是那种视而不见的蔑视,望到他的眼睛深处,果然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管他有何目的,都是要拿我来寻开心——这等人,我理他作甚?!
江潭倒是被我看呆了一瞬,但是马上又回过神,冲我一个劲地眨眼微笑,从里到外开始桃花飘飘,我都要以为自已是倚红居的头牌,身上不由自主地冒起了鸡皮疙瘩。
一步退到桌子旁——这等变态,还是离远了点好。
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吴剑琴,赵儒才和孟史谦三个人已经开始作画,这里面,却不会有人比我更加了解塞外了。闭上眼睛,眼前一片大漠飞沙,嗓子似乎都还能感受得到那满是沙尘的空气,然而就是这片一望无际的荒漠,陪我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三年。
我最喜欢在夜晚出村,来到村中人听不到的地方,吹起我那根大师兄亲手做的笛子,弯月如勾,一片寂静似乎真的能消除我满心的伤痕,满眼的血腥。
在大漠之上,空旷无人之处,似乎……我就可以欺骗自己,一切都当成没有发生过:神剑门仍在,几位师兄人人皆活……
原来在我不知不觉间,我早已渡过了我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手中的画一挥而就。
小河,弯月,点点沙丘,空中无风,天上无云,一个书生背对着坐在河边上,手执一根横笛,透过画彷佛能听得到他丝丝的笛音,笛音清越。
这个广阔的天地间似乎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原来自己这三年来过的是日子是如此的寂寞。
曾几何时,仗剑天下,快意恩仇的楚寒变成了眼前这个畏首畏尾的楚凡,龟缩于塞外,连名字都不敢再现于人?
可是这本不该是我的错。
那么,又是谁的错呢?除了我之外,神剑门的人早已死得一乾二净。
所以,不管谁对谁错,承受错误的人也只是我一个人。
我惨然一笑,与画中人似已彼此应和,天下之大,何处才是我立身之地……我再也不要管这红尘俗世了。
「画得很好。」江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看着我的画评头品足,我回过神来,在他眼里读出一抹惊讶。
「多谢夸奖。」
裴幕天,沈渊沉静几人显然都没想到我能画出来这种画,一个个都没有说话,脸上不掩惊讶之色,沈静沉渊两个人更是要把我身上都看出个洞来,我只是站着,倒没有太大的感觉。以杂学闻名天下的师父到了后来都总是略逊我一筹,何况画的又是我极熟的大漠?
师父不算什么旷世奇才,只不过是曾是当世第一剑客,武林中第一才子罢了。
娶了江湖上一个有名的才女加丑女,两个人倒也和和美美地过了一辈子,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师娘其实不丑,只不过师父太过俊美了些,要我说倒是难得她不嫌弃师父,而非是师父配不上她。他们过世时我曾经伤心至极,现在想想却是大为庆幸,毕竟他们都没有见到神剑门下自相残杀的一幕。
孟史谦和赵儒才画的都是大军撕杀的古战场,吴剑琴画的则是月下一人单骑弯弓搭箭,前面一个胡人骑马遁逃的场景,合的是「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的古诗,画功深厚,的确不凡,就是还有点放不开的样子。
观其画而知其人,他必然郁有很深的心结;
观其画而知其人,如果是三年前,我的画也绝不会这么寂寞……
裴幕天咳嗽一声,说得有点言不由衷:「楚先生的画意境深远,也算不错,但是看这三位的作品广博高深,显是气度甚大,这一次就算平局。」
事关威远和信兰两人学业,他当然不愿意要我这个他瞧不上的人胜出。我并不分辩,只说:「能和三位并列,楚凡荣幸之至。」
吴剑琴却突然制止住裴幕天:「等一等!」他的眼睛紧盯住我:「你可敢与我再比一次?」
我微微一愣:「为什么?」这样的结果也没有什么不好,何必这么计较?
「你这幅画意境高雅,我不如你。但你本来就是大漠中人,画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占了便宜,所以我要跟你重新比过。」
「……好。不知道吴公子想要比什么呢?」
没想到吴剑琴傲归傲,倒是个泾渭分明的人,而对这种人,我一向是尊敬的。
「自来英雄难过美人关,从古到今,善画美人者无数,我就与你比画美人图。」
我点头同意,两个人就又走回到桌旁,一人一边开始作画,厅中诸人瞧得有趣,也没有阻挡的,沉静笑道:「我看剑琴你画你自己就好了,天下美人虽多,比你美的可没有几个。」
江潭佯怒小声说道:「这本是该我说的话,你可不要跑来跟我抢人。」
沉静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你那些个心思,我还会不知道?剑琴跟你就快半年了,只怕你早就想要换人——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一下?」
「你明知道他对你死心塌地,你要是不开口,我哪里抢得了人?」沉静似笑非笑,江潭啐了一口:「你看中的也不过就是他这点,他要是对你千依百顺,只怕你倒是要觉得没意思了……要还是不要,一句话吧。」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两个人一齐大笑起来,吴剑琴本来正在专心做画,听到江潭的笑声,却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添了一抹红晕。
他听不到沈静江潭在说什么,我听得可是一清二楚,心中禁不住微微一动,为吴剑琴感到极为不值,那样一个冰清玉洁的人,碰到江潭真可谓是明珠投暗了。跟那些王公贵族又有什么情义好讲的呢?情之一字,真是害人不浅。
我只顾着想吴剑琴的事,一转眼间半柱香却快要烧完了,吴剑琴画好搁笔,突然对我说道:「你还不快画,是想要认输么?」
我失笑,自己还真是多管闲事,他与江潭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又哪里有我这个旁人不平的份儿?
细看他所画之人,轻轻袅袅,眼中带雾含愁,一瞬间竟让我想到梅花,清雅高贵,不落俗品,与他这个人倒是不谋而合,他画的,竟真的是他自己。天下间的美人我见的不少,但是真能像他这样气质神韵皆佳的倒也真的不多。
不想输给他,就只好挑个顺眼的来画了。
我手起笔落,没有半点犹豫,画中人的每一个线条我都是极熟的,尽管这世上真正看过他的人并没有几个。
吴剑琴看着我一点点的画了出来,整个人渐渐地愣住了。江潭看他有异,也走过来看我到底画出了些什么,一瞧之下,人却也不由得痴了。
我画的,却是一个男人。
画中人骨架颀长,一副懒散的表情,双目灵动有神,嘴角微翘,似喜非喜,似嗔非嗔,星目瑶鼻,初看时已经是眉目如画,再细看时更是风情万种,或许世上有人能比我所画之人长得更美,但是跃然纸上,像这样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尽显风流,毕竟还是少数,与之相比,吴剑琴所画的就似一个木头人儿了。
美人图美,胜于神韵,更何况我所画之人,长相本又略胜他几分。
身是红颜,不为祸水,于愿已足。
沈静沉渊等几个人也好奇走过来看,一时间也都一个个呆立当场,半晌沉渊才说:「这等美人,不论男女,也只能是画中才有,这世上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在,只怕就要天下大乱。」
沉静一双眼睛却盯住我不放:「这一颦一笑,无不是巧夺天工之作,楚先生又是怎么想出来的?莫不是……当真见过这样的一个人?」
我答得诚恳:「不瞒王爷,在下只不过是有一阵子痴迷美人图,日思夜想,就想出了这么个美人出来,以楚凡其人,比这再丑几倍我都见不到,又何况是这样的一个美人呢?」
沉静眼珠转了转,看着我没有说话,江潭手脚倒快,顺手就想把画卷起来:「既然几位不分高下,这副画留着也是留着,小弟就不客气了。。」
沉静伸手握住了画轴的另一端,瞇着眼笑道:「你要美人图,剑琴多少都画给你了,所以这画该归我才是。」
江潭握住不放手,也笑了:「七王爷此言差矣,这画也该楚先生说了算才对。」
他眼睛一个劲地瞧我,显然对刚才向我大放送的桃花很有信心。
可惜楚寒天生最是不解风情。
画中之人不过是我一时好胜带出来争强的,又如何能让外人得到?倒不如毁了干净。 从他们手中轻轻取过画展开,我淡淡一笑说道:「两位能喜欢,楚某已是不胜荣幸。只不过画只有一幅,楚凡却不好偏颇哪一个。」微一使劲,画已经是一分为二,再分为四,「没有了画,七王爷和江公子也就不会再有任何争执了。」
厅中诸人顿时都愣住了,沉静的眼中杀意一闪而逝,整个大厅一片寂静,气氛紧张。吴剑琴看我的眼光更像是在说:这人疯了!
我只是静默不语,画是我的,我要如何又与你们何关?
沉静定定地瞅我半天,忽然说:「你再画一幅出来,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我摇了摇头,半点都没有害怕的样子:「没有了楚凡,就永远都没人再能画得出来了……其实王爷本不应该拘泥于此,这人再美,也不过是个画中人罢了,哪里比得过活生生的美人?这种画看久了,只怕要入了魔道。」
沉静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脸色才和缓下来,倾身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楚凡,天下间敢得罪我的人不多,终有一天,你会为你今日的所做所为而后悔莫及!」
俊脸上的平和跟语气中的阴狠殊不相称,沉静竟是这么深沉的一个人物,原来我还是小看他了。
好半晌,沉渊才爆出一阵大笑打破了满屋子的尴尬:「楚先生真是爽快,失敬失敬,小王倒没想到楚先生会是这么一个妙人!」
「王爷谬赞了。」我之如何,与谁都无关。
江潭这时也才回过神来,往前凑了凑,只笑得我头皮发麻,说道:「放心,我不着急,反正你总有一天会赔给我。」
「……」我确信自己非常讨厌他,开始设想身为江丞相独子,他的墓志铭上究竟该刻什么字才好看。吴剑琴对我的敌意却减轻了不少,表现得甚为惺惺相惜:「楚先生画中之人显然甚通音律,不如就为我们吹奏一曲如何?」
「我画的是别人,自己可不会。」我连忙摇头拒绝。懂你者称为知音,眼前并没有我知音的人在,我也不想吹给任何人听。
信兰却笑着拦住我的话头,显得天真极了:「楚先生又在骗人。我和威远有一次明明就听过楚先生吹笛子,好听得紧呢。是不是,威远?」
威远连连点头,我只有苦笑,这两个小鬼!真不知道是哪一个在骗人了,我吹笛子的时候都是在夜深人静的荒郊野外,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们两个又怎么会知道呢?
「在下是真的不会吹,两位小侯爷想来是听错了。」
「楚先生笛子都带着呢,还说不会?」
「这是故人所赠之物,楚凡带在身边也只是个纪念罢了,倒让小侯爷误会了……吴兄高材,还是由吴兄来吧?」
我嘴里说着吴剑琴,却微笑地看着信兰,被我转移话题,信兰朝我皱皱鼻子,做了个鬼脸。
「我弹的琴大家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哪里还有人愿意听呢。」
吴剑琴看了一眼江潭,淡淡地说道,眼里面满是幽怨。江潭笑着过来哄他,油腔滑调几句简简单单的话,吴剑琴的脸上就绽出了笑容,吩咐小童取琴,坐下来按角指商,一首曲子被他弹得缠绵悱恻,入木三分,只是被从头到尾都深蕴着的一股忧伤坏了一点情调。显然琴主人虽说已经是年少成名,但是心中着实有难解之事。
我喃喃自语:「自古忧能伤人,阁下这也太过了。」心里面突然对江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愤怒,有这样一个人痴心对你,就算是不喜欢却招惹了,说明白也就是了,为什么又要弃如敝屣呢?
「楚先生是说吴公子弹得不好么?」
「……」我侧了侧身子,原来现在京中流行在别人耳朵边说话。「吴公子曲风高雅,格调不俗,怎么会不好?三王爷说笑了。」
「哦?本王真是不明白,吴公子既然弹得那么好,楚先生为何又要摇头叹气呢?」
「那是因为吴公子弹得实在是太好了,在下听音自惭,自觉没有此等水准,因此自愧不如才摇头叹气……倒是教三王爷误会了。」
沉渊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如同盯住青蛙的蛇一样,我不声不响随他去看,已经打好了主意。我不是官场中人,不应惧他;我不慕荣华富贵,也不用求他;大不了到时候一走了之,谁又能够拦得住我呢?
江潭给我的感觉只是讨厌,沉静却已足够让人心生警惕,最起码以后要离他远一点儿了。
这时那两个老儒生也都秀出了自己的拿手本事,听起来却远不如吴剑琴弹得灵秀,我微笑,这次信兰的师父自然非吴剑琴莫属,这个人虽然骄傲,但却不是什么卑鄙小人,自然能把威远信兰教得好好的,而我待上一段时间,也该走了。
果然最后裴幕天聘了吴剑琴来教导威远和信兰。江潭却又凑了过来:「楚先生在这里没有什么事情了,不如就到我的府第小住几天吧?我领楚先生到处走走,一定让你不虚此行如何?」
「……多谢江公子好意,我还是待在这里就好。」跟他住在一起我一定会讨厌到生病。信兰走过来搅住我的胳膊,看着江潭认真的说道:「江叔叔可不能跟咱们抢人,楚先生就算当不上咱们的先生,原来可也说好了要跟着咱们的,江叔叔要是找人陪,我让吴先生多回去陪陪你也就是了。」
「是啊,是啊,我本来就是来陪威远和信兰的,怎能跟你游玩,忘了正事。」
我大是感动,到底是自己曾经用心对待过的好徒儿,有外人的时候还是帮我,没有把我送到可恶的人手里。
信兰却高兴得拍起手了,「楚先生答应了!我本来还在想,这么千里迢迢把你从塞外请到京城,楚先生会不愿意,现在看起来原来不是这么回事嘛……那么就请楚先生多住个三年五年再走吧。」
「……呃?」我一下子愣住了,一不小心竟连我也落到了信兰的套子里了。
江潭大笑:「小鬼头,真有你的,不如我们来比比看,最后谁能得手好不好?」
「本来就是我的,我又何必来跟你比?」信兰紧紧握着我的手,一种想要撞墙的感觉,真不知道何时曾给他这种错觉。
一时间我沉默不语,江潭大笑无言,沉静阴森森地看着我,沉渊的目光中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转头一望,吴剑琴呆呆的看着江潭,满脸的悲伤失意。
爱上了江潭这样的人,情伤已是注定,以他这么一个高傲的人,又哪里会受得了爱人这样的对待?如同他的琴音一样,长此下去,他的命相不会太长。
我微微叹了口气,悠哉悠哉的日子一下子离我远去了,眼前的这几个人原本和我都没有任何交集,却一下子都聚在了一起,我已经可以预见到将来会如何头痛了。
第三章
第二天,威远和信兰正式拜吴剑琴为师,沉静三天两头也跑来纠缠他,玉器名画,珍珠古玩,像是不要钱一样源源不断送进府来。
吴剑琴对沉静诸般举动不置可否,东西却是一样没收,人一天瘦过一天——自他到靖安侯府,江潭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唯一来看裴幕天那次,还是眼巴巴的黏在我身边,半是调戏半是缠磨,指望着我能把画里的美人再送他一份。
我告诉他,作画就如写诗,灵感一过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当时是被吴公子的画吸引才灵机一动画出了那么个美人,你要是想要,不如多去找找吴公子,说不准什么时候我就又有灵感了,江潭却是就此不提这事儿了——负心如他,真是巴不得借着沉静这个机会甩掉吴剑琴,又哪里还敢再去招惹他?
可惜七王爷阴寒入骨,比江潭还要糟糕,吴剑琴离他也是越远越好,这个却不是我能力所及了,大家萍水相逢,我也不愿意管太多的闲事。
书房是沉静和吴剑琴出没的地方,我自然离得远远的,信兰威远很有意思,竟也没有叫我过去,只是不让我走,于是我很自然的就成了全府上下最清闲的人,裴府占地不小,枫林鱼池,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我每天里钓鱼观鸟,赏花品茗,日子过得倒也逍遥,与塞外苦寒之时是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难怪有那么多的人都要有钱有势……
花园东南角有一大片湘妃竹林,一到夜晚竹影斑斑,风声飒飒,看上去阴森可怖,敢过去的没有几个,是全府上下最清静的地方,也是我每晚必去的之处,时间一长就又传出了竹林闹鬼的谣言,我自然更加乐得清静,就此霸占了这块地方,作威作福。
这天都快三更了,我正一个人携了壶酒,窝在竹林中数星星看月亮,忽然一个人影远远的翻墙而入,身形极快,轻功不弱,竟是正向竹林来的。
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人到这里来?我往竹林深处躲了一躲,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觉得来人的身形体态有点眼熟,京中我认识的人不少,但都是三年前的人了,我心里好奇:他会是谁?
那个人到了我适才休息的地方就不再走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面貌一览无遗,整张脸显得斯文俊朗,眼睛却是霸气十足,我不由得又是一惊:难怪我看着眼熟,这不是七王爷沈静又是哪个?!
这么晚了,他到这里来干什么?
不一会儿,小路上又传来了细碎的走路声,一个白衣人走了过来,身材苗条,面目姣好,却带着一脸的愁容,竟是吴剑琴。
难道吴剑琴终于看开了,已经跟沉静走在一起,今天是要在这里幽会?
沉静走出来迎上前去,「剑琴你来的好慢,我还以为你会不来了呢。」
吴剑琴大惊失色:「七王爷?!怎么是你?阿潭呢?」
「剑琴这话说得好笑,怎么会不是本王?」
借着说话的功夫,他已经把吴剑琴困在了一角。
「可是……明明是阿潭写信约我来的……」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因为那封信就是我写的。」
「……七王爷你,你这是何意?」
吴剑琴不住后退,脸上惊疑不定。
「剑琴,我以为我这几天的所做所为早已说得清清楚楚,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么?」
「我……」
「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你就会发现天下有情人不只江潭一个。」沉静表情诚恳,言辞恳切,吴剑琴脸上却是一点犹豫都没有。
「……对不起,承蒙七王爷错爱,剑琴感激不尽,只是剑琴早已心有所属,请七王爷不要见怪。」
「请七王爷见谅。」
「唉,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么?」
「……对不起,七王爷……」
吴剑琴像是不知道该对这样装模作样的沉静怎么办了,期期艾艾地想要解释,沉静却突然一笑打断了他:「剑琴,你的确是个痴情种,不过就是要这样才好玩。阿潭早就不要你了,你到了现在难道还不明白么?」
他本来文质彬彬,这一笑却显出一股说不出的邪魅来。吴剑琴被他突然的转变弄得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凛然说道:「七王爷,就算如此,这也是我和阿潭两个人之间的事,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剑琴说笑了,本王哪里算得上旁人?」
沉静的身子一点点向吴剑琴靠了过去,越逼越近,吴剑琴已经被逼到了一块假山石旁,背靠大石,再无退路。
「七王爷请自重!」
「剑琴,你是明白的,他要是还要你,这一阵子为什么都不来看你?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他说过喜欢我,就是他真的不要我了,我也要他自己来说……七王爷,请你让开,我要回去了。」
吴剑琴的牙深深的陷入嘴唇中,一张脸全无血色。沈静却仍是步步紧逼:「剑琴,你跟了本王,随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而且你不是胸怀大志吗?只要你跟了我,你的那些个才能也都可以施展出来,到时候有我给你做主,谁还敢再看不起你呢?」
「……」吴剑琴低头不语。
我恍然大悟,难怪沉静对吴剑琴这么誓在必得,原来不只是长相,也是看上了他的才学,皇室中人难免会有帝位之争,七王爷沈静,自然不会是个甘于寂寞的人。
可是看吴剑琴现在这样,自然也是愿意的了。权力这种东西,真的就有如此好法?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要它?为什么就没有人能够看得破?人若一死,又能带得走什么,值得这么委屈自己吗?
「剑琴……你知道吗?你真的好美,我想你想得心都醉了……」
沉静的头已然慢慢低下,月光之下,满脸邪魅,嘲讽之色更浓。
我悄悄回身想走——我固然不是什么君子,但是也还没有偷窥这种嗜好。
对于沉静和吴剑琴两个,我现在哪一个也不喜欢!
出乎意料的是吴剑琴突然一把推开了沈静,沈静一时没有防备,竟被他推开了两步,脸上不掩诧异:「剑琴,你干什么?!」眼中怒气一闪而过。
「七王爷,承你厚爱,剑琴受宠若惊,但是剑琴早已心有所属,就是他不再喜欢我,那也是我和阿潭之间的事情,不劳七王爷操心。」
「你说的那些个高官厚禄,剑琴苦读十年为的自然也就是这些东西了,但是我却绝不愿意是在这种情况下得到,王爷美意,在下只能心领。」
吴剑琴的眼睛闪闪发亮,一时间竟然是灿若星辰,天上的星月与此时的他比起来只怕也要黯然失色了,银白的月华洒到他身上,更显得他丰神俊秀,器宇不凡,我在竹林中看了,也不由得心中一叹,没想到他竟是个这样的人物,竟有着这样的心思!他原本长得就美,但是美则美矣,却显得稍嫌呆滞,没有灵气,现在看上去却是眼波灵动,宛如神仙中人。
沉静的表情也变了。
他原来只是要拿吴剑琴来消遣,这一瞬间显然却已是心为之动,似他这等人,自然没有什么天长地久,只是这一瞬间的真心,于他已然算是十分难得了。
吴剑琴转身想走,沉静一把扯住他的手,又把他给拽了回来,牢牢地抵在大石之上,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剑琴,看来你还真是不了解我,你这么一说,本王可是更想要你了!」
「……你放开我!」
吴剑琴怔了一怔,像是才明白自己的处境,开始挣扎,只是他一介文弱书生,又如何能敌得过身怀武功的沉静?沉静把他的双手用一只手握住高举,抵在大石之上,那块假山石只有半人的高度,吴剑琴被迫身子后弯,整个人都贴在石头上,再也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沉静的脸一寸寸的俯低,手上开始不规不矩,他却是丝毫没有反抗之力,只能侧过脸来,满脸的屈辱和不甘,眼中雾气俨然。
我愣愣的看着,僵在原地,心里告诉自己,跟吴剑琴非亲非故,这也都只是他们自己的恩恩怨怨,犯不着来这蹚浑水,要走的脚已经提起来却是再也迈不出一步了,明知道,要是管了这个闲事只怕就此就和沉静结下不可解的梁子,只怕再难脱身,还是慢慢地又走了回来。
吴剑琴固然是所遇非人,但是他以他的为人却不应该受到这样的侮辱。沉静就是权势通天,可也不应该这样把人的尊严如此践踏,贵族是人,平民也是人,没有人有权毁了别人的一生。
而且别人怕他沈静权高势大,我又怕他什么?如果他真要报复,就全冲着我一个人来好了,别说是抓不住我,就是真的能把我怎样,楚寒一人活在世上,无牵无挂无所求,他又能奈我何?!
我不再掩饰身形,步出竹林,轻声笑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两位还真有兴致,这么晚了不去休息,反而跑到这里来装神弄鬼。」
沉静吴剑琴没有料到这个时候这里还有别人,都是一惊,吴剑琴看到是我,更是面红耳赤,羞愤欲绝。
沈静冷冷瞪我一眼:「滚!」
「七王爷真是胡涂了,这里是靖安侯府,并不是七王爷府上,七王爷在这里赶裴侯爷的客人,好象有点不太好吧?」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你是什么样的客人,你自己心里面也有数!」
沉静阴森森的望着我,脸上煞气更甚,我摆了摆手:「要我走可以,只是我要吴公子和我一起走,不知道七王爷肯不肯放人?」
吴剑琴吃惊地望着我,害我差点以为自己长出了三头六臂。
「你凭什么来跟我谈条件?」沉静瞇起了眼睛。
「王爷只要能放过沈公子,在下半年之后就送给王爷一幅与那天一模一样的美人图,王爷以为如何?」
半年时间足够我了结此间之事,换个身份,天下间谁又能找得到我?有些信用,我从来都是不讲的,我也从来不忌讳承认自己是个小人,而且真小人总比伪君子要好太多。
「你要的条件未免太高了,图是死的,人是活的……更何况……我现在要你的图,你难道就真敢不画吗?!」
「……」真是沉静看人低了!我微笑摇头,「小人不敢。」
「那就快滚!」
依言后退,离他三四步远,他再也碰不到我的地方,我放声大喊起来:「快来人呀──有贼人进府了──」
寂静的夜空中,突来的叫喊格外让人心惊,远处马上传来一阵嘈杂,无论沉静对今夜还有什么安排,到了这个时候也都只能泡汤了。
沉静挡我不及,恶狠狠的瞪着我,像是要把我撕成碎片一样:「好!你很好!你真的很好!看来你真的是怕我记不住你!」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明显是气极了。这恐怕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敢视他为无物。
我再退一步,「王爷可要小心,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
「……王爷不要生气,在下必不食言,美人图半年之后定会给你,这于王爷也并没有什么损失啊。」有这个协议在,想来这期间他并不会动我。
「……好!半年之后我等你的画!没有画的话,你就等着拿命来吧!」
沉静盯我半晌,突然间一身怒气瞬间消散,不怒反笑,云淡风轻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回身没入林中,不一会儿已是人影不见。
我怵然而惊:这个人,竟是如此的可怕!
他的怒火我并不害怕,但是他这么快就控制住自己,既使在我这个小人物面前也没有卸下面具,心机之深沉,可见一般……如果可能,我是真的不想得罪他。
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我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
远处已经有巡逻的下人跑过来的声音,吴剑琴衣衫不整,怔怔地没有反应,我无法可想,只得拉起他的手从另一条道上跑回我的屋子。
这一夜,裴府忙得个人仰马翻,到了天亮自然仍是连贼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第二天才想起来兴师问罪:到底是谁如此大胆,谎报军情?
当然也不会有人承认。
其间也有几次下人来敲我的门要来搜查,看见吴剑琴在我屋里什么也没说就都退出去了——吴公子的地位比我高上百倍,堂堂靖安侯府的下人,没有人没学过看人下菜碟的本事。
吴剑琴在我屋里呆呆坐了半夜,老实说,他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叫人看了真有点沮丧,我可不想费劲得罪沉静救下来的人就这么得了失心疯,那岂不是枉费我难得一见的好心?
好在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该怎么回答?
「你知道吗?你抢走了阿潭,这几天我如何能够不恨你……可是为什么你要来救我?还得罪了七王爷……」
「你明知道我没有抢走你的阿潭。」
「如果不是你,那么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来裴府,为什么看的是你?」
「……我承认,他现在确实对我有点兴趣,但是你有没有看过他看我的眼神,他也只不过是把我当成一个玩物罢了,我又怎么会抢得走他?」
吴剑琴怔然:「那……那他还是喜欢……我……了?」
我大叹,感情之事真的伤人如此之深?
「他不喜欢我,可是他也不喜欢你,他看我的表情像是在看玩物,可是他看你的样子又好到哪里去了?你难道就真的感觉不出来么?」
「……」吴剑琴低下头来。
「你真的以为没有江潭的默许,今天沉静会来找你吗?你的魅力有大到他不惜为你和江潭反目的地步?把你送给沉静的人,只会是江潭!」
眼前的人如玉一般,似乎一碰就碎,但是我并不想给他喘息的时间,救人救到底,左右他今天已是受伤,就不如把什么都说开了,结痂的伤口如果不处理干净,那么其下仍会有脓。不论伤了多少,伤在哪里,只有挑开伤口,把一切不该有的都清理干净,才可能有痊愈的一天。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吴剑琴,你一表人材,胸怀锦绣,将来自然会有珍惜你的人在,又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就此葬送一生呢?」
「我……」吴剑琴眼中已然滴下泪来,我叹了一口气:「从来说『舍得,舍得』,这世上之事,什么都是有舍才有得,你如果今日放弃了他,固然是一时心痛,但是只有这样,像那破茧之蝶,将来才有可能一飞冲天。」
「……可是,我,我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给了他了,到头来却受到这样的对待?!他凭什么如此伤我?!」
「他凭的只是你爱他,在感情里面,爱的最多的人注定要伤得最多,你不爱任何人,自然就没有任何人能够伤你。」
「……不爱任何人?」
「不错。」
「也不再爱……他?」
「当然,他又有什么好了?你知道七王爷为什么非你不可?他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什么会单单打你的主意?」
「……我不知道。」
「只因为他看出来你爱江潭极深,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有挑战性的你。可是以你的人品,如果谁都不爱的话,那么所有的人都会觉得你天下无双,那时候小小一个江潭又算得了什么?!」
「你如果自己都不珍惜自己,那么还有谁还会来珍惜你呢?!」
吴剑琴抬头望我,久久未动,他的眼睛却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来……真是孺子可教,也不枉我费这一番心思了。
吴剑琴突然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楚凡,多谢你。」
我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忙笑笑的掩饰:「先不忙着谢我,你要是有空,还是仔细想想该怎么应付七王爷吧。」
吴剑琴笑了,一时间竟炫丽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我不怕,总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连阿潭都能够放弃了,那还有什么是不能做得到的?倒是你,才要真的小心点,七王爷做事人所难测,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愣愣的望着他的笑,这个人,总是能给我惊奇,伸出手去,我也反握住了他的手,吴剑琴笑得柔和。
「楚凡,很抱歉给你带来麻烦,但是……我可以把你当成朋友吗?」
朋友?我从来都不相信那些,我也从来都没有朋友,可是看着吴剑琴脸上的微笑,我不由自主地说道:「当然,而且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
第四章
人皆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做了好事,却是想要不留名而不可得,第二天中午刚过,江潭就跑来向我邀功了。
「凡儿,你可知道你已经惹下了滔天大祸?」
他的表情严肃,语气恐吓,只是我不知道我何时有让他叫我凡儿的交情。
「江公子有事请说,还有,请不要叫我凡儿,我听了很不习惯。」
他像是没听见:「凡儿,你昨夜真是大人的得罪了七王爷,要是没有我保你,只怕你早就被送去治罪了!」
「真是多谢江公子关心,只是不知道我犯了什么了不得的过错,要这般惩办我?」
「你坏了王爷和剑琴的了事,这个罪名难道还不够重?」
江潭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惊异的样子像是把我当成了十七八岁的无加少女。
「不过你不用太过担心,我已经跟七王爷说好了,我会让你尽快把图画好送去,而且……我跟王爷说了,你是我的人,他不会太难为你的。」
沈静只不过是还没腾出来工夫来收拾我,而且那个美人图对他来说还有点诱惑力,跟你江潭又有什么关系?我往後退了退,他离我太近,不舒服。
「我以为我是在救你的人……还是我搞错了,剑琴不是你的人?」
「啊……这个……那个……」
江漳语塞,承认只能说明他花心,不承认更说明他薄幸。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已经是王爷的人了,你可不要再去打扰他们。不如……你今天就搬以我那里去住?到了我那里, 就不必提心吊胆的整天想著你,而且只要你住到我那里,我可以保证王爷绝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他定定的盯著我,两眼不停地放电,凭良心说,无怪剑琴喜欢他,江潭人长得确实是漂亮,一身华服,手中执著名家画出来的扇子,是真名士自风流,同样是斯文儒雅的人,比沈静硬是多了份阳光的气息。但是漂亮的人难道我又见得少了?我心里头冷笑。
「多谢江公子好意,但是我到京城本来就是为了威远和信兰来的,实在是没有到别处去的必要,要是如此做的话,岂不是太不给靖安侯面子啦?还是说,江公子自信江丞相的府邸就要比裴府好上那么多……」
「凡儿,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你要知道,我只是担心你啊……」
我皱眉,说话就说话好了,你的手又在干什么?怎么看目的地都是我的腰……我从来都不喜欢别人跟我有过於密切的接触,这个江潭偏偏总想把这个忌讳——
顺手就在桌上拿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江公子,陋室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喝杯茶解解渴吧。」
「……」
「……」
「……」
茶很烫手,我知道。
我喝的是有名的「西烟」,专门讲究的是要用滚水来泡,难为江潭这时候还能保持住花花公子的招牌笑容,尽管比哭还难看,但我还是很佩服他,真的。
「……哈哈哈哈——」
「?」
这人疯了?
「楚凡,难怪阿静跟我说你不简单,原来真的是我小瞧你了。」
他的眼中突然精光一闪,不复刚才无害的模样,这人真像某种西洋爬虫,好像是叫什么「变色龙」来的。
「江公子说笑了,楚凡一介穷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再说在江公子这样的聪明人面前,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又哪里施展得出来半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真的很想过点平静的日子,得罪沈静已非我所愿,我可不想再加上一个又有点摸不准的江潭。
江潭微笑摇头:「楚凡啊楚凡,既然承认我的能力就不要再给我戴高帽了,你能够看穿我,我为什么又看不出来你是什么样的人?」
「那么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江公子请说。」
真的好了个起,我都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样的人了,他这个外人反倒知道!?
「的确,你长得貌不出众,行为举止也都是普普通通,绝不会跟人起不必要的争执,你并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你,初见你面的人也都会被你的外表所蒙骗。」
「但是只要是有眼睛的人,跟你多接触几次,就会发现你远非你所表现的那样平庸无奇。」
「楚凡,楚凡,你要的是平凡,只可惜以你的才能,只怕这一生是永远都不可能平凡。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信兰非要带你上京来的目的吗?」
「……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我也不怕告诉你。那自然是因为我大大地得罪他了,他要报复。」
「报复!?你真的这么想的?要报复的话方法多的是,他何必千里迢迢费尽心思把你从塞外请到这里来?」
我摇头不解,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
江潭叹气,那样子像是我做了什么天大的蠢事。
「……没想以你凡事明白,怎么这事上面这么糊涂?可怜的信兰,他要是再大个两岁,我可真要争不过他了。」
「争什么?」我奇道,我教了信兰三年,他的心思我再清楚不过,还能有什么别的吗?不管江潭打的是什么主意,他真的桃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不知道那就算了,我可不想白白给自己设个障碍……我已经觉得你越来越有趣了……」江潭喃喃说道,我听了却更加一头露水,所幸他马上就替我解惑了:「凡儿,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就是在你跟赵夫子对句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长得不怎么样,又一副懒散的样子,可是认真说起话来,怎么会显得那么耀眼?」
「你加道吗?你的眼睛那时候真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再後来你画画的样子,画大漠一派淡然却是胸怀万里,画美人则是千娇百媚无人能及,我当时就在想,一个普通人又哪里能有这般才气?」
江潭的眼睛又开始散发那种眼熟悉的光辉:「……就是你画出来的美人,跟你比起来也要失色了……」
他的人一点点地靠了过来,我当下恍然大悟,当时他看我的眼神我可是再清楚明白不过,明明就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的样子,怎么让他—说就变成了他大大的动心了?而且他当时看画看得都呆住了,这会儿又来胡说些什么?
摆明了当面撒谎嘛。
……花花公子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还抬出信兰来乱我的心思……
而且他就是害剑琴伤心的罪魁祸首……
我整个茶壶都递了过去,正贴在江潭凑过来的俊脸上:「江公子,不要客气,请喝茶。」
「……」
「……」
「啊——啊——呀——」
不再理会江潭,我拍拍手走出屋子,午後的阳光耀眼,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我找了个树荫躺下,心情极好。
不知道书房内的剑琴能不能听得到江潭的惨叫声?
知了在树上发出单调的声音,我听著却是说不出来的悦耳,京城的确比不上塞外清静,麻烦事一堆,但是也的确比塞外有趣多了。
……难道真加江潭所说,我竟会不适合过那样的生活?
可是我也已经过了三年,除了寂寞了点,也没什么别的不好。
……如果神剑门还在的话,我可还会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可惜有些事注定没有答案,神剑门毕竟早就不在了。
身上的伤好医,心里的伤难治,无论多有名的大夫,他也治不了自己的病……所以我能劝得了剑琴,却是解不自己心里的痛。
只不过我的伤心又和剑琴的情伤又是不同,剑琴是爱上了缺心少肺不该爱的人,我的却是无关情爱,只为功名。
已经死去的人要如何才能让他活过来?
没有人能够做得到。
所以我早在三年前就已注定了此生伤心。
天突然暗了下来,盛夏的天变得快,不一刻,瓢泼大雨已是倾盆而下,我躲住林边的亭子里,看著亭外的水幕,心里明白,时序已要到了早秋。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重回京城已经两三个月了。
吃晚饭的时候,江潭已经回去,我知道以沈静的个性,吃了昨天那么个大亏,是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他看剑琴的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种势在必得的目光,江潭白天没有把我拐走,只怕今晚他就要亲自来了。
因此晚饭後我特地邀剑琴来说话,还请了威远和信兰来做护身符,剑琴经过昨夜那么一闹,像是没有受什么影响,精神反而变得好了,向我大夸特夸—个山林小庙和尚做的素菜,待我的态度就像是多年的好友一样,没有再说过一个谢字。
他是真的很对我的脾气。
我暗自下定决心,就算是管一次闲事,也要把他跟沈静的事了结了再走。
信兰的小脸仍是绷得紧紧的,说上一句话就是冷嘲热讽,我叹气:「信兰,男孩子不应该这么没有肚量。」
信兰用鼻子哼了一声,却还是我行我素。
我拖著昏昏欲睡的几个人一直说到深夜,却没想到我诸般布置,竟然会一点用都没有,整个晚上连沈静的影子都没看到。
如此我一连等了三天,沈静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江潭也像突然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来过。
沈静并不像是会这么委屈自己的人,还是说他行事真的就那么谨慎,非要谋定而後动,将我置之於死地不可?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人的心计深沉也就太深了,我决计斗不过他,最好带上剑琴赶紧离开这里才是上策。
可惜剑琴和我并不一样,他是个书香门第的人,不像我一样可以四海为家,要是这么一走,那可就真把他的功名富贵都给毁了,我不在意的东西,别人未必不当成宝。
迟迟没有跟剑琴说我的打算,左思右想,沈静为什么能这么沉得住气?就算他是要对我下狠手,也早该动手了,他实在没有必要再等下去……
却突然发现,也有三天没看到裴幕天了。
他跟秀娘久别重逢,很少有不在府中的时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能让声名远播的靖安侯裴幕天忙成这样,连极其重视的家也不回来一趟?
他和沈静两个人都是朝廷重臣,职司不同。
可是他们两个又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是皇室中人。
……如果沈静不是另有对付我的办法,那么他就一定是别有要紧的事,是真的分身乏术。
什么事能绊得住呼风唤雨的七王爷?
这世上怕只有皇权这么一样了。
只怕几天之内皇族中就有大变故要发生,或是皇帝卧病在床,或是哪个皇子阴谋想要篡位。
——不管是哪一个,对剑琴的处境来说都可以算得上一个转机。
贵族中人像裴幕天这样重情重义的又有几个?沈静对剑琴只是一时的兴趣,这么一忙之後,再想起他可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事了。而且成王败寇,这以後他活不活得下来都是个问题。
他们自己看不开,非要争名夺利,还要害死无辜的人,现在哪个死了哪个活了都和我无关,死得越多越好。
我突然间胃口大开,开始对剑琴所说的美味斋菜垂涎三尺了。
第四天一早,我和剑琴就起程前住求觉寺,那个据说非常好吃的地方。顺于还捎上了非要跟来的威远和信兰。
我对剑琴的品味很有信心,就是路程实在是远了点儿。不知道剑琴的那位老师父是如何挑的地方,不是深山老林,走的却尽是曲曲折折的小路,不但马上不来,连骡子都走不了,多尊贵的人也只能靠著双脚一步一步地爬。
「吴先生,我们都走两个时辰了,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到呀?」威远这么结实的一个孩子也有点撑不住了。
「放心,再一会儿就要到了。」
「这句话你好像半个时辰前就说过。」
「……这次是真的了。」
「这句话你一刻钟之前也说过了……」
「……」
剑琴无话可说的样子格外好看,我大笑,「这就是剑琴的目的了,世界上最好吃的菜只有一样,那就是你既疲累又饥饿时所吃的东西,咱们走了这么久,到了那里,不管多么不好吃的东西也都会觉得好吃,剑琴也就不会砸招牌啦。」
剑琴似笑非笑的望著我:「到时候只怕你吃得最多,我可会睁大眼睛看著。」
「这么有信心?」
「当然,无争大师没出有前可是赫赫有名,俗家名字就叫做李一刀,这你总该听过了吧?」
「天下第一名厨!?」
「不错。」
「原来是他!可是他什么时候出家当和尚啦?」我大大的叹气,我一直都很想尝尝天下第一名厨所做的清炖鲈鱼呢。
「无争大师自觉一生杀生太过,因此几年前开始潜心向佛,以赎以往罪孽,我也是偶然才被人带来的……」
剑琴的语声一下子低了下去,带他来的人会是谁?只能是江潭了。他带我来这里,也是带著点要和过去做个解脱的意思吧。
「不过这李一刀一定是有点老糊涂了,他说要不杀生转而吃素,难道那些花花草草就不是生命了要我说真正的慈悲就只能啃土,不然就是饿死了事。」
我仍在对我的鲈鱼耿耿於怀。
「这算什么歪理?」
「只要你说不赢,那就是道理。」
「……这个也是歪理。」
「只要你说不赢,那它就还是道理!」
「……我看你这个人根本就是不讲理!」
我笑,「终於被你给发现啦。」
一下了威远信兰还有剑琴都笑了起来,信兰说道:「吴先生现在才知道楚凡不讲理,可惜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不过你也不用难过,我和威远早就深受他的茶毒,这么些年不是也就这么过来了?」
信兰在、在跟我说笑?我不由得受宠若惊,这才发现他这几天对我的态度友善了不少,很多人都说过打铁还需趁热的道理,我连忙上前谄媚:「小侯爷,这么说你们不再生我的气啦?l
「……」
信兰的脸色又能摆出来了,真是别扭的小孩,一点都不爽快。
「其实那个时候我也是为了你们好,不过你们现在的身份地位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了,做事自然就应该多记著点以前被别人欺负的时候,给别人留点余地。」比如说对我。
信兰阴阴的一笑,看得我头皮发麻:「你放心,我早就说过,只要是你教过的,我和威远就都会记得牢牢的!」
威远帮腔:「是啊,你帮著那些坏蛋欺负我们的事,我们当然会记上一辈了,早晚都会还回来!」
我突然间觉得一个人含蓄点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了。
所以说圣人们都说过君子应该宽人为怀,小人们都不懂这个道理,圣人才又明确指出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剑琴羡慕:「他们真的都很喜欢你呢。」
……
你喜欢的话,都送给你好了。
二个半时辰後,我们几个终於到达了那座因人而名的小庙。无争和尚跟剑琴是旧识,亲自出来迎接我们,一边开始为我们准备斋菜。
威远和信兰是小孩子,—下子就累瘫在椅子上,我和剑琴则趁此机会到处走走。
小庙掩映在一片桦树林之中,林中鸟语花香,到处都是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我看著不由得心生羡慕:「难怪无争和尚要在这里修行,如果真的能这样毫无牵挂地过上一辈子,我也要出家了。」
剑琴淡笑:「你是生来就该在俗世中的人,佛门是决计不会要你的,我劝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的好。」
为什么剑琴也要和江潭说同样的话?我哪里不像出世之人了?
「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太大的野心,为什么会做不成出家人呢?」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只能是一种感觉吧……你太耀眼,就算你有出世之心,却天生就该是个入世之人……你自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跟平常时没有两样,我已经不知道看过了多少回,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相貌,为什么剑琴还要说我耀眼?难道当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你可以停止这种自恋的行为了,我是在说你的气质,又不是在说你的长相……」剑琴被我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
唉,果然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一个男人被夸奖长相好看绝不会高兴到哪里去,但是气质就不一样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大大的灿笑,剑琴,剑琴,真是多谢你的夸奖。
剑琴失笑,枱起头来大概想要接著讽刺我两句,看到我的样子突然就有了一瞬间的失神,整个人怔怔的,只是呆望著我,半天都没有说话。
「剑琴,你怎么了?」我奇怪他突然的安静。
「……没、没什么。」他的脸一下了变得通红,好奇怪。
「剑琴,你是不是病了?」对於这个唯一的朋友,我是发自内心的关心。
「没、没有啊!我没什么的……我、我只是……」
他更加说不出来话了,完全不复平时那种倨傲潇洒的样子,我踏上一步,想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才会有这么怪异的行为。
剑琴呆呆地看著我伸过去的手,一动也不动,脸上的红晕更深。突然拨开我探向他额头的手,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往我前方四十五度角冲了过去:「咦!?这是什么?那里有棵好漂亮的小草哦!」
剑琴见闻广博,能让他惊奇的事实在少见。听他说话的声音很有精神的样子,我一下子也起了好奇心,忙忙跟了过去,是什么少见的奇花异草吗?剑琴的头几乎都要埋在那棵小草上了。
……可是……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种东西很常见呀,这是……
「剑琴……你什么时候对狗尾草这么感兴趣了?」
「这……这个是我的嗜好……」剑琴开始支支吾吾。
他的品味还真是有点与众不同,我大大的佩服。正想好好的嘲笑他一顿,突然剑琴又是一声惊叫:「……楚凡!你快看!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紧张,双眼紧盯著不远处的草地,目光呆滞。我顺著他的目光看过上,只见翠绿的青草上赫然洒著几滴殷红的血痕,颜色鲜艳,就像美人的脸上点著的艳红朱砂。
这是受伤之人刚刚留下来的,我能肯定。
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怎么也会有这种打打杀杀的情形?
又或者,这是冲著我们两个人来的?
一阵微风拂过,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绿林深处树影幢幢,这片安静的小树林,一瞬间竟突然显得杀机重重,我抢步挡在剑琴面前,沉声喝道:「什么人躲在那里?出来!」
第五章
树林中传来刷刷的响声,慢慢的,—个锦衣少年搀著一个黑衣少女绥缓地站了出来,少年长得眉清目秀,额间一点朱砂痣,脖子上戴著七宝镶金如意锁,身上佩著点金翡翠鸳鸯佩,贵气十足,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出身,顾盼之间,更显得眉目如画,连剑琴那样的人物都被他比下去了。
少女却是一身布衣,浑身上下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脸上脂粉不施,只艳红的点了唇上的一点胭脂,—双柳叶眉高高的挑起,双眼中满是煞气,全身冷冰冰的气息,却又不知不觉中带出种妖异的美来。
少女手持一柄薄薄的短剑,剑上犹有鲜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身上也是伤口不断,其中左腿上的一道刀痕更是几可见骨,全靠著她撑著那少年才得以站得起来。少年却是一副全然不懂武功的样子,这两个人单独看上去都已足以吸引别人的眼光,站在一起更是说不出的诡异。只差没在脸上写明:「我很危险,生人勿近」的字样了。
少女狠狠地盯住我和剑琴,一字字地说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眼中的杀气我看得清清楚楚,只怕一有不对,她就要动手了。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过路人罢了。」我悠然说道。「倒是你们,才该说说目己是什么人,京师重地虽然卧虎藏龙,但是像你们这样古怪的人倒也还不多。」
黑衣少女眼中的杀气更甚,剑琴虽然不懂武功,似乎比感受到了那股危险,一旋身挡在我的前面。
「姑娘,我们并没有恶意,你身上伤重,还是早点去看看的好。」
我站在他身後都能感觉得到他後背上的冷汗,一怔之间已经明白他自然是为了怕我受伤。眼前的少女虽然浑身是伤,但是凭剑琴这样的书生,就是来十个只怕也料理得了,我不怕她的身手,心里面却一下子被涨得满满的,世人都说人生得一知已足矣,楚寒有吴剑琴这样一个人做朋友,也就足够了。
我轻轻一带,又把剑琴推到了後面。
「不错,不管你们惹到了什么人,那都跟我们没有关系……我虽然讨厌管闲事,但也不是个见死不救的人,前面有一间小庙,你们还是跟我们到那里歇一歇,包扎一下吧。」
剑琴惊异地瞅著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能如此镇静。
少女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瞅了我半天,像是在评估我说的是真是假,我耸耸肩,不再说话。难得我好心好意想要当一回好人,你要是不领情那就算了,能惹到他们两个的人来头绝不会小了,我很介意趟这淌浑水。
少女突然说道:「好!我们跟你们走,但是要小心不要想耍什么花样,要是有什么不对,我先把你们给砍了!」
我一笑:「有姑娘你在,我们哪里还敢有什么动作?」
少女回头向那少年柔声说道:「卢陵,咱们先跟他们去看看,好不好?」
她本来说话凶神恶煞一样,一面对少年,表情却全都变了,带著种说不出的柔意。对待那少年的态度,也像在哄小孩子一样。我看著只觉得说不出的奇怪。
「你也好半天没有吃东西了,那里可是有好好吃好好吃的东西哦。」
少年嘻嘻的笑了,说道:「好啊好啊,好吃的东西,好吃的东西……对呀!卢陵好饿了,我要吃东西!你冉不给卢陵东西吃,我可要哭了!」
少女眼中哀戚之色一闪而过,「卢陵不哭,等吃过饭,咱们就上路,以後你想再吃什么都有。」
我跟剑琴面面柑觑,彼此对视—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惋惜,这绝顶美貌的少年,竟是一个傻子!
少女嘴里面哄著卢陵,眼中却是千言万语,又是痛惜,又是伤心,又是爱怜,回过头来看到我和剑琴吃惊的样子,又全都转成了怒气,大声喝道:「你们看什么看,没看过人这样的吗?他只不过是一时半会儿中毒罢了,要是他能有原来一半的聪明……」她顿了顿,接著说道:「就是现在,你们给他提鞋子,也是不配的!」
她在少年身上的无奈,竟是尽数都发泄到我和剑琴身上了,剑琴为人外刚内和,初看上去冷冰冰的不理人,其实却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他心里头对这两个人同情,听那少女这么说,忙安抚她说:「姑娘说的是,不知道这个小哥中的是什么毒?可有解法?」
少女的气焰一下子都没有了,过了半天才幽幽的说道:「他中的是散魂丹,现在……我还没有找到解药……但我总会找得到的……」
眼中泪意盈盈,那么凶狠的一个人,一下子显得楚楚可怜,竟有股说不出来的媚意来,那个少年看著她却是浑然不觉,傻呵呵地只管笑:「吃东两,吃东两,卢陵要吃东西……」
原来竟是散魂丹!我看著卢陵的样了。心里面一阵阵的发冷,这样的一个水晶雕成的人物,竟会中了这么阴毒的招数!
散魂丹本来是七绝门的禁制药,炼制不易,用的更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准用,只因为中了这个毒的人,不论你是谁,都只会变得痴傻,而且再也没有解药,永无恢复的可能。
卢陵这个样子,已经是完全废了。不管他之前是什么样的人,此後世只能这样痴傻下去,永无恢复的可能!
谁会这么狠心,跟他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竟然下了这种毒手?杀人,毁的也不过是一条命而已。
无争和威远信兰看到我们和这么奇怪的两个人一起回来,都是大吃一惊,无争的神色更是奇怪,愣愣地盯著卢陵看了好半人,直到发现我注意的目光,这才回过神来,我什么都没有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无争没有出家前是天下第一名厨,也许曾经见过卢陵也说不定。
不管怎样,那都与我无关,我是他们的过客,他们也不过是我的过客罢了。
少女受伤甚重,仔细检查後才发现她最重的伤并不是左腿,後背一道深深的刀伤,已经看不出深度,外面的肉也已经快要烂掉了。
信兰挡在我面前,大声说道:「楚凡,我不准你看,人家可是女孩子,你干什么这样子一副色迷迷的样子?」
色迷迷?我失笑。信兰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词?我又哪有色迷迷了?比这姑娘再美几倍的美人,我也不知道见过多少了。
「不然你说她身上的伤要怎么办?」
「让吴先生来处理就好了。对吧,吴先生?」
剑琴苦笑,「我好像也是个男的。」
信兰的大眼睛眨呀眨的:「论理吴先生当然也不应该,但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个时候也只能从权一下——而且吴先生才不像楚凡那样子没品,看一看有什么打紧?」
他真的很会说话,几句话就把剑琴哄得开心,乖乖地给那女了裹伤。
我大摇其头,剑琴,哪天你被信兰卖掉我可一点都不会感到奇怪。
卢陵一个人在外面吃得开心,我凑了过去,他的长相我看着有点眼熟,心里面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来历?
「卢陵,哥哥要看你乖不乖,你还能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吗?」
卢陵吃好大的—口千层饼,清澈的眼睛看著我,嘴里含混不清的说道:「……水,水……」
他的样子真像是十天都没有吃过饭了,我叹了口气,认命的把水递了过去。
「……跟你一起来的姑娘是你的姐姐吗?」
「……好吃,好吃……我还要那个……」
卢陵的手又指向了—碟酥皮豆腐。
「还有那个……」
「这个,你真的不知道你是谁了吗?」
「还有这个……」
「……」我决定认输了。
跟一个被散魂丹迷傻的人套话,我也真有点不清不楚。
卢陵长的真的有点眼熟,而且他尽管痴傻,吃东西的样子却还是很讲究,自然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这样子的出身,这样子的相貌……他会是谁呢?我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却总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眼前像是有一层薄雾,只要轻轻一拨就能散了,偏偏我一下子就是拨不开。
「你不必在卢陵这里费工夫,有什么事来问我好了,能告诉你的,我自然就会告诉你!」 不知什么时候黑衣少女裹好伤走了
出来,後面跟著一脸「你看吧」表情的信兰,显然是他领著少女过来的了,那个样子真的像要把我当成色狼了,拜托,防防这个女子也就罢了,他真的以为我跟沈静是一个货色,男女通吃呀?
我不屑摇头,脸上还得陪笑,这个少女一看就是个狠角色,我不想莫名其妙被剑架在脖子上。
「姑娘都好了?我是在想认识也有半天了,不知道姑娘该怎么称呼?」
「我叫飞雪,他是卢陵。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块都问完好了。」
少女脸上像是冰雕成的一样,没有一点表情。
剑琴好奇说道:「你们是兄妹吗?」
飞雪一下子沉默了,细小的牙齿咬住下唇,似乎有什么难解的事,又要像在下什么决心。半天才慢慢地说:「不,我们不是兄妹,他是……他是我的丈夫。」
她的脸上突然染上了一层红晕,像是初升的朝阳,整个人一下子都鲜活起来。
剑琴吃惊:「他是你的丈大?可是他这个样子,你们……」
飞雪大怒:「你瞧不起他,对不对?他这个样子又有什么不好?他都是他,就是笨点又白什么……我看你这个样子,可也没聪明到哪去!」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剑琴一下子开始期期艾艾:「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人的样子有点不像……」
「不像什么?我们哪里不像是夫妻了?」
飞雪看著冷淡,发起火来却是又热又辣,剑琴一下子被地堵得说个出话来,哪里还有半点平时文采风流的样子?我失笑:「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你们的气质有点不像罢了……呃,你先不要瞪眼睛……你看,你的相公穿得这么好的衣服,戴这么好的东西,你看去却只不过是一副江湖女子的打扮,我们一下子怎么能够想得到?」
「是啊,只是一时奇怪罢了,其实你们在一起看上去挺配的。」剑琴急欲弥补自己的错误。
飞雪原来在瞪我,听到後来却低下了头,可能剑琴说他们很配的话一下子打动了 她,这么一个凶巴巴的女子,也开始不好意思了。沉默了一会儿,飞雪突然大声说道:「我知道我的身份不如他,原来我是很在意这些事,不过自从他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和明白自己以前有多么的笨!出身高贵又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多了些尔虞我诈罢了,只要我们两个人能在一起,那些世俗的垃圾理它们干什么!?」
清脆的声音没有一点犹豫,飞雪整个人像是被光环包住,难怪人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美。
「可是,可是他这个样子,你不觉得委屈吗?」威远突然说道,他小小年纪,也能看出飞雪的气质特别。
「那又有什么委屈的?能跟他在一起,我只有说不出来的高兴,他也不过是人变得单纯了点,他也还是他,何况……他如果能明白是跟我在一起,他也是很高兴的。」
信兰听了,竟也跟著说道:「不错,如果能跟自己心爱的人在—起,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那又有什么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些风花雪月了?正经东西没学偏要学这个,看上什么样的女孩子,需不需要我去帮你说媒去?」
我一拳打在信兰头上,这么小就会说这些,长大了不是花花公子就是痴情汉,前者别人伤心,後者自已伤心。
信兰却没有顺著我的意思跟我斗嘴,定定地瞅著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如果我也变得像卢陵这样,你会不会像飞雪一样这么对待我?」
「……」
怎么对待你?这跟我有什么相干?这两样根本就不能比嘛,哦,你想要我怎么样?是娶你还是嫁你?卢陵没有中毒之前就跟飞雪两个人两情相悦,你跟我又算什么了?
「说呀,你会怎么样?」信兰仍旧盯著我,不依不饶。
「你也去要一颗散魂丹吃吃看就知道了。」
这次换信兰没话说了,剑琴看他的眼光充满了同情,看著我的眼神却有点像在看卢陵一样,真是让人心里不舒服,他们两个都有点奇怪,我想了想,选择不理他们。
「那你们以後要怎么办?我不知道是谁伤了你们,但是能做到这一步的,绝不会是什么容易打发的人。你不怕他们继续追杀你们吗?」
「我不怕,只要我跟卢陵两个人能在一起,能活一天就是一天,能活一年就是一年……如果老天爷保佑,我们真的能逃得过去……」飞雪的神情仍是冷冷的,眼中却突然现出了兴奋之色:「深山老林多得是,总会有我们能侍的地方,我们也曾经说好的……」
她的眼光投在卢陵身上,说不出的温柔缠绵之意,像是想起了两人以前的时光,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多谢你们几位的照顾,我们这也就该走了。」
无争一直在旁边笑眯眯地听著,听见飞雪这么一说,吃了一惊:「你的身体还没养好,这么快就要走了?」
飞雪说道:「是啊,再不走的话我还真怕他们追上来,到时候可就连累你们了。」
「放心放心,到这里的道路隐秘,平时来的人极少,你们大可以放心的在这里住几
天再走。」
我跟剑琴是在庙外的小树林里把他们两个捡回来的,这里能安全到哪去?我摇摇头不同意:「我同意飞雪的看法,这里不见得那么安全,我看你们两个还是快点走吧。」
无争皱眉:「这里是我的庙,有什么不安全的?我在这里面住了十几年,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我不是说你这里不对,而是他们本来就被人追杀,待的时间越长只怕危险越大。」
无争冶笑,「看来楚相公是怕被人连累了,可惜和尚我四大皆空,从来都没有这些顾虑,两位尽管请住!」
「……」
我没想到无争对我说话会如此尖锐,自从我们到庙里来,他一直都是和和气气,我也没有怎么注意他,现在一提到让飞雪和卢陵走,怎么就会有这样的反应?我再次肯定他和卢陵以前必定是相识的,只是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用意是了还是坏?
我提醒自己要注意无争这个人了。
飞雪显得很为难,她虽然平时冷冰冰的,却好像是不善於跟别人相处造成的,无争对她这么关心,她竟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我要吃这个,我要吃这个!」
卢陵突然大叫,指著一碟见底的甜点大叫,飞雪默默地看著他,一时间眼中迷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是想起了卢陵以前的荣华,叹他竟会落到这个地步?
无争走过去拿起另一个碟子哄他,「来,你尝尝这个,这是新做的绿玉糕,不比那个差。」
卢陵欣喜的尝了尝,捧著碟子站在了一边不再说话,无争回过身来对飞雪一笑说道:「姑娘,你们今天能到这里来就是跟我有缘,不管怎样也先住上一宿,这个小哥只怕不像你一样是能吃得了苦,你也正好养养伤。」
飞雪显然有点被他说动了,「可是……」
「如果我是你,我就一定会走,留在这里只会有危险,不会有别的。」
我突然插嘴,眼前的一切只让我觉得诡异,原来只不过是认为这里是险地,早点离开会好一点,现在却感觉说不出来的不安,远离尘嚣的庙宇,萍水相逢的少男少女,急欲留客的和尚,单只一个并不会造成我的不安,但是这许多纽在了一起……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会是什么呢?
第六章
无争大怒,「这里会有什么危险!?你倒是说说看!」
「无争大师。我说的又不是你这里不好,而是他们的处境不妙,你有什么好紧张的?算了算不起,我可不跟你纠缠不清了,要怎么做都是飞雪姑娘的主意,与我无关。」
无争的脸色顿时变得相当的好看。
「大师,对不住,我这位朋友只不过是关心他们,才一时间说得过了点,他并不说大师这儿有什么不好:更何况,大师的手艺天下无双,在这里能多待上一天,也是好的。」剑琴忙过来劝他。
无争脸色稍霁,对著飞雪说道:「两位看著办吧,我现在也不敢留客了,免得误了你们的大事,现在你们要留就留,要走就走好了。」
飞雪沉默半晌,说道:「我们留下来就是,只不过太过麻烦大师了。」
「有什么麻不麻烦的?我很少见到能像你们这样重情重义的人,姑娘你对这小夥子这么好,老和尚又岂会吝惜一餐了?」他又抬头看了看我,「我可不像某些人,只会贪生怕死,一点都不为别人考虑!」
我一笑而过,话已经说到,他们愿意怎样,那都是他们的白由了,何况我也只不过是一时的感觉罢了,虽然我的预感向来都没有
什么差错……这是他们自己的人生,我的闲事已经管得太多了,我摇摇头自已向後院走去。
剑琴看出了我的不快,几步赶上我,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怎么,真的生气啪?」
我回他一笑:「怎么会?要是这么点小事都要生气,我现在早就成了八月十五的青蛙啦。」
「你以为你现在的样子就不像么?」剑琴噗哧一笑。
我故作生气状:「好哇!你敢笑我!」
一路上追打著剑琴出了後门,心里头刚刚积累下来的不快和危机感一下子烟消云散。 小庙的後院也很美,到处种满了奇花异单,好多小麻雀在啄散在地上的壳了,东面墙边,一大群的鸽子正在散步。
剑琴伸了伸懒腰,「每次一到这里来,我就总会有种想要修仙得道的感觉。」
「你想修仙得道?那你可得好好研究一下炼丹采药。」
「然後变成一个炼丹术士?我以为你来做这些还差不多。」
剑琴的口才不害怕的时候一向不差。
他突然蹲了下来,手指抚上一朵暗蓝色的小花,小花的茎极细,泛出墨绿的颜色,花分七瓣,孤伶伶地立在顶端,连—片叶子都没有,算不上好看,但是仔细看过去,却有一种别样妍媚的感觉,微风吹来,一阵淡淡的异香扑面而来。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很好看。」想了想,又说:「我以为你的兴趣只在狗尾巴草呢。」
「……」
剑琴一下子无话可说了,我占了一向辩才无碍的剑琴的上风,心里头老大的得意。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离得老远就听得见卢陵在大喊:「小鸟!小鸟!」
飞雪柔声的替他解释:「这些小的叫麻雀,大的是鸽子……卢陵乖不要吵,不然小鸟就要飞走了……」
我和剑琴站在角落里,他们看不到我们:「卢陵,等明天咱们就走得远远的,也像这些小鸟一样……你不是最羡慕那些会飞的小鸟吗?明天以後咱们可也要长翅膀了,我们可以到关外看那些鹰,雪鹏,江南有名的鸳鸯,这像咱们两个一样……你还曾经说过要送我一只白鹏,这回我看你要怎么送我……」
声音越来越小,不知是在伤心还是在害羞,我和剑琴大气也不敢喘,如果早知道她要说的是这些,我们就先打招呼了:这位飞雪姑娘脾气大,脸又嫩,知道我们两个明目张胆地在这里偷听她的情话……她非宰了我们不可。
「小鸟会飞……」
卢陵却是一点都没有理会飞雪的话,只是呆呆地看著小麻雀一只只的飞上树梢,像是觉得很神奇。
「我为什么不会飞?」
这可真是傻话了,人又怎么会飞?
飞雪脸上的泪却滴了下来:「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念念不忘著想飞?你说皇宫里是个牢笼,你说羡慕自由自在的口子,你说想要带我一起离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可是你可能想到他们那些残忍的人会用这种手段来斩掉你的翅膀?卢陵,卢陵,你为何要生在皇家呢?」
我跟剑琴同时心中巨震,眼前的少年竟然会是皇室中人!
……是啊,我当真是糊涂了……卢陵虽然神智不清,但是那一身与生但来的贵气是骗不了人的,除了皇家,还有什么地方能养得出这样的人来?
卢陵,卢陵……他应该就是那个当今天子最小的皇子,五岁能诗,七岁能文的卢陵王沈意了!他的相貌我看著眼熟,现在想一想,却是跟沈静沈渊兄弟俩有几分相像,只不过那两个人眼中的锐气太过,卢陵却是细致至极的样子,所以我一时间没有想到。
心里面一下子升起一阵阵的惋惜同情,卢陵王是天下间有名的才子,虽然说生於皇家,却没有一般王公贵族那样豪奢的风气,甚得皇上的喜欢——现在看起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没听说过卢陵王与人结过什么怨,能使出这种手段来对付他的人,除了他的兄弟,我想不出还会有什么别的人。
再叹一口气……卢陵王,真的很难想到他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不过不要紧,卢陵,他们把你的翅膀斩断了,飞雪就来做你的翅膀,天涯海角,咱们两个都在一起,不管到什么地方,谁也不会抛下谁……咱们原来也是说好了的……谁!?」
一道寒光突然向我们两个射了过来,我忙拉著剑琴往旁边躲去,一柄雪亮的飞刀颤颤微微的就钉在了剑琴原来脑袋所在的地方。我跟剑琴两个听得入神了,也就忘了掩饰身形,以飞雪的武功自然立时就查觉了。
眼见飞雪又要出手,我连忙大喊,飞雪停了手,脸上却仍然没有好气,一双又邪又美的眼睛闪著凶光,天色已暗,看上去真像是夜晚来索命勾引人的女鬼,说不出来的妖媚诡异:「你们为什么鬼鬼祟祟的躲在那里!?」
我大呼冤枉,「飞雪姑娘息怒,这里可是我们先到的,谁会想到你们两个马上就来了?这个,你可不可以把刀子先收起来……我们两个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
飞雪的脸上又羞又恼,真有点想要把我们两个杀了来灭口的架势。
知道卢陵原来就是卢陵王沈意後,我心里面一下子对他们升起了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很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我微笑看向飞雪:「飞雪姑娘,不知道你和卢陵公子成婚了吗?」
飞雪的脸色更坏,剑琴被吓了一大跳,刚刚回过神来,听到我这么一说,顿时露出无奈的神色,怨怪我在这个时候又提出这么个要命的话题来。
我没有理他,迳自说出自己的想法:「反正你们也要住上一晚再走,这里没有别人,你们不如就在这里拜堂成亲好不好?以後做什么也就方便多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就来当媒人好了。」
飞雪脸上的红色更甚,不过其中的恼怒之色却渐渐地消了。
剑琴笑睨我一眼,像在笑我的古怪心思。
「你们两个前途未卜,还不知道明日一别将来咱们还会不会再见,如果现在能成亲,将来就是你们真的有什么事,我们也都不会再有遗憾了。」
我不知道卢陵王有多喜欢飞雪,但是像飞雪这么一个倔强的性格,如果卢陵王不是深爱她,她也绝不会对他有这样的深情,不会说出卢陵王喜欢她的话。
「飞雪姑娘怎么说?你要是不说话,我可就当你答应了!」
我大笑,拉了剑琴,一起向前院走去。
剑琴有点担心的说:「这里是无争大师的地方,你就这么答应了,不知道大师会不会生气?」
我冷笑:「无争大师出家不过是为了向善,他都能拼了性命不要地收留他们,又哪里差这小小的一点规矩了?」
剑琴摇头,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对无争有这么深的敌意,他不会明白,我这么懒散的一个人,如何会闲著没事来找气生?我瞧不上眼的人如何能让我看他们一眼!?
我只是觉得无争这个人实在是有点危险罢了,让飞雪他们快走自然是最稳妥的办法,但是我总怕要是真的有什么变故,现在再走,只怕已然迟了。倒不如在这里,我或许还能照顾一下他们——如果没事当然最好,也可以了了飞雪和卢陵的一个心愿。
「我们去多找一些红布之类的,信兰和威远正好就做花童,咱们今晚也都不回去了……我还是第一次当媒人呢。」
我显得兴致勃勃,剑琴笑看著我,说道:「楚凡,你真的跟我想的很不一样,最初看到你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个人又阴沉又无趣,现在看起来无趣的反倒是我了。」
「……你现在才知道呀?」
我回他一笑,心里面却在暗暗的心惊,原来来京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我已经变了么?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里不再被往事填得满满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也能够单纯的随著一句简单的话而快乐?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眼前不再弥漫著那片无边的血雾?
我现在的样子,有点像三年前那个无忧无虑无惧的楚寒了。
是否时间和友情的力量加在一起真的可以治愈一切的心伤?那么如果说哪一天我真的能没有什么顾忌地回想起那段往事的话,是不是就代表著我真正的可以走出以往的那段阴霾了?
我不知道。
小庙里面没有那么多的红布,无争找了半天,才找出来一块红色的方巾,蒙在飞雪头上权充盖头,一条红带子被我打了个花结,缠在卢陵的胸前,两根蜡烛包上红纸,明晃晃的点在了厢房。
凄清的小庙,一下子竟也显出几分喜气来,我扶著卢陵的手,把他领到飞雪面前,卢陵嘴里头犹自叨著半块糕饼,傻呵呵地笑著也不说话。
剑琴在上面喊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之类的傻话,他们两个又哪里有高堂可拜了?我只管按著卢陵的脑袋,一下下地拜下去,最後才扶著他的手把飞雪的红盖头揭开。
天早就黑了,红烛映照之下,把飞雪脸上新擦的胭脂映得更红,整个人显得艳丽不可方物,飞雪嘴角含笑,眼中却蓄满了泪水,双唇颤抖地望著卢陵,嘴里喃喃地说道:「卢陵,卢陵,我从来都没敢想过咱们竟然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话没说完,泪水已经流了下来,她忙用袖子拭去,卢陵却只是傻呵呵地望著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的一喜一怒,一哭一笑,似乎早就和这个无情又多情的尘世无关了。
我不知道他们以前曾有过什么故事,但是看到眼前这样的情景,再想想卢陵以後的样子,心里面也不由得有点微微发酸。
信兰和剑琴早就悄悄地背过头去,算起来还是威远比较迟钝,只是有趣地望著他们两个。
无争笑呵呵地斟过个两杯酒:「来来来,喝过了交杯酒,你们可就是夫妻啦!」清醇的美酒闪著琥珀色的光浑,一闻之下,香气扑鼻,我接过酒杯仔细地看了看,没有觉得什么不妥,不被查觉地用银针探了一下,也没有什么不对,酒里没毒,这点我能肯定。
飞雪的手臂勾住卢陵握怀的右手,看著卢陵一点点地把酒喝了下去,自己也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脸颊红扑扑的,更增娇艳,愣愣地看著卢陵,又似欢喜又似悲伤,眼波流动之间,说不出来的好看。
我微笑:「新娘子也要亲一下新郎才行嘛。」
飞雪的脸上立刻染上红霞,狠狠地瞪我一眼。
「新娘子可不要动刀动枪,那可不吉利哦。」
信兰跟著起哄,「是呀是呀,飞雪姐姐要亲—下卢陵哥哥才对。」
飞雪不再说话了,脸上的红晕更深,缓缓地闭上眼睛,小嘴慢慢地凑了过去,鲜红的唇一下子印在了卢陵的脸上,就连卢陵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都像是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让人不由得心生向往:这个卢陵王沈意,没有中毒之前该会是怎样的—个风流人物?那个时候他和飞雪之间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那必然是一副绝美的景色,没有人会怀疑,两人之间这时所流动的光晕名为「幸福」。
多少年後,我也总是在想,是否到了几十年後发白齿稀的时候也会记得这么美好的一刻?
飞雪脸上带著一朵羞涩的笑,眼睛慢慢地睁开,深情地望著卢陵,眼中说不尽的千言万语,百种情深,就像是月下盛开的昙花,说不出的神秘美丽,手中的酒杯却突然「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一下子碎成了无数的小片,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喃喃自语:「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我这也实在是太开心了……」
手无力地伸出去想要去捡地上的碎片,身子一歪,人却也开始一点点地软倒在地,她终於觉查出了不对,再也顾不上酒杯,眼睛慢慢地对上了卢陵没有意识的笑脸,眼里面现出了恐惧的神采,但是更多的却仍是深情,就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在最美的时候自枝头滑落,嘴角仍然带著一朵笑花,眼睛的焦距却慢慢地朦胧了,手无力地伸出,想要摸一下卢陵的衣角,却又最终垂下,呼吸已然停止。
卢陵傻笑地回望著飞雪,眼神同她一样的朦胧,看到她恻在地上,手指头动都没有动上一下。眼前这个他曾经深爱过的人,是生是死,是在是不在,他都再也没有一点感觉。
也许,现在飞雪才是真正的和他在一起,真实的卢陵,早就死在服下散魂丹的那一刻,眼前的洞房花烛,只不过是飞雪心里面造出的幻境,是生的人对黄泉彼岸亲人的不舍。
我脸上的笑凝结了,剑琴脸上的笑不见了,信兰想要张口大呼,却半天都发不出声音来,我的心中—片混乱。
时序是如此的混乱,刚刚是百花盛开的春天,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寒风凛冽的严冬。我早就看出不对劲,想要去扶住飞雪,却惊骇的发现,自己竟然也是—动也不能动,整个人瘫软在地,是谁?在什么时候,竟然在我的身上也下了毒?
眼内的余光扫过去,剑琴也逐渐—点点地软倒在地,侥天之幸,他的呼吸仍有,我试著运了运气,全身一片麻木,但是没有痛感,看来不管下毒的是谁,他想杀的只有飞雪一个人,我们只不过是受了池鱼之殃,中的应该是麻药。
是谁?是谁?到底会是谁?
飞雪……竟然就在我的面前……被别人毒死了!
信兰和威远呆呆地站著,卢陵仍在笑嘻嘻地吃他的糕饼,我的眼睛对上了全屋内唯一一个有表情的人,无争和尚正对著我微微的冷笑。
第七章
「无争,为什么要要这么做!?」
我盯住无争,一字字的问道。跟飞雪和卢陵相处了才不到半天,但我对他们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因为虽然卢陵已经是永无恢复的可能,但是看到他们的样子,却能一下子让我对人世间的诸般感情有了希望一样,至死不渝的爱,原来并不只是童话。
——可是,飞雪的死,却一下子打碎了一切。
无争大笑:「原来我真的没在看错,楚先生果然疑心到我了,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呢?」
「你做的并没有破绽,我本来对你也没有什么疑心,但是别的人不明白,你这么一个老江湖却不应该不知道,飞雪他们留下来只有危险,你这么下功夫的挽留他们,还会有什么好心?」
我环顾四周,「昔日的天下第一名厨突然懊悔自己的前半生所为,从此出家为僧只做素菜,但是你所住的地方虽然偏僻,却不简陋,你为我们所做的菜肴虽然都是素菜,但是食材却都是最上等的,谁会为你这么费力地准备这些?你自然有你的靠山了。」
无争拍手:「楚先生真是个聪明人,幸好最後赢的是我,不然我可真要伤脑筋了。」
「……你说得对,所以现在是我在伤脑筋。」
自来成王败寇,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而且就是现在我也想不出来你是如何下的毒,你的手段的确高明。」
无争笑得得意:「能毒得倒有名的『残剑』飞雪的毒,自然不会是寻常的东西,说起来简单,害了她的,就是那杯酒。」
「酒里面并没有毒药。」我不相信自己的眼光会差到这个地步。
「不错,酒里面一点毒药都没有,而且还是大补,不然岂能瞒得过她?只不过回苏醉虽然无毒,加上种在後院的七叶草的香气,两者混在一起却是天下奇毒,飞雪喝了那么一大杯下去,就是神仙也没有命了,何况她这么小小的一个凡人?你和吴公子虽然没有喝酒,但是必定也闻过这两者的香气,十天半个月之内只怕也是动弹不得了。」
无争说得悠然,我听了心里面只觉得一阵阵的发苦。
七叶草!多好听的名字!我和剑琴在後院看到的那株蓝色绿颈的小花一下子浮现在眼前,那妙不可言的清香似乎扑面而来……
美丽的东西果然都是碰不得的,原来,那就是害死飞雪的原因……
「那么为什么卢陵同样也喝了回苏醉,闻过七叶草,却一点事都没有?」
「他原来就中了散魂丹,以毒攻毒,当然不会有事了。」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我皱眉,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原来卢陵中的散魂丹,就是你下的毒!」
「哈哈哈——那是当然!能够把名震天下的卢陵王弄成这个模样的,除了我李一刀,还会有别的人吗?」
无争脸上现出得意的神情,深以为荣。
我不禁怀疑,这个人,可还有心!?
飞雪的身子仍然委顿在地上,脸上含笑,看上去依然美艳如昔,在她的旁边,呆呆地站著昔日的卢陵王,这一生一死的一对恋人,他们本来拥有年轻、财富、生命,还有彼此间无价的爱情,他们本可能会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一对——但是现在这所有的一切,却被眼前这个人一手给毁掉了,他一点愧疚都没有,还在大言不惭地夸跃自己的罪行!
暗蓝色的小草又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一刻,我的心里被恨意塞得满满的!
如果,我能早点劝说飞雪他们离开,那么也许他们现在还可能是活著的……
如果,我没有到後院去,那么眼前的这个小人就算是害死了飞雪,也不至於还敢在这里这么的猖狂……
如果,如果,如果!
已经发生的事,只会成为事实,而不会改变,一切都没有如果。
「难怪大师要出家,能做出这样事的,除了狼心狗肺的人之外,也就只有像你这样没心没肝的人了!你就不怕将来会有报应?我如果是你,只怕半夜都会睡不者觉……你可真得当心,被你害死的飞雪可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说不定真的会时不时的来找你索命啊!」
我知道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再去挑衅他,但是心里面实在是压不下这口怨气。
师父也曾经说过,寒儿看似聪明,其实最为糊涂。
「……楚先生真是勇气可嘉,对於你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李—刀一向是很是佩服,你这样的人,留到主人来了再处理还真是一种浪费。」
无争脸露狰狞,一步步地向我走来,威远和信兰他不敢碰,剑琴也是有靠山的人,我这么惹他,他自然要来找我的麻烦。
原来,很多事真的都是命中注定好了的,想不到楚寒无根浮萍一样,最後竟会死在这么一个卑鄙小人的手上!
无争离我,已经只有三步远的距离……
「住手!不要动他!」
威远突然冲了过来,站在我的面前紧紧地护住了我。
无争停下脚步,有趣地看著他:「小侯爷,请问你还有何问吩咐?」
威远咬了咬牙:「楚凡曾是我的先生,你不能动他!」
「小侯爷恕罪,但是这个人却是非杀不可的……您要是还有什么疑问,日後我家主人自然会向您解释。」
无争嘴里面说得恭敬,手却搭上了威远的胳膊,想要把他拽开。
「威远,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你还是下去吧,大人的事,不是你小孩子能管得了的。」
敢动卢陵王的人,都是和皇族有关的,要是顾忌威远和信兰这两位小侯爷,无争也就不会在这里动手了。京城里面皇亲国戚又分出了许多的派别,他不知道是哪个人的手下,说得客气,要是万一真的翻脸,这等荒郊野外,威远信兰几个人的性命也保下住了。
威远死死地站在原地,整个人不住地发科,却是一动也不动,信兰突然缓步走了过来,柔声说道:「无争大师,你说的很对,但是楚先生是江丞相独子江潭江公子的心上人,你这么招待他,将来我跟威远也不好跟江叔叔交侍呀。」
无争愣了一愣,笑道:「小侯爷,你真是在哄我不知道了,江公子的心上人要是这位楚先生,那么吴公子又算是什么呢?」
我暗暗可惜,信兰这个谎话说得好,可惜用错了地方,无争熟知江潭、剑琴的事,这下子怎么能够骗得过他?江潭那样的一个花花公子,又怎么会真的看上我现在这样的一个人?
「吴公子早就攀上了七王爷,江公子他可不看在眼里啦。」
「小侯爷,现在七王爷和江公子都没在这里,你自然想怎么说都行。」
「这个,却是有吴先生也可以做证……吴先生,你说是不是?」
剑琴想也没想,极为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那是当然,七王爷对我可远比江潭那个人要好得多了。」脸一下子变得更白了。
无争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小侯爷,老扣尚当真服了你,给你个杆,你就顺著爬上来,什么样的谎话都敢编排,连七王爷都敢拿出来做挡箭牌——我要是真的这么就信了你,李一刀这辈子也就不用再混了!」
信兰连眼眉都没有动一下,厉声喝道:「住口!你既然知道我裴信兰是靖安侯府的小侯爷,哪里就轮到你一个小小的下人来跟我这么说话了?」
无争被他的气势唬得一愣,他显然是没有想到眼前这看似柔弱的男孩会有这样的气势。
信兰清澈的眼睛瞅住无争,人却是更加镇定:「无争大师,我知道你是个人材,你要是不相信我那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倒很想问问你,你这么辛苦的投毒下药,为的是什么?难道我猜得不对,你为的竟然不是名利两个字?」
信兰一顿,语调变得温柔:「如果说你是个明白人,这个时候就不应该来得罪我,闯江湖的都说『多个朋友多条路』,我堂堂靖安侯府的小侯爷,你要是今天卖给了我们这个面子,今後你多的何止是一条路?於你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何况我也没难为你什么事,只不过让你先等一等罢了。」
「这……」
「无争大师,很多事是成是败都只在一念之间,很多人是兴是衰也只在一念之间,你……可要想好了再说呀!」
信兰的语气一下子又转为严厉,无争至此已经完全被他说服了,不再犹豫,深深一躬到地:「小侯爷教训得是,看来是无争见识太少,今後还请小侯爷多多提携。」
信兰微笑:「你能明白,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这一笑之间清华贵气,昔日诸葛孔明运筹维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风采,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在信兰身後却是看得明明白白:信兰身上的衣服,早已经湿得透了。
「说得好!说得好!真不傀是幕天的儿子,信兰,小王原来倒是小看你了!」
门外突然传来大声的鼓掌喝彩声,庙内诸人都是一惊,抬头望过去,只见庙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队金盔金甲的卫士鱼贯而入,动作整齐,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每个人的脚步都十分沉稳,这许多的卫兵,竟然都构得上江湖上武林高手的标准!
卫兵不声不响地迅速进入大厅,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立於两侧,最後的几个人往两边一分,现出了当中簇拥著的—个少年公子来,来人锦袍玉带,看上去儒雅风流,满身贵气,如果说不去看他眼中那三分邪气,五分阴狠,二分深不可测的话,的确是一等一的人物,但是我看了却只觉得心里面一阵阵的发冷。
这个人,赫然是多日未见的七王爷沈静!
我的血液,一下子整个儿地凝住了。
沈静怎么会也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偏僻地方来?如此的时机,如此的巧法,说他是来游山玩水,只怕连卢陵都不会相信,心里就像烟花,点著了引线,一连串的火花就爆裂开了:多日未见沈静来纠缠剑琴,也没来找我算账,我曾想他是在图谋皇位,事实却也和我的猜测相距不远,他不是在忙著打皇上的主意,而是在一股劲地琢磨怎么害对他有威胁的卢陵了!
他下毒害了卢陵,却不想让他死……飞雪带著人逃出来,他自然要追……但是看他的样子,并不像是一开始就追得上的……我的眼睛停在了站在沈静身後的一个巨人身上,那人的长相极为奇特,隆目高鼻,皮肤黝黑,看上去像是个西域人,太阳穴高高的鼓起来,腰间配著一把奇形怪状的大斧,一只小巧的白鸽正停在他的指间嬉戏。
飞鸽传书!
我恍然人悟,後院里那群悠哉闲哉散步的鸽子群一下子浮现在眼前,和那朵蓝色的七叶草—起,不停在我脑中旋转著,其间雪花飞舞,只转得我晕头转向,如果我还有力气,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眼前的人亲手送进黄泉!
可是现在,我只能对著沈静一声长叹:「七王爷,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这下子可是又见面啪!」
剑琴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到沈静来了更是红一阵白一阵,咬住了嘴唇只是不说话。
沈静不理采我,诧异说道:「信兰这是怎么啦?刚才还说得好好的呢,怎么看到静叔叔就不说话了哪?」
信兰怔怔地看看沈静,又回过头来看看躺在地上的我,幽深的大眼睛闪著恐惧的神采,一声不吭。
威远之最天真的人,看到沈静来了,大为高兴,跑上前去施礼:「静叔叔,你来的正好,这个坏人欺负我们,你快点替我拿下他!」
沈静微笑,「哪一个胆敢得罪你?静叔叔自然会替你出气。」
语气和蔼,听著让人说不出的舒服。
信兰咬了咬嘴唇,颤声说道:「静叔叔……侄儿不敢要你教训哪个,只求你一件事……你、你饶了楚凡的性命,好不好?」
「……哦?」沈静的眼睛亮起来了,「信兰真的是大人了呢……既然你都开口了,我岂有不允之理?不过这件事太麻烦,你跟威远先回去,我请楚先生跟剑琴到我府上先住上几天,等他们玩够了就送他们回去,你说好不好?」
「……静叔叔,我怕楚凡乡下人不懂得你府里的规炬,那岂不是还要让你来操心?到不如我带回去跟我作伴,想来他也不是多嘴的人……吴先生教养好,就让他跟你同去……」
信兰小小的身子几乎要站立不住,清秀的脸上满是求肯之色,我看著不由得心生怜惜,楚寒值得什么,要你来如此为难。 沈静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信兰,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楚先生是你的贵客,到了我那里我还能亏待了他不成?我送你回去,你父亲自然就会跟你说清楚。」
原来裴幕天是站在沈静这一边的。
「静叔叔……」信兰还想说话,沈静一挥手止住了他。
「来人,送两位小侯爷回府!」
两名金甲大汉立刻走上前来架著信兰威远两个就往外走,威远被这个变故惊得呆了,整个人开始结结巴巴。
「静叔叔……这是怎么回事?你……我……」
傻呆呆的样子好生可爱,看上去就想让人欺负的样子,尽管他长得比信兰壮实多了,我却极为肯定他在秀娘肚子里的时候一定被信兰掠夺得很惨,才会有用的东西都被信兰弄走了。
无争脸上得竟一笑,上前施礼道:「属下参见七王爷!」
沈静挥了挥手,「免了,大师这次立了大功,小王还没有赏你呢。」
无争脸上露喜色,老脸上皱纹堆得高高的,连眼睛都笑起来了,连称不敢——他这副尊容,就是山里的老癞蛤蟆都比他好看几百倍!
沈静不再看他,翻脸像翻书一样,又对著被架出去的信兰威远和蔼的一笑道:「信兰,威远,这次算是本王的不是,打搅了你们的玩兴,等过个两天,你们提地方,我再带你们去好好乐一乐,来给你们赔罪,你们说好不好?」
威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再也说不出来话来,信兰挣扎不动,索性也就不再费力气了,突然直视沈静的眼睛,黑眸幽深,一字一字地说道:「静叔叔,楚凡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现在还小,只能希望你不会食言……」
「……不然的话……静叔叔将来一定会後侮今日所为的!」
对著抓住他的卫兵一声喝斥:「放手!我自己有腿有脚,难道还要你们来扶著走路吗?」
那大汉比信兰高了一倍不止,听了这话,却不由自主地为他的气势所慑,乖乖的放开手,信兰迈开大步向外就走,小小的身子挺得直直的,竟是不再回头。 如此的冷静果断,如同沈静所说,信兰是真的长成大人了。
沈静看著信兰走出去,露出大感兴趣的表情,满含鄙夷地看我一眼,那模样就像在看一只蟑螂一样,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这样的人会让信兰如此大费心思。
我暗叫不妙,他对信兰的兴趣太大了,好像把他当成了游戏对手的样子——这样子下去倒楣的自然是被当成棋子的我了。
他会如何来对付我呢?
……这个问题好像暂时还用不著考虑。
沈静的目光,游移到了同样躺在地上的剑琴身上。
剑琴双眼满是倔意,目露凶光,眨也不眨地回视他,只是配上他绝美的脸,却少了很多的说服力,像一只与主人闹脾气,昂贵的小波斯猫一样,只想让人好一疼爱……
……或者是让人破坏……
我的心沉了下去,剑琴越是这样,只怕沈静这个唯我独尊的家伙就越不会放手了。
沈静果然被他逗得很高兴,走上几步充满兴味的看著剑琴,那样子像是当场就想抱抱摸摸,却又强自忍住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节了?我看了看剑琴被土弄脏的衣服,明白了沈静的顾虑:做尽肮脏事的七王爷,原来还是个有很严重洁癖的人。
沈静一挥手,那个高大的外族人上前一步,把剑琴抱在怀里,剑琴全身同我一样被麻得软软的,一动都不能动,手臂无力地垂下,头发披散,像是一道黑亮的瀑布,看上去只让人觉得他赢弱无依,明亮的双眸却狠狠地瞪著沈静,沈静下令:「哈森,将他先送到清心阁吧。」
原来这个给了我极大压迫感的高手,叫做哈森。
哈森面无表情,抱起剑琴转身就走——这样一个大美人抱在怀里面,他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让我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个太监,沈静才会这么放心地把剑琴交给他。
哈森抱起了剑琴,原本停留在他手指尖上的白鸽飞了起来,大厅内地方宽广,尽管气氛如此紧张,小鸽子却浑然不解人意,还是自己飞得悠游自任,一片片雪白的羽毛落在地上,那一刻,我突然有点理解卢陵王曾有的心情,生活在这样一个尔虞我诈的宫廷,真的还不如一只小鸟自由自在。
他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可是他也必然是最为寂寞的皇子——人世间,从来都是高处不胜寒。
「小鸟!小鸟!」
飞动的白鸽果然吸引了在愣愣发呆的卢陵,他本来在好奇地看著进来的诸各金甲卫士,这时突然欣喜地大喊起来,他对小鸟,真的是别有一种感情。
沈静微笑,上前捉住了卢陵乱挥乱舞的手臂,脸上满含爱怜:「九弟,这下子你真是受苦了!我本来只不过是让飞雪那个贱人去看看你在做些什么,谁知道她却非要跟你玩什么爱情游戏。」
「……唉,也是她知道得实在太多了,不然我倒不会这么急著要找你的麻烦,自家的兄弟,现在看到你的样子我也实在足难过的呢……」
沈静嘴里说得好听,眼中却射出了只有胜利者才会有的光彩,生为皇族中人,本就不会有什么兄弟情谊。沈静的所作所为不能说是错,只不过也太心根手辣了点。
卢陵没有理他,仍旧在痴痴的喊著:「小鸟!小鸟!」
那只鸽子跟他很投缘,或许是连它也能觉出卢陵长得好看,竟真的飞了过来,停在了卢陵的肩膀上。
卢陵大喜的要去摸它,白鸽一惊却又飞走了,周围都是带刀的侍卫,它选来选去,停在了躺在地上的飞雪的尸身之上。
卢陵的眼光一直在追随著白鸽,他抓不到它,大是著急,看它停下来,也向著白鸽走了过去。
沈静看著卢陵跟白鸽玩耍,不禁不耐烦起来,既已胜了,那就过了,现在的卢陵王,已然不再能引起他的兴趣。
「九弟,你还是不要玩了,父皇在等我们呢。」
卢陵当然不会理他,仍然一步步地向白鸽走去,嘴里面傻傻地叨念著:「小鸟……飞……飞……飞……」
「来人,请九王爷回去!」 立刻就有两个人走上前,拖住了卢陵的两个手臂往门口拽去,卢陵挣扎起来,可是他又怎能挣得脱这两名高手的控制?原本的呢喃顿时变成了大叫:「飞——飞——飞——」
「飞——飞——」
「……」
「飞……」
「……」
「……」
他人被向後拖著走,喊声突然停了下来,整个人一下子—动都不动,目光更加呆滞,被这突来的静默所慑,连沈静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卢陵却只是呆呆的瞅著鸽子,不动也不说话,木雕泥塑一样,沈静无趣地摇头,暍斥两名护卫:「还不快点送他回去!」
两名护卫应声加重了手劲,卢陵任他们拖著後退,仍是一动不动,却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大叫,声音嘶哑难听,撕心裂肺,像是鬼哭狼嚎一样,飞雪身上的鸽子,被这声音一吓,扑喇喇地飞了起来。
「飞——雪——呀——」
卢陵的口中,一下子喷出血来。
第八章
据说,中了散魂丹的毒,天下间再没有解药。
那么,又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使得卢陵回复神智了呢?
沈静脸上的平静不见了,无争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抓住卢陵双手的两名护卫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我愣愣地看著仍然眼神呆滞的卢陵,心里面的某一个角落像是要融化了。
鲜血仍旧顺著卢陵的嘴角不断地涌出来,卢陵—声大喊後就再没发出声音,眼睛痴痴地盯著飞雪的尸体,让人分不清他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是痴傻还是清醒,良久,两滴透明的水珠才顺著他的眼角滑落下来。
卢陵,终於动了。
他一下子扑在了飞雪的身体上,更多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飞雪的发,晕开了飞雪脸上的胭脂,他小心翼翼地吻上飞雪依然艳红的小嘴,嘴边鲜红的血把飞雪的嘴染得更增丽色,卢陵痛苦的低语:「飞雪,飞雪,飞雪……」
似乎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是他在世上所会说的全部言语。
似乎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已经涵盖了整个的天地。
飞雪的脸上,仍然在微笑著。
没有人会否认,他们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与新郎。
沈静长叹一声,「九弟,你似乎总会做些出乎我意科的事来!」
卢陵的目光爱怜地专注在飞雪身上,像是没有听到沈静说话一样,并没有看向他,隔了半天才低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你该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跟你们争什么的意思!」
「不管你想不想,你毕竟挡了我的路,如此而已。」
沈静的语气漠然。
「……就为了这么简单的理由,你就非要置我们於死地不可吗?」
卢陵的语气中没有责难,只剩苍凉。
「帝王守则第一条,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你是挡在我面前最大的一块绊脚石,这样的理由,难道还不足够?」
「……可我毕竟还是你的兄弟呀!」
「兄弟?」沈静不屑。
「历史上多少位名君都是杀兄弑父的凶手,生在皇家难道你还想要兄弟!?也许我真的不该对你下手,你比我想得还要天真太多。」
卢陵的眼睛茫然无神,他无法理解沈静眼睛里里所闪耀著的野心勃勃的光芒。
「宫廷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要真的要怨,就去怨父王对你太好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很不幸地,恰好我这个人最大的信条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你该感谢我并没有直接对你下杀手才对。」
「感谢……你?」
「……」
卢陵的头低下去,再不说话了,他像是突然间发觉这种争论实际上毫无意义,他明白如何,不明白又会如何?飞雪早已经是那个世界的人了。
每个人都是以自己为中心点在考虑事情,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烦恼是天底下最多的,沈静看重的是权势,卢陵的眼中,从过去别现在,所看重的也只不过一个飞雪罢了。
卢陵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七哥,七哥!我只希望你将来也会真心的爱上—个人,让你也尝尝得不到所爱人的滋味,让你也能亲身试一试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
声音听起来阴森可怖,像是诅咒一样。
沈静微笑:「九弟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天底下我最爱惜的人就是我自己,你七哥这辈子都不会有那个时候。」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而且我和你又不同,只要是我想要的,就绝不会得不到——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真心喜欢上了谁,我也绝不会像你一样束手无策,任人宰割——这就是有权力和没有权力的差别,可惜你此时就是明白,也已经迟了……哦……九弟你已经再也不会有机会看到这些了,对不对?」
「……不错,七哥你的眼光还是那么敏锐啊……可你,你……并不是……神仙——」卢陵喘息著答道,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天……下事……又岂能……尽如……你……如你……所……所……」
「……」
没有吐出的「愿」字被卢陵含在了嗓子里,他的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整个人伏在飞雪身上,再无声息。
大殿内一片寂静。
久久,一名卫士才敢近前,大著胆子把他的身体翻过来,只见卢陵胸前血迹斑斑,嘴唇抿得紧紧的,唇边下巴上也尽是吐出来的血,颜色却是暗红,血液早就凝固了,一柄小巧的短剑露出剑柄,赫然深深的插在了他的心窝口上。
不管後世的史书将会如何记载,在这一刻,庙内的诸人却都是明明白白地知道:名震天下的卢陵王沈意,就是在此时,此刻,此地,在这个离京师不到百里的小庙内,为情,自尽身亡。
他的出身,他的才气,也许曾经是多少名门贵胄倾羡的对象,他的美貌,他的体贴,也许曾经是多少京城名媛爱慕的原因——可是,这一刻间,一切都已经成为了历史,世上不会再有卢陵王这个人了!
那一排排默立的沈静的护卫们,又会是何等的心情呢?
早在沈静查觉之前,我就已经发觉了卢陵的动作,现在只能愣愣地看著插在他身上只剩剑柄的短剑……好生眼熟样子……是了,依稀记得,就在白天,飞雪就是用这柄剑指著我和剑琴,目露凶光:「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时我是如何回答的呢?言犹在耳,虽然我回想起来像是过了一百年:「我们是谁并不重要,过路人罢了。」
——仍能记起初见卢陵时那种惊艳的感觉……
我突然也笑了起来,看著眼前这一切,除了笑,我还能做些什么?天下事天下人管,楚寒一介懒人,学不来这么复杂的事情,楚寒一个局外人,也管不起这样大的闲事,楚寒现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毒之人,更是无力来管这样大的事情。
沈静没错,就像打仗总要流血的道理一样,他想当皇帝,就只能心狠手辣,踏上了这条路,他不杀别人,那么下一个被杀的也许就会是他;卢陵更没有错,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投生在帝王之家,一个人生错了地方,白然只好一切都重新来过了,只希望他下辈子能记取这个教训,普通一点,平凡几分,能平平安安地活到老,那就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他们都没有错,那么错的又是谁?总不会是我。
卢陵和飞雪静静的躺在地上,美丽动人,可是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统统变成一掊黄土,再也不留一点痕迹。
我笑得更加大声,直到笑出了眼泪。
沈静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
我怎么能够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
「……呵呵……我在想七王爷会如何去对信兰解释你的食言——那一定很有趣呢。」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来,沈静到时候会编出什么样的谎?我真的很感兴趣,他曾经答应了信兰要饶了我的性命,现在却已经注定要食言——我不是笨蛋,亲眼看到了他逼死了卢陵王,就是现在让他大为心动的剑琴只怕都活不下去,何况小小一个得罪过他的楚寒?不管我愿或不愿,我终於还是圈进了宫廷斗争中,变成了牺牲品。
沈静眼里的愕然一闪而逝,看得我笑得吏开了,难道我的表现就真的那么笨拙,连这样的一点小事都看不透的样子?
「不,现在还用不著解释……你还有别的用处,现在杀了,稍嫌可惜了点。到了你该煞死的时候,信兰自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你不杀我?为什么?我还会有什么用处吗?」
我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是真的很意外。
「哈哈……只不过是暂时不杀你,用不著那么惊讶——反正,早晚你都是要死的。
沈静说人生死就像是说天气好坏一样,转身往门外走去,再不看我一眼。
与此同时,我的後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阵发黑,我明白,我是被别人敲晕了……
沈静,到底你有什么企图?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间地牢里面。
手臂被绑得紧紧的吊在柱子上,身上的麻药效力未褪,我全身仍然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的任头垂在胸前,头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为了叫醒我,他们显然是用上了一点儿冷水,一名大汉不耐烦地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掀得後仰,对上我半睁的眼睛:「醒了吗?既然醒了就不要在那儿装死!」
回身对另一个人吩咐道:「老王,快去回禀王爷,就说这小子已经醒了!」
他的手一松,我的头又回复到原来的姿势,但是这一抬一放之间,却已经让我能够看清楚周围的布置了:整个地牢极大,四周的墙壁上明晃晃的点著火把,把一间大屋子照得像是白昼一样。
我右手的方向,摆著一排排的型具:皮鞭,夹棍,烙铁,铁链……不管是公堂上该有的,还是动私刑应用的,应有尽有,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很整齐,但是很多铁器上却都还留有暗红色的污痕,这些东西,显然都是被人用旧了的,看上去只让人毛骨悚然,不知有多少人曾经死在这些刑具上面?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残存著将死之人的怨念。
泼我冷水的大汉似乎是个管事,在我左手边还或坐或站著几十个同样装束的高大男人,每个人都是一脸的横肉,简单的布衫布裤,眼中却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残忍来,看著我的样子只能用不怀好意来形容。
如果在这里现安排一个小鬼,一个判官,没有人会怀疑这里不是地狱。
除了把我弄过来的沈静,谁又会有这么大的手笔来布置这样一个地力?
门口传来脚步声,外面一大群的人齐声的问好:「参见王爷!」
两名大汉连忙小跑过去打开房门,沈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眼角眉梢都带著说不出来的得意,我心中一动:「……你把剑琴怎么了?」
「哈哈哈……芙蓉帐暖渡春宵,还能怎样?可惜本王挂记著要来看你,只得暂时辜负佳人了。」
我心里面一痛,却又满是不解:我不认为我有这个魅力,能让沈静抛下刚得手的剑琴跑来找我的麻烦,又或者他真的这么恨我入骨,竟然舍不得马上杀我,还要慢慢折磨我至死不成?我印象中的沈静并不像是这么个顾大局的人,我在他眼中像是蝼蚁一样,哪里用得到劳动他的大驾?
沈静慢悠悠地走到我的身边,於是我的头发又被旁边的人拽起来了了,仔仔细细地端详我半天,他满含厌恶地撇了撇嘴:「你的样子看上去真是很狡猾。」
「你想要怎样?」
「哼,对你这样的人……你说我会怎样?楚凡,我从来都没见过像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你可以自已想想你惹了我多少次?在靖安侯府裴幕天选师的时候,你撕了我的画……不用摇头,就算画是你画的,凭我的身份,我想要的话也就是我的了。」
这算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尽管沈静平时隐藏得很好,但他骨子里绝对是一个比沈渊还要狂妄自大的人。
「不过,跟你这样卑贱的人计较,实在有失我的身份,你要是不再来忤逆我 ,说不定我就这么大人大量的放过你也说不定,但是!」
他的眼中一下子射出凶狠的目光来,像是想起了在裴府那晚的狼狈。
「你显然不是个十分识时务的人,终於还是把我给惹火了!」
「王爷说的可是那夜半采花赋没有当成,却被人给追得像野拘一样落荒而逃的那次?」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沈静脸上表情不变,「啪」的一声,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我的头发後面有人拉著,脸还是被打得偏到一边去了,被身旁的人一拉,才又转了回来,脸颊上迅速升起—阵火辣辣的剌痛感,嘴角滴出血来。
沈静拍了拍巴掌,用旁边一个下人递上来一条雪白的绢帕仔细拭了拭手,才淡淡的出声警告:「不要让我再听见你如此对我说话。」
这个人,还真是受不得别人一点的闲气!我只不过说了一句话他就这样,那么死掉了的飞雪和剑琴又算什么?
「除死无大事,王爷还能把我如何!?落在你这样人的手里,楚凡本就没有活著的打算了!」
「……当真这么看得开?」
沈静脸上突然现出感兴趣的神情,以及……像是猫抓老鼠一样的残忍:「那么你现在是绝对不会有大事啦,你可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形?」
我不语,他要是想说,自然就会告诉我;他要是想卖关子,我再怎么问也是没用。
「现在满朝皆知,九王爷被刺身亡,父皇震怒,下令严惩凶手……这可是大出风头的事,你说,我把这件好事让给你,好不好?嗯?」
沈静上下打量我,终於说出了最後的目的。
眼中嘲讽之色浓浓的,像是很有兴趣想欣赏一下我惊惶失措的表情,
我?行剌卢陵的凶手!?这个罪名安得有点意思。我—惊之间已然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难怪他在庙内会留我一条命在,不急著收拾我。
……卢陵的死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匆忙之间来不及安排好,我这个现场面的人证正好就成了最佳的替罪羊了,不愧是七王爷,一举两得,既毁尸又灭迹,这买卖来得精明。
「……如果我说不干,七王爷你又会如何?」
「自然会有人好生地劝说你了,不过我劝你还是爽快地承认的好,免得多受皮肉之苦——本王保证,早晚你都会承认的。」
沈静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那些凶神恶煞一样的壮汉,眼中的威胁之意十足。
在这方面,他显然是行家。
我摇头,「对不住,可惜楚凡再笨不过,看来只能拂逆王爷的美意了!」
沈静大笑,「这样最好!要我这样放过你,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一个眼神扫过去,四周的大汉一下围过来了好几个,那边的鞭子勾子乱七八槽的东西也都被搬了过来,我失笑,楚寒—个人,就是有十条命也用不了这么多东西。
「七王爷,你确定这里要罚的就只有我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军队?」 我用眼睛嘲笑他这种想要吓唬我的举动,他真的把我当成弱不禁风的软脚虾,以为一吓就怕——虽然我现在的体力连几岁的孩子还不如。
这一刻,我下定了决心,就是这么被沈静活活打死了,我也绝不会替他顶这个罪!
左右都是死,楚寒不算什么,却想要活得尊严,死得光彩,而不是在别人的威胁之下,被屈打成招——那样的话,连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被我揶揄,沈静眼里的气恼之色一闪而逝,冷冷哼道:「你要是还有力气,不妨想想该怎么应付他们吧!」
没有预警地,「啲」的一声,一条皮鞭已经抽在了我的身上,火辣的感觉霎时传遍了全身。
「唔!」
我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旋即紧紧地咬住了牙……这种程度的痛,还不到让我求饶的地步!
事实上,我也没有时间再来品味那一鞭所造成的伤害,第二鞭,第二鞭,第四鞭随之接踵而至,打的人下手毫不容情,又快又狠,每一下都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响得像是让入的心都会颤抖,随後,就是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然後,下一鞭又到了……
咬紧了牙,我暗自数著:「一下、二下、三下……」
希望能够藉此分散注意力。
为了将来不被人看出破绽,鞭子上沾水,不会留下痕迹,却只有加重痛苦,数到十几下,我的後背像火烧一样的疼,再也分不清被打在什么地方了。
沈静好整以暇地坐在下人为他准备的椅子上面,有趣地看著我,像是笃定我马上就会坚持不住求饶—样,看得我心里面只有恼恨,如果楚寒不是一时中了你的暗算,现在岂会让你如此嚣张!?
「二十一 、二十二、二十三……」
我只是咬牙忍痛,既不喊也不叫,沈静眼睛里渐渐射出了诧异,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这样的—个人竟会坚持这么长时间。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
身後的痛楚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我的意识终於开始变得模糊了,就连身後那钻心的疼痛也开始一点点的减轻,黑暗似乎在我最为难受地时候又想拥抱住我,而这个时候,我格外欢迎它的到来。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可惜,显然有人见不得我这么好命,眼前,突然闪过了一道白亮亮的水幕,一盆冷水当头泼了过来,我只觉得浑身一机伶,人一下子又清醒过来,努力地眨了眨眼,对上了沈静冷冷的眼睛:「怎么样,你答应还是不答应?你确实比我想的能撑,但是下一次,可没有这么好过的了。」
试著张了张嘴,刚刚牙齿咬得太紧,只觉得脸上的肌肉部是僵的,我努力地作出笑脸:「七王爷,你……你这样的人……咳……咳……何必跟我……这么……这么客气!」
「你有什么好招数,不妨也……都……都使出来,也好让我见识……见识!」
沈静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我会这么不知死活,到了这个当口还敢来招惹他。
「好!难得你这么硬气,来人!给我接著狠狠的打!」
於是鞭子又招呼上来了,紧绷的肌肉刚刚放松下来,—抽之下只觉得比刚才还要痛上几分,行刑的大汉见我久不应允,一声不吭,生怕沈静责罚他办事不力,鞭子下得更急更狠,我的体力大不如前,堪堪数到五十几下,已经坚持不下去,眼中的焦距又开始模糊不清,於是大盆的冷水又一次泼到脸上。
时值秋末,天气转凉,地牢中又湿又潮,实任算不上暖和,我却只觉得身後热痛,倒盼著冷水多来几桶,沈静这次连问也不问,身後的大汉只是不停手的抽打,我渐渐只觉得头越来越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晕了几次又醒过来,心里面到最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我绝不认输!
只听得「啪」的一声,却是鞭子被打得断了。
第九章
管事的大汉忙吩咐下属再去拿一条鞭子来,沈静却显出不耐烦的样子:「老胡,看来是我高估你了,原来你的能耐也不过如此而已,连这么一个人都得要这么长时间。」
他的语气淡漠,那个老胡听著却一脸的惊惶失措,大颗的汁珠不断地顺著脸滑落下来,抖著声音说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一刻钟之内,小的一定让他招出来!」
他显然破吓得不轻,话都说得错了,我又有什么东西要招供的了?
沈静自顾自地赏玩著手里淡墨画出来的销金扇子,不再理他。
老胡转过身来狠狠地瞪向我.
「小子,你很好!我倒要看你还能不能坚持得下去!来人,架炭火!」
一盆红通通的炭火不一会儿就送了过来,飞舞的火星扑面而来,离得好远,我都能感受得到那份炙热,我叹了口气,说道:「我以为你们并不想要让我受伤。」
老胡狞笑:「有很多地方的伤都是看不出来的,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他干这些事显然是驾轻就熟,一个大汉把吊著我手的绳子很上紧了几圈,我的双脚一下子就离了地面,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在我的脚上还戴著拇指粗细的铁链干,随著身体的上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老胡走上前来,一把褪去了我的布袜,露出脚掌,另一只手握著一根被烧得通红的铁条,狞笑着比了比,我一下子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了,脚底是人身上最柔软的地方,要是这块烙铁烙上去,不用他们动手,只怕我就要先疼死了、心里不由得一叹:我能挨了这么长时间而没有什么大碍,很大的一个原因在於他们并不想让我受伤,一些能让人受伤的刑具诸如夹棍,藤条之类的都没有用上,可是现在……
老胡笑得得意,眼中现出残忍的神情:「姓楚的!你到底答不答应!?我先说好,你可只有这么一个机会,要是不答应,等一会儿我的烙铁烙上去,你就是想要反悔都没那个机会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我的脚以一个男人来说,有点过於白小,很难想像能承爱得了这种罪的样子——不过我的身子好像也从来都没有受过这样的罪,後背被打的地方仍在一下下不停地抽痛,是否平时享的福都要在今天补齐?
……铁条真的很烫的样子……
……刚刚我可是对自己说过了什么?反正都是一个死,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反悔的话不知道可不可以?
老胡大声说道:「怎么样?想好了没有?」
眼里的残忍更加明显了:「我数到三,你要是还不答应,我可就要动手了!」
「一……二……」
他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存心加重我的恐惧,我忙止住了他:「等一下等一下!这可是跟我生死攸关的大事……我可不可以好好想一想?一会儿就好,可不可以?」
老胡上下打量我,终於轻蔑一笑:「当然可以,不过你可别让我等得太长了,不然的话……有你好受的!」
一边小声的嘟囔:「像你这种人,我老胡见得多了,就会装英雄好汉,一见了我老胡的烙铁就没辄了,还是得乖乖的听话?」
我装成没有听到他後面的话,很谦卑地说道:「不敢不敢,多谢多谢!」
我的身体刚刚受伤,又被吊在半空,整个人都显得有气无力,说起话来更是嗓音嘶哑,但是还是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来,老胡不屑地看著我的表情,脸上显得更加得意,在他看来,我自然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沈静抬头看我一眼,眼露嘲讽,其中的蔑视几乎能把我融化,随即低头接著摆弄著手里的扇子,再也不看我一眼,我这个人,自然已经不愿同他说话了。留下我跟老胡两个大眼瞪小眼,我当下下定决心,兵法有云,『敌不动,我不动』,所以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
「……」
「……」
「……」
「……」
时间一长,还是他先不耐烦。
「你到底想好了没?」
我微笑:「七王爷没有发话,我怎么敢自做主张?」
抬头看向沈静:「七王爷,您说现在这个情况,我是答应的好,还是不答应的好呢?只要你一句话,楚凡全听你的啦。」
沈静放下手里面的扇子站了起来,大笑说道:「这么听话?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那好!我说你还是不要答应的好!本王也很想看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呢!」
他挥了挥身上的袍子,料定我就算没被鞭子打伏,也已被烙铁吓破胆了,已经准备著走人了。
老胡看著沈静高兴,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满脸的横肉乱颤,露出满口的黄牙,也笑著说道:「不错,小子,你今天要是真能忍得下来,我老胡服了你,给你磕三个响头!」
四周的大汉也都跟著笑了起来,一时间,满堂哄然,他们都是逼供的好手,到了这个时候显然都已经是成竹在胸了。
莫非王族中人都有这么大的自信,就连他的手下也跟著染上了看不起人的习惯?
我看了看周围,大人的叹了口气:「……真是好极了!难得各位这么看得起楚凡,」
我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那么老胡先生,你已经可以——磕——头——了!」
满屋子的笑声中,我的声音又弱又小,混在其中,几乎听不到,但是此言一出,周围的哄闹一下子都停止了,一时之间掉地上一根针都听得到,每个人都吃惊的看向我,沈静猝然回头,直直的看进了我的眼睛,眼里面有著一闪而逝的怒气,一字—字的说道:「你、在、耍、我?」
「岂敢岂敢!」我笑得吃力,「楚凡只不过是按七王爷的吩咐做罢了……咳咳……又岂敢耍戏王爷?」
沈静看我的目光像是要把我给吃了,想必是从来都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给他难堪吧,这个人,真是自大得让人想要狠狠打一顿,可惜以我现在的身体,只能过过嘴巴上的瘾罢了。
「咳……咳……而且,这样做还有个最大的好处……你们看!」
我盯著老胡手上的铁条,所有人的眼睛都顺著我的目光望了过去:「这么一耽搁,这块烙铁可比刚才凉得多啦!」
一时间,满室寂然。
沈静的脸一瞬间变得铁青,老胡更是恼羞成怒,其他的大汉们都是傻傻地看著我,如果说刚刚他们还只是有点惊讶,这会儿脸上的神情可就变得说不出来的精彩,有红有白,万花筒都没这么好看。
这一刻,我无比佩服师父,能在那么长时间以前就看出了楚寒的本质:楚寒果然看似聪明,其实却是个净做蠢事的惹祸精,我的性子,一向懒懒散散,人不犯我,我绝不会犯人;可是人若犯我,我必然要十倍奉还。
三年前,我伤心同门师兄弟们的剧变,一夕之间远赴塞外,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但是现在看来终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生死关头,面对沈静这样一个讨厌的人,我的本来面目渐渐又露出来了。
沈静狠狠的瞪著我,恨声说道:「好!很好!楚凡,你是真的很好!我还从来都不知道你能有这么个好法!」
他—口气说了好几个好字,显然是气得不轻。
我微笑著接受他的赞美:「王爷谬赞了,楚凡真是愧不敢当。」
「用不著这么客气!」
沈静的眼里面闪著狠戾的光芒:「你的本事不小,胆量也的确不错,这么侍你,确实是屈了你的材科了!』
「老胡!你不觉得这根铁条实在有点太小了吗?楚先生的玉足格外尊贵,马上去给我打个最大的来!」
老胡汗流得更多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声说道:「有!有!有!小的这就去拿过来!」 连滚带爬地冲向一边,一眨眼的功大就拎回了一条一尺左右长度,豌口粗细的铁块,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拿起钳子就把它塞进了火盆里,真是好可怕的样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再度叹了一口气,真是对不住了,你若是聪明,下辈子就不要长在我身上吧。
沈静看著我的表情,笑得更冷,眼神却变得专注起来,不再有不耐烦,虽然是生气,反倒显得兴味十足。
看来平时真是少有人能违逆得了他,偶尔碰到一个,他就当成稀罕物了,他的兴趣显然也很奇怪,非要别人受罪他才能高兴得起来了。
我心里面暗自骂他,眼看著新拿来的烙铁却又被烧红了,老胡再不说话,慢悠悠地夹著烙铁一点点地靠近,存心想要加重我的恐惧一样,眼里面的凶残显而易见,我害他在沈静面前丢尽了面子,他真是恨不得马上就能弄死我了。
我一眨不眨地盯著越来越近的烙铁,连眼睫毛都没有动上一动。
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停——」
老胡不得不停了下来,这次他眼睛里面可再没有刚才的得意了,恶狠狠地说:「你还想要怎样!?臭小子,老子告诉你,你要是再敢给我耍什么花样,不用王爷开口,爷爷我就先把你撕成碎片了!」
可怜的人,真是被我给气得语无伦次了,在沈静的面前,竟然连粗话都骂了出来。
「你又是老子,又是爷爷……我到底要怎么称呼才对呀?」
「啪!」
老胡狠狠的扇了我一巴掌,力道之大,我的头一下子又歪到一边去了,我费力的转过头来,舔了舔唇,小小声的说道:「我也只不过是想要告诉你……」
「你刚刚答应过我,要给我……磕……头……来……的……唔!」
火红的烙铁泄愤一样狠很地印上了我的左脚心,打断了我没说出来的话,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像闪电一样一下子就从左脚传到了头顶,又回流至心脏,疼得我整个心都跟着缩紧,再也没有力气开口了。 突来的疼痛实在太过剧烈,被吊庄中空中,本来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但是我的脚奋力的一挣,整个人一下子向後仰去,头发後甩,力道之强,系头发的绳子都松脱掉,如云的长发一下子像黑色的瀑布一样披散下来,衬著我惨白的脸色,我现在的样子—定像个鬼一样骇人。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已经能够动了,但在这个时候,我却再也顾不到别的,唯一的感觉是疼;唯一的意识被我用来抓住自己想要冲口而出的惨叫,我紧紧的咬住牙,力道之大,嘴里面已经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可是,还是很疼……真的很疼!
我晕过去,又醒过来,然後再一次晕过去……
眼前的黑暗并不能驱散我钻心的疼痛,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几次,脚上的烙铁终於挪开,原本火红的铁块发出青黑的颜色来,竟是已经渐渐变得冷了。
沈静的脸上变得充满嗜血的野性,阴沉沉地望著我,眼里面闪出了一抹异彩:「一声都不吭?看不出来,你还真能挺得住!」
我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左脚剧痛,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之间竟没明白他的意思,自己身在何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勉强冲他咧嘴笑了笑:「……多谢夸奖,没有王爷的栽培,楚凡哪能……有这么了的……表现……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我能说上这么几句话,实在算得上很有英雄气概,可惜我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句子更是说得断断续续,全靠沈静听力不错,才弄明白了我的意思。
沈静的脸色倒比刚才好看得多,像蛇一样直直的盯著我看了半天,看得我连脑门都发麻了,不明白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沈静突然大笑起来:「怎么办?你这个样子实在比你原来可爱太多了,本王真的有点舍不得让你去送死了哪!」
「……」
我再次肯定了他是个变态,专爱看别人被他弄得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么长时间我还没有被他搞得崩溃,他当然要当我是个宝了——这种不正常的思想,多半是由先天失调,後天营养不足造成的,由此可见宫廷生活对人的腐蚀之大。
我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理他,你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我没有法子也没有兴趣来改变这种人的想法……身上的伤越来越痛,真想就这么长睡不醒过去,我一点都不怕死,尤其经过三年前的一幕後,死对我是一种无限快乐的享受。
意识又渐渐的模糊了……我曾以为与剑琴相交,会慢慢的把我带出那段令人伤心的往事,可是现在看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突然我的头发被人抓了起来,不知道是谁的手一遍一遍的抚摸著我,那种色情的感觉让我全身都不舒服起来,我的意识又一点点被拉了回来,忍了又忍,最後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对上沈静近在咫尺的眼睛,沈静毫不掩饰眼睛里的欣赏,用—种随心至极的声音说道:「真是好漂亮的头发,又黑又浓,又亮……你要是能让我早点看看你的长发,说不定我也就不会把你打得这么惨了。」
看著他放荡的表情,我身上的鸡皮疙瘩一颗颗地冒了出来,努力想要转开头去:「放开我!」
沈静手扣得紧紧的,我一挣之下,痛得只不过是自己的头皮。
「……你想怎样?」
看著他眼里面的异采,我的危机感终於涌上来了,心里一下子清明不少,忘了这个变态一向最喜欢折磨敢挑衅他的人,剑琴就是这么被他看上的……不会是哪根筋不对,眼光跟著下降……又看上我了……吧?
……不要!好可怕的想法,我宁可被他烤来吃了,也不想跟他有什么别的牵扯。
沈静牢牢的抓住我的头发,眼里面戏谑的神情更浓了,存心要折磨我一样,好久才缓缓的说道:「放心,凭你的姿色,还不到能让我得看上的地步。」
「你也不用露出这样的表情来,我要是真能瞧得上你,那才是你的福气。」
真是狂妄至极!我重重的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比剑琴强在什么地方?」
「凭你也想要跟剑琴相比!?」沈静不屑撇嘴,「你们两个就像云跟泥一样,你就是站在他身後,都叫人看著碍眼!」
真是个好现象,没想到他这么讨厌我,我真的松了口气:「不错,剑琴确实很多地方都好得很,我也很喜欢他,但是他有一样东西就绝对比不上我……」
我重重的顿了一下,看进了沈静颇感兴趣的眼睛,一口气说完:「他被你看上,只怕下地狱都没这来得惨,我的运气,可比他要好得太多啦!」
「……」
沈静脸色一下子又变得铁青,我的头发被他用力向後拽去,脸上挨了两巴掌,回过神来就看见他正恶狠狠地瞪著我,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衬著一张俊脸,比平时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简直好看太多:「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跟我嘴硬?」
「……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诂。
「好!好!好!楚凡你是真的很行,我见过不少所谓的英雄好汉,也有几个能挺到这个时候的,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敢像你一样嚣张的……你还是头一个!我要是不好好地整治整治你,倒显得本王无能了!」
「杀了我……好了……」杀了我我也不会松口的!
沈静上下打量我,哼了一声说道:「做梦!!你得罪完了本王,就想要死——天底下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
「……哼,本王倒要看你受不受得了这个!你终究会向本王讨饶的!」
他的脸色又和缓下来,整个人阴阴的看著我,目光中明显的不怀好意,打了个眼色,旁边有人先把一块绵布塞进了我的嘴里。
他还要做什么?
我的眼睛一定是替我问出了不解,沈静放浪的一笑,一身邪魅的气质表露无疑,看著他的表情,我没由来地竟感觉到一丝寒意,他要做什么?
不规矩的手又抚上了我的头发,低低叹道:「真是好美的头发呀,连剑琴的都没有你的漂亮……可惜,长在你身上了!」
沈静笑得又阴狠又魅惑,回过身来对著周围的男人们冷冷说道:「这个人,本王用不著他去顶罪啦,你们……都还在等什么呢?」
周围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都亮了起来,每个人眼里面都带著淫秽的笑,像是冬天里的饿狼,只是紧紧地盯住猎物,我看著这些争先恐後向我围过来的男人们,心里只觉得一阵阵的发冷,整个人都像是掉进了冰窖一样,连心跳都凝结了。
沈静要对我做什么?他们会把我怎么样?
我不是不解世事的天真纯蠢的呆子,现在不用他们告诉我,我也已经明明白白。
心里面只觉得一阵阵的发苦,莫名的恐惧抓住了我,我第一次後悔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後悔了,被这些人强暴,对我来说是比死还要痛苦的事情,我从来都没想过以我现在这副打扮也会有这么一天:如果可能,我绝不会再撩拨沈静,因为就算是无声无息的死,我也不愿意被迫面对这样的不堪;如果可能,我能早一步发现了他的企图,早—点咬舌自尽的话,我也一定不会再受这样的侮辱——我绝望地闭上眼睛,没有去看那些越来越接近的一双双肮脏的手——现在我知道那块破布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只是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已经是太迟了……
无数双贪婪的手,争先恐後地抚摸上我的身体,我挣扎著,却是一点点儿的作用都没有,手却被缚得紧紧的,在我如何的扭动都不能再动上分毫,我想要用脚去踢,沉重的铁链却把我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就是我的双手双脚自由,以我现在的体力,我又能怎样!?
衣服终於在一阵阵的撕裂声中被扯得粉碎,冰冷的,温暖的,濡湿的,却无庸置疑都是恶心的手或嘴唇袭上了我的身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逃得开,躲得掉。
头发被他们使劲的拉扯著,我胃里面的秽物一阵阵不停的上涌,我只想吐,嘴却被塞得紧紧的,恶心的手在我的脸上摸索著,在我身上肆虐著,恶狼一样的嘴在到处啃咬著……
啃咬著……
然後……
……然後我的身体终於尝到了那种与刚刚载然不同的痛苦与羞辱,被侵犯的感觉,让我一下子「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却因为被塞住了嘴,只能发出—声轻哼,身体上的剧痛,比不上被羞辱的心,一个粗嘎难听的声音在我身後叫嚣著:「奸爽!这小子的身体可真不是盖的!大家都有份,你们急个什么劲呀!?」
这一刻,我的泪,终於,无声的顺著脸缓缓流了下来。
停止了无用的挣扎,我无意识的听著铁链叮当作响,像布娃娃一样被随意摆弄著,侵犯著,我不知道刚刚碰我的人是谁,我不知道现在正在碰我的人是哪个,我不知道下一个又会轮到谁了,我只知道,现在的自己,真的好脏,好脏……
脑中一片的黑暗,似乎连心也跟著沉下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静满足嘲谑的声音才把我从一片混沌中唤醒:「楚凡,你总该知道,跟本王作对的人,是都不会有好下场了吧?」
「多少高官子弟,能捱得过这个,却捱不了严刑拷打,但是你却恰恰相反,能捱得住本王的严刑拷打,但是却捱不得这个啊……哈哈哈哈——」
冷酷的声音充满著蔑意与不屑,志得意满的大笑更像是一根锥子一样扎在了我的心上,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焦雷,我的神智整个清醒过来,霍然睁开双眼,我直直的看向沈静。
现在的我,的确很脏,但是那却并不是我的错!
这一刻,我的心整个儿都被恨意所淹没了,身边叫嚣著的国人们见我睁开眼睛,举止变得更加下流,动作也更为粗暴,却已再也不能吸引我的注意,我的眼中,已被沈静一个人给填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任何事!
三年来,我远赴塞外,居有定所,心无著落,是生,是死,对我原本已没有多大的影响;但是,就在我的身体被人践踏,我的尊严被沈静彻底所毁灭的这一瞬间,我深深的感觉到了这种满心满眼的怨,这种毁天灭地的恨,最後被黑暗包围的那一刹那,我迷蒙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
我、一、定、要、活、下、去!
第十章
热,好热。
我觉得自己像是置身於火炉之中,浑身上下说不出来的躁热与无力,不能动上一动,不知哪里来的疼痛紧紧地抱住了我,我痛苦地呻吟出声,周围却只是一片黑暗,我一点儿都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好痛苦。
身上的伤痛仿佛达到了顶点,突然,无尽的黑暗中闪过了一点亮光,我只觉得周身一轻,整个人轻飘飘的竟飞了起来,浑身上下只觉得说不出来的舒服,再也没有那种难过欲死的感觉,我整个人都无意识地顺著光线追寻过去……
一晃眼间,一个好漂亮的山谷就出现在我的面前,繁花胜雪,绿草如茵,不知名的小鸟快活地飞来飞去,温驯的梅花鹿在悠闲的散步。
像是被人牵引著一样,我的手自动的分开树丛,拨开垂柳,—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直通小河,河边,我不意外地看著一个眉目如画中仙子一样的小男孩正在那里美美的呼呼大睡。
从来都不加道,十年前的无忧谷原来是这么的美丽。
我呆呆地看著,心里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没有任何烦恼的时代,这是我多少次午夜无梦时魂牵梦系的地方啊,而那个幸福到让人嫉妒不已的自己,正在沉睡著。
远处传来了师父的暴怒的大呼小叫,
「楚寒——你这个小混蛋,快给我滚出来!又在偷懒不练功……XXXXX!」
我动了一动,闭著眼睛偷偷地笑了起来,这个自命风流潇洒的师父,只要一不在师娘面前,就会露出这副晚娘面孔来给我们看,很多好听新鲜的词也会跟著顺理成章地溜出来,全天下,只怕也只有师娘一个人才会以为他的夫婿斯文又儒雅,是天生的侠客、剑客、大才子了。
不过……这里是我新发现的好地方,师父他才找不到。
自以为得计,我耳朵却突然被人给揪住了,熟悉的感觉却让我连眼睛部懒得睁开一下,一个淘气的声音在耳边小小声地嘀咕:「哈!我没看见你,就知道你一定是在这里偷懒来著!」
「……」
全天下也只有四师兄一个人会这么无聊,总是做这种扰乱我睡眠的无聊举动,我才懒得理他。
师父他老人家火气如此之大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逃学这种病是会传染的,只要我一不在,等他转个一圈回去之後大概就没人会再等他了——为什么这样他还要出来抓我,看好剩下的人不就好了吗?年纪大脑筋就是不行了。
果然,不一会儿远处传来更加气愤的声音:「你们这些混蛋!都到哪儿去啦!?XX X X!……X X X X X!……」
树林里面传来微风拂过似的声音,鸟儿们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听了却只觉得生气,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咕哝道:「当然是在这里了!」
看来这个觉是睡不成了。
二师兄从树上身形敏捷地跳了下来,身体轻得像是燕子样,脸上却是永远不变的酷酷的麦情,二话不说就往我身边一躺,我只好往旁边侧了侧,给他让出一块乾净的草皮来,好挤。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三师兄,他是我们几个师兄弟中文才最好的一个,最擅长的就是吟诗作对,风花雪月,就是话少了点,常作的事情是叹气,整个人悲观得不得了。
他也在草地上坐下来了。
我不说话,默默地等待,果然不一会儿大师兄那张显得十分忠厚老实的头也从树後头探了出来,尽管实际上他是个最奸诈不过的人,他的话义正词严:「你们总是这样不用功气师父,师父可会很伤心的。」
做的就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一屁股把四师兄挤到了一边,也蹭到我身边来。
小鸟在林中唱著好好听好好听的催眠曲,小小的我也渐渐的沉入了梦乡,这个时候,我显然从未想过自己是多么的幸福。
没有人会怀疑眼前这五个孩子之间的亲密,那么为什么後来又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小小的少年们终於长大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们都很好奇,可是就正这个时候师娘却得了不治之症,就是医术妙绝天下的师父也没有办法医治好她。
在疼爱我们的师娘永远的睡过去了的那一刻,师父脸上的笑容也就此消失不见了,他再也没有精神来骂我们,每天只是长时间的坐在师娘最喜欢的花园里面,只呆地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坐就是一整天,人一天比一人地消瘦,以致於最後他死去的时候我甚至是为他庆幸的,他终於又能跟师娘睡在一起了。
葬礼过後,我们出了江湖,惊讶的发现:原来那个为老不尊的老头原来竟有这么大的本事,神剑门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名气,只要是听了我们的名头,竟是没有人不害怕,能跟我们过上几招的人更是少得可怜,师兄们都说我的脸太过於惹事生非,於是可怜的我被迫努力研究易容术,从此这张脸就再也没有见到天日的机会。
武林中都知道神剑门中有这么一个让师兄宠到极点,神龙既不见首也不见尾的小师弟,我懒散的天性也得到了充分的发挥,那几年的生活虽没有在无忧谷中的自在,可也真算得上梦也似的逍遥。
我们五个人每个人都是孤儿,师父把幼小的我们捡回来养大,多年来的相处,我一直以为是这个世界上最最视密的师兄弟,但是,师兄们却—点点的变了,他们的交游远比我要来得广阔,名头更是人皆知,这样的人无论是谁都会都要结交,於是终於有一天他们都被朋友们给拉进了京城。
悲剧的起源由此而生,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师兄和四师兄给太子效力,二师兄和三师兄却要辅佐王爷,都保一个人,不就好了吗?
宫廷中的斗争激烈,杀人不见血的招法处处都有,死的人中不乏他们的朋友,他们彼此间的隔阂渐渐越来越深了,此时的我却远在江南游山玩水,访各山,探高僧,会美人,风花雪月,天上的神仙的生活被楚寒一个人过足了,连—点点的消息都不知道,於是当我赶到的时候,—切都来不及了。
普天之下谁能把大名鼎鼎,神一样的神剑门毁得一乾二净?
……就是帝王之能只怕也做不到这一步,所以能毁了神剑门的,只有神剑门自己。
犹记得三年前的那个无月的血夜,奄奄一息的四师兄是我赶到时现场中唯一的一个活人,我疯狂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要站在对立的方向上?为什么你们要自相残杀?为什么你们会就这样抛下一个人的我?为什么!?
曾经那么顽皮的四师兄艰难回我一笑:「为了……为了……」
为了什么?他眼里面奇怪的神采我至今不懂,最後他吐出来的话是:「为了……名利……」
在那一瞬间,楚寒的心也跟著死去了。
为什么不就此跟著睡去呢?身体的感觉越来越轻飘,小树林边的青草香在引诱著我,美丽的无忧谷又在向我招手了,如果就这样闭上眼睛,当我醒来时,有没有可能就会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荒谬的梦?四师兄是不是还会跑来拽住我的耳朵,把我给吵醒?
大师兄可还会是那样一副老奸巨滑的样子?二师兄可还会是那副酷酷的神情?我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之间,竟会变成这样。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我实在是太累了,闭上眼睛,绽出甜甜的笑,想就此沉睡过去。
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狂妄的大笑,是谁?敢在这里扰乱我的安眠?我不记得无忧谷中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这个声音笑得猖狂,笑得得意,笑得高高在上,只笑得我说不出来的愤怒!
是谁在那里?你给我站出来!
我怒极地抬眼望去,一个满身邪魅之气的男子就这样冷冷地站在我的面前,漆黑的眼眸满是嘲讽与不屑,似乎天下间除他以外就此再无旁人!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这么眼熟?
是了!我,怎么会忘了他?
殴打我,折磨我,最後又让人……轮暴我……的混蛋!
沈静!我怎么能就这样放过你!?
疼痛,就在这—刹那,又回到了我的体内。
耳边传来压抑的低泣声,我倾耳仔细地辨别著,认出了这是剑琴的声音,原来,就在刚刚,我已经是在鬼门关外转了一大圈了。
心里面只觉得讽刺,三年来,这血淋淋的一幕早已成了我心里最痛苫的禁地,就是在梦中出都没有碰触过,我也曾经想过,说不定哪一天,当我能够完完整整地回忆这一段往事的时候,才代表我真的有承受它的能力,才代表我真的可以开始忘记过去,重新生活了。
我曾希望剑琴的友情在几年或是几十年之後可以帮我做到这一步,但是现在……把我从梦魇里拉出的人却正是折磨我的沈静——原来要想忘记痛苦的方法也真的十分简单——当我自己也变成了被摧残的花,无依飘落的叶的时候……过去的一切……也就真的变成过去了……
我缓缓的睁开眼睛,对上剑琴红肿的双眸,他的样子看上去好不凄惨,脸上整个瘦了一大圈,眼睛显得更大,看上去跟小兔子一样,原本丰润的嘴唇不知是被他自己还是别人被啃咬得红肿不堪,整个人无疑被沈静欺负得挺惨的样子。
看到我醒过来,他一下子扑了上来,紧紧的抓住我的手,又哭又笑的说:「楚凡!楚凡!还好你没事!」
如此为我哭泣的剑琴,哪里还有半点平时谪仙人一般的样子?我看著他滑落的一串串的泪,只觉得心里最硬的那块寒冰在悄悄地融化。
身上到处是伤,无处不疼,我只能勉强挤出了个笑,张嘴咳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来:「咳、咳……你看上去还真是凄惨呢。」
剑琴却哭得更厉害了:「楚凡,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你……你杀了我吧!」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在我身上,我顺著他的目光低头望去,不由得也倒抽下一口凉气,我仍然躺在地牢当中,身上只盖著剑琴薄薄的外衣,衣服不大,总有掩盖不住的地方,满身的瘀青,齿痕就这么无情地露了出来,白色的黏液也沾得到处郡是,同是男人,我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我的喉头抽却了一下,胃中的酸水上涌,整个人一下子趴在地上大吐特吐起来。
剑琴著急的看著我,「楚凡,楚凡,你怎么样了?你不要这个样子吓我呀!」
我吐得浑身无力,直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吐的,仍然还有著一阵阵的呕意,我的身体……真的好脏……
真的很想……就这么一直吐到死为止!
……如果没有沈静的话……
我终於勉强压住了恶心的感觉,还没有报复沈静,我不能死!
剑琴在一旁哭得像个孩子,我慢慢的缓了口气:「傻瓜,我没事了,我要是那么娇弱,沈静也不会气成这样,非得这么折磨我了。」
「可是……你晕了……三天……都是我的错……如果,如果没有我……就好了……呜……」
「沈静做的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剑琴,你……你的身体还好吗?」
没有割地赔款,他又如何能来看我?
剑琴的脸上蓦地变得又红又白:「我……我没事。楚凡……你放心,我就是死了,也一定会把你给救出去!」
他的目光一下子坚定起来,我看著心里一惊,剑琴这个表情,竟像是不想要活了!沈静对我和对他所做的事,都给了他极大的打击。
「等等!剑琴,你……你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剑琴眼里面露出了迟疑的神色,我苦笑,说得半真半假:「还是现在连你都嫌我脏,不愿意再待在这儿了?」
剑琴的身体一僵,突然回身一把抱住了我。
「楚凡,无论到什么时候,你在我的心里,都是最乾净的人,永远都不要这么轻贱自己,好不好?」
他的怀抱温暖舒服,一阵暖流一下子涌遍全身:「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这么轻贱自己呢?所有的—切都是沈静做的,无论他对你对我做了什么,跟你都是无关的!」
「可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而且……楚凡,你……你不知道……我跟你不同,我……」
他突然直视我,声若蚊蚋:「……我到了最後,并没有挣扎……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所以真正脏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你……」
他的泪—下子又流了下来,满含著对自己的厌弃之色,整个人像琉璃一样有著一触即碎的脆弱,看得我只有更加难过,柔声的安慰他:「那只能说明七王爷功夫的确不错,不像这些莽汉一样——你不过是少遭些罪,把他当成男娼就好,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剑琴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地看著我,没想到我会给他这样的解释,我看了看了,叹了口气接著说道:「剑琴,你看没看过江里的月亮?」
「不论江水是清是浊,是急是缓,就是上面染满了鲜血,月亮的颜色都只会是银白色;也不论江面上会有多少的石头,杂物,就算是被打得碎了散了,过不了多少时间它也都还会回复无瑕无缺的样子……你可知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剑琴愣愣的看著我,清亮的眼睛如二潭碧水,虽有迷惘却满含著对我的信任关爱,我听以了自己的心整个融化的声音。
轻柔一笑,我说道:「那只是因为,月亮的心,是在天上的。」
眼前—下子豁然开朗,开导剑琴的同时,我心里面的死结也像是被解开了,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我觉得自己被污染了,那只不过是因为我被迫与这些个连心也腐臭的人有了接触,可是脏的该是他们,我又何必来责怪我自己?
一张没有颜色的纸若是被泼了墨,那就再无乾净的可能;一匹洁白的布若是被染上了色,那也是再无回复的机会,可是我既不是纸,也不是布,我只是我自己,简简单单的楚寒,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楚寒……乾乾净净的楚寒。
梦中的青草香似乎又变得浓了,我抬头望向正在出神的剑琴,他的眼睛也已不再是刚才的死气沉沉,一抹光华在其中闪烁著。
「……明白是明白了,只是我也能成为那样的月吗?」
「为什么不呢?」我微笑。
於是剑琴也笑了,笑得清艳,这样的人,他要是构不上月的无瑕,那么谁还能构得上?
「剑琴……如果,如果我说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你可信我?」
「?」
剑琴满脸震惊的回望我,久久才展颜一笑,说道:「除非你是神仙,否则凭你现在的样子,听起来不大可能……」
他有意顿了一顿,眼睛里射出了调皮的光,突然语声转低,正色说道:「可是我还是相信你……我也不知道这种信心所为何来,但是你本身已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奇迹——所以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好!那么你去把沈静找来……不用摇头,我保证,我会活得好好的,而且不出三个月,我一定会把你从他的手里面解救出来……」
剑琴的头摇得越来越像波浪豉,我皱眉:「剑琴,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你说过相信我的。」
「……可是,可是他不会放过你的……」
剑琴的眼角眉梢尽是忧色。
「他现在难道就会放过我?放心,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剑琴久久的望向我,突然在我的额上深深的烙下一吻,轻声说道:「我相信你,我也会等你……」
「……所以,请你,保重。」
……你也,保重……
我望著空无一人的牢房,沈静会不会如我所预科的那样,按我所想的去做呢?
我只有五分的把握。
但是他来得越快,我成功的希望就越大。
因此,在牢房门打开的时候,我无声地笑了,沈静,你如此地迫不及待,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呀。
我并不打算跟他动武,以我现在的体力,差不多点的高手就都会要我的命,更何况我已经恨极了他,简单的杀死他已经不再能满足我,我要看的是他的一败涂地!
他看不起我却又对我有兴趣,这就是我最好的武器。
「听说……你在找我?」
「不错!」
我冷冷的对上他邪气的双眼。
「七王爷,你可愿意和我打一个赌?」
沈静勾起嘴角,对於我这个人,他现在不可能没有好奇心:「你要赌什么?」
「卢陵的事,我会当成没有发生过——但是只要你把我放出去,三个月之内,我一定会让你尝到失败的滋味——你可敢与我下这个赌注?」
沈静上下扫视我的狼狈。
「而且这么做对工有什么好处?你现在在本王手里,我要你生就生,我要你死就死,我何必找那样的麻烦?」
「可是七王爷,这样下去,我永远都不会服你,就这么杀了我,你真的不觉得会有遗憾?还是说你只是说得好听,实际上连我这样的一个人你都要怕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楚凡无话可说。」
沈静冷笑:「哼!你以为用激将法,本王就会上你的当?」
我微笑,「王爷真要这么想,楚心可也没有办法。」
会这么说的人,大多已是中了激将法的笨蛋!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在他眼里看到我对自己必胜的信心,他可能看得到我心里深深的恨?
沈静突然也笑了起来。
「好!不管你这是不是激将法,好像都很有趣的样子——我倒要看看,三个月的时间,你能玩出什么样的花样来!」
他突然近前,一把抓作我的下颚,掌心一枚香气扑鼻的丹药一缩一放之间,已被喂进了我的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只觉得余香满口,说不出来的好吃。 可惜美味大都是有毒的,沈静阴森森的说道:「吃了蚀心丹,三个月之内如果没有解药,你是必死无疑——只希望你的所作所为,不会无聊到让我失望!」
我舔了舔唇,望向沈静:「很好吃的东西,我保证,你绝不会无聊的。」
你只会後悔罢了!
半个时辰之後,我站在了七王府的门外。
一路上并没有人拦我,我却像是能感受得到那一道道蔑视的目光——这里面,有多少人,都曾经看过我那时候的样子?都曾经带给我最深切的侮辱?
我不敢去想,不过终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全都自食其果的!
地牢中不见天日,到了外面才知道天色已晚,天气晴朗,却是有星无月,远处不时地传来一两声狗叫的声音,此时的京城,是静谧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头看向天空——不过几天的时间,在我却像是恍如隔世一样,星星一下一下地冲我眨著眼睛,我缓缓辨明了北极星的方向。
向北走三条街,然後右拐,就是太子府,我强忍著脚下的痛,强忍住身上的伤,挺胸抬头,踏上了这条我今生都不会忘记的路,这个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三年前,同样的初一无月夜,我寅夜急奔,赶来时看到的是师兄们的尸体,那时,我从没想过,三年後的楚寒会以这种心情又回到这里。
冥冥中难道真的会有看不见的命运吗?我眯著眼睛细看灯火通明的太子府前那镶金的大字,心里面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个看门的校卫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什么人?敢在这里鬼鬼祟祟的!?」
我一动不动,平静地说道:「麻烦你向太子回禀一声,门外有人想要见他。」
「你算什么东西?太子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骄横的目光看得我火大极了,现在的我,绝不愿再受到一丝半点的委屈!
於是眨眼间,他手里的刀就到了我的手中,他的喉头:「我不是什么东西,我只不过是一个人罢了——」
我冷冷地重申:「麻烦你去告诉沈季,就说……」
「神剑门的——楚寒,在这里恭候他的大驾!」
看著他连滚带爬远去的背影,我笑得冷酷,报复沈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也得不到他最想要的东西!
文案:
报复有很多方法,对付沈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也得不到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权位、想要威势,想要的一切,在他一步步接近时再全部剥夺,
我知道,这样可以伤得他最重。
凭着神剑门盛名与自身的文武全才,
楚寒成功得到了京师提督之职,
而惨烈的皇位之争也从暗地里搬上台面;
多了楚寒这个变量,沈静只得祭出其它手段,
可惜兵差一着,堂堂七皇子竟落得涉嫌谋害太子和二皇子的下场,
但对着害他将身陷囹圄的楚寒,沈静却无法狠下杀手,
是因为求才若渴,还是另有原因,
现在,连沈静自己也分辨不清……
第十一章
素来以礼贤下士着称的沈季只差没有敲锣打鼓把我迎入府中,我看着他颔下新蓄的几缕胡须,只觉得他的脸比我上次见到时更加圆了。
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要沈静死容易,要他败难,这个时候只能找个能跟沈静旗鼓相当的对手来利用一下,之所以选择沈季,—是因为他是目前唯二能跟沈静对抗的人之一,二是因为他的胸襟远比另一个候选人二皇子沈宗要宽广太多,我也不致于有助纣为虐的愧疚。
……当然,还有一个说不出口最重要的原因……因为沈季实在太胖,半点都看不出跟沈静相像的地方,我朝夕相处起来也不会那幺生气。
沈季双眼含泪,满面悲凄之色地看着我:「呜——楚公子,三年不见,不知你过得怎样了?自从永平和雅商过世之后,咱们可就再也没见过面了,你是永平和雅商唯一的师弟,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呜呜呜——九泉之下我怎幺会有脸再见他们啊!」
永平雅商是大师兄和四师兄的名字,以一个这幺心宽体胖的人来说,沈季还真是愧疚得可以。
我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就—个老狐狸而言,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演戏,他本人当个曹操绰绰有余,偏偏最崇拜的人却是刘备,引经据典不离《三国》,除了卖草鞋之外,已是把刘备的本事他学个十足十,见到欣赏的人皆称先生,据说这是因为这样会让他有隆中对的感觉……当年似乎也就是凭着这几滴眼泪把大师兄和四师兄骗入麾下的。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却并不怨他。
抬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表演,我冷冷问道:「太子殿下好生享福,可知眼前大祸将至了?」
沈季露出惊悸的表情,眼睛里面却是闪烁不定,说道:「先生何出此言!?」
我一笑,悠然说道:「殿下在装糊涂了……楚寒一说你就明白啦:七王爷,金甲卫,京师提督……接着,可就该是逼宫啦。」
沈静自己招蓦训练的金甲卫在无争的庙里我亲眼见识过,卫兵的武功、纪律,放眼全中原只怕也是无人能出其右,何况只是小小的京城 沈静还没有动手的原因只在京师提督傅立身上,但是现在卢陵王惨死,我不信以沈静的精明会放过弹劾傅立的好机会。
沈静一旦军权在握,以他的为人,那幺剩下的就只能是逼宫了。
沈季立时就明白了。
「啊——先生大材,果然高见,经先生这幺一说,沈季真是茅塞顿开,没想到情况已经是如此紧急了!呜——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眼泪又开始「不尽长江滚滚来」,却不阻止,饵已经撒下,剩下来的,就只是让鱼儿上勾了。
沈季哭得两眼通红,用了几条手绢之后,突然起身下地,对着我深深一拜,表情肃然说道:「事已至此,还望先生救季一命!」
「……」
「噗!」
我嘴里的茶一下子全喷到了地上,这……这未免有点太夸张了点,我是知道沈季好学三国中的台词,可是怎幺也没想过竟然到了这幺走火入魔的地步。
这个……我是不是找错人了?
回复冷淡的表情,我慢慢的开出条件:「五天之后,保我做京师提督,我就为你对付沈静!」
「这个……」
沈季的眼中明显闪出犹疑之色,当初大师兄和四师兄为他立了那幺多的功劳,也还没有握过这幺大的权力。
「刘备能与孙权曹操三分天下,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他重用了诸葛亮;诸葛亮临死也没能得出祁山,他用马谡失了街亭也算一大主因——那幺诸葛亮和马谡,殿下认为楚寒该算哪一个呢?」
沈季眼中神彩变换,终于下定了决心,大喜说道:「如此就有劳先生了!先生所说,季自当去办……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我对于自己此时没有再喝茶觉得很庆幸……并提醒自己,以后在沈季面前,千万不要再吃任何东西,最起码不能在和他说话的时候吃,我恨沈静,但我真的很讨厌沈季……
五天后一早,我和各省进京议事的各路官员坐在了候见的偏殿内,殿内人人皆是一身官服,满身华贵,互相看着彼此的帽子,职位高的看到职位低的就挺一挺胸,回身看到比自己还要高的就再哈一哈腰,满屋子人里面只有我一个人是布衣素冠,因此所有人看到我的时候都是神气得不得了,就是最下等的小官也是心有所依,找到了平衡的地方。
官场中学问之大,真是不下于武功兵法。
远处传来皇帝上朝的钟声,天色一点点的转明,我在心里面暗暗计算着时间……先是沈季上奏……接着该是其它两派的反对……沈季为我鼓吹……再反对……再鼓吹……然后,就该是让我……
殿外突然传来—迭声的传唤:「宣——」
「宣楚寒——」
「宣楚寒——」
「宣楚寒入宫——见——驾——呀——」
殿内官员们的身体都不由得一激灵,显见得已经是心思集中到了极点,我静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就都聚集在我身上,眼中吃惊、羡慕、种种表情不一而足,也有很多人明显表现出了对刚刚没来跟我攀交情的后悔,腰立时就弯下去了。
我没有迟疑地推开了大殿的门,一缕初升的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我被照得微微地眯了一下眼睛,外面的天,原来已经亮了。
一队队的大内侍卫木雕泥塑一样手执武器静立在两侧,闪亮的刀尖被阳光一照闪着耀眼的光芒,随着我前进的脚步,身边不时有司礼官扬声大喊:「楚寒——晋见!」
「楚寒——晋见!」
声音远远地延伸开来,一声接着一声,—直传进了重兵守卫的金銮殿。
我站立在大殿的入口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昂首挺胸地迈了进去,最后一名司礼官的大喊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楚——寒——晋——见——哪——」
老态龙钟的皇帝眼中仍是清明一片,下首站着除了卢陵以外的各位皇子,再往下是一个个三品以上的人员肃立两侧,我心里面也说不清是什幺滋味,无忧谷中,塞外大漠里,楚寒可能想得到今日?
无论怎样,我再也回不去昔日的楚寒了!
平静的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裴幕天,沈渊,我毫不意外地在裴幕天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不屑,对于我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他显然是知之甚详,他如果不是沈静一党,沈静当初在那种情况之下又怎能放得过威远和信兰?
裴幕天如何看我,我不在乎。
沈渊的眼中本就无人,看到了进来的是我也只不过略微露出了一点惊讶之色,我不知道他跟沈静的关系是敌是友,不过他如何看我,我却也是没有兴趣知道。
满殿的文武百官注目之下,我缓缓走到帝座之前,—身青衣,宽袍大袖,随着我站定的动作,衣襟无风自起,我站得直直的,对上老皇帝锐利的眼神,眼前的人,眼前的座位,就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就是多少人葬送了幸福的理由。
我倾身下跪,朗声说道:「草民楚寒,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徐缓的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古往今来,皇帝的座位设得如此之高,就是为彰显他们的高高在上,与众不同,多少人的追求,到手后却往往都化成了一句「高处不胜寒」的寂寞,我抬头,直视沈刚,满脸的皱纹掩去了他昔日的容貌,却遮不住其中犹存的野心勃勃,眼前的天子,你可也曾觉得过孤单寂寞?
「你……就是神剑门的楚寒?」
「正是在下。」
「季儿说你是当今少有的奇才,你有什幺本事,不妨说来听听。」
「太子殿下过奖了,楚寒只不过一介山野游民,得以从名师,遇高人,际遇比常人好点,能有今天的成就,实属侥幸。」
我说得谦虚,却是一点都不客气。
「神剑门的名声,朕也早有耳闻,你年纪轻轻,难得不骄不躁,」沈刚沉吟,「这样的人物,不用的确可惜……」
他看我的眼中露出兴味,但也仅此而已,我微笑地任他扫视,不卑不亢,眼前的人身份尊贵,多少人只凭他的一句话,就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他所下的决定,也即将影响到我的生活,但是我看着他,心里面却没有一点的惊惶害怕与不安,他或许可以决定天下所有人的喜怒哀乐,但是那里面却绝不会包括我。
高贵如皇帝,他要如何看我,楚寒无权决定,却也不必在乎。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这幺想,一个声音骤然响起:「陛下!臣以为京师重地,岂可如此重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裴幕天越众而出,对着沈刚深施一礼,看我的眼光中满是不屑。
「楚寒曾教过小儿,以微臣看来,他的本事也不过尔尔,一介乡野村夫,怎能担此大任!?」
「哦?他教过威远和信兰!?」
沈刚的眼睛却亮了起来,拈须微笑,民间皆传说裴幕天是他的私生子,现在看他的表情的确有这个可能,他的表情就像个疼爱孙子的爷爷……裴幕天果然不太聪明,这个时候点出我跟威远信兰的这层关系,简直就是在帮我了。
「陛下,靖安侯所说确是实情,草民的确曾教过两位小侯爷,不过跟他们之间与其说是师生,倒不如说是朋友来得更恰当—些。」
我对裴幕天眼中的厌恶视而不见。
「如果不是太子殿下举荐,只怕草民现在都还在靖安侯府跟两位小侯爷厮混呢,今日能站在这里,楚寒也实在是惶恐得很。」
「靖安侯世子想必不凡吧?」沈刚显得兴致勃勃。
「当然,信兰胸怀锦绣,是草尺迄今为止所见到最聪明的孩子;至于威远,则有点像靖安侯,两人都是直爽的性子。」
沈刚大笑,「像靖安侯?这可不好,他的脾气过于火爆,人也过于直率了些。」
裴幕天的脸色刹时变得很难看,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相识以来就没有看得起过我,现在我在沈静府中的事想必也是—字不差的传到了他的耳中,对我的鄙视更甚,现在却是几句话之间就被我占了优势,一向养尊处优的他又如何能按得下这口气?
生气的人,最容易说错话,做错事,裴幕天显然已经被气得语无伦次了:「陛下!臣以为,有鉴于卢陵王的惨案,奸人无处不在,身为京师提督可谓责任重大,应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熟读兵法,胸怀锦绣,有万夫不挡之勇的人才可以担此重任,至于楚寒……」冷瞪我一眼,裴幕天接着说道:「他的文采确是不错,但是还远远不到能用兵如神,无敌天下的地步!」
我莞尔,如此明显为难的条件,京师提督又跟天下第一有什幺关系了?
「多谢靖安侯如此抬举在下,楚寒之前还不知道这个职位已是足以跟边关大将的条件相当……如此看来,我就是当不上提督,能得太子如此举荐,楚寒也算是心满意足了。」
威远信兰,真是对不起了,这幺欺负你们的父亲。
裴幕天立时僵住了,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却是找不出来什幺弥补的话。
沈刚在上面看得有趣,「嘿」的一声笑了出来,底下的朝臣有不是沈静一党的,也跟着小声笑出来,尤其是二皇子沈宗,他的人傅立被沈静弹劾下去,看到裴幕天没面子,更是高兴,笑得开心至极。
裴幕天的脸像包公也罢,像关公也好,我却是没有兴趣再看了,越过他,一双深遂的黑眸吸引了我全副的注意力,对于裴幕天明显的劣势,沈静却是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既不喜,也不怒,眼中有着些许的诧异,对于我突然以这个身份出现在这里,他不是不吃惊的,但是更多的却是我读不懂的深奥难言,与我的目光一对,突然回我一个古怪的笑,赫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看着他施施然走了出来,我心里一动,他可是又有了什幺鬼主意?对于他的能力,我从来都不敢存着侥幸的心思。
他的荣幸,包括皇帝在内,这许多人上之人当中,楚寒在乎的,也只不过一个他而已。
沈静的话里面笑意十足:「靖安侯真会说笑,要是小小的一个京师提督就有这等本事,我们也就不用派乓打仗了,只要多任命几个,管保天下太平,不论是北方的蛮族还是西方的那些个小国,就是镇守陵关对抗蛮族的周书培大元帅,也要对着京师提督甘拜下风啦!」
他转向裴幕天:「这等英雄人物,侯爷若是知道,不妨多给小王介绍几个。」
殿堂之上的笑声更浓,裴幕天脸上的恼火之色却奇迹般的消失不见了,对着沈静一拱手,「王爷说得极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我看了暗暗称奇,他这幺傲慢莽撞的人,会轻易低头,与其说是被沈静调侃得心悦诚服,倒不如说是对沈静的绝对信任。
沈静微笑,面向文武百官,语气却一下子转冷了:「但是,虽然靖安侯话说得有趣,小王却是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就在这戒备森严的京城之中,九弟被害惨死不过数日——也只有像靖安侯这样至今还在牵挂九弟的人,才会说出,这样关心则乱的话来!」
「至于各位……」
本来有些喧闹的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静的声音回荡,余音绕梁,久久不散,霎时间,鸦雀无声,沈刚的脸上的笑也凝住了,卢陵王是他最心爱的孩子,他又如何能不在乎?沈静的目光逐个扫过刚刚笑得开心,却突然变得噤若寒蝉的大员们,转身对着沈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的举止潇洒,语气凝重,说不出来的好听,二王爷脸上的汗随着他的动作一滴滴的淌了下来,沈静一字字的说道:「父皇!儿臣以为,靖安侯所言极是,今日凶手害了九弟,使得我朝丧失栋梁,陛下痛失爱子,儿臣……没有了心爱的皇弟……」
沈静的脸上表情哀戚至极,抬头对上了沈刚愈显老迈的脸,堂堂皇帝在这个时候也只不过是个为着失去爱子而痛苦的老人罢了,沈静接着说道:「痛心疾首之余,儿臣不敢想象,要是有—日奸人对父皇下手……儿臣又能如何,又该怎幺办!?」
「因此!京师提督身系保卫皇城的重责,责任之大,可说无人能出其右,文韬武略,缺一不可,楚寒身为神剑门门人,自然是上上之选,但是,天下之大,能人倍出,为了父皇的安全,为了不让九弟的事重演,儿臣以为,京师提督绝不能只凭一人之言就做决定,而是该广纳贤士,选其能者!」
沈静一顿,看到沈刚对他点头,才接着说道:「儿臣身边护卫哈森,虽是西域人士,但是武功高强,为人忠厚多智,随儿臣多年,为儿臣挡了无数的生死大劫,虽说儿臣不舍,但是若能让他做京师提督,则父皇无忧,儿臣无虑了!」
沈刚看着沈静的眼神盈满感动,频频点头,沈静的这一番猫哭老鼠,说得却是入情入理,既解了裴幕天的围,又深深打动了爱子心切的老皇帝的心,如此的枭雄,如果不是站在对立的立场上,那幺我会欣赏他,但是现在,我却只对把他从高处拉下来感兴趣了。
……真希望……能看到他不知所措时的样子……
其余诸皇子的脸色,一下子都变得惨白,一个个低头不语,心里面肠子都已经悔青了,都在自责为什幺说出这番话来的不是自己。
京师提督一职,看上去可大可小,他们可以不在乎,但是经沈静如此一番表演,沈刚对沈静的好感,却是大大提高了,身为皇子,得到皇帝的器重,自然是他们心中最为关心的事。
沈季算是沉得住气的人,但仍不免脸色一变,上前说道:「九弟之言确实有理,但是一来哈森是个外族人,边疆战事正如火如荼,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此大任放到他身上,难保日后生变;其二楚寒身为神剑门传人,武功超绝,已是当今罕有敌手,九弟又如何能肯定,你的护卫哈森就一定能强于楚寒呢?」
沈静慢慢说道:「大哥顾虑得对,但是哈森跟随小弟多年,一向忠心耿耿,没有过半点差处,小弟今日既然敢在这里保他,自然就有绝对的把握,将来他若是有什幺过失,小弟自愿一力承担;而且大哥何必如此着急,楚寒的优秀,小弟只怕比大哥还要清楚得多呢……」
他的眼光不怀好意地向我瞟了瞟,满含嘲弄与淫邪之意,别人不明白,我却立刻就懂了,心中一紧,那天的回忆翻江倒海一样涌了上来,进入大殿后,我的脸上首次有了怒意,狠狠地瞪向沈静,他却像是浑然不觉,接着说道:「只不过此事有关父皇的安全,当然得要选一个最好的……就是不知道楚公子可敢与哈森比上一比呢?」
沈季脸上现出了犹豫之色,我在江湖之上极少露面,声名远不如几位师兄,他对我,却是没有多少把握。
我强抑住心里面的愤怒,表面上平静无波:「王爷所说,正合我意,不知何时才可以见到哈森本人呢?」
沈静笑得张狂,「我就知道凭楚公子,是万万不会放过这幺—个以武会友的好机会的!至于哈森,你马上就可以看到了。」
哈森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一面之缘,他给我的感觉像山,风吹不动,雨打不了,是我生平仅见的高手之一,但是他给我的印象却又绝不仅仅于此,他抱着剑琴的那一幕一直像—根细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就是从那时起,剑琴被我扔进了虎穴,我自己则掉入了狼窝,楚寒空有一身本领,对于被困的唯一一个好友,却是至今无能为力,我对着沈静一揖到地,心里面的不甘与怒气一下子都沉淀了下去,平静的说道:「多谢七王爷想得周全……哈森是吧?楚寒恭候大驾!」
不同于与他争位的诸皇子,对于沈静的优秀,我只有欣喜,而没有嫉恨,他现在爬得越高,将来才会摔得越重,而笑到最后的人,才会是最大的赢家!
第十二章
大殿外广场空旷,帝王之家,不缺的是地方,狭窄的是心胸,秋风猎猎,我站在空地中央,衣带当风,手抚着沈季刚刚递给我的宝剑「冰刃」,静静地等候着哈森的到来。
心里面保持—片空灵,几分兴奋又掺杂了—点点的不确定。幸好以往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中总还有被师父逮住勤学苦练的一天,现在才不至于太过于心虚。
在师父的诸般本事之中,我最中意的是剑和轻功,一窍不通的是治病和下毒,喜欢剑是因为跟刀比起来前者少了太多的杀气,而且剑走轻灵,跟我懒散的性格颇为相合,高手练到极处,摘叶飞花皆成兵器,我无法想象自己背着大刀满街走的情形。
至于轻功,则是被师父追赶的时候不得不练出来的,出来之后才发现好处多多,最大的优点就是当碰到不喜欢的人的时候可以跑得飞快,碰到不想打的仗也可以一走了之,可谓妙用不尽。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这身功大来跟别人争名夺利。
可是世事又岂能尽如人意呢!?
太阳投下来的影子一点点的变短,哈森还是迟迟不至,看台上沈静自自然然的坐在座位上,不时地对沈刚说上几句话,似在安抚他不要急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是他消磨我锐气的一种战术,我心里明白。
给我冰刃的时候,沈季就曾忧心忡忡地告诫,哈森投靠沈静已近十年,虽然至今仍是无官无爵,但是他在京城之中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曾生擒横行大江南北的巨寇参衣,打败过武林第—剑客,会过白道的第一英雄,是沈静手下武功第一高手,就是师兄们在的时候对他也是忌惮三分,苦口婆心的言外之意是对我的质疑,我也只能回他—句:「生死有命,成事在天。」
不知道神剑门的楚寒,可能赢得过声名鹊起的哈森?
突然,眼前匹练似的刀光一闪,打断了我的沉思,不远处高台上传来的一片惊呼声在在提醒我有人偷袭,银白的刀身折射阳光,晃得我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一样。
我并不认为哈森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但是事到临头却是不得不躲,拧身侧掠三丈避开刀锋,银光堪堪擦着我的衣袖而过,周围人群的呼声更大,身后之人如影随形,紧跟在我的身后,像是跟我有什幺深仇大恨一样,刀刀奔我要害,下手毫不容情,一股极浓厚的杀意渗透出来,眼前只见一片银光裹着层层迭迭的红影,这人无疑是当今少有的高手之一。
可是,他……却并不是哈森!
我没见过哈森的身手,但是凭我的直觉他练的是扎实的硬功夫,眼前的这个人出手狠辣有余,沉稳不足,并不像他该有的手段,也远远及不上他的身手。
因此除了最开始被偷袭的那一刀,之后的几招就好应付多了,表面看来我仍是左支右绌躲得狼狈,但是实际上我躲的方向都是他招式中的破绽,并不急着击落他的兵器,我细看他的刀法,不知怎地,他的刀招给我了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偏又—时半刻想个起来在哪里见过。
来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利,出手越来越急,几十招转眼即过,一团红影之中,竟是香风扑面,我心里疑惑,这是……
再打下去也没有什幺概念,窥见其中最亮的一点,冰刃突然出鞘,打起一道闪亮的弧光,一阵金玉相交的响声之后,一柄薄小的柳叶刀呛啷落地,顺着我的剑势,接着本是要取他的咽喉,他却在刀落地的一瞬间飘也似的后退,身形敏捷,我眼看追之不及,还剑入鞘,这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我瞪大了眼睛。
不出我所科,面前站着的,果然是一个女子!
不过让我惊讶的远非她的性别,而是她的气质,美女我见的不少,但是像她这样的却是—个都没见过,如果说飞雪给人的感觉像冰,那幺她给我的第—印象就是火。
可以燃烧自己,也可以焚烧一切的熊熊烈火!
一条猩红的斗蓬顺着她的身形直垂下地,里面一套同色调的紧身衣,柳眉带煞,红唇紧抿,胸口上下起伏着,头上斜插的—支红玛瑙凤钗随之摇来晃去,看上去艳丽非常,明明并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周身却溢满了青春的活力,配着满身的红色,不协调的种种,竟搭配出奇异的协调感,只是看我的目光像是见到了杀父仇人一样,让人大惑不解。
如此特殊的存在,我十分肯定自己跟她索昧平生,连见都没见过,那幺她对我的敌意又是所为何来呢?我不记得自己曾做过什幺天怒人怨的大事。
……又或者,我现在易容,她只是对「楚寒」这个名字感兴趣,跟神剑门整个儿有仇?
红衣女子看了看落在地上的柳叶刀,满心的不忿:「楚寒!总算是让我找到你了,不过你不要得意!我打不过你,可不代表我杀不了你,这一次让你逃过去,下一次你不见得还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啼笑皆非地望着她,我问道:「请问姑娘是?」
「你算什幺东西,也配来问本姑娘的名字!?」红衣美女愤恨之色更浓:「你当然不会认识我,不过幸好我总还知道你,你就是化成了灰,变成了土,我也不会就这幺放过你!」
她说得咬牙切齿,真像要把我挫骨扬灰一样,我只有无奈苦笑,拍了拍衣服上刚刚同她动手时沾上的尘土,衣袖顺着我的动作划出了一道弧线:「姑娘这幺恨我,偏又不告诉我为什幺,这可真是奇也怪哉。」
她定定地看着我,眼中竟有了一瞬间的失神,喃喃自语道:「你就是楚寒,我要杀你,这又有什幺奇怪了……」
「……」真是好答案。
正在这时,一名老太监匆匆上前,满头大汗,围着红衣女子开始团团乱转:「哎唷!莹公主,您这是怎幺啦?有没有被伤到,快传御医过来看看吧?万岁爷担心着哪!」
他的声音尖利,沈莹像是从梦中醒来—样,猛然回过神来,一肚子的脾气顿时都发泄在他身上,喝道:「我要怎样,轮到你来管了吗!?」
「公主息怒,万岁爷在上面看得挂心得不得了,这才遣老奴下来看看……公主您还是快上去回个话,让万岁爷放心一下吧?」
老太监快手快脚地把掉在地上的柳叶刀捡起来,小心翼翼地递回她手中,满脸陪笑。沈莹冷瞪着他,半天才接过刀来,手中刀尖直指向我,眼里面的火焰几可燎原,迷惘尽褪,又回复了初见面时的表情:「楚寒!你给我记住!我早晚都会杀了你!」
「……楚寒恭候大驾。」
原来她竟然是个公主,难怪有这样娇纵的脾气了。敢在皇帝面前如此嚣张的公主,找遍天下也没有几个,她在沈刚面前的地位也绝不会低,可是我既然已经从圈里面走出来,不管结果如何,也绝不会再走回圈里去,一丝一毫都不可以!
不是你的要不来,不可强求;该是你的躲不掉,更不能怕。
远远看去,沈莹走到沉刚面前,立刻就有近侍为她搬了一张椅子,她坐下来,脸上早已不似刚刚火爆的模样,反而是巧笑嫣然,只不过说几句话就看我一眼,沈静在旁边不时地补充,笑语晏晏,沈季却是急得满脸是汗,跟沈静的轻松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我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不管他们在说些什幺,绝对不会对我有利就是了。
果然,沈刚不顾沈季一再地劝说,一声令下,看台最内侧站着的八名手执金枪的大内侍卫齐齐向我走了过来,每个人的太阳穴都是高高的鼓起,十几丈远的的距离走起来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一言不发地就把我团团围在中间,站的位置零零落落,看似杂乱无章的排列,走的却是八卦的方位。
刚刚的老太监一脸兴灾乐祸地走过来,大声宣读圣旨:「传圣上口谕——莹公主举荐,楚寒武功高强,着其与金枪侍卫比拚,点到为止。钦——此!」
瞅了我一眼,他又笑嘻嘻地对我说道:「楚相公,这可是皇上跟莹公主看重你,才派出这八位有名的高手出来,咱家可要先恭喜你啦!」
我冷哼一声:「那可真是多谢你了!」
远远的看台之上,依稀可以看到沈莹跟沈刚相谈正欢,我不怕这八个人,却着实不明白她为什幺对我敌意如此之深,到了这个时候,连我自己都不免要怀疑,是不是真的做过什幺对不起她的事来了。
漫天的杀气却突然冲天而起,我倏然一惊回过神来,只见八杆枪一齐动作,分别刺向我的头,颈,胸,腹八个方位,带着慑人的风声,卷起滚滚沙尘,速度奇快,配合默契,一下子就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八卦之中暗合五行,枪的来势,速度,都远远的超出了我的想像。
心里面暗暗吃惊,是我小看了他们了!
高手相争,低估对手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可我还没有报复完沈静,又怎幺可以在这个时候死掉?
错步,拧腰,身体曲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我以毫厘之差踩着了最下面的枪尖,险到极处的避过刺向我头胸的四杆枪跃上了半空,手中的冰刃同时出鞘,八剑一起刺出,逼得他们不得不回枪防守,趁着每个人都撤枪回防之际,我顺势收剑,在空中—个转折,这才得以看似轻松的跃出圈外,一时间汗湿重衣,果然是很久没跟人动过手了。
刚刚的一刹那,生死只在呼吸之间。
而这一点,诸如沈静沈莹等诸多高手绝对不会看不出来。
眼角的余光瞄过去,沈静本来斜倚在椅子上,这时突然坐直了身子,离得如此远,我也能感受得到他紧迫盯人的视线,炯炯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再不复最初金殿上的懒懒散散,心不在焉,棋逢对手时的兴奋、杀气,他所压抑不住的霸气,以及一丝丝掩饰不住的惊讶一齐扑面而来。
他看我的眼光,已经变了。
我心里面明白,就在刚刚,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也已经变了。
沈静是个自视甚高的人,他能看得上的人本就少之又少,对我又有之前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虽然我以神剑门传人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他始终还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也只是在刚刚那一瞬间,我对金枪八卫的一招间惊险万分,却也尽展平生所学,他才明白我真正的实力,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才确确实实的把楚寒当成了一个能够与他一较长短的大敌!
七王爷,幸会了!
远远的对着看台拱了拱手,我慢慢的举起冰刃,直指眼前这八个人。
一招之间,我见识到他们的厉害,自然再也不会也不敢让他们取得先机。
他们阵法的奥妙,一在于快,二在于方位拿捏得准,五行八卦之中,包罗着天地万物生息的至理,又岂能是区区一介凡人楚寒—时半刻间能破得了的?
所以唯一能制住他们的方法,就是以快制快!感觉整个人像是溶进了空气之中,我化身为风,只要在阵法没有展开之前彻底的封住,他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
只要我能做得到,那幺最后胜的那个人就会是我。
纵身上前,我的招数连环,仍然是—剑八式,分别攻向八个人,招招指向的都是他们的破绽所在,一招未完,第二招已至,每个人都只能被迫采取守势,离得渐渐远了。他们久练阵法,当然看出了我的意图,想要恢复之前的配合,却苦于被我占了先机,举止失措,阵势越来越乱,本来是一座金铁筑成的坚固的堡垒,几十招之后却一点点地变成了散沙。
当他们彼此间最后的联系被我切断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已经赢了。
映照着正午的刺眼阳光,冰刃划出了八道闪亮的光弧,弧线起于我,分别终于他们持枪的手腕上。八杆金枪几乎是同时落地,一声悠长的「当啷!」之声响起,像是敲响了静谧古寺的大钟一样,时间,似乎就静止在此刻。
退步,收剑,入鞘,我微微的喘了一小口气。
面前的几个人眼里面都流露出既惊惶又恐惧的神情来,看我的表情就像我是什幺洪水猛兽一样,激烈的交战下来早不复刚动手时的整齐,每个人都是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头上的汗珠也一颗颗接连不断地淌下来。
良久,—个留着大胡子,看似头领模样的人才收回紧盯我右手的眼神,定了定神说道:「没有!阁下武功高强,我们……」
他哽了一下,似乎一时之间难以出口认输,但是再度凝神之后,开口时声音却一下子变大了:「楚公子的确不愧为神剑门的高手,我等输得心服口服!」
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他的话音未落,高台上已经响起了—片喝彩声,从开始到结束,我跟金枪八卫交手,也不过短短的半刻钟,彼此出招都像电光火石一样,除了有数的几个高手之外,其它人都看不出什幺来,但是我最后的一剑胜券在握,却是人所共见,很多人都是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一笑拱手:「承让了。」
是就是是,非就是非,他倒不失为一个光明磊落之人。
刚刚的老太监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陪着笑说道:「万岁爷有旨,楚相公快点近前说话吧!」
巴结谄媚之色太过于明显,与刚才的淡讽讥嘲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我笑而不答,转身走向高台。
宫中之人,要他如何不势力?那也只不过是他们生存的手段罢了。
沈莹的本意是要我死,沈静则是不管折在这八个人手里,还是赢得勉强,耗费气力,他都会很高兴,不让哈森早来,本意是想要为他多积蓄—点优势,但是我赢得漂亮,有目共睹,沈刚并不是傻子,如果我是他,就不会再让哈森上场。
我跟沈静这一局,同我跟金枪八卫的比试一样,我是赢家。
果然,沈刚看我的眼神中已是充满了拢络之意,天下都是他的,何况小小的一个提督的职位?
楚寒就此被封为京师提督,掌管包括大内侍卫在内的京中禁卫军,近卫营,加在—起约精兵三万,这点兵力,在边关打仗自然不够,但是在这京师之地,并没有什幺太多的驻军,只要指挥得当,却也足够我用来作威作福了。
我要权力,却是要用来报仇的。
沈季喜出望外,努力不动声色,嘴角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微微弯了起来,像是突然年轻了十岁,从开始就让我迷惑的沈莹看我的眼神却很奇怪,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怀恨,一副若有所失的样子,像是迷路的孩子一样,哪里还有半点刚刚盛气凌人的样子。
周身的火焰,似乎都熄灭了,连点火苗都没有剩下,前者的神采飞扬,后者的黯然神伤,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呢?
看现在她的表情,倒像是这几年来陷在迷宫里的楚寒,了无生意……那倒不是我该管的事了。
我这幺轻易地就当上了京师提督,如果几位师兄泉下有知,是会为我高兴还是会对我嫉妒?以他们对我的疼爱,想必应该是很高兴的吧……可是,又有什幺用呢?他们毕竟已经为了这些我并不在意的东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世事难料。
如果可能,不管是容貌,武功,财富,还是地位,就是生命,我都可以统统不要,只要……他们能够平平安安地活过来……
我最想要的,是我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一阵冷冰冰的感觉突然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沈静迎面走来,不复刚刚的惊愕,他已经恢复平静,眼睛中再也读不出什幺情绪来,一阵类似快乐的感觉却瞬间包围了我——幸好,总有愿望,是我有可能做得到的!
沈静在这平静的表相之下,又会是何等的想法,什幺样的情绪?他是在烦燥,还是在苦思对策?可以肯定的是,他绝不会如他所表现的这幺风平浪静!冷冷一笑,我送出挑衅:
「王爷似乎不太高兴,可是在后悔自己的失算幺?」机关算尽太聪明,我并没有把握能够打得过哈森,可惜的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还是说……你是在后悔当初不该就那幺轻易地放我走了?低估对手,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
沈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表情突然变得说不出来的邪魅,仔仔细细地看着我,像要穿透重重衣服,声音低沉地说道:「楚寒,你这是在埋怨我的不体贴吗?我当然已经后悔了,早知道你有这幺大的魅力,我那时候就会多找几个人来伺候你……你刚刚动手的时候,眼睛可比那天要漂亮得多了!」
他的手轻佻的想要来挑我的下巴,被我一闪躲过,他笑得狂妄:「为什幺要躲呢?你可知道,现在七王府中有多少人是在想着你,就算是青楼里的头牌也比不上你的本事呀!这样的可人儿,你要本王如何不悔?嗯?相信我,我真是悔不当初,毕竟被男人压着的你,可比现在要可爱得多了。」
「……沈静,你真是不知廉耻为何物!」
却也恰恰击中了我的罩门,我咬牙,就算是真的能够不去在意,那—夜对我来说仍是自己不愿去碰触的噩梦,经他一提,很多刻意被忽略的记忆一下子又出现了,无数的大手,咸腥的气味,混浊的带着浓重欲望的眼睛,恶心的感觉是如此地不可抑制,我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不能再想了!
我绝不能也不愿就让这样的人来毁了我的一生!既然已经决定要活下去,那幺就把以往的事都抛掉吧,不管是死掉的师兄,还是被人轮暴的事实。
恢复了镇静,我望进沈静占了上风的眼睛,缓缓地说道:「你知道吗?落在你手里,我至今都很庆幸一件事——」
「哦?我倒不知道你是这幺的饥渴,愿闻其详。」
沈静做出好奇的样了,我走向他,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说道:「就算是你再怎样对我,我总还是没有像剑琴一样被你给折辱了去……不然,我可就真的没有办法活了,你府上的那些人,虽然都是些不算人的人,但你自己——」
我的声音更轻,吐字却极清晰:「却是个标标准准,不折不扣的魔鬼……实在是,更算不上人的!」
脚步不停,我直接越过他,不用看也知道他此时的脸色必然好看,今天是我大获全胜的日子,跟他斗的机会还很多,却是并不急在这一刻。
一直快要走出殿外,身后才传来沈静阴森森像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声音:「楚寒!你不要太嚣张了,早晚你都会悔不当初!」
没有回身,我淡淡地说道:「我相信,王爷恐怕已经在悔不当初了。」
第十三章
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样一句简单的话,真正算得上千古不变的至理名言,楚寒一夕之间成了掌管京师兵权的提督,前来锦上添花的人一时间车水马龙。
对于这些人,我—概不见,诸王争权,别有用心的更是大有人在,沈静不知道在琢磨什幺鬼主意,剑琴现在还在他的手里,让我投鼠忌器,我的肚子里据说还装了很了不起的毒药,大事小情加正一起,我实在没有心思去理这些无用的小事。
所有的事情中,最担心的是剑琴,沈静在我这里吃了个大亏,不知道回去之后会不会对他怎幺样?他对剑琴的确是十分喜欢,但是我知道这少少的迷恋要是跟帝位比起来可谓天差地别,对于沈静的心思,我从来都没有十足的把握,真的很怕他对剑琴迁怒。
可惜沈静显然也意识到剑琴对我的重要性,我多方派人打探,自己也出入那几个府邸多次,结果不但救不出来剑琴,现在就连他现在到底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沈静要是想对付我,剑琴无疑是一张少不了的王牌。
就职后第六天,江丞相的独生爱子,沈静裴幕天的密友江潭才成了提督府里的第一位客人。
我见江潭,只为沈静。
没有人会怀疑他跟沈静不是一党,沈静派他出来,是要用什幺方法来对付我呢?
江潭看见我却是满脸春风,笑容可掬,似乎上次被我恶整的事对他全没影响一样。
「楚凡……是了,现在应该叫你楚寒了……从第一次见你开始,你就总是给我太多的惊喜,我曾想过你绝不是池中之物,却从来没想过,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神剑门的传人……」
他说得天花乱坠,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面只是冷笑,越是口蜜腹剑的人,打的主意就越毒!这次来京所见到的这些人里面,除了沈静,我第二讨厌的人就是江潭,剑琴如果不是因为他,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也不会跟着被卷进来蹚这些浑水。
对于这个自命风流的始作俑者,我还会有什幺好脸色?
更何况,我能看出,他对我有的也只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
「江公子,如果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那幺就还是请回吧。」
剑琴现在也未必信你,楚寒难道看上去就那幺像个傻瓜幺?
江潭的脸皮厚度却是无人能及,对我的敌意视而不见,反而摆出了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楚寒,何必这幺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是真的喜欢你,你难道都感觉不到幺?」
「江潭,门在那边,你要是还想说这些东西,就先请走吧,楚寒不送了。」
手指大门我冷冷地说道。他越是做出这种样子,我越是厌烦,想起剑琴那时的黯然神伤,现在的生死未卜,而他也只不过是沈静派出来探路的小卒,我真的可以不在他身上再浪费时间。
江潭却只是笑吟吟地瞅着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去,眼睛里面终于露出了锋芒:「现在这个时候,还有这幺美的菊花,提督府倒也真算得上一个好去处……楚寒,我对你一片真心,你不相信也就罢了,但是你虽然不愿意看见我,难道连剑琴的事也都不想听了幺?」
……剑琴?
我心中怦地一跳,剑琴的事是这几天来我做梦都想知道的,只是我没想过江潭竟会这幺沉不住气,现在就祭出了这张王牌,难道,他们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
现在,却是说什幺也不能让江潭知道剑琴对我的重要性。
窗外菊花正盛,我顺着江潭的目光望过去,半天才淡淡地说道:「你要说什幺就说好了,并没有人拦你,但是你也不要忘了,我跟剑琴毕竟非亲非故,只不过是普通朋友,如果沈静想要用他来让我就范,那他可就打错主意了。」
江潭叹了口气:「你们一个把他当成普通朋友,一个把他当成普通男宠,苦命的却是剑琴,再过几天他要是真的熬不过去了,不知道你到时候还会不会这幺说。」
我冷笑:「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就好象不是沈静让你来的一样!」
江潭脸上那种让人花花公子的表情却—下子又出现了:「楚寒,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幺?我是真的喜欢你,阿静对你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我又怎幺会不生气?他跟你之间,我现在是谁都不帮。」
「我不信你会这幺好心,只为了剑琴就能背叛沈静。」
若论巧言令色,江潭已经可以算得上当代大家,信他三分,已嫌太多了。
「剑琴是你亲手送给沈静的,现在为什幺又表现出一副关心他的样子?沈静对剑琴正是喜欢的时候,又怎幺舍得要他的性命?」
我冷森森的瞅住他:「江潭,你到底有什幺目的,不妨明说,不要再耍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
「我没有别的目的,信不信在你。」江潭手里的折扇摇了几下,却是面色不变:「你在大殿上风风光光,阿静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吃过那幺大的亏,他对剑琴到底是怎幺回事你也知道,现在他动不了你,又怎幺忍得下不去找剑琴的麻烦?我虽然已经不再喜欢剑琴,但他毕竟是我曾经心爱过的人,又是你的好朋友,我不想眼睁睁地看他就这幺死了,因此我今天才来找你……你要是不愿意管他,就当我没说好了。」
他起身往外走,我犹豫再三,还是叫住了他。
「……且慢。」
明知道江谭惯会花言巧语,是在骗我绝不可信,但是他说的却也是有理有据,我也不由得有点动摇了,在心底对着自己叹了口气,不管江潭所说的是真是假,事关剑琴的生死,无疑都已击中了我的罩门。
更何况,按着他们铺好的路走,在最关键的地方转一下,也许可以收到不寻常的效果。
将计就计。
「江潭,沈静到底把剑琴怎样了?他现在又在哪里?」
江潭的眼睛东转西转,开始吊人胃口:「阿静的手段,你还会不了解吗?当日他怎幺对待你,现在自然就会怎幺对待剑琴了。」
那让人做呕的密室一下子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我闭了闭眼睛,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剑琴再受到那种对待,事到如今,就是这真的是沈静专门为我挖的一个陷阱……我也只能认了!
「江潭,你想怎幺样,说出你的条件来吧!」
江潭却是半天没说话,把扇子放下,跑来握我端着茶杯的手,我咬了咬牙,没有躲开。
端详半天,他才说道:「这幺白的手,怎幺会使出那幺强的招数来?楚寒,我对你的心意从一开始就没变过,到了现在更是越来越为你着迷……只要你答应事后陪我一宿,我就为你把剑琴带出来……你看如何?」
「……」
真不愧是名满京城的花花公子,原来他还打着这样的龌龊主意!我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剑琴!
「好!只要你能把剑琴带出来,楚寒悉听尊便!」
大不了事后再揍他一顿!承诺这种东西是为了君子制定的,对于这种趁人之危的小人……
我才没兴趣跟他讲什幺道义,现在的我兵权在握,只要能见到剑琴,我不怕带不走他……
而且,我也不相信,江潭的目的竟会如此简单,以我现在这副皮囊,对他实在称不上有什幺吸引力,图穷匕现,我倒要看他们能打什幺主意。
江潭要我乖乖地等他的消息,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当天晚上,我一身夜行衣悄悄地又出了提督府,就算他再怎幺舌灿莲花,我也不相信他会为了剑琴和我做到这一步,我十分肯定我嗅到的就是阴谋的味道,只是不知道隐藏在这后面的到底是什幺。
七王府里面藏龙卧虎,能人辈出,一个哈森已足够让我头疼,我不敢随便进去,转而前往靖安侯府,裴幕天为人绝对称不上精细,说话之间也许会漏出什幺口风,说不定还可以看看威远相信兰。
虽然信兰对我有时候古古怪怪,像是满怀敌意,但是我也说不出为什幺,只是觉得,如果在他们的父亲与我之间非要选一个人出来的话,那幺他们帮的人应该是我。
大漠中跟他们三年来的相处,可以说算得上那三年里我唯一值得怀念的东西。
裴府偏厅中灯火通明,我伏在窗外向内看,里面只有裴幕天夫妇和威远信兰四个人,威远和信兰站在两旁,低着头正在挨训,裴幕大火气甚大,脸沉似水:「威远,信兰,我只是要你们要明白一件事情,楚寒或许以前对你们很好,但是你们现在早已不再是那个荒漠小村中的孩子,而是我堂堂靖安侯的世子,他现在是为父的大敌,宫中之事,不比民间,就是你们再怎幺舍不得,有些东西该断还是得断的!」
他在我身上受的那些个气,原来都消磨到这上面了。威远信兰却只是低头不语,好半天威远才说道:「父亲,楚先生对我们真的很好,如果没有他的教导,我跟信兰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当时不懂事,为了一些小事还跟他生气,但是现在想起来,他教我们的却是人生的至理,为人处事,应当上不愧天,下不愧地……父亲要我们就这幺跟楚先生断绝往来……孩儿实在是做不到……」
裴幕天大怒:「你还敢这幺说!做不到也得给我做到!都是你们,惹出多大的祸事来,如果没有楚寒,七王爷现在也用不着这幺烦心了!」
威远咬住下唇低头不再说话,满脸不服的样子,我这才发现,几天没见,他们两个竟然又长高了。
信兰一直垂着头,这时候突然说道:「父亲,请您不要生气了,孩儿现在想通了,我会好好劝劝哥哥的。我之前在庙里之所以要保楚寒,也不过是为了他对我们好,那时候没想过他竟然会变成父亲的敌人……但是现在孩儿已经明白了,楚寒对我们再好,也只不过是个外人,父亲您却是我们的血缘至亲,所以以后无论父亲怎幺说,孩儿都不会再反对了。」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没看裴幕天,像是做了什幺坏事承认错误时害羞的小孩—样,从我的角度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信兰的眼珠灵活,明显一副在用心机的样子,我不由得哑然失笑。
原来信兰现小已是说谎用不着打草稿,连裴幕天也敢骗了!
裴幕天却不愧是威远的父亲,听他这幺一说,果然脸色好看多了,说道:「算了,你能明白那是最好了,有空多劝劝威远,天晚了,都回去睡去吧。」
威远哼了一声,没有搭话,一副倔强的样子。
信兰却不忙着走,小心翼翼的说道:「父亲,楚寒为人十分聪明,不知道父亲有什幺打算,也得小心为上啊。」
这聪明的小孩,原来他的目的,不只是缓兵之计,却是还要套裴幕天的话。
「小孩子家不要管这幺多,」裴幕天冷冷—笑:「楚寒并没有什幺可怕的,他能有今天,也只不过是攀上了太子这棵大树,要是太子倒了,凭他武功再高,也是没有用了!」
「七王爷神机妙算,又岂是你们这些小孩子能看得透的?」
他一口气说了这幺多,像是自觉失言,语气又转为严厉:「我的话,你们不要出去乱说,你们两个我也不管你们怎幺想的,但是这几天都绝不准出府,老老实实在后院念书,知道吗!?」
威远仍是不吭声,信兰倒是十分痛快地应承下来,眼中却不易查觉地闪过了一抹无奈之色。
我看着威远和信兰只觉得心里面暖暖的,听了裴幕天的话却是暗暗心惊,轻轻巧巧地跃出靖安侯府,不住地盘算,看他的意思,变故只怕就在这几天,只是沈静到底在打什幺主意呢?听裴幕天的说法,倒像是要向沈季下手了。
接下来的几天七王府中却是连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都没有,无处着手,我只好加紧禁卫军,近卫营的巡逻,三万精兵只听我一声号令,以不变应万变,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差错,沈季倒是完全感觉不到这种紧张的气氛,我当了提督,他自觉对皇位已是胸有成竹,整个人更是心宽体胖,每天都要到我府里来转上几圈,以示亲近。
这期间,我最忧心的却还是剑琴,或是派人,或是亲自到各个可能的地方明查暗访,有关他的消息仍然是一无所知,江潭走后就再也不见踪影,我并不信任他,因此也并不急着找他。
七天后的一太早,他却遣了一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小童给我送来一封锦笺,他的字不错,写得龙飞凤舞一样,纸上更是熏香添墨,看上去精致无比。
信写得很简单:「今夜三更,城外墨竹林内清心小筑,我带剑琴来。急。」
看似极有诚意,但是这样一封信下来,我却能确定他果然是在骗我了!以江潭的本事,直接把人送到我的府里也就是了,哪来的这许多讲究?我不信他只是为了跟我共渡—夜,就要费这幺大的劲儿……他要是真想动我,我落在沈静手里的时候其实有的是机会……
我已经能够完全肯定,江潭就是沈静派来引我上勾的人。
可是江潭想要迷惑我,我又何尝不能利用他?
只要我安排得当,那幺就不仅能全身而退,还会有可能救了剑琴。
几个时辰之内,已足够我在清心小筑周围安排下层层重兵,不管江潭打的是什幺主意,
我都不会让他轻易得手。
……如果江潭带不来剑琴……在这种情况下杀了他,我也并不会犹豫!想到也许能够见到剑琴,我心里面不由得一阵的兴奋。我已等得够久,不应该再等下去了!
夜幕,一点点的降临。
我本来的打算天黑之前就走,埋伏在清心小筑外面先看看情况,但是沈季却在我正要出门的时候来了,这阵子他为了显示对我的重视,不管我愿不愿意,什幺出头露脸的好事都要拉着我,二王子沈宗办了宴席,尽管平日里生冤家活对头,场面还是要过得去一点,他正是跑来要拉着我前去凑热闹的。
我不会去,对于剑琴的这件事,我却也不想让他知道,因此等到费了—番唇舌打发走他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幸而墨竹林离城不远,我骑着马不一会儿就到了林外,埋伏在那里的近卫营统领方通安告诉我,从他来的时候起,就没有任何人来过。
方通安不属于任何—派,是我在这里比较谈得来的一个人,我对他的话并没有怀疑。
轻轻的「哦」了一声,我细看丛丛墨竹掩映中的几间雅致的小屋子,小屋清一色都是用竹子搭成,并不对称,一间间搭配得错落有致,一棵年代久远的古松奇异地长在屋子旁边,上面斜斜地挂着一个古木做成的牌匾,上面题着几个苍劲的大字:「清心小筑」。
单看这里的布置,倒是不俗。
屋子里面的灯是黑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江潭显然还没有来。
他要是有什幺布置,当然也不想让我们看到,所以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倒也正常,无论他打什幺坏主意,我也都有把握能把他杀个片甲不留,可是不知道为什幺,明明是十拿九稳的事,我却奇异地觉出一丝丝的不安……有什幺地方似乎不大对劲,但是细想,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到底还有什幺是没有算到的呢?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当初在无争的小庙中,无争要暗算卢陵和飞雪时……那种身陷阴谋之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宁静……和现与我现在所感受到的……几乎是—般无二……
难道说,我在不知不觉中又已落入沈静的陷阱中了幺?
月亮慢慢地升在半空中,把整个小屋照得更显诗情画意,不远处农庄时而传来一声狗吠,打破京郊夜晚的宁静。一副标准的田园风光,几乎嗅不到血腥气。
我的心突然缩紧了,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我终于知道到底是什幺东西不对劲了!
不是几乎嗅个到血腥气……
而是眼前的竹林,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江潭的人就是藏在地底下,也不应该这么一点征兆都没有啊!
墨竹林位于一座小土坡的背后,绕着走也不过是一刻钟的路,但是从这里看过去却是看不到京城,我倏然站了起来,记忆一幕幕地像是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个不停:江潭花花公子玩世不恭的表情,他说出剑琴时的样子,他要我陪他一夜,却一点儿都不怕我事后反悔……我在裴幕天府里听到的话……
裴幕天当时是怎么说的?
「楚寒能有今天,也只不过是攀上了太子这棵大树……」
「要是太子倒了,凭他武功再高,也是没有用了……」
而沈季……今晚就要到二王府去赴宴……
我一直以为,沈静拋出剑琴这个诱饵,是为了对付我,但是……假如说他的所作所为并不是想要杀我的话……
像是一下子打开了一扇窗户,所有的一切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了——
沈静费尽心思引我来的真正的用意,却是想要让我远离京城!
而今晚他真正想要对付的人,只能是太子沈季!
……我不在城中,所有的军队都是群龙无首……或许再可怕点的话,他是要就此逼宫夺权了!
一跃上马,我大声对方通安下了一连串的指令:「带大伙儿立刻回城——」
「有拦路者——杀无赦!」
「让所有的人都作好准备,只要见到我的烟花号令,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要一齐冲入二王爷府!」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的马已经绕过小土坡。月上中天,现在还没到三更,我快马加鞭,一路上直奔京城,我只希望,现在这个时候,一切都还能够……来得及!
第十四章
从墨竹林到城中二王府要不了太多的时间,但是我仍然是一点儿底都没有,三更只是江潭用来约束我的一个数字,没有人可以保证沈静就是正在这个时候下手,如果……他已经动手的话,那么一切就已经结束,我的计划整个都要重新来过。
马跑得极快,眼看转过一个弯就是直通城门的大路,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破空之声,几道寒光从我的马前掠过,它一声长嘶,人立起来,我稳住缰绳,周围却像是一下子打响了一个暗号一样,猛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把一条黑漆漆的小路照得像是白天一样。
火光的映照下,我清楚的看到了周围一排排手执强弓硬弩的一百多个弓箭手,这么多人站在一起,却是一丁点儿的声音都没有,每个人的手部极稳,弯弓搭箭,直直的指向了我心脏的方向。
站在路最中间的那个人,最上等的剪裁,最上等的料子,举止风流,看起来像只花孔雀一样,正是我今夜约我相见的江潭。
沈静算得极准,每一步都安排了后着。
只是他以为一个江潭就能对付得了我了吗?我的神色不变,淡淡地出言讥嘲:「江公子,我真没想到你我今夜还能见面,原来跟你相约,是要向后走才能看得到的。」
江潭看着我,却是一脸的奇怪,自信满满中却又微微带了点苦涩:「楚寒,我也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候就见到你,你真的是超出我想象的聪明……可惜聪明人大都不会长命,你为什么不在那里再等上一会儿呢?只要一个时辰就好,也用不着逼我非来跟你动手了。」
我的心中一动,听他这个意思,显然还没到沈静动手的时间。
江潭一笑:「我知道你的武功高强,少有敌手,但是这些人也都不是普通的弓箭手,不仅每个人拿到外面都可以独当一面,开的也都是特制的强弓,专门用来对付像你这样的武林高手。三个楚寒也收拾得了。」
他脸上的苦恼之色更浓了,顿了一顿突然话题一转说道:「楚寒,阿静其实并不像是你所想的那样的坏人,皇族之中诡谲难言,他不杀别人,别人就要来杀他,在这么多皇子中,他的手段有时候是狠了点,但是真正能做一个好皇帝的却只有他一个,所以……你不要再跟他作对了好不好?只要你能跟我在这里待上一个时辰,我保证之后阿静绝不会动你,我对你的确是真心真意。」
「江潭,你真的以为我就那么好骗,会笨得把你说的话照单全收!?」
我真是难以相信。沈静是个好人……他还会是个好皇帝!?
就算是飞雪和卢陵的鬼魂亲自跑到我的面前对我说这些话,我也会反驳,何况是跟他一丘之貉的江潭!
「沈静怎样对我我可以不在乎,但是剑琴是我的朋友,他如此折磨他,我又怎能就这么算了!?你要动手就动手好了!」
在这个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江潭应该不会骗我。旁敲侧击,我想要知道剑琴的近况。
江潭却是被说得有点心动了,眼睛一亮说道:「阿静对剑琴很好,以前我说他怎样怎样,那都是用来骗你的,只要你投降,我立刻就可以带你去见他!」
我松了一口气,只要无恙就好,但是江潭说得急切,那种不知不觉中流露出的兴奋,让我十分不解:「你既然觉得有把握能置我于死地,直接杀了我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地要我投降呢?」
很简单的问题,江潭却一下子沉默了,看着星星点点的火光也不知道再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楚寒,我承认,以往我说的很多话的确都是在骗你,在幕天那儿的时候我大部分也只是想要逗着你玩……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总是在想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你长得并不漂亮,但是只要看着你的眼睛,我就什么都思考不了了。听说你被阿静那样对待,我当时差点就想要跟他拼命……」
他深深地望进了我的眼睛,淡褐色的眼中溢满了几乎都要让我信以为真的温柔:「我跟阿静是从小长到大的朋友,有这种想法真的让我吓了一跳,那时我才意识到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以往我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所以,楚寒,留下来吧,有我保你,阿静不会再对你怎么样的。」
他的表情认真,看上去真的很像一个沉醉在热恋之中的人,如果不是我太了解他的话,只怕我也真要把他的话当真——
可惜,他的那套把戏我却是再清楚不过。满口甜言蜜语的花花公子,又有什么真情可言呢?
沈静当初把我关在府中不是一天两天,江潭又如何能够不知道?
如果他真的那么喜欢我,又怎么会设下这样的圈套来骗我?
我要是真的信他,沈静得手后第一个要解决的绝对是非我莫属,更何况,我也不可能饶过沈静。
嘴边泛出个淡淡的微笑,我握紧了手里的剑:「我答应你……」
江潭的眼中刚刚闪过一丝惊喜,我手中的冰刃却突然划出了一道闪电,把他的表情映成了惊愕。人随剑走,我整个人也像闪电一样的扑向了包围我的众多弓箭手,羽箭扑面飞出,急如骤雨,冰刃却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我躲在后面毫发无伤,一瞬间,我已经扑到了近前,没有丝毫的犹豫,冰刃又化成了无数片飞舞的雪片,每一剑都直接划上了他们的咽喉,我的嘴里清晰的吐出了后面的两个字:「才、怪!」
所有人一下子都被眼前的变化惊呆了,他们想必从来都没有碰过这样的情形,他们的确都是些百步穿杨的好手,专门是用来应付这种情况,换一个人,就是我的几位师兄说不定也会折在他们的手下,但是我的轻功跟剑法配合在一起,移动的飞快,抓不着,摸不到,恰巧正是他们的克星。
江潭咬了咬牙,纵身紧跟在我的后面,手里的折扇招数精巧,夹杂着暗器不停的射过来。暗器上都闪着乌光,很显然淬有剧毒,见血封喉。
我的处境顿时变得惊险万分,但是这却是正合我的心意。
我慢下来,让他始终离我都有一步远的距离,在这么近的条件下,我们移动的又都是极快,怕误伤到江潭,已经没有人再敢放箭,他始终追不上我。鲜血却随着我的动作不停的喷洒出来,映在地上就如点点的梅花,分外好看,每一朵梅花,就是一条生命的终结,只是这个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却并没有觉得愧疚:他们杀人,就该有被杀的准备。
我足不沾地地到处游走,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惨呼,满眼腥红,剩余人眼中的惊愕渐渐变成了恐惧,有的人不顾江潭开始胡乱放箭,有的人已是转身就逃。
当所有的活人都变成死人或逃兵的时候,我停步回身面对江潭,轻轻地笑了。
「江公子,现在可只剩下你一个啦。」
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我是真的想要杀了他,不为他是沈静的帮凶,也不为他骗了我,只因为他狠心的拋弃了剑琴,并且把我跟剑琴都卷进了这个无底的大洞。
江潭脸色惨白地瞪住我,满脸的不可置信,突然把手里的扇子往地上一拋,长叹说道:「原来我还是小瞧了你!不过能死在你手上,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你、你动手吧!」
这个时候,仍不忘对我动之以情,剑琴栽在他手里,倒也不冤,但是就算他真的喜欢上我,凭他江潭,也不会改变什么,何况我深知他对我的都是虚情假意?我不会手下留情。
寒光一闪,我手中的宝剑已经刺向他的咽喉,一声粗哑的大喝却突然响了起来:「住手——」
身后传来急劲的破空声,寒风袭人,直奔我的后心,来势极快,迫不得已,我不得不收剑挡开,「当」的一声,一支羽箭被我拔得斜斜落地。箭上劲道惊人,隔着那么远的地方,仍然振得我的手臂隐隐发麻,来的这个人,竟是我生平仅见的高手!
收剑回身,我冷冷地望进黑黝黝的树林,一个高大的异族人慢慢地走了出来,高高的鼻梁,黝黑的皮肤,头缠布巾,腰别大斧,一张弓箭被他拋在身后,正是那天紧跟在沈静身后,金殿上差点要跟我过招的哈森。
「哈森,你怎么也来了?可真是多谢你了。」
江潭苦笑,整个人松懈下来。
哈森眼睛盯住我,看也不看他,却突然开口,他说话的口音很怪异,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嘶哑:「王爷不放心,所以要我过来看看。」
江潭往后退了两步,离开战圈,背靠在一棵大树上,刚刚生死一瞬,说起话来有气无力:「你来的正是时候……阿静没错,原本就是我自己低估了楚寒。」
难怪他只带了这么几个人来,想来都是他自己的主意,我淡淡一笑,想不到沈静竟是这么看重我,让手下的第一员大将跟着来了,这一战,我却是殊无把握。
哈森气贯全身,每走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没有动手,已是气势逼人。我一直知道他的武功高强,不容小觑,但是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他的可怕——曾经我以为他是一座山,他却已经成为一个「岳」!
可是不管我有没有把握,心里是如何着急,现在这个情形,跟哈森这一战已是在所难免,躲不了,就不要躲好了。冰刃斜斜的指向地面,我轻轻地说了一个「请」字。
哈森抽出腰间的大斧,平放胸前,说了一声奇声怪调的「幸会!」,也就此不动。但是空气的流动,却似乎就在这一那彻底的改变了。
全身的肌肉绷紧,我跟他两个人的眼睛紧紧地缠在了一起,谁也没有后退的意思。能把哈森这样的人收为己用,倒也足以说明了沈静的不简单。
地上的火把一支支地熄灭,哈森的脸渐渐也由清晰转为模糊,火光忽明忽暗地照过去,慢慢地,只剩下两只眼睛在闪闪发光,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眼睛,是暗蓝色的。
当最后一支火把熄灭的一瞬间,哈森身上的气劲达到了最高点,无法适应突来的黑暗,我闭上眼睛,用耳朵来捕捉哈森的动静,一股强烈的劲风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猛然扑面扫来。
听风辨位,他的招数既不精巧也不花俏,十分简单的顺水推舟,却一下子占全了练武人梦寐以求的两个字,既快且沉。
一阵窒息的感觉一下子席卷了我的全身,明明只是向我的胸前平推,但是却像是泰山压顶一样,冰刃受不住哈森的重斧,我也无法接住哈森的重剑。在这个时候,我所能做的也只有一个字:退!
哈森却紧紧跟上,招式一变成为立劈华山,舞起强烈的劲风,树上没有黄透的叶子哗哗地落了下来,像是冬天里纷飞的大雪,我仍然找不到他的破绽,他进,我退。
我怀疑,天下间可有人能硬接哈森的一斧!?
想要待机反击,但是面对眼前的人,我所能做到的却只有退,再退,一退再退……
胸中却一下子热血如沸,面对我从没遇过的绝顶高乎,不知我可否能够战胜他?
睁开眼睛,嗜人的寒光似乎距我只在寸许之间,一招狠似一招,一招快似一招,哈森的斧,如同我的剑,擅于杀人。
如此一连后退十五步,每一步,性命都只在呼吸之间。
耳边突然传来江潭的惊呼。
我的后面是密密生成的参天大树,我已然是无路叫退!
无数的落叶翩翩起舞,眼前夜华似水,月莹如梦。
杀气……如潮!
此时他进,我已无法再退。
所以我只好逃。
脚尖点地,我腾空跃起,飞身上树提气急奔,一棵树一棵树荡开,身后的巨斧却是如影随形,接踵而至。
无数的枝干劈劈啪啪地落在地上,哈森虽然轻功不如我,可他天生神力,竟似没有力竭的时候。
如何才能够赢他呢?
现在的他,可是自觉已经胜券在握?
我的脚步一点点地慢了下来,看上去像是被他追杀得不胜体力,再也无法逃脱一样,身后的巨斧,一下下挥舞得更急,离我更近。
我逃得愈见狼狈,脚下一空,突然像是一个没有站稳,整个人头上脚下地跌下树去,哈森的眼中闪过一抹光华,大斧霹雳一击,直奔我的前胸砍了下来。
人在半空,我手中的冰刃第一次挥出,对着斧直击过去,仅管寒光闪烁,剑势凌利,看上去却更像是我在无可奈何之下,发出的搏命一击,哈森那张木雕般的脸上精光更胜,大斧毫不停留,顺着来势更加了三分劲道狠狠地劈下。
他知道,剑斧相交,剑会折——所以最后被劈开的那个人一定就是我。
他也料定,在半空中我无从借力,即使知道这个后果也是毫无办法。
所以当他的斧势用老,我的剑却突然如同出剑时一样,闪电般的缩回去的时候,哈森整个人都愣住了。
眨眼间,我的身体就像行云流水一样,在无可能处突然向上一翻,毫厘之间,避过了哈森。
轻功我所长,可是君所强?
形势瞬间反转,变成了我在上,他在下,他对这一招有着十二分的把握,大斧来不及变招,入地三尺,深深的陷入地中间。
冰刃在空中划过,直指向哈森的咽喉,电光火石之间,哈森只能弃斧,侧翻,直掠出五丈开外,没有斧子的哈森,就像被拔牙的老虎一样,而且他所承受的还远远不只如此。我轻轻落下,剑尖指地,又回复到出手前的姿势,所有的风声杀气一下子都在这一那止歇。
哈森的大斧插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地上,他离我五丈远,仍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脸容仍是石像一样没有表情,蓝眼看着我,里面却已经盈满了不信与愤怒,鲜血,一点点的从右肩上慢慢的渗出来,渐渐汇成了小流,滴滴答答地淌在了地上。
最后的一剑,也是自交手以来我唯一的一击,我终于伤了他。
这一战,胜的是我。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心里面不是没有侥幸,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哈森最后败在他的轻敌,而非武功。
哈森并不看身上的伤,突然说道:「若论实力,你不如我。」
我点头:「不错,我赢得侥幸,你内力雄厚,出手快捷,大巧若拙,修为的确在我之上。」
如果你有沈静的智能与耐心,那么输的人就一定是我。
哈森愣了半天,终于苦苦一笑,说道:「可惜今日一战,我却输了……」他看了看插在地上的大斧,又望了望自己的右肩,说道:「现在动手,我不如你。」
我笑:「何必非要动手?我不杀祢。」
手一挥,冰刃入鞘。「等你能跟我动手的时候再战好了,我的目标只有沈静一个人……你跟江潭都走吧。」
我跟他无怨无仇,并不到以死相拼的地步,这虽然是杀他的最好机会,但是我却并不想再跟他动手了。而且这么一耽搁,二王府那里不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情,哈森武功高强,就算我能杀得了他,那也是几百招之后的事。
要杀江潭,也并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哈森的目光却又渐渐锐利起来,忽然说道:「楚寒,你一定要跟七王爷作对不可吗?」
我笑了起来,这简直就跟太阳是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了:「当然。」
沈静这种人,死一个不多,死两个不少,我却并不急着要他的命,只有亲手击败他,让他一败涂地,我才有可能从他为我量身打造的梦魇中脱身,真正回复十八岁之前,那个无忧无虑无所恨的楚寒。
哈森却突然又动了,拼命一样一掌向我打来,他的右手不能用,左掌单拳,使出来仍是呼呼带风,地上的落叶被他的掌风一带,重又卷起旋风,我一惊,侧身躲过,他看上去也并不像那种只争意气的人,在这种劣势之下,我不杀他,实在没想过他会主动来跟我动手。
哈森咬牙,手下丝毫不停,沉声说道:「你想去坏王爷的大事,就先过我这关!」
我一愕,从没想过,他对沈静会是如此的忠心!
心里面杀机一闪而逝,他的武功高强,又对沈静如此的愚忠,要是就这么放过他,以后一定会是我的大敌,那时候死的人也许就是我……但是……他的武功高强,看上去也不是坏人,我虽然跟他为敌,却也隐隐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时间紧迫,没空在这里杀人。
就算以后就是他真杀了我,那也只好由得池了。
左支右闪,我突然纵身跳出他掌风的圈子,一笑说道:「可惜我现在还不想跟你拼命,你要是真的这么想打,就来追我好了!」
我胜哈森,在于轻功,他要是真能追得上我,我就陪他好了。
再不回头,我向着京城直掠过去,哈森会如何,那是以后的事,我现在该面对的,只有沈静一个人!
第十五章
沈静诚然对哈森极有信心,我一路走过来,再也没有遇到半点阻碍。
未到三更,我已经悄悄地潜进了二王府,府邸占地极大,除了多了一些气派,看上去跟普通富贵人家倒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隐隐约约的透出来一股浓烈的杀气来,仔细看过去,才能发现暗处站了不少的暗哨,个个手着黑衣,手执利刃,眼中闪着警惕,这些人绝不是二皇子沈宗的属下,那就只可能是沈静的人了。我小心翼翼地避过他们,一直来到大厅门口。
王府大厅内灯火通明,举办酒宴,却早没有一点鼓乐声,远远的只听到像是沈宗的声音在破口大骂。我悄悄地伏在屋檐上向下望去,只见厅内摆设豪华,极尽奢侈之能事,席间却是酒洒桌翻,满地碎片,几十个黑衣人默立两侧,沈季软瘫在自己的座位上,神智清醒,看上去也只是受了惊吓,旁边倚着满脸愤恨之色的二皇子沈宗,同样的动弹不得,地上倒躺着一大群的近侍。
顺着沈宗气急败坏的眼神看过去,我的心跳了一下,沈静正悠然斜倚在椅子上,右手托着一只琉璃盏,晶莹剔透,杯内美酒半杯,其红如血,同是皇族,不同于沈宗的面目挣狞,沈季的面无人色,沈静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反倒显得气定神闲,清尊华贵。
沈宗看他的样子却是直欲把他撕成碎片,恨恨地骂道:「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混蛋!」
酒宴摆在二王府上,他自然也跟沈静的阴谋脱不了干系,没想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被算计进去了,他这么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沈静笑得云淡风轻:「假途灭虢,古来有之,二皇兄棋差我一着,又何必这么看不透呢?而且……要是我不动手,看这么多身强体壮,武功高强的近待,二皇兄只怕也就要动手了吧?不过是晚了一步而已,又何必做出这样一副输不起的样子来?」
他意有所指的扫了扫那些软瘫在地上的人,语音轻柔,举止无害,眼神却是锐利如刀。沈宗脸上一红,不再说话,这些人显然都是他布下的伏兵,却不知怎的让沈静都给药倒了。我看到沈静身后也有无争在内,心里面并不觉得奇怪。
沈季在一旁看着,本来一直没有动静,却突然开口,语重心长:「七弟,我们究竟定你的皇兄,兄友弟恭,古之至理,据我所知,父皇要是知道你这么做,他可是不会放过你的!」
话说得可笑,如同小孩子打架,要胁对方要回家告诉父母一样。
沈静杯中酒一干而尽,被他远远的拋开,与大理石做成的地面的相撞,碎片四散,眼中闪着有趣:「大皇兄,听你说话总是那么有意思,父皇要是知道,当然是不会放过我;不过,他又怎么能够知道呢?这里是二皇兄的府邸,对你也是二皇兄下的手,就算你能够脱身,所有这一切也编排不到我身上啊……」
他低垂着头想了一会儿,又是一笑:「我也不管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总之,你是不会有那个命回去诉苦了……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你也不要指望着楚寒能来救你……我明白告诉你好了,他早已是自顾不暇,过不了今天,你们就能在那个世界相见啦。」
沈季的脸一下子变得面无人色,哈森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却是不能再等了。
在屋顶轻笑一声,我微微抬高了声音:「七王爷,让你失望真是对不起,你想要怎么罚我都成,就先划下道儿来吧!」
我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在这夜阑人静的时候自然会显得格外清晰,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有如一座死城,每个黑衣人的手都按到了自己的剑柄上,沈静眼中寒光一闪,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向着沈季的脖子就斜着抹了过去。
沈季惊呼出声,我运气于足,屋顶一下子轰然破开一个大洞,满屋灰尘乱舞,无数道剑光划了过来,我轻轻巧巧的在半空中一个转身躲过,手中的冰刃翩然射出,在沈静手腕上一掠而过,他手中短剑已然拿捏不住,冰刃力道用尽处,突又回头,被我袍袖一卷,收了回来,盈盈飘落于地,衣带当风,徐徐犹动,自觉此招姿态优美,有如飞仙。
此时沈季早已昏厥过去,呼声却仍未了,余音缈缈,犹在绕梁。
我对着沈静悠然一笑:「七王爷今夜格外尊贵,楚寒过五关斩六将,要见到你,可也算是真不容易。」
他的右手腕上已经是血迹殷然,沈静的武功却比我想象中要高,我虽然想就这么废了他的右手,终究还是差了一点。
但是,他毕竟是养尊处优惯了,虽然远远强过江潭,却是绝对比不上哈森。
沈静面无表情的瞪着我,眸色深黑,其意难明,过了半天才淡淡的说道:「楚寒,你竟然能够活着到这里来!原来我还是小看你了。」
「能得七王爷一赞,楚寒真是不胜荣幸!」
心里满是对他的恨意,还有一点终将得偿所愿的兴奋,我笑得假。瞄了一眼无争微动的右手,手中一粒小石子弹了出去,先点了他的穴道再说,他的毒药厉害,我不想又真名其妙的着了他的道。
沈静却是好半天都不说话,只是皱眉盯着我瞧来瞧去,若有所思,又沉默下来,也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今天他不知怎的,给我一种相当奇怪的感觉,如果他是想以此来转移我的注意力,那么他无疑做得很成功。
他的心思九曲十八弯,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我没了陪他说笑的心思,冰刃被擦得干干净净,却不入鞘,直接指向他的心口,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气,我直呼其名:「沈静,对我做过什么,你最清楚,这一剑刺下去,咱们从此一了百了!」
如果今夜没有我来,他已是胜券在握,所以现在杀了他,我已然不会再有遗憾,人生苦短,从没想过会跟他就这么纠缠上一辈子。
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拜他所赐,楚寒从此知道生命的可贵,从今以后,诸位师兄如何,沈静曾对我怎样,都是昨夜黄花,一枕黄梁,天下之大,不知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呢,若不去看看,岂是不太对不起自己?
我刺向沈静这一招,名字就叫做「海阔天空」。
剑光闪过,沈静才从那种莫名其妙的呆滞状态中回复过来,如梦初醒一样,眼看躲不过去,索性就此一动不动,直视冰刃,突然低低地吐出了三个字来:「吴、剑、琴!」
!
冰刃剑倏然止住,停在他喉头前只有一寸的距离,剑气丝丝渗入皮肤,我的声音冷若寒冰:「剑琴现在人在哪里?」
沈静低头看了看冰刃,突然笑了,「我还从来没离死亡这么近过呢……」他的眼睛又变得灵活起来:「他在哪里,我当然不能告诉你。但是,我保证,只要你这一剑刺下来,你就再也看不到他了……而且,你真的就这么想报仇,连自己的解药也不要了么?」
「杀了你,剑琴自然就会好找得多,至于解药,」我看了一眼不能动的无争:「这和尚贪财好利,你死后,就落在他身上,我放心得很!」
沈静一下子笑得更像只得道的狐狸:「也许,你说得都对;但是也或许,你说得都不对。我在这里一死,那里可能就有人把剑琴一刀杀了,这药是秘制,也可能无争也没有办法,这两样,我不知道哪一样对你更重要一些……你想不想跟我睹赌看呢?」
我心中一颤,拿不准沈静是不是在诳我,但是……这个人,一向无情无义惯了,没有什么能比他自己重要,行事又谨慎,真的有这样的安排也说不定,要是万一我料得不对……我自己也就罢了,剑琴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绝不能拿他来冒这个险。
左思右想,并没有两全之策,要我就此放过他,我却是说什么都不甘心。
眼睛扫到他仍在流血的右手,我开出条件:「把剑琴还我,我今天就饶了你的性命,但是我会要要你的一条手臂做为抵押!」
沈静状似为难:「一只手……可不可以让我先想一想?」
我冷笑:「如果你是想要用缓兵之计,在等哈森来,那我劝你就还是不要再费心了——他已经身负重伤,就是来了,也救不了你!」
沈静长叹,「楚寒,何必这么欺人太甚?」
做贼的如果不喊捉贼,被捉的就是自己。我不再说话,剑尖却又往前移动了一点,在这种情况下他虽然做不了什么,但是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你考虑得怎样?」
远远的传来清晰的打更声,当当当响了三下,如果那时没有反应过来,现在我本该还在清心小筑。沈静眼中精光一闪,不知想到什么,却似乎一下子松了一口……气?他表情却又变得更深沉了,默然半晌,突然正色说道:「楚寒,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对你道歉,尽我可能地补偿你,再把那天……碰过你的人统统杀了……你,可会为我所用?」
「?」
在我的印象中,从没见过沈静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是在大殿中他对沈刚说话,眼中也都有着很强的嘲讽感觉。
感觉上很奇怪。
但他提到了那天的事,我心中的恨意却也一下子升到了顶点,罪魁祸首如是说,只能让我更想将来千刀万剐罢了,所以他问得正式,我也答得简单:「不能。」
杀人若是不用偿命,世上哪来的那么多的死囚?
「……无论我再怎么做,你都不能原谅我?」
「你自杀谢罪,我就不再找你的麻烦!」
脑中突然嗡嗡作响,看来当真被他气得不轻,沈静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笑了。
「原来你真的是对我恨之入骨,看来本王就是想给你留一条活路,你也是不会走了。」
他本就算得上一个美男子,一笑之间,雍容大度,配上他的长相,更让人觉得气度不凡,我看着心里面却只是一阵阵的发寒,这是只有胜券在握的人才能有的笑容!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已经制住他,他理应搞不出什么花样,但是……有什么东西……可能已经不对了!
当机立断,冰刃在我想明白之前就猛然刺了下去,脑中有一个急切的声音在告诉我,如果现在不杀他,我很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
可是,不到一寸的距离,剑却再也刺不到头,咫尺天涯,手臂突然一阵酸软无力,沈静两根手指抬上来,轻而易举地就把我的剑给荡了出去,我被他的一推之力,竟也跟着踉跄了几步,几乎摔倒在门边,胸中烦闷更甚,嗓子一阵的甜腻,实在忍不住,一大口鲜血一下子吐了出来,嘴里一下子又咸又苦。
胸中像是在翻江倒海,究竟是何时……我,竟然又中了他的暗算!?
沈静看着我,这才拿出一块白绢绑住了受伤的右手,眼中揶揄可见:「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又会中毒的,对吧?」
我僵硬的点点头,心里面一阵空茫。
沈静的神情倒像是一个为小孩子解惑的夫子:「楚寒,你武功高,人也的确聪明,早已远远的超出我的预料,如果你我只是初次见面,谁输谁赢皆不好说,但是,你却是早已注定要败了。只因为你还是太相信我——你凭什么认为,我给你下的就一定是蚀心丹,你又凭什么认为,这个毒,就如我所说的,该是三个月?」
昏昏沉沉,毒药发作之下,我连血液都像要麻木了,却仍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他说的对,我凭什么就信了他的话,以为所中的毒真就如他所说要三个月才能发作!?
原来……我的失败却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
我以为自己从未相信过他,但实际上,却是早就被他所左右,我只是抓住了他想看好戏的心思,却忘了沈静何等人,岂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一个对他可能有威胁的敌人!?他那时放我走,只因他想要看我挫败的样子,让我在复仇的过程中死于非命,自然也一样可以达到他要的效果!
回想刚刚他所说的,无疑是在拖延时间,看似毫无厘头,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却一下子都浮了上来,为什么要一定要在今夜?为什么定要三更,三更天,自然就是我毒发的时间。
过了今夜,我已死,沈季会有戒心;早于三更,以我的能力,还有可能会给他找麻烦!
他没想到的是,我那么早就看破了他的计谋;
而我,则是被仇恨蒙住眼睛,只想要报复,追根究底,却是自己太过于疏忽了!
心里面一阵阵的发苦,这时,最后悔的一件事,是当年为何不跟着师父学学用毒呢!?每次每次,都是折在这小小的毒药上面……可算是世人所说的书到用时方恨少?
现在……能够扳倒沈静,我已是于愿足矣……
斜倚在门边,手中握紧装着烟花的小竹筒,冷冷的看着一众黑衣人对沈季沈宗下手,我却没有动作。皇室中人,没有人会是干净的,死一个不多,死两个不少,何况要是没有这两个人,当年师兄们也不会死于非命。
因此用他们两个来坐实沈静的罪名,我一点愧疚都没有。
沈静敢如此肆无忌惮的下手,只因为他有把握全身而退,别人抓不到他的把柄,但是……要是被人亲眼看到他在杀人现场,那……又会如何呢?
没有先杀我这个危险人物,就是他现在的错误!
看着沈宗缓缓地软倒在地,我轻轻地扳开机簧,五色的烟花一下子射向空中,绚丽多姿,有如一朵盛开的秋牡丹,满天的星光一下子都随之失色了。
沈静的掌风几乎是同时袭过来,把我扫向庭院,踉踉跄跄地勉强站稳,对上沈静恼怒的双眼,胸口心血翻涌,我的唇边却已噙满了笑意。
我虽然已经输在开始,却也不想让你赢到最后!
随着烟花的升空,二王府外顿时喊声大作,我跟方通安的约定,本就是见到我的暗号冲进府中,耽搁了这么久,他自然也该回来了……虽然当时我并没想过会用在这个时候。
沈静在这重重包围之中,除非插翅,否则就脱不了关系,可能难登大宝,我却是要因此赔上性命。
不甘心既在于此,为了他那样的一个人,真是不值得啊!
沈静一步步慢慢的向我走来,眼中杀气毕现。
我默默回望他,冰刃剑变得越来越重,江湖中不成文的规定,剑客要是没有了所带的剑,绝不会再称为一个剑客,我本来就讨厌这些规矩,何况已是现在?随手一拋,冰刃被我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身体沉重,我索性也坐了下来。结发的带子不知何时松脱,长发散了一地。
抬头望天,月儿弯弯,星光璀璨。
无忧谷的清香近在眼前,终于又可以去陪师兄们了。再看向沈静,我的表情已是一片自在淡然,生死有命,成事在天,楚寒绝非输不起的人:「七王爷,你的毒药厉害,走得那么慢,再不动手,过一会儿可就没有机会给你泄愤啦。」
沈静却突然停住了,表情又变得很奇特,不复刚刚的气恼,愣愣的看着我半天,才喃喃地说道:「你给我捣了这么大的乱,又铁了心要来杀我,我要是再放过你,我可就真是胡涂透顶了!」
「我也从没指望你能放过我呀!」我失笑,「王爷要是胡涂,天底下哪里还有明白人在?」
只是对不起剑琴,要对他食言了。
沈静像是又愣了愣,终于缓缓向我走了过来,说道:「不错,像你这样的人,绝对是留不得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小了,隐隐约约的似乎住喃喃自语:「我要是不杀了你,那我可就真的胡涂了……」
外面喧哗的声音越来越近,沈静走的虽慢,终是停在我面前,左手举得高高的,我的身体越来越冷,胸口疼痛,有如刀绞,药性发作,沈静的脸背光,在我看来更是模模糊糊,我努力瞪着他,却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了,只能感觉到月光温柔地倾泄在我身上,头好昏,好想睡……
这个时候,我反倒希望他快点下手了,可是沈静的手,却是就此停在半空中,不知为了什么,始终没有落下来。
拖延之间,方通安却已经领着人赶到了,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连月亮看上去都没有刚刚的亮,或许沈静自己也知道,不用他动手,我的时间也已不多。我努力撑起最后的精神,指着沈静和他的手下说道:「七皇子沈静涉嫌谋害太子和二皇子,把他们先行收监吧!」
禁卫军一涌而上,团团围住他们,沈静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只是紧紧地盯着我,那其中是憎恨,还是愤怒,我却已经看不清了。
方通安看出我的不对,一迭声地叫提督,想要扶我起来,我摇了摇头,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倒好。
虽然越来越迷糊,但我的心境却一直很平和。
以致于接下来的事,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禁卫军虽然要抓沈静,但是终是不敢对他太过于用强,一阵短暂的沉寂过后,沈静却突然动了,如同当初喂我服毒时一样,一粒丹药被粗鲁的塞进口中,苦涩的味道顺着舌尖遍布全身,我胡涂的挣动几下,却渐渐变得清醒,眼前也变得亮了,慢慢的有了焦距,正对着我的视线,只见沈静一瞬不瞬地望着我,他的眼睛黑亮,其中如我所料满含着恼火,却又好像比以往少了什么,又多了些什么,很古怪的感觉。
他直直地看我,我呆呆地看他。
像是有人在我脑中打了一个结,怎么也想不明白该如何形容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半天,我才勉强承认这个事实:沈静,刚刚给我吃下了解药……
他救了我的命?
太过于震惊,脑子空白了一下。
如他所说,我只能跟他作对,找他麻烦,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太阳在夜里出来也不会有这么夸张。
……还是他还有什么企图……这是一个圈套?
无数的想法掠过心头,我却是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道灵光突然一闪而逝,这个倒是能解释得通:「沈静,用这点药跟我讨不到人情,我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只能希望是这个目的,不然那就难办,他这个人一向老谋深算,放过我这么个大敌,就必然有更大的计划要用得到我。
听了我说的话,沈静似乎僵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像是想要把我撕碎一样,突然一转身,对着方通安怒喝道:「要走就走,还等什么!?」
他给我的感觉一向是阴阴沉沉,外表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从来没看见他这么生气过,这一战,虽然最后活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沈静在耍什么花招,但目前总还是我在占上风。
风轻月明,我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活着的感觉真好,眼下最该考虑的是,剑琴人在哪里,明天上朝该怎么给沈静编派上不是,至于他在打什么主意,倒是其次了,一个人为了演马戏,抓来一只小老虎却不杀他,总不会以为这只老虎就会因此对他感激涕零了吧?
第十六章
一夜无眠,折腾下来,东方的天已经渐渐亮了。
不是没想过,难得沈静能落在我手中,干脆就这么杀了他,一了百了算了。但是想起剑琴还在他们手中,我还是不敢太过于贸然行事。
他是练过武的人,打轻了不痛不痒,打重了明天上朝却又有得说,也是不妥。还是说我出去找几个人来折磨一下他?光是用想的都觉得恶心。碰到沈静之后,我似乎做事都有点缚手缚脚,是他太强,还是我太弱?
证据确凿,但是要如何应付裴幕天江潭等人为沈静的开脱仍是一个人问题,对于沈静的势力,我从来都不敢小觑,也有可能,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是过一会儿就变成我是杀人凶手了。五更天转瞬将至。我把几个黑衣人留下来交给方通安拷问剑琴的下落,自己带着沈静先去上朝。一夕之间,风云惨变,沈季沈宗相继横死,沈静却是凶嫌,我想象不出沈刚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贵为天子,毕竟也有办不到的事情。
我来的并不算早,殿内殿外一切如常,裴幕天江潭看到我,却一点点心虚焦急的表情都没有,看上去虽然有种莫名的紧张,同时也透出一点点的胸有成竹来,我冷冷地看着他们,不言不语,兵来将挡,就算他们想要刺杀沈刚,我也有我的办法。
方通安却突然慌慌张张地也跟了过来,没有半点平时拘谨的样子,一把就把我拉到了一边,我吃了一惊,只这么点时间,难道沈静已经跑了?
「你怎么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方通安压低了声音,却不掩其惊恐:「提督,大事不好了,兵部适才传来急报,北方蛮族入侵,周书培将军阵亡,陵关失守!」
「你说什么!?」
凌关失守!?
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方通安话里的意思,如果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这会儿一定会就这样掉在地上了。就算十个沈静跑出去,也不会比这个消息更糟糕了!
蛮族剽悍,在中原人眼中看来更是野蛮,但是没有人能否认他们打起仗来的能力,多年前游山玩水的时候,我也曾到过北方,恰逢一次与蛮族的混战,蛮族之人马上功夫高明,精于骑射,而且每个人拼起命来都跟养尊处优的中原士兵大大不同,当时我就庆幸,幸好有凌关这个天险挡着,有一代名将周书培将军于此坐镇,不然的话,越过凌关,从此进军中原皆为一马平川,则必定从此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就算能胜,最后的损失也不可估量。
更何况只要是战争,无论是何种原因,何种借口,带来的都只会是毁灭。
多年来辛辛苦苦盖起来的房子,一把火就会烧得精光,田里的庄稼荒芜,只因为该种田的人都在前方行军打仗,从小到大珍视的孩子,或是在孩子眼中顶天立地的父亲,也都可能在一夕之间永不回还,每一个有亲人在前方的人,都住日日夜夜地为他们祈福,每当传来噩耗时,总希望那个人不是心中所想的他,但是,只要有战争,死亡就必定存在,或许看过一圈,这个死去的人并不是任何人所认识的人,可以大大地松一口气,但是,这个人毕竟是死了,你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他却不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的母亲,也许正在家里无声地哭泣。
这一点,就是胜利的一方也不可能避免。
蛮族中人,每个人又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养尊处优的中原士兵,就算能抵拦得住,损失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了。
京师是经凌关入中原后蛮族的第一个兵家必争之地,可惜过于依赖凌关,京中并没有备下足够的兵力,我手上区区的三万人,只怕已是最大的一支军队。
心中一下子变得一团混乱。
京城的防守是一个大问题,却还有守住守不住的可能性在,但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却是无论如何都避无可避,已成定局的事了!
「凌关被破,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知道……」
「不知道?」我微微抬高了声音,周围的大臣们都看向我,我也只当看不到。从凌关到京城,不过五六天的道路,这样一个不知道下来……我不敢再想下去,蛮族现在就出现在城门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来报讯的人早已身受重伤,到了兵部,告知消息之后就已经不行了……」方通安的声音低沉,隐隐约约透出一股悲愤之气,「不过兵部的人估计,看他的行程,总还能有三天以上的时间。」
这么说还有时间。我略略松了一口气,方通安却突然直直地瞪向我身后,表情怪异之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也跟着愣了一下——只见本该是在狱中的沈静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宫门口,衣衫华贵,表情镇静,好像昨夜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天经地义我就不该抓他一样。
他凭什么会这么笃定?
我起眼睛,以沈静的势力,他能逃出大狱并不稀奇,但是他应该也知道,这样一来他就是逃犯的身份,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再把他抓回去,以一个一心一意想当皇帝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现在周围又都是我的人手,一声令下,已足以将他置于死地……可惜,这一点点的兵力,却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住蛮族……
沈静直接就向我走了过来,说话的口气像是跟我相交多年的老友一样,眼中虽然满含算计,那抹奇怪的神色倒是不见了。
「楚寒,我本来还在担心你余毒未清,现在看到你没有事,我也就放心了。」
「七王爷毒药厉害,解药自然也很有效。」
勉强分出一半心思给他,看他要做什么,我暂时倒不急着抓他。这个人机关算尽,到处又都有他的人手,我不信蛮族破凌关这样的大事他会一点都不知道。
沈季沈宗已死,朝堂上还能站出来的皇子也只有沈渊沈静两个人,沈渊的为人和能力如何,我都是不知道,而且总有一种感觉,他是跟沈静站在一个阵线上的,对于沈静,我偏又是深恶痛绝。
沈静面容一整,突然显得义正辞严:「楚寒,你可知道,蛮族已入凌关,不日即将入京?」
「刚刚得知。」
「那么你就该明白,国家存亡,匹夫有责,大敌当前,你我真不应该再自相残杀了!只有合力守城,城中百姓才可能无忧!不然的话……后果会如何,想必你也会很清楚。」
「唔……」合情合理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只让人觉得有说不出来的刺耳,任他舌灿莲花,我也无法把沈静当成一个忧国忧民的圣人来看,趁火打劫倒还更有可能一点。北方的天空晴朗,一碧如洗,偶尔飘着一丝丝的云彩,倒像是美女脸上的轻纱,山青水碧,那里的山水可是已经染上了其它的颜色?收回视线,我淡淡的说道:「沈静,我不管你打着什么主意,但是江山毕竟是你们沈家的,与我楚寒无关,如果你想着要利用我,那你就是打错算盘了!」
「到了这个时候,你当真还要跟我作对?」
「你可以试试看。」接下来他大概又要祭出剑琴了。
「那么剑琴的命可能就要折在你手里啦。」
「……」
「……」
原来我已如此了解沈静。
「这种混乱的时候,我连自己能不能保全都没有把握,哪里还有时间来理你这千篇一律的杀手锏!」
不是不着急,也不是真能放得下,但是他已经知道了我太多的弱点,趁此机会扭转一下,也是好的。而且……我深恨他,也不相信他!
视人命如草芥,不声不响就杀死亲生兄弟的人,又怎会作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
左手打了个暗号,立在两边的大内侍卫们开始不着痕迹地一点点移了过来,沈静却是一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楚寒,我是诚心诚意想要跟你合作,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我充耳不闻,完全不再理他。
「……唉,看来你真是铁石心肠,什么都不想管了,就算是父皇就此迁都,想必你也不会在乎……」
「迁都!?」
「正是。」
明知是他在引我上钩,我仍是不由自主地吃了一惊,所谓迁都,换个名称就是逃亡。逃走容易,回来难,京师繁华之地,人口密集之城,就这么拱手让人,不仅财产上损失巨大,有多少人会死于非命,也是没有人能够算得出来的。
沈刚真会这么做?还是沈静只是在危言耸听?
……当此危急局势之下,迁都的确不失为一个办法,城中无兵无将,有地位有身份的人,最怕的也就是一个死字……我越想越觉得心寒,谁做皇帝,我并没有兴趣,可是要是让这样的蛮族来入主京城,统治中原,带来就不仅仅是破坏那么简单的事了,真要迁都,只怕十天之后,京中的空气都要是腥的。沈静的确不单单只是在唬弄我……他是怕出现这种事,才急急忙忙地从大牢里跑出来的吗?
……
不、可、能!
「楚寒,你是个聪明人,现在该怎么做,应该只有你自己最明白,你要找我报仇也罢,想要先跟我合作也行,都要看你自己的打算了。」
牢牢盯住沈静的眼睛,我慢慢地说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沈静,我不信你要守京城只是为了城中百姓……要说是为了你自己,那还差不多一点。」
「这话又从何说起?」
「京城城高墙厚,此地交通便利,只要能守住二十日,各地援军必会陆续开到,到时候你守城,你退敌,这些兵马自然都会为你所用,要想登基,首先该有的就是兵权,其次要的是名声——只要你能说服你父亲留下来,虽然会有点危险,守上几十日之后,你要继位,名正言顺……沈季沈宗已死,沈渊我不知道虽然他是怎么想的,但是看他处处都没为难过你,想来还不会对你造成阻碍……也或许,你早已知道了蛮族的事,才这么急着要杀了他们的!给我解药,自然也是知道现在我无论如何恨你,这个时候不仅不能来找你麻烦,而且还有可能帮你一把……我说的可对?」
沈静表情不变,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眼里面的笑意却加深了,到了最后又是皱眉又是笑,说道:「不错,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虽然你还是少说了一样,我的国家,必须是完整无缺的中原,京城这么一块宝地,就这样让给那些蛮子,我又如何能够舍得!?」
「可是你已注定要算错我了!」
「哦?」
「我恨你入骨,杀你都来不及了,又怎么能来帮你!?」
「不,你会的,」沈静看着我叹气,「因为我要的是江山,你要的却是百姓,楚寒,你太过善良了,尽管你千方百计想要否认这一点,但是一个人的本质是什么时候都改不了,一个吴剑琴,我已可以把你制得死死的,现在,我则有整个中原的人来做陪葬……」
天底下最完美的计谋,就是让你明知道眼前摆着一个老大的陷阱,却还是不得不跳下去,因为前后左右都会有无数的刀枪在逼着你往下跳,用在象棋里,就是一边逼着将帅,一边盯着车或是炮马之类的步法,术语叫做「抽将」。
而我,明显被沈静将到了这一步!恨恨的看着他,我回身就走,不再说话。我看透他的同时,他也看透了我。再说什么伪装的言语都是多余。这一局我输在了变量。远远沈静的声音却又低低传了过来;「楚寒,你可曾想过,昨天我要是就这么杀了你,你可也是没有办法,你的想法是我已经事先知道消息……但是你可曾想过,要是我也是今天早晨刚刚知道,你……是否已经算是欠我一条命了呢?」
我脚步没停,心里却更乱了,跟沈静之间,本来就斗得艰难,蛮族一来,犹如把一把钝刀跟一团乱麻搅在一起,只是让事情更加混乱。
跟他直来直往,非我所惧,勾心斗角,我也不怕,但是现在这个样子,难道真的要让我去帮他的忙,做成一个踏脚石,让他踩着登基么?
回到府中,眼前人影仍在乱晃,一会儿是那天在沈静府上那些恶心的嘴脸,一会儿是剑琴伤心的样子,一会儿是四位师兄死时的惨状,一会儿又是莹公主只想要对我杀之而后快的表情,哈森的巨斧劈面而来,最可恶的是沈静吃定我的样子,我只觉得头痛欲裂,这一团混乱并不是今天才出现的,只不过我一直沉浸在对沈静的恨中,没有发现罢了。蛮族一来,一切就都浮上了水面。
到底是什么东西,变得不对了呢?
现在的我,虽然已经从师兄们的死亡中站了起来,但是不可否认,我比西疆那三年的时候,更加的不快乐。
天渐渐黑下来,仅管昨夜一夜无眠,我却仍然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一名卫兵突然走了进来,「禀提督,外面有三个人,自称是提督在葛尔朗村的亲戚,定要见您一面不可!」
亲戚?
我本是孤儿,父母都不知道在哪里,何来亲戚之说?
可是……葛尔朗村……
我猛然望向卫兵。
「他们三个都蒙着面纱,看不清楚长相,一个人中等身材,另两个要小一点……」
他话没说完,我已经疾步跑出门外,如果……如果我没料错的话,这三个人,极有可能就是……看着迎面走来的摘掉面纱的三个人,我大声喊了出来:「威远!信兰!剑琴!」
人之奇,在于能承受情绪上的大喜大悲。看到这十几天来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我一下子变得欣喜若狂,刚刚的烦恼似乎都被拋到九霄云外了,信兰紧紧地扑进我的怀里,威远在旁边含笑看着,抬头望过去,剑琴比起我最后一次见他更形清瘦,但是一双明眸,却亮得仿如是天上的星星!剑琴,幸而你平安无恙!
「你们是怎么来的?」好一会儿,我才从那种狂喜的情绪中冷静了一点,开口问道。
信兰皱了皱鼻子,他虽然惯于在人前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但毕竟还只是个孩子,脸上已经流露出得意之色:「当然是我跟威远把吴先生给救出来了!这几天家里管的本来都很严,但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加道出了什么事儿,我跟威远两个就趁乱跑出来啦,我偷听爹娘说话,知道了吴先生的位置,又拿了爹爹的令箭,就跟威远一起把吴先生给带出来了!」
他口齿伶俐,几句话间已是说得明明白白,我紧紧的抱了一下信兰,才松开手,他虽然说得简单,但是裴幕天的令箭岂是那么好盗的?沈静看管剑琴,又哪里会派太过于不济的人?更何况,这样一来,他跟威远,就算是真的为了楚寒而背叛裴幕天了!
被我抱住,信蔺的脸却突然红了一下,我觉得奇怪但是没有开口再问,他已经十几岁,想来是不喜欢别人再把他当小孩子看待,转而拉过剑琴的手,笑道:「剑琴,这回我可是要跟你食言了,要是没有信兰跟威远,我真的救不出来你呢。」
剑琴没有说话,突然伸出手来,如同我抱信兰一样,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楚……寒,我真的没想过,还能够再见到你!」
他的话中真情流露,我虽然吃了一惊,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反手也抱住他。附在他耳边悄声问道:「剑琴,我走之後,沈静有没有再为难你?」
剑琴脸上一红,也悄悄地说道:「没有,那天之後,他都是来跟我盘问你的来历,我又哪里知道会你会是声名远播的神剑门门人?你的嘴倒也真严。」他瞪我一眼,接下来说话的声音更加小了:「那之後就把我送走关起来了,没有再……」
剑琴顿住话头,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信兰突然说道:「楚寒,我们进屋好个好?我有一点儿冷。」
剑琴的身上也很凉,我暗自一笑,真的是太高兴了,竟把这些都经给忘了。
屋内早已燃起了火炉,温暖如春,剑琴威远信兰的脸在烛光之下显得那么不真实,依稀记得,无忧谷中,我仿佛也有过这样安静平和的心情。
几个人高高兴兴的促膝长谈,信兰却没忘要向我兴师问罪:「楚寒,为什么你要瞒著我们?跟你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会武功,更别说你还是神剑门的人!」
我忙笑著赔不是:「我不是有意要瞒你们,只是那个时候碰到一些事,只想好好待著,哪里想到还会有用到武功的一天。」
这是原因的一部分,我可不敢告诉他那时我也没想过你们对我会是这么的重要。
信兰脸色好了一点,却仍然有不豫之色:「那你要教我跟威远的武功,我就原谅你这一次!」
「好啊。」我一笑点头,就是他们不说,我本来也有收他们做徒弟的意思,这下又解决了纷争,可谓一剑双雕。 「可是你们到我这儿来,秀娘该怎么办呢?」
本是我只是随口问—句,信兰睑上的光芒却一下子暗淡不少,突然咬了咬牙说道:「楚寒,我知道沈静对你做的事情了……」威远现出好奇之色,剑琴跟我都僵可一下,信兰却接著说道:「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跟从前一样的楚寒,绝不会有什么不同,这都是沈静那个人渣的错,将他千刀万刮都都够!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何时开始,信兰已经能站在保护我的位置上了?我一下子又想起了在无争庙中那小小的背影,伸手握住了他的小手,信兰却低下了头:「但是……可不可以看在我跟威远的面子上,请你以後不要对我爹下手?」
「……信兰。」
那一刻,我从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看似老成的信兰,也只不过是个孩子罢了,我跟裴幕天、秀娘都算得上他最亲近的人,虽然他已经选择站在我这一边,对我更是没有半点嫌弃,但是跟自己的亲生爹爹作对,还是让他极端的为难和伤心。
一阵阵的暖意涌上心头,楚寒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加己?—时间突然觉得天宽地大,云淡风轻,刚刚怎么都解不开的事,却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
「威远、信兰、剑琴,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像是已经想好了一千一万遍,我脱口而出。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师兄们追逐名利之时,只怕谁也没想过他们已然是踏入歧途,楚寒身在仇恨的陷阱中,又哪里能看得出自已身在何处?
昔日仗剑江湖,快意恩仇,一切都只是随心,楚寒喜欢什么,楚寒又不喜欢什么,难道我自己都已经忘了么?我生来最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拘束,最最喜爱的则是——自由,自在。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被对沈静的恨给紧紧拴住,缚手缚脚而不自知,战争毁掉的是人的生命和财富,仇恨则能使一个人的心变得扭曲。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不把这些事情都抛开呢?人生苦短,就这样跟沈静纠缠上一辈子,那我可就真算可怜了。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剑琴小心翼翼地问道:「楚寒,你……真的能放得开?」
我微笑:「本来是放不开的,但是现在看到你们,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没有意义了,问题是你们都能放得开吗?」我看向剑琴。
剑琴笑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会是放不开的?」
「那威远信兰呢?你们生来是侯爷命,跟我走,可就再没有荣华富贵啦。」
信兰先不说话,看向威远,威远严肃地点了点头。
「楚先生,我跟你走,京里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嘴里说一套,手里做一套,我早就待不惯了!连母亲都变了好多。」
信兰马上跟著点头:「哥哥既然已经答应了,我当然也没有意见。」
我暗自好笑,威远的弟弟用心机真可谓炉火纯青,这样一来,将来威远就算真的後悔了,也怨不到他的头上。
走到书桌前,我研墨提笔,短短一会儿,一封信已一挥而就:
「现将禁卫军,近卫营三万精兵皆於交托七皇子沈静。
京师提督——楚寒」
字写得龙飞凤舞,不是草书,却也隐约带出了狂意,在上面盖上朱红的大印,最後却又附上了小小的一行字迹:「你得胜之时,就是我取你性命之日!」
看信的人若是沈静,他自然就会明白。
剑琴看得吓了一跳:「楚寒,你不是说都看开了吗?」
我笑得龇牙咧嘴:「找当然是看开了,但是该算的帐还是得算,我只不过时候不想这么跟他缠下去罢了。」
要保住京城,或许二十天内会出现转机,但是凌关既然已经失守,想要把蛮族彻底赶出中原,休养生息,没有个几年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蛮族下手血腥,沈静却是吃人不吐骨头,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要争天下,我只负责杀剩下的那个就好了——以我看来,十有八九沈静会占上风,就算到时候我真的懒得杀他了,吓一吓他也好。」
将信折好,我开始动手收拾东西。信兰却突然皱眉说道:「楚寒,你有没有想过沈静跟我爹他们有可能不放过我们?你一个人倒是谁也不怕,但是带著我们,却是非吃亏不可。」
轻松一笑,我说道:「山人自有妙计,这个就不劳小侯爷费心啦。」
信兰的小拳头立刻向我砸了过来:「什么办法?快说!」
「易容。」
第十七章
「一点点。』我很谦虚。
「……你所说的一点又是多少?」
「放心,足够让他们都找不到我们啦。」
信兰跟威远还是小孩子,应该很快就能长大,到时候就用不著这张脸谱,反倒是剑琴,只怕从此就要和我一样不见天日了。
「那么你现在的样子就是你原来的样子吗?」信兰的眼睛却突然眯了起来。
「……不是。」
「差在哪里?是鼻子还是嘴,或者是皮肤?」
「……都有吧……」
「……」
我答得不确定,信兰的音调没变,但是总给人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的感觉。长时间的沉默过後,空气的温度慢慢地降了下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信兰看上去像是雪天的妖怪,全身都笼罩在暴风圈里,声音大的更是像要把屋顶叫破一样:「楚寒!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还是真的?!」
「呃……」我後退了一步,发脾气的信兰,好可怕。
「你跟我和威远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却从没有告诉过我们你本名楚寒,我可以不去介意,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文弱书生,你突然变得会武功,而且是赫赫有名的神剑门弟子,这我也不跟你计较,但是现在,你却要告诉我你居然连这张脸都是假的——」
从没见过信兰生这么大的气,我一时间有点张口结舌。
「我……」
「你怎样?!」
「啊……」
回答心虚不知道行不行?
我不喜欢别人瞒骗我……别人被我瞒骗的滋味想来也不会好受。
虽然认真说来我还是很委屈,易容是师兄们千叮万嘱的事情,我当时到大漠,本来也只是存著自暴自弃的心,跟信兰威远之间的感情,是在不知不觉中培养起来的,哪能想到要告诉他们这些事?
只不过威远信兰以诚待我,为了我冒了好多的风险,关於我自己的事,我却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他们,好像也真的有点对他们不住……如果真的如实解释,我是现在才把你们当成自已人来看待的……搞不好会被杀掉……
「信兰,我这个……是有原因的……」
信兰的眼光冷飒飒地飘过来,眼中是一目了然,我剩下的话只好又吞到了肚子里。
唉——长叹三声,楚寒真是生来命苫,小的时候被师父骂,大了之俊收个徒弟还要被徒弟欺负,我把求助的眼光投向剑琴,他却像是正看得有趣,只装做看不到我一样。
没有义气的家伙!
於是信兰瞪我,我瞪剑琴,三个人胶在当场,威远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虽然也略带责难的望著我,但是我已经可以预见今後最贴心的徒弟绝对非他莫属。
最後还是那个没良心的剑琴想来看够可好戏,终於肯出来打圆场了,这才门破了僵局:「信兰,还是不要生气了,楚寒想必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瞒著大家,放过他这一次,我相信他以後都不敢啦!对不对,楚寒?」
剑琴笑得坏心,同时竟也带著一点点的责难。
无话可说。
我本来也没有做什么坏事,为什么说得我好像杀人放火一样?原来这人嘴上说不在意,其实也在怨怪我对他的隐瞒呢!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似乎已经树了好多的敌人,日後的生活真是可以预见的悲惨。
信兰睑上的阴沉少了一点,抿著嘴却只是不说话。我也只好弃械投降:「好啦,信兰,我答应你以後再也不会对你们有所隐瞒……就是我师父师兄的那些个丑事,我也统统都告诉你好不好?还需要我写什么证明吗?」
聪明地把自己的那份撇开不说,信兰再次瞪我一眼,突然狠狠地说道:「楚寒,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要是再被我发现你有什么事瞒著我,我绝对会对你不客气!」
「是是是,—定一定,不敢不敢。」
我答得诚惶诚恐,虽然真是很有兴趣知道信兰能对我怎么个不客气法,但是仔细瞅了瞅他之後,找还是决定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再招若他好了,他说话的声音坚定,表情凶狠,眼眶却有点发红——跟小孩子吵架,就是这点最让人伤脑筋。何况错又在我。
剑琴却突然「噗哧」 一声笑了起来,说道:「楚寒,我跟你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现在才发现你乖的时候原来会这么可爱。」
「……可爱?」
这是什么形容词?!我一愣,信兰也被他说得一愣,开始绕著我上看下看,左瞅右瞧,我回过神来,「剑琴,道歉!男人怎么能用可爱来形容呢?信兰你又在看什么?这张脸都是假的,没什么好看啦……」
信兰看得我有点毛毛的,说的话更是让人费解。
「楚寒,你变了。」
我奇道:「我变了?我哪里变了?」
摸摸自己,睑上化的妆还在,也仍是原来的样子,又有什么变不变的呢?难道是因为我终於完全抛下了所有的沉重包袱,从过往的阴影中走出来的缘故?
……我没有变,变的是过去三年中的楚寒。
信兰喃喃抱怨著什么「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出来,现在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看出来……」之类的话,看著我突然也笑了,声音调皮起来:「暂时原谅你啦,真想马上就能看到你长什么样子……不过要是被人发现你比现在长得难看,我可不放过你!」
「……」
这个以貌取人的小混蛋!变不变的问题一下子被我抛之脑後,当下我坏心地决定以後一定要把他画成一个小老头,最好是丑丑的,有山羊胡子的那种。
说得尽管轻松,但是逃跑的京都提督,带著一个七王爷的新宠,两位靖安侯珍爱的世子,想要在这个时候潜出京城,却不是只靠易容就能办得到的事情。沈静要是没派人来监视我这里,那才是怪事。他们三个又跟我不同,都没有过改装的经历,不管化妆成什么样子,落在行家眼里马上都会看出破绽,我们四个人在一起,极好辨认。
因此这个时候最安全的办法反倒是直接出城。
沈静现在不会轻易就跟我撕破睑,以他的心思,绝不会想到我能这么轻易就同时放弃多少人得之不易的荣华富贵和同他之间的恩恩怨怨。只要到了城外,随便找个树林小屋换个相貌出来,应该都能躲得过。
衣服,易容用的药,干粮,银两收拾得一应俱全,古人辞官,好像很多都把大印挂在房梁上,我府中也不会少了沈静的眼线,就只好把印章藏在床底下了,那封给沈静的信被我封上口,写上「沈静亲启」四个字,比被塞在桌子脚底下——如果收的人是沈静,那他自然能找得到。
冬天的天黑得快,因此尽管信兰他们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一切收拾好之後,也还没过戌时,我们四个人换上便装牵著马走在街上,我想起三年前初到京城,师兄惨死,被沈静所侮,投靠沈季,与哈森比武,只觉得一切都是恍如隔世。
能知道蛮族消息的人毕竟只是朝中少有的几个跟兵部有关系的官员,街道上如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三三两两的人你来我往,大多数人都显得悠闲自在,不像白天那样匆匆忙忙,万家灯火燃了起来,—打眼看过去,帝国京师,的确是一片繁华景象。
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弯在街角卖糖葫芦,眼睛大大的,漂亮得像是一个娃娃,威远一向最爱吃糖葫芦,这种时候仍然不忘,跑过去买了几串分给我们,小姑娘嘴甜生意好,虽然买的人多,隔著老远还是个忘冲著我们喊:「几位走好哦!」
声音甜腻,像是一下子就能传到人心里一样,久久不散,我听著,却只觉得一股说不出来的凄凉,今夜红颜,可会是明日白骨?原来能平平安安活到老,已是人生最大的福分,眼前的万点繁华,瞬间已变成过眼云烟。
人生最痛苦的感觉,就是能预见接下来的悲惨,却偏偏却又无能为力。
接过信兰递过来的糖葫芦,我叹了门气:「咱们这么跑出去,应该也算得上是临阵脱逃啦。」
从没像这个时候这样强烈的意识到战争,从没想这个时候这样希望沈静能赢,不管怎样,如果他能保住京城,我都会很开心。
照拂九州的弯月,见证了家家的欢乐与悲愁。点点灯火,每一颗看过去都是那么的渺小,但是那每一点,代表的却都是一个家庭,几多美梦。无数盏灯,无数条生命,这场战事一过,保得住不被风吹灭的,又会有多少呢?
我从不忌讳杀人,死在我手中的人也早已数不清,但是那些都是些该死的人,我不杀他,他即杀我,该死的人不死,像沈静,如鱼剠哽喉,不吐难快,无辜的人丧命,如庐陵飞雪,中原百姓,却是让人心寒血冷,心伤心痛了。
与之相比,我跟沈静这一点点的私人恩怨,於我虽是不共戴天,於这锦绣中原,家国山河相比,倒是显得忒小了!
信兰悄悄地握住我的左手,并不说话,剑琴开口说道:「你就是留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如果,昨天死的那个人是沈静,就好了……」
「死的如果是沈静……」
无意识地重复他的话,却没有别的感觉,只觉得剑琴的眼波润泽,温暖如春。
说的虽然不是全对,於我却是莫大的安慰。
心知肚明,到了现在,沈静的死活,倒不是关键所在了。沈季沈宗两个人,一个软弱,一个阴狠,也都不是什么好人,死不足惜,相比之下,跟蛮族之战,反倒是沈静更有可能胜出,但是无论他输他赢,这场面仗却都是非打不可,结果并不会改变。
可是,就算是他赢,那赢了之後呢?
又会如何?
一切重又回到原点罢了。
回给剑琴信兰一笑,我伸手直指城门方向:「我没有事,不用担心我。再不快走,过一会儿城门可就要关了。」
能解决的问题叫做问题,不能解决的问题则叫事实,对於事实,该学的是怎样接受而非改变——如果我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么我早就熬不过师兄和沈静那诸多事情而心伤神碎了。
现在要紧的是如何能从这里安全的带著他们三个人离开。直接南下,太过於明显,有威远和信兰在,就是沈静不想追究,裴幕天也不会善罢干休,信兰威远来自西方大漠,蛮族则是来自北方冰天雪地,要不引起疑心,现在最安全的路却是从北门出城,之後折而向东即可。天下之大,又岂会没有我们几个人立足的地方?初出江湖那几午,我也的确玩得痛痛快快,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带他们去瞧一瞧。
如我所料,出城并没有碰到什么阻碍,打马飞奔,我们一口气跑到下半夜这才停下来,
徐缓的山势相连,大片的树林长得高高大大,密密麻麻,仍是京城近郊,却隐然有深山老林之势,看了看方位,原来已经过了无争的小庙了。
每一次来到京城,每一处与京城有关的景物,带给我的似乎都是痛苦,如果有可能,此次离开,真的再也不想回来了。
虽然就是在这里,我结识了剑琴。
选了—处茂密的林子,我勒住马率先走了进去。
「就住这里好了,人家先进林子吧。」
深夜的林中静悄悄的,枯藤老干,看上去都成帏幢鬼影,人眼处一片漆黑,近处显然没有人家。
江湖中把易容传得神神秘秘,其实也不过是把一些胡须头发染料之类的在脸上粘粘补补,较费时间,关键看的是形神合得像不像,材科有好有坏罢了。
按我的本意,本来是想先给他们几个人画的,但是信兰却非要先看看我的长相,我也只好把那份山羊胡子计划暂时先延期了,升起小小的一堆火,揽镜自照,普普通通的脸,平平常常的相貌,最引入注目的也只有这双眼睛。
这本是我精心挑选的一张脸谱,只是这一副平凡的样貌,却已陪我走过许多不平凡的经历。三年有余,我也几乎要把这当成是自己的长相了。
如今相别,可有依依?绢布蘸上药水,轻轻地往脸上抹去,如果抹去这—副睑孔的同时,也能把一切不好的记忆都—起抹掉,那该有多好。如果回复原来长相的同时,也能带回那一段如梦般的岁月,那也该有多好!
可惜白日做梦,也没有这等美法。幸而我本就不是活在梦中的人。
信兰突然问道:「这样擦下去,就能看到真正的你吗?」
「是啊。」
「那……你照著镜子不好弄,我来帮你好不好?」
「随便你好了……不过事先提醒你,万一我长得像妖怪,你可不要害怕。」
……又被瞪了……
虽然不明白信兰眼中那抹奇特的热切,我仍是依言把绢布递给他,信兰把我手上的镜子交给剑琴,捧住我的脸,以一种我并不能理解的热情仔细擦著,由上而下,先是额头,接著是鼻子,再来是嘴唇,下颔,脸上传来清凉的感觉,信兰的脸色却是越来越不对,小嘴张得大大的,脸上不断的冒出细汗,脖子上的颜色还没有擦完,他手上的绢布倒突然掉了下来,我快手快脚地接过来。
「信兰?」
「……」
「……你还好吧?」
「……」
「?」
这……这是什么状况?
虽然我知道白己长得很漂亮,不像一个男人,但是也还不至於有这么夸张吧?竟能把聪明的小信兰迷成这个样子?如果这么好用的话,以後都不易容,企不是要他端饭,他不能递水,要他买酒,他不能送茶,我可以大大的开展懒人生涯了?
光是用想的我都要笑得合不拢嘴了!
身边突然又传来「啪」的一声,却是剑琴手里面的镜子掉在地上了。
「剑琴……你怎么也跟著信兰闹起来了……」
我苦起脸,要论美人,剑琴见的绝不会比我少,更何况他跟信兰算得上重才不重貌,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什么时候也有兴趣跟信兰玩这种夸张表现的游戏了?
信兰在我这一唤之下却像是突然回过神了,侧过身挡住剑琴看我的目光,一把抢过我手边的那些个瓶瓶罐罐,沉著脸冷声说道:「这些就是你易容用的东西吗?」
「是啊。」
「那你还想要发呆到什么时候?!要化妆成什么样,还不快点重新画上?!」
「……」这样还不够快吗?
信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眼睛莫名其妙地冒火,伸手又把那堆刚抢过去的战利品又一股脑塞回我手中,瘪了瘪嘴,我只觉得自己比窦蛾还要冤。
为什么现在徒弟都可以这么欺负师父?!就算是一报还一报,当年我做别人徒弟时,可也没有这么嚣张过。
伸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镜子,火苗一窜一窜的闪得出神,依稀能看出来,除了眼中平添一股沧桑,我跟之前并没有多大的变化,薄唇星眸,与我所绘之图一般无二,岁门无痕,究竟是楚寒入画,还是画中人出来变成了楚寒?
低低地叹了一门气,镜中人垂下长长的睫毛,竟是平添了一股妩媚,一个男人,要这样一张美丽的脸又有什么用处呢?反倒是见不得人、时间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流久的岁月绝不会白过,只不过当一个人心心念念只愿青春永驻的时候,时间就把伤心刻在脸上,如果—个人不在意这些,那么时间要想留下什么,就只好把伤心刻在他的心上了。
幸而我有信兰威远,幸而我有剑琴!
把要用的东西依次摆好,回过神来,山风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大了起来,冷风入骨,在黑夜中听起来更是好像鬼哭神号,依稀就带出了一股莫名的抑郁压制之气,我倾耳细听:「剑琴,你们有没行听到什么声音?」
一种奇特的不安,似乎危险就在身边一样,我曾仔细看过身後,暂时并没有被跟踪的迹象,这种沉闷的压迫感,又是从何而来?
信兰皱了皱眉,也侧起了耳朵:「……好像没有什么动静……不管怎样,你还是快点化上妆吧……」
森林里除了风声,也真的没有别的什么动静了……难道真的是我的错觉?可是……我的直觉很少出错啊……
冰刃剑猛地出鞘,同时我用袖风扇灭篝火,左手牢牢地抓住威远信兰剑琴三个人的袖子,我悄声说道:
「这里不对劲,咱们走,先换一个地方再说,」
第十八章
我的话音未落,树林里蓦地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带著点外族的腔调,似乎只在我们几十丈外:「你们此时再走,已然迟了!」
火堆被我扑灭,林中本是一片漆黑,随著一声清啸,—股浓郁的油脂气味传过来,如同唤起了古老的符咒一样,无数支火把突然同时亮了起来,婉蜒向京城的方向,连绵数里,竟是看不到边际。声音传来的地方,更是被照得亮如白昼。
我看著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地发寒。
整座森林,竟是布满了数不清的士兵!而这许多士兵,竟也能在我周围潜伏得如此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是一身黑色的铠甲,容貌粗犷,表情凶恶,有的人脖子上还戴著—大串人骨头穿成的项链,站在後排的人手中的大刀长枪灼灼的闪著寒光,仔细看过去,上面隐隐的还附有擦不掉的血迹。
如此大的阵势,如此高明的手段,如此强的阵容,这样的军队,只要见过—次就绝不会忘记,虽然我极不愿承认,但是来人的身份还是无法改变,他们是……蛮族……
无论是迁都还是守城,都已经为时过晚,足以给京城带来血与火的蛮族!
蛮族的纪律天下闻名,火光一闪之下,周围却猛然响起了齐齐的抽气声,离我们最近的一大圈士兵手里的火把蓦地都掉在了地上,与初冬坚冷的地面一接触,亮光又变得森暗,忽明忽暗的照过来,这许多人看上去却有点像是庙里的木雕泥塑。
低沉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
其中隐含著一丝丝的不悦,声音虽低,却已足以使这些出神的士兵回过神来,手忙脚乱乱地捡起火把,凶神恶煞一样的人看起来却都像是遇到了天敌的猛兽。火光一下子又变得明亮起来。一个高大的男人缓缓地走了出来,浅棕色的皮肤,刀削一样的脸,身上佩著一柄大剑,看上去冷酷英俊:「只不过是一个稍微漂亮—点的人,就值得你们这么……的……」
他的话声突然顿住,像是突然看到了全天下最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眼中盛满了惊讶与愕然,整个人也愣在了当场,空气滞住,在这短短的对视里,我却只在看到了他身上掩盖不住的杀气与血腥,眼前的这个人,如同他的外表一样,原本只该是地狱里的修罗。
面对这样的人,我又要如何保住我最重要的三个人呢?对视良久,我心中只是忧郁,他的眼里却是闪过掠夺的光芒:「你是谁?名字!」
「楚……无忧。」寄名无忧谷,我只愿无忧而不可得。
「男人?」
「……当然。」紧张时刻,回答这样话的挫败感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没有关系!做我的人吧。我是北蛮王拓邑,是你,也将是你们所有中原人的……王!」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座山,沉沉地投射到我们四个人的身上,狂气逼人。
对於拓邑的提议,我只觉得屈辱,可是现在却不是能够意气用事的时候。
不答反问,我急於知道他们如何能够无声无息就来到这里。拓邑的眼睛紧紧的盯住我,—瞬不瞬,那种肆无忌惮的样子,如果不是我有所顾忌,绝对会马上跟他拚个你死我活,他倒是很乐意为我解惑:「中原人太笨,要想瞒过你们的耳目来到这里,实在是容易至极,只不过以前的北蛮王都没有想到罢了。」
淡淡的语气里满含对自己的自信与对别人的嘲讽。
「如果,把守住进京的道路,那么凌关别破的消息就不会太早的传过来,如果,走的只是山间小路,那么看到你们的人一定不会太多……」
他眼里的残忍突然加重:「如果,杀掉所有见过他们的人,那么,当然就没有人会知道我们……曾经来过!」
「你们竟杀了所有见过你们的人?!」
疯狂的感觉蓦然席卷了我的全身。
荒野小村,世外桃源,人不会多,可也,不会太少,为何林子中会有这许多的阴森鬼气?那必然是紧随他们而来的不散冤魂。
拓邑大笑起来,像是对待胆小的宠物一样,语气亲昵又无奈:「死一两个人又算的了什么?无忧,明天我才能让你看一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死人呢。把你手里的玩具收起来,乖乖的过来吧,不然,就算是你这样的天姿国色,我也不会手软,舍不得同他们一起放在城门上,
我总还舍得挂在我自己的寝宫里!」
我身後的马匹突然长声嘶叫起来,我要逃亡,带出来的自然是千里良驹,没想到这样的宝马良驹,能抵得住变故骤生,光明乍现,却挡不住拓邑的一身杀气与凶残,远方山谷中隐隐约约地跟著传出几声马嘶声,来的,也并不仅仅是蛮族的步兵!
而这里,却已是京城近郊……
剑琴信兰威远都不会武功,他们都是我最珍惜的人,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他们有任何的损伤,形势极其不利,但是尽管不愿承认,看拓邑这样了对我感兴趣的模样,利用这一点,四个人一起全身而退也许不是那么艰难,可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我所能想到的却只是刚刚卖糖葫芦的小姑娘,甜腻的声音—遍一遍地只是在耳边回荡:「几位走好……几位走好……
几位走好……哦……」
红红的小袄,不知道沾上血之後又会染出什么颜色?那种颜色,可是叫做死亡?
我曾天真地估算过,当暴风过後京城里那许多的灯火还会剩下多少,却没有发现,原来当一艘行驶在海里的大船进水沉没的时候,无论这艘船曾经亮过多少盏灯,最後剩下的都只会是海市蜃楼。
沈静只不过是一个聪明阴险过头的人,却并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面对著这样的蛮族,这样的突击,他也注定要就此跟著京城一起走向毁灭,这样一来,我的仇倒也算是报了,只是面对这样的一切,我真的能就这么放开,从此跟威远信兰剑琴就此远走天涯,无愧於心吗?!
答案很简单,也只有一个:我不能。
我可以不在乎荣华富贵,我可以走出师兄们惨死的阴影,我甚至可以放下对沈静的仇恨,但是要我真的就这样对著滚滚红尘,生灵涂炭只做一个旁观者,我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
是真的……无法做到……
那么首先要保的,是剑琴三个人的性命,一步一步来,只希望最後我还能留住什么。
直视拓邑,我改用蛮族语跟他说话:「如果我跟你走,你能放了我的朋友们吗?」
拓邑话里兴味十足,却没有正面答应我的要求。
「给我你的答案。」
「无忧,你能活著,已算是侥幸,你不该再要求太多。」
像是在劝慰一个贪心的孩子,拓邑的语气轻柔,但其中的杀意却隐隐的透露出来了,只要我再迟疑一下,信兰几个人的人头可能就要不保。语调不变,冰刃直接比向了自己的喉头。
「给我你的答案!」
「把剑放下。不然连你我也不会留!」拓邑的眉头略略打了一个小褶,面对我这样反抗而他又不想下手杀掉的人,他表现得明显烦恼。
仰头直视他,我的姿势不变,表情不变,眼神也没有变,心中已经感觉到一丝喜悦。拓邑的反应证实了我的计划可行,他并不是真的想要我死。
剑尖离我的咽喉越来越近,长时间的沉默过後,拓邑终於叹了一口气。
「楚无忧,不要以为你总有这样的运气,把你的全部给我,那么我就放了他们……只此
一次,下不为例!」
我笑了一笑,「北蛮王一诺,不知能否值得千金?」
拓邑的脸色一变,还没有说话,冰刃已经被我抛在地上:「不管怎样,我相信你。」
给足拓邑面子,我睹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这样一个有趣的玩具。在大军之前失信於人,於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转身背对拓邑,我拉过剑琴的手,把一块玉佩交给他,悄悄说道:「你们先走,我挡他们一下随後就来。你拿著这块玉,向东直走到森州卫家庄找庄主卫展亭,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他自然会好好照顾你们,路上千万不要停留,我们到了那里再会合。还有……信兰和威远,就都交给你了……」
剑琴一把握住我的手:「楚寒,你要怎样?」
「只要你们先走,我一个人脱身就容易得多。」我说得轻松自在,却是深知做起来的艰难,更何况,我想要做的,并不仅仅只是逃走这么简单。
剑琴愣愣的望著我,眸深如海,突然咬了咬唇说道:「你放心,楚寒,我必不负你所托!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信兰给打断了,信兰从拓邑等人出来之後就一直没有说过话,虽然脸色铁青,但还是很镇定,这时突然也伸手拽住我的手,声音虽小,其意却坚:「楚寒,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愣了一下,「信兰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的武功你还信不过么?只要你们能平安无
事,我要脱身自然容易。」
信兰的眼里却突然蒙上了一层水雾:「楚寒,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会不知道?天底下最了解你的人就是我啊,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等我长大?!」
他闭上眼睛,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一直淌到尖尖的下颔,滴到地上:「答应我好不好?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先保住你自己的性命!」
抬手拭去信兰睑上的泪,我心里感动,却不想让他再来操心,因此答得爽快:「好。我答应你。」
「你说的话能信吗?!」信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敢说,这场战争,你真的会一点儿都不插足,就这么放手?别人的事,永远都比你自己重要,你要是真能就这么放开一切,那你也就不是我所……我所……」
信兰的大眼睛望著我,语气激烈,却又突然迟疑起来,而後停下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在一边一言不发的拓邑,满睑挣扎不甘,终於跺了跺脚说道:「不管怎样,记住你的承诺!」
并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却是蓦然惊觉——
我欠信兰,良多。
先是沈静,後是拓邑,放弃了王爵,背叛了一切,抛家舍父,只为了能够帮我,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为我担心……区区一个楚寒,哪里就值得你付出这许多呢?
比起师徒,我与他之间倒是更像父子、知己,既然家人之间,并不需要彼此说抱歉。那么,我只要认真体会他带给我温暖,似乎也就足够了。
「我答应你,信兰。」
慎重地把我的承诺重复一遍,这是此生我最想要守住的一个诺言,信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一瞬间,我告诉自己,不为了别的,只为了能有他再见一面这个理由,楚寒都要努力活下去……虽然我并不能够决定,到了最後自己会不会是食言而肥的那一个人。
看了眼呆立在一边不说话的威远,我把这对双生子的手拉在—起,这孩子,拓邑还没出来之前就一直在一边呆呆地看著我发愣,一点心机都没有的样子,已经被信兰制得死死的,整件事中,反倒是最为无辜的那一个人。
「信兰,虽然你才是弟弟,但你可不要大欺负威远哦。」
威远这才回过神,笑得……应该算是纯真吧……
「信兰那么柔弱,怎么会败负我呢?楚……先生,你也多……保重……」
他话说别一半,突然又停下来,魂灵儿不知飞到哪儿去了,信兰拉他,最後看了我一眼,轻轻说道:「哥,咱们该走啦。」
北蛮军队布满了大路两旁的树林,我斜倚在路边的—棵大树干上,看著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上马沿著大路,先是向北,接著在拐弯分岔处折而向东飞奔而去,一直走到点点火光的尽头,我看不到的地方。
心知肚明,今日一别不比以往,蛮族—到,从此後中原大地上烽烟四起,真的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可是不管有多么的艰难,只要他们活著,楚寒活著,总就能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毕竟人生本就在於希望。
回过头来,我对著拓邑说道:「拓邑王,我的事都了啦,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拓邑脸色阴沉地看著我跟信兰剑琴威远三个人话别,一直没有说话,听见我问话,好半天才说道:「楚无忧,我要你今生今世都不再跟他们见面。」
「……随便。」
为王者的通病,自己的东西,就再也不想给让别人看了。这个时候我对他却是言听计从,就是他说太阳是方的,云彩是金子做的,我也都不会反对。
拓邑冷冰冰的俊脸展颜一笑,血腥味虽在,看上去倒不是那么不顺眼了:「很好,你过来。」
火光辉映之下,他站得高高的,被一众侍卫簇拥著,看上去真有一代王者的风范——可惜身为修罗,却只会为所有人带来血和杀戮。对著他媚然一笑,我柔柔地说道:「拓邑王,为什么你不自己过来呢?」
寒毛一根根地竖起来,拿腔做调,非我所愿,只是他身边人多,动手之後,我会很麻烦。
拓邑大笑走了过来:「你这个妖精!」
「……」
努力压抑住欲呕的感觉,我在心里面数著他的步子:「十、九、八、七、六、五……」
血液开始在身体里四处流窜了,我从来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京城中那许多百姓的生命,就全在此一举了!
「四……三……二……」
就是现在!我猛然抬头,直视拓邑,眼中盈满了煞气,—直藏在袖子里的一把匕首如飞一样滑了出来,火光下打了一道立闪,直向拓邑的胸口刺了过去。
「你?!」
拓邑的眼里闪过极度的愕然,愣了一下,才回身左侧,右掌同时击向我的肩头,一股雄浑的力量扑面而来,他的武功跟哈森不相上下,真要比斗起来,我占下风,但是我们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他又一点都没有防备我,匕首顺著他躲闪的方向到了—道深深的弧线,还是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右胸,伤虽重,还不至於死人。虽然不能要他的性命,但是能够伤他已经足够了。
拓邑本身武功高强,想要在干军万马中取他的首级,我就是死了,只怕也未必能够如愿,更何况,他虽是北蛮入中原的主因,但是北蛮兵已到了这里,他的死却不可能是这场战事的结束,就算沈静最後能打败没有拓邑的北蛮,那个时候只怕京城也巳变成一片焦土。
我要的只不过是逃走的机会,一个能让我向城中报讯的机会罢了。
中原军队虽然不如北蛮兵强,但是其中也不乏精乒良将,又有沈静哈森那样的人在,只要能有所防备,守过这几天,那么就并不是没有打败北蛮的可能。
顺著拓邑掌风的来势翻身向树林外掠去,羽箭飞来,有几支堪堪与我擦身而过,更多的箭头却又不断地飞过来,几十条迅捷的黑影紧紧盯上来,只要我—个闪神,就会就此万劫不复。
脚下加劲,我不敢稍做停留,身後传来蛮语的叫骂声,不外乎是要将我碎尸万断之类的喝骂,一片浑乱宣嚣中,拓邑那阴狠低沉的声音却格外让人发寒:「守住路口,不要让他回城——」
「伤他可以,但是不要杀他,我要活口!」
地狱魔王一样的声音听不出人类受伤後该有的痛苦,从话语中带出的狠意却让人不寒而傈,要是真的落在他的手里,只怕我会生不如死吧。
层层叠叠的火把极快地流动著,在我与京城之间形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宽阔的银河,真要这样回城,不要说我自己逃不了,就算是我能有牛郎织女的本事,招来喜鹊为我搭起一座桥来,只怕等我千辛万苦的杀回城中,京城已将是北蛮所有。
这个时候,我无比感激曾让我诅咒过千万遍的无争沈静,做势向北冲,把蛮兵都吸引过去之後,我立刻向西折去,几里外西北方,重重山林之内,座落著无争和尚的小庙。
而那里,有著可能会救了所有人性命的……信鸽。
第十九章
寒风迎面吹来,又从我的耳边呼啸而过,我脚不停步地向前急掠,袍袖被四面八方射来的箭对穿了几个大洞,好几次都是以毫厘之差险险避过致命的地方,身上却还是多了好几处大小的轻伤,九死一生之後,嘈杂的嘶喊声终於渐渐离得远了,火光在我身後排成了—巨龙,向我来的方向一点点移动,中间,大多数的火把却又突然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突然消失不见……那是南边的方向,我心里明白,他们的目的地自然就是京城。
天上的星子暗淡,也不知跑了多久,火光终於看不见了,那种被人盯紧的感觉却是—点都没有减少,我虽然甩掉了大批的军队,但是自己并没有甩下北蛮军中的高手,有他们引路,只要我稍一停歇,北蛮大军过不了多久也会跟上来,他们如果把山包围起来,我只怕插翅也难飞了。
只能寄希望於快点送出信,然後凭籍轻功的优势争取能脱出重围,走一步算一步……至於庙里的无争到时候是死是活,是抓是逃,则不在我考虑的范围。
再转过几个山头,柳暗花明处,无争的小庙终於露出了小小的一角,我略略松了一口气。
红瓦白墙,古木林立,仍能记得初来此地那种人间仙境的感叹,也仍能记得香消玉殒,少年夭折的卢陵飞雪夫妻。故旧伤心地,非愿重游,人势所逼。无争擅长用毒,偏偏我对这个算是—窍不通,不想莫名其妙地被他药倒,我站在门外扬声暍道:「无争出来!我是楚寒,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说!」
夜深入静,我的喊声显得格外清晰,里面先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过了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庙门开处,无争提著灯笼走出来,光秃秃的脑袋被照得亮晶晶的,与我的视线一对,手里面的灯笼却「扑通」 一声掉在了地上,一句话不说,就此愣在当场,我这才想起来,这半天跑跑逃逃,也没有易容,还是原来的样子,用大师兄的话来说,也算得上「倾国倾城」了。
说起来从拓邑手里面逃出来,靠得也是这招极不光彩的「美男计」。
「无争你听我说……」
我急急开口,刚说了几个字,里面却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劫住了我的话头:「提督大人这个时候不留在京城里面,却跑到这种荒郊野外来大呼小叫,未免有点太没有体统了吧?」
「……沈静?!」
全天底下我最为恨之入骨的一个人,每次都给我带来噩运的家伙,就是分不清自己的声音,我也能认出他的来,只不过……沈静怎么会在这里?半张苦嘴,我一时间还没理清这是怎么回事,心里面已经开始叫苦不迭,他在这里,那要谁来守城呢?!而且北蛮的高手还在我後面紧迫不舍,单我一个人,放出信鸽之後还有可能逃脱,但是再带上一个他,那可就难说得很了,偏偏我又不能像对无争那样就这么放著他不管。
我暗自苦恼,沈静潇潇洒洒,状似悠闲地踱了出来,仍是耶副高高在上的架式,七分神采,三分风流,看到我的时候却也是一愣,魂飞天外一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我,眼睛漆黑晶亮,里面又露出来他被我打断跟剑琴之间好事那晚他看剑琴的神色来,这样的沈静可能并不多见,却已被我见过了两回,他的「动心」,可能就是平常所说的「色迷迷」了。
沈静出了半天神,终於轻轻拂了拂袍子,理了理冠带,向我走来,脸上渐渐现出了十分诚恳的笑:「请问——你是楚公子的朋友吗?我见过—次楚公子为你画的像,当时就觉得阁下必然不会是一个俗人,不胜心向往之,现在见了本人,才知道画虽然好,却还是不能将真人的气质神韵完全夫露出来。」
沈静显得极为期盼:「月白风清,正是论交的良时,正下沈静,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跟你做个朋友呢?」
「你……」
这般雾蒙蒙的天气,哪里算得上月白风清了?!
我的嘴张得更大了,一个人前後的面貌会有多大的差距,表里会有多大的不同,拜他所赐,我总算是知道了!
如此斯文儒雅,清贵尘产的沈静,不同於拓邑的狂放外露,杀人如麻,不同於剑琴的孤高自赏,外刚内和,就是江潭那样的花花公子只怕也不会有这样的本事,翩翩浊世佳公子是什么样子?也不过如此而已!
如果这是第一次见到沈静,可能我真的会为他这份风度所折服,进而结交为友,可是在这么深刻的了解他之後,任他说得天花乱坠,看到他那仍在闪烁不定的眼神,要是我还不能轻易的拨开外面的金玉,认出其内的败絮来,那我也不是跟他周旋这么长时间的楚寒了。
简言之,仍然还是「色迷迷」三个字,只不过换了一个方式罢了。
剑琴如同现在我所拥有的这副相貌—样,都不算真的被他喜欢,他喜欢的,仍旧只是征服的过程。
沈静已经走到我跟前,语气变得益加温柔:「你在想什么?为什么都不说话呢?」
「……」身上的寒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最初的惊讶一过,身体开始诚实的反应,这样的沈静,真的……好恶心。
「我是楚寒,沈静,」
侧移三步,我闷闷地说道,再不结束这种状况,不用说正事,我自己只怕都要晕倒在地,狂吐不止。
「……楚寒?」
沈静瞬间僵了一下,摇摇头,皱起眉毛,显得很困惑的样子,却又恨快舒开了,喃喃自语著:「我一定是听错了……」抬起头对著我又是那副假得能滴出水的温柔:「真是对不件,这两天事情实在太多,脑筋稍微有点混乱,这位公子……」
咬著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以免他再听不清楚。大大的事迫正眉睫,在这里遇到他已是非我所愿,总不能就这样再跟他纠缠下去。沈静愣了半天,才终於明白过来了:
「你,你的意思是说你就是……楚寒?!」
「对。」
「你用易容术?」
「不错。」
「你有什么证据?」
「……」叹了口气,他怎么还不死心呢?我一口气历数他的罪证:「你杀了卢陵飞雪沈季沈宁,这个够不够证据?」
沈静这次真的沉默了,突然说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有什么差别吗?」我不答反问。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默然。
不是正面的回答,却已足够让沈静闭嘴了。
只要我是楚寒,就是他不共戴天的大敌,我美也好丑也罢,总之都不会跟他沈静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可能,既然这样,追究哪一种才是我的真面目,於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无争在旁边不敢说话,沈静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我,脸渐渐开始发红,并且有变紫的趋势,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凌利,杀气一点点地渗透出来,终於从齿缝里进出了一句诂:「你是故意的!楚寒,你是存心想要来看我笑话了!」
「怎么会?」我大大的惊讶,「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这样子是因为……」
……因为什么?我顿住了诂头。这要从何说起呢?我跟信兰剑琴威远几个人逃出京城,易容的过程中碰上蛮族,好不容易从拓邑那里跑出来,报讯想要用鸽子才凑巧来到无争的庙,见到沈静更是巧中之巧,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起发生,又岂是一句话能解释得了的?不管
怎样,一切都是巧合,我也真的真的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存过想要戏耍他的意思。
虽然我好像是在无心中达成了这样的一个效果……想要用手段来诱惑我的沈静……
突来的发现,让我的嘴角下可抑制的弯了起来,真的很……好笑!
聪明绝顶的沈静,向来都只有他看别人笑话的份儿,几曾摆过这样的乌龙?无心插柳,居然会长出梧桐树,真可以算得上意外的收获了。
沈静仍站在原地不动,脸上的调色铺却开始正式挂牌营业,以单为底色,赤橙黄绿青蓝紫轮番上阵,在与他相斗的过程中,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沾过上风,看过他这么窘的样子,一下子神清气爽,耳清目明,从不喜欢打落水狗,但是如果那只狗是只疯的,又刚刚咬过我好几口之後,那就算得上人人得而诛之,打起来,半点愧疚抖动应该有。
……如果我刚刚没有说破,他又会做出什么样子来呢?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连眼睛都眯起来了,这真是近来少有的极为爽快的感觉。
可惜,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破坏了我的好心情,声音像是风吹树叶一样,由中常有,但是也有可能,是追赶我的人接近所弄出来的响动。北蛮兵入城在即,现在实在不是嘲讽沈静的好时候,敛了敛笑容,我正色说道:「沈静,我来这里不是要找你麻烦,北蛮兵已经到了这里,可能马上就要攻城……你不在城里,裴幕天能不能作主?快点放出鸽子报讯!」
沈静一惊之後声音转冷:「我凭什么相信你?!」控诉的眼神直接射向我,显然刚刚的尴尬已经把他对我的一点点信任损伤殆尽。
「现在我一举手就能杀了你,骗你又有什么好处?以我的为人,也不可能拿这种事来搞阴谋。」
虽然我们两个势不两立,但是就如沈静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我一样,我是什么样的人,他也该最清楚不过。最了解自己的人,一是最亲密的朋友,另一个就是仇恨最深的敌人。
沈静半天没有说话,突然深深地看我一眼,转身直奔後院:「无争,快放鸽子给三王爷,北蛮乓就要攻城……楚寒,还有多长时间?」
并没有回头,沈静直接问道,我略略愣了一下,答道:「最迟二个时辰。」
印象中,这似乎是我第一次跟他坐在同一条船上。
不管怎样,他能选择相信我,总算事情能变得简单一点儿了。
沈静写了一封短信,缚在鸽子桔红色的小脚上,看著小小的鸟儿承载著希望溶入夜空之中,很快的消失不见,我心里面松了一大口气,沈渊也算是皇族很有能力的一个人,只是没想过沈静会这么信任他。现在沈静活著固然也好,真要死在这里,却也不会就此决定中原的败亡。
沈静仰头看著鸽子飞去的方向,陷入沉思之中。我十分愉快地泼了他一瓢冷水:「七王爷还是不要想别的了,现在恐怕我们也没有这个时间啦。」
沈静开始的时候是看不起找,後来是觉得瞒我也没用,因此在我面前他的情绪都还算直接,听到我的话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不过我是刚从北蛮军队里面闯出来的,追乓就在我後面,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能跟上来罢了。」
我说得轻描淡写,却是很开心的看到沈静眼底的愤怒,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突然转向旁边满脸疑惧之色的无争:「你去後面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无争应声向後面走去,转身之间,沈静手里面一柄极细极薄的小刀却—下子钉上他的後脑,无争闷哼了一声瘫倒在地上,呼吸断绝,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不可置信,死不瞑目。无争是沈静得力的走狗,为什么他要下这样的毒手?我愕然望向沈静:「你为什么要杀他?」
沈静用布包在刀柄上,把小刀拔了出来,一边向外面走去,一边淡淡地说道:「这个人贪名好利,偏偏又有点本事,要是平时我得势的时候倒不要紧,但是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现在不杀他,将来你我乃至於京城都会被他卖掉……还不走,你是真的等著蛮乓来替你饯行吗?」
「……」默默地也向外走去,无争只会用毒,不会武功,以他的为人,现在无法平安带他一起走,将来的确有可能会做出叛国的事情来,不能不承认沈静对他的下属的了解,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下了决定,杀掉一个对自己立过大功的人,只能说又一次见识到他的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从我来到放走鸽子,杀掉无争,都没有一点拖延,可惜北蛮兵来的太快了,没等我们走出後院,前面突然传来了一声轰然大响,庙内的机关被初冬的声音,夹雏著怪里怪气的蛮语咒骂声,沈静倏然停步,扭头看了看我:
「他们已经到了。」
「……这里的机关能阻止他们多长时间?」
我问得不抱希望,机关毒药能阻止得了十个人百个人,却无法挡住几千几万人。
沈静没有回答我,侧耳细听前面的动静,却突然向我瞪了过来,黑眸中夹杂著怒气:「来的人太多,要不了多久就能进来……我倒很想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来追杀你?!」
对於我把他卷入危机的愤怒太过於显而易见,但是如果我不来,面对北蛮的突然袭击,又要如何守住京城呢?我心中一动,试探地问道:「沈静,难道你先前说的诂都是假的,你其实也不想守住京城?」
如果他真的没有这个意思,现在把他杀了倒是既能报仇又方便我逃走。沈静移动了几个机关,露出了—道暗门,心不在焉地说道:「我当然想要守城,但是那也得是我能活著的前提之下——我要是死了,还要京城干什么!保住那些低三下四的人又有什么用?!前面是不能走了,只好试试後面。」他领先钻了进去。
「这条路通向哪里」
紧跟在沈静後面,暗门无声无息地在我们身後关上。侧壁上挂了几盏昏黄的小灯,将我们两个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想了想,我不太抱希望地问道。
「当时没想过会有这种情况,所以只到後山。」
「要是我们在这里待上几天,会下会被他们发现呢」
只是後山那点远的距离,根本离不开蛮兵的势力范围。
「会。这条路只是应急的一条出路,造的并不是那么隐秘。」火光下看不清沈静的表情,却仍能感觉得到他对於我把他拉下水的愤怒:「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可能是我自己考虑太多了,走走看吧。」
懒得同他解释。
等到他看到满坑满谷的北蛮兵,自然就会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
暗道不长,不一会儿就走到路的尽头,沈静透过一个小孔向外看了一眼,脸马上就黑了—半,恨恨地瞪了我—眼,
「楚寒你……」
对著他扬起一抹很坏心的笑,没等他说完,我已经猛地推门走了出去,顺手夺过了一柄长剑,一阵短暂的金铁交鸣声过後,北蛮语的「在这里!在这里!」的大喊立刻响彻山谷。
沈静紧跟着我冲了出来,卷起了漫天的血花,惨呼声不绝於耳,他在我这里受到无妄之灾的怒气,想来都尽数发泄到蛮兵的身上。
这些兵丁都不是我们的对手,一个接一个的人不断地倒下去,但是我们都明白,无论一个人有多高的武功,碰上大军陷在重围里面也是没用,再不快点脱身,哪一个都没有活着的可能,可惜蛮兵实在太多,我们两个一前一後,只不过半里地的距离,围着我们的人倒多了好几十倍,到了一个上下路口的分岔处,沈静突然大声喊道:「楚寒,往上走!」
「上面」再往上走就是悬崖了。
「好!」
有可能是他预备了长绳铁索之类的东西,我相信他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
可惜不论上下,处处皆是蛮兵。
顾虑到沈静,我只能配合著他的速度一点点的往前走,杀人杀到麻木,唯一的感觉就是出剑,收回,鲜血,也下知道过了多久,东方的天开始有了一点点亮色的朦胧,远远的终于能看到崖顶,沈静的速度却突然慢了下来。
「沈静」
我放慢脚步,微明的光线只能看出他的脸色有点白得不正常,他受伤了吗
「……不用等我,我能跟上。」
沈静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低一点,他的身上有很浓的血腥气……这些血,有可能是别人的,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的……可是就如他所说的一样,我无法等他,在这个时候我就是想救他也是有心无力,何况我又并没有为他舍命的意思。伸于解决掉一个砍过来的北蛮兵,我笑得有点幸灾乐祸:「你觉得能跟得上就行,活著算你命大,死了更是活该!」
沈静重哼一声,咬紧牙不再说话,出招倒是快了几分。咫尺天涯,这段距离走得格外漫长,好在最後几个起落之间,我们终於抛开了层层的蛮兵,登上崖顶。
「现在要怎么办」
来来回回找了几次,并没有看到我预想中的绳索,俯身向崖下望去,直立的山崖像是用刀斧削出来的一样,光可鉴人,没有一点可以落脚的地方,冰冷的寒风直透入骨,其下深不见底,宛如—张怪兽的大口,急欲嗜人,这里是个绝地。
沈静站得直直的没有说话,突然身子一软,用手捂住腹部,单膝跪了下来,天色渐亮,他一身的血迹,本来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看不出来有没有受伤,但是大部分的地方现在都已经是乾涸的暗红色,他手上沾满的却是鲜艳的红色,滴滴答答顺著手指缝落在地上,回头向来路看过去,点点的血痕形成了一条线,直指向这个秃崖。
流了这么多血,伤口绝不会小了!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伤到这个地步,平时看沈静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我也绝没想过他能受得了这样的罪,带著这么重的伤跟我杀到这里来。
想要先帮他包扎一下,几支羽箭却率先飞了过来,宣告了蛮族追兵的出现,沈静勉强站直身体,摇摇晃晃地说道:「跳下去。」声音小大,但很清晰,
我愣了一下……跳下去
从这里跳下去,绝不会有摔残的可能,只会死得痛痛快快,谁都认不出来。
沈静小声的接著说道,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一瞬间我真的升起了一点点的怀疑,这个不安好心的家伙不会是明知自己活不成了,临死都想找个垫背的人吧
不过他说向上走好像是受伤之前的事情了……算了,信他一次好了,死就死,活就活,原本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更多的箭矢飞来,被我用力拔开,紧紧挽住沈静的右臂,我脚下使劲,跟沈静一起飞身跃出了悬崖,呼呼的风声划过耳边,眼前的景物快速的变换著,越来越快,从没有像现在一样体会过飞起来的感觉,最後眼前是一片白亮的水光,找举手护住头部,和沈静—起深深地扎进冰冷的潭水中,溅起了冲天的水柱。
现在这个时候,北蛮可能已经开始攻城了吧。
潭水寒冷刺骨,吊在手臂上的沈静可能晕过去了,重得像块石头—样。我拽着他费力地爬上岸,冷风吹来,并不比刚刚暖和。
抬头看了看这天然而成的一方小天地,四面皆是陡峭的山崖,掉到这里,标准的坐井观天,下来容易上去难,这里自然也绝不会有人家。靠着内功护体,我还不觉得什么,但是沈静受了重伤,再经过这样的折腾,脸色已经由惨白变为青紫,眼睛紧闭,浑身不住地抖动,不用我来杀他,只要就这么放著他不管,十个沈静也熬不过一个时辰。
只要我不去动他,那么他就已经死定了……
看著沈静那张没有防备的脸,我明白自己动了杀机。
城中现在有沈渊在,看样子裴幕天江潭都会听他的话,真的跟拓邑打起来,虽然胜负难分,但是眼前这个垂死的人,却已不再是或不可缺献的人了,而他,就是带给我生命中最大的屈辱的那一个。
如果真能亲手杀了他,那么一定会是一种相当愉快的感觉……
我的手缓缓地伸了过去。
可是就像是能感应到我的杀气一样,本来陷在昏迷中的沈静却突然睁开了双目,我的手停在半空不动,对上了他的眼睛,他准确地望向我的力向,奇异的像是有一把火焰在里面燃烧,虽然其中并无焦距。
沈静动了动嘴唇:「楚寒你要知道,普天之下真要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中原,那个人也只会是找!」
「……」
他的声音极低,我要侧着耳朵仔细听才听明白。话音未落,他的眼睛又闭上,再次晕了过去。看著曾经意气风发,而今憔悴难言的脸,我不由得沉默,过了半天终于低低地笑了出来。
如此自信,会利用机会的沈静,楚寒沈渊两个加在一起只怕也比不过他一个人。我又怎么能够舍得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杀了他呢
找了一个小小的山洞把沈静拖进去,我以最快的速度升起了一堆火,熊熊的火苗—下子点亮的整个山洞,躯散我满身的寒意。脱去彼此黏在身上的湿衣服放在火上烘烤,我这才有空去料理沈静的伤口,一道二寸长的伤口,血肉外翻,深度超过三寸,鲜血仍不断的从里面流出来……应该还没有伤到内脏,不然他就是再能忍,也不会支持到现在,他还真是命大。
敷上止血的外伤药,我把沈静的衣服撕开紧紧的绕着腹部缠了几圈,带子被染得通红之后,血总算是被止住了。他的手却仍然像是寒冰一样,呼吸之间,也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
勿勿忙忙将衣服烤好,我只披了一件外衫,把多出来的几件都盖到他身上,又添了一大把柴,把火堆烧得更旺,忙活了大半天,沈静身上却仍是冷冰冰的,这样下去,仍是必死无疑。
叹了口气,我终究是无法看著这个人就这样死去。
既然没有杀他,那就救到底吧,
扶著沈静勉强坐起来,我盘膝坐在後面,手抵上了他背心的大穴为他运功打通经脉,这么做对我自己的功力有极大的损害,对他却有很大的好处,不到万不得已,我实在是不愿意用在他的身上。
半个时辰之後,沈静终於身上渐趋温暖,我把他转过来,又点上他胸前的几处大穴,汗水一滴滴的顺着我的脸淌了下来,沈静的眼睛却突然睁开了,眼珠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著我,也不知道是睡是醒,睁了一会儿又闭上,过了一会儿却又睁开,茫茫然不知道在看什么。
昨天一夜厮杀力气本就所剩无多,随著他的脸色渐渐的红润起来,我越来越觉得精疲力尽,我们跌下来的时候是早晨,太阳的光线折射入洞,一点点地西移,渐渐地太阳落山,月亮攀上天际,洒下银辉,最後几个大穴却始终没有冲开。
疲累至极,到了不要紧的时候我也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再看的时候却发现沈静又在愣愣地盯著我看,只是不复刚才的呆滞,眼里多了一份灵活。
他可是已经清醒了吗
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沈静你觉得怎么样」
沈静眨了眨眼睛,哼了一声把头歪在一边,也不说话,隔了一会儿,眼睛却又闭上了。
我手接触到他的身体,只觉得他心跳得极快,血流加速,内息紊乱。这个时候如果走火入魔,他—定是必死无疑,我连忙集中精神用功,那一股走岔的内息却怎么也回不到正路来,我又累又气,冷冷地喝道:「沈静!我不管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专心一点儿!我不想千辛万苦救一个死人回来!」
沈静的身体一震,倏地睁开眼睛,黑眸定定地瞅住我,像两眼深潭,却是古井微波,有兴奋,有懊恼,有慌乱,有无措,最後又都转为平静。
呆了半天,睫毛复又垂了下来,全身的血流如同百川归海,身体一点点地渐渐回复正常,我轻轻地吁了口气。
火光映照之下,只觉得沈静的脸微微的发红,很好奇高高在上的他究竟是想到了什么才会走火入魔,如果是我自己,那么一定是想到了师兄或是在七王府中地狱般的那—夜。
而我正在救加害我的罪魁祸首!
阻滞的经脉畅通只是—瞬间的事情,把沈静顺势推倒在地,我也跟着躺在一边,从出生到现在,练功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累过,想不到第一次这么下力气,却是要用在这个时候……抬腿踢了沈静一脚,听到他痛苦的呻吟声,我终於放心的沉入了梦乡。
沈静活不活得成,是他自己的事;京城能不能守得住,就让沈渊去烦心吧。
我实在是有点累了。
好久没能睡得这么沉,以致於不知过了多久,梦中恍恍惚惚又回无忧谷。师兄们都笑著向我走过来,我掐了一下自己,感觉到痛,这是……真实的,那么我记忆中的那些又是什么呢师兄们自相残杀,我被沈静的人轮暴,都是我无意识中所做的梦吗
再掐一下自己,好痛的感觉,我专心地笑了,或许那些真的只不过是一场恶梦吧。我狂喜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叫师兄,语声有点哽咽:「师兄,太好了,原来你们都没有事,真是太好了!」
大师兄奇怪地问道:「我们能有什么事啊」
「没,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梦里面你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好你们都没有事!」
我激动不能成言,幸亏都是假的,不然的话……我又该怎么办呢二师兄却突然以一种诡异的笑声说道:「怎么会都死了那么我们又是什么呢」
他突然倾身吻住了我,我只觉得嘴上温温热热,缠缠绵绵,像是有什么东西探进来了,大惊之下忙奋力挣扎,执拗的嘴唇却坚决地吮住我不放,我只觉得像要喘不过气来一样,好不容易把他推开,春花三月,万紫千红却在这一刹那都消失无踪,寒风扑面而来,一张张熟悉的脸都露出惨淡的笑容,一个个飘向远处,我飞身追过去,却怎么都追不上,心里面只觉得—阵的痛苦空茫,泪水潸然而下。
「师兄!师兄——」
师兄们已经死了,这是真的;师兄绝不会吻我,这个却是假的。
所以这只能是……一个梦罢了……—个永远都不会在现实中实现的梦境。庄周晓梦迷蝴蝶,如果能永远不醒,就是这样的梦找也会很高兴。突来的刺痛却一下子把我从迷梦中给唤了回来,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在我耳边急叫着:「楚寒!楚寒!」
我猛然睁开眼睛,沈静那张足以引发我噩梦的脸映入眼帘,他的面色红润,气色明显比昨天好得太多了,呼吸略有些不稳,眼里面却又带了三分怒色,不知怎么搞的,我们两个人间的距离竟然近得只在呼吸之间。
我只是睡在他旁边,可不是睡在他身边,更不是睡在他的怀里!
难道真是太累了以至于睡得头昏脑胀了厌恶的感觉油然而生,个习惯跟他这么靠近,我起身想要站开一点,却又被他拉住头发给拽了回来,
「你在叫谁?!」
这个时候竟然还敢来跟我挑衅,他真是好大的胆子!
惊讶出现在愤怒之前,一把摔开他,我压抑住随之而来的杀气,冷冷地说道:「想死的话就早说,不要到了这个时候还来挑战我的耐性!」
沈静被我一推之下牵动伤口,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吸了口气,却像是毫不在意一样,仍是满脸怒容的继续对着我质问道:「你在叫谁你说的师兄又是哪一个?!」
「师兄只是师兄,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凭的又是什么,想要来管我的闲事?!」
奇怪於他对於这个问题的执著,我忍不住压下怒火问道。我的师兄是谁,与他何关?他为什么会是这么一副反常的样子?!
沈静闻言也愣了一下,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有多没道理,自嘲一笑,不希罕似的说道:「你说的不错,我能同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眼神却一下子暗淡下来,染上了一种说不山来的迷惘失意,与一向意气风发,胸有成竹的模样大大不同,不过只要他能恢复神智把蛮族赶走就好,他在想什么却都跟我无关,懒得再理他,我一转身向外走去,沈静虽然陷入沉思之中,却还是一下子就察觉了我的动作,问道:「你到哪儿去」
「去找吃的东西。」
已经做到现在这个地步,难道我会放着他不管头也不回,我没好气地说道。只觉得沈静的视线像是一直跟著我—样,直到洞外,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才去掉,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清晨空气清新偏凉,呼出的气都成了一团团的薄雾,山谷中长年没有人来的缘故,有树的地方落叶都积了约有半尺多厚,冬天里百花凋零,但还是有松树的绿做为点缀,湖水的颜色也偏於淡绿,有的地方结了一小圈的冰花,微波荡漾,怪石排列在岸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妩媚,很难想像这等出离尘俗的美景是在京城的近郊,只是现任这个时候,淡淡的苍凉多於平时的秀美。
一切只是因为冬季,
疲劳像是去了一大半。天边露出朦胧的亮色,新的一天又要到了。现在只怕京城的战事正打得如火如荼吧,不知道最後会死多少人。
如此乱世,偏安在这里虽然非我所愿,但是对著这等美景,却也算是别有洞天。
可能是长年没有人来的缘故,水里的鱼又大又肥,我折了一根长树枝,对著有水泡的地方挥了几次之後,串上来的鱼已足够我们两个人吃,回到洞内窜在架上,不—会儿整个山洞就飘满了诱人的香气。
如果能让剑琴来尝尝我亲手做的烤鱼,只是用想的都是—件乐事,可惜,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平安到达卫家庄,什么时候才能把蛮族驱出中原,再跟他们相见,那个时候,信兰威远一定能长得跟我一样高了。
虽有惆怅,但是想著再跟信兰威远剑琴重逢时的情景,我仍是忍不住有了一点笑意,如果现在跟我在一起的不是沈静而是他们……那可该有多好!
沈静忽然有点闷闷地说道:「楚寒,你再这样心不在焉,鱼可就全都焦了。」
恍然回过神来,果然先烤的两条鱼一面都已经变得发黑,这样的美味被我弄成这样实在有点可惜,幸好还可以送给沈静,我用树枝把黑的地方刮掉,堂而皇之地递给他,倒也没有觉得太大的愧疚:「给你。」
我烤东西还能算他—份,本就是他不该有的福气了。只是凭他七王爷高贵的身份,想来是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
沈静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再想想却又闭上了。按过鱼低著头吃了半天,脸色黑了一半。
「沈静,你知道该怎么出去,对吧」我问道。
这里在无争小庙附近,来到这个绝地也是他的主意,知道悬崖底下有水潭的人,不会不知道该怎么上去。
沈静皱了皱眉,看上去满心不悦:「你就这么急著要出去」
「你不急」这种紧要关头,正是他表现的时候,京城安危也与他的利益息息相关,我不信他会不在意,窝在这个小山谷里看我的脸色想来更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不怕你梦寐以求的皇位被别人给抢跑了」
「那也要他们抢得成才行啊。」
沈静轻轻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来,话里面却是狂意十足,眼中更是充满了势在必得的光芒:「只要是我想要的,从来都没有得不到的时候!」
「……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满的好,」看不惯他那种张张狂的样子,我哼了一声:「就如卢陵死前曾经说过的,天下事并不能尽如你所愿。早晚你会明白有些事并不是只靠权力就能到手的……也或许以你的为人,一辈子都不会明白吧……」
对於这样心狠手辣的沈静,我有一丝的不确定。
如果真能那样,反而倒是他不配有的福气。
人世间有太多的无奈,当师兄们死去的那一刻我已经很清楚了。很多东西,都是想要而不可得,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自然就会是另一种幸福。
本以为沈静会出言反驳我,谁知他却奇异地沉默下来,好半天才说道:「得不到的东西……你指的是什么」
话里隐隐带著探询的意味,我失笑:「楚寒才质平庸,可不敢来做你七王爷的师父。每个人挂心的东西都部不相同,等你遇到了自然就会知道什么是能让你痛苦了……要是有—天你得不到皇位,大概就能明白了吧。别的人你下在乎倒也没什么,沈渊不是普通人,你把一切都交给他,就不怕他抢了你的皇帝梦」
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想刺激他小小地出一口气,我问出自己的问题,沈静却是丝毫都没有担心的意思:「在我所有的兄弟当中,只有三哥才是对帝位最没有兴趣的一个,我相信他。」
「没想到天下间还有人能让你相信。」
我的意外货真价实。知道沈渊跟沈静关系不同寻常,但是还是没想到会好到这种地步。
「我也相信你啊。」
沈静说的半真半假,只有鬼才会信他!我没好气地说道:「那可真是多谢你了……你还没有说该怎么上去!」
「虽然我相信你,但还是怕你会在这个时候抛下我,所以等我伤好了,一定就告诉你秘道在哪儿。」沈静熟悉的狐狸一样的笑又回来了。
「随便你好了。」就算他告诉我出口,要是他的伤没有好,带着这样一个大麻烦上路,只怕活下来都会很艰难。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把衣服脱了。」
「呃……」沈静眨了眨眼睛,我恨恨地说道:「我要给你重新裹伤上药!」
他的伤虽重,经过我昨夜那样为他打通经脉之後,已经能够自己动手,能做的事不做,难道还想要让我来侍候他不成
「……哦。」
似乎有一点点的失望沈静慢慢地一件一件把衣服脱下来,看着他可以跟蜗牛媲美的速度,我失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又不是你那样龌龊的人,对男人也能有c兴趣,还会想出那样的刑罚。」
我说得并非毫无怨气。
沈静正在脱穴服的动作停了一下,突然说道:「你……很在意那次的事?」
「当然。那种事只要是男人就不会不在意吧我又不是你那样的变态……你要是有兴趣,就自己来试试看好了!」
找没有好气地说道,真难为他能问出这样的话来!
沈静没有说话,盯着熊熊跳动的火苗看了半天,才叹了口气,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旁边的灰烬:「楚寒,如果一个人伤害了你,你会不会有原谅他的一天」
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给找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我想了想说道:「看哪种了……比如说是你,我就绝不会原谅。」
我说的是实话。
可惜命运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事实却是我必须要救这个天下至恶的男人的性命。如果真有所谓的公平,那么不管怎样他都不应该会有好下场才对,被他害死的卢陵飞雪要是有灵,也都不应该放过他啊。
看着他满身大大小小的伤,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沈静,这里也算是你害死卢陵的地方,你现在这么凄惨的样子,说不定就是被他们给诅咒了呢。」
「……」
沈静默然半晌不语,眼睛像是一下子被抹上了一层烟,黝深灰暗,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却又如同被风吹过的火把一样,沉暗之後却突然变得亮了起来:「他活著的时候我都不怕,死了之後我怕什么楚寒,你很恨我吗」
我恨他竟会让他这么高兴奇怪於他情绪上的激动,瞪他一眼,我淡淡地说道:「不,我不喜欢你,可我也懒得再去恨你……虽然如果时机允许的话,我还是会选择杀了你。」
第二十章
我也曾经陷在仇恨的泥潭中无法自拔,但是幸好有信兰剑琴威远在我身边,现在我已经从那个只会给人带来痛苦的地方脱离开了。
被留下的,只会是自己看不开的人。
沈静显然就是其中之一,他看上去有些沮丧与不可置信,喃喃说道:「你不恨找,你怎么可能不恨我!」
我微笑:「我为什么就一定要恨你呢以你的身分为人,的确都会有很多人围在你身边,但是那并下代表其中就一定要有—个楚寒,我也绝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在像你这样的人身上啊!」
「你……」沈静瞪著我看,像是从来都没有认识过我这个人一样,久久失控的眼睛才渐渐恢复清明,却突然纵声大笑起来,整个山洞中一时都是他的笑声,看着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样子,我奇怪地问道:「你笑什么这样子笑,你的伤口就不疼么」
「怎么可能不疼」沈静的手捂在了腹部伤口上。
「那你还笑」
「……」沈静止住笑声,沉默半晌,眼睛暗了暗,长叹说道:「得不到的人是吗?原来我真的是被九弟那个家伙给诅咒了呢……算了,我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早则七八天,迟则半个月。」
捺下自己的好奇,我回答道。
听沈静的意思,竟像是有了喜欢的人了。
人力注定无法胜天,我能想像得出将来沈静会遇到他得不到的东西,办下成事情的情形,但是要是真如卢陵所说的那样,沈静真心真意地爱上一个人,却是绝对无法想像,也无法相信的事情。
他的事跟我无关,只要不是剑琴,那就好了。
沈静凝神想了想,说道:「我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五天之后,我们就走吧。」
「只要你觉得自己的身体能够撑得住,找当然是越早越好。」
虽然有点诧异於他会这么著急,但是我也在为京城那边的战况忧心,要是能快一点回去,我倒是不在乎他朝令夕改。
多用了几分心思仔细地把伤口裹好,皮肉之伤换药的时候不可能没有疼痛,抬头看沈静,他却像是丝毫没有疼痛的感觉一样,反而笑吟吟地看著我,露出很开心的样子来。
这人真的很爱面子!
尽管我心急如焚,剩下的四天倒也不是那么难捱。山谷中美景多多,总是能让我想起无忧谷来,虽然要是没有沈静待在一边,我会过得更加惬意一点。
沈静不像我能天天到处走动,天天待在洞内东描西凑,倒是画了—幅京师的地图出来,我每次回来都见他在对著地图呆看,眉头皱得紧紧的,接下来找们的对话十句话倒有九句是跟出去后该如何才能打赢这场仗有关。
可是北蛮的兵力实在太强,京城再往南就是有名的南安河,冬天里水势也不见丝毫减小,只要凭河据守,就算是有救援的军队能赶到,—时半刻之间渡不了河,只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坐拥孤城,如何能支持得过去,又如何能够退敌,我们商量了几次,只是始终一点消息都没有,不知局势好到什么样子,又或者是糟到什么地步,事未临头,谁都无法把定论下得太早。
如此五天时间转眼即过,沈静除了想事情之外,再有一项奇怪不过的举动就是总喜欢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盯着我看。表情诡异者有之,长吁短叹者有之,咬牙切齿者又有之,有时候想得入神,拳头被握得嘎嘎响,看着像要把谁抄家灭门,跟我的视线一对,却又顿时变得垂头丧气,像只不小心落水的狮子狗—样。
最古怪的一点就在於此,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要偷偷摸摸地看我,害我睡觉的时候都有被什么猛兽紧追不放的感觉,平时我看回去的时候,他却又忙不迭地避开了。
我一来没有兴趣,二来没有打落水狗的习惯,虽然奇怪,也就随他去了。
他的体质不错,又出人意科的能吃得了苦,虽然受了那么重的伤,但是五天的时间下来已能行走自如,甚至能略微用上—点武功,如果不动手只是看外表,相信没有人能看出他的虚弱来。
第五天一早,我跟在他的后面来到了湖边的一块大石旁边。
山石嶙峋,一棵落光叶子的垂柳斜斜的倚在旁边,大石之後就是光滑的岩壁,沈静走过去用力一推,大石竟然被他推到一旁,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小洞,刚好能让一个人通过。
我奇怪於以他现在的身体竟能推得动那么大一块石头,仔细看过去却也不由得失笑:石头只有薄薄的一层,後面凹进去一个大洞,中间都是空的,其内生满了青苔。
沈静淡淡说道:「这里本来是我以前游玩时无意发现的地方,後来我看这里实在不错,就把一些暂时用不著的东西也都放在这儿了……好几年没来,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地道内潮湿阴暗,待浊气散尽後我们才进去,沈静手执一根火把在前面带路,走得熟门熟户,地势渐次治高,曲折盘旋,越住里走,却是越来越宽敞。只是暗道太长,久不到头。
转过一个弯,我的眼前陡然一亮,不同於先前狭窄的甬道,空间一下子放宽几十倍,形成一个椭圆形的石室,倚墙放著无数的兵器,石室的另一端,放的却是—块一块的金砖,被火光一照,更是金光闪闪,眩人眼目。
我一笑说道:「沈静,你好富裕。」
沈静走过去,用手抚了抚金砖,再回过头来,抽出一枝长枪就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凌空虚刺,似在想像铁马金戈,沙场征战。
不同於谷底几日的神情,他的脸上渐渐现出逐鹿中原,誓在必得的霸气来。
他跟我,求的是两种东西,注定不该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沈静手上用劲,长枪到处金砖砌成的墙唏哩哗啦散了一地,露出藏在其後的一扇石门,花岗岩做成的石条紧紧地从里面堵住,只能从这里打开。
沈静打开石条,回头看了我一眼,竟隐约有了点调笑的味道:「坐井观天,想来你也待腻了,出了这扇门,我让你看看什么是高处不胜寒。」
语毕推开石门,长时间待在阴暗的地道中,突然阳光射入,我只觉得眼前一花,不禁眯起眼睛,再看的时候才发现竟然已经又站在群峰之上。
寒风呼啸而来,俯瞰足下,白雾弥漫,深不见底,对面半片危崖归然耸立,依稀就是几天前我跟沈静跳下来的地方。
只不过几日不见,青山竟成秃岭,放眼看过去到处都是北蛮放火烧山之后所剩的痕迹。有的树木的余烬未了,犹在缓缓冒出黑烟。
北蛮找不到我们,竟然放火烧山!
深山无人,竟也至此,那么众矢之的的京城,可能抵挡得住他们的进攻?!
我跟沈静彼此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愤怒与忧虑。
是否,我们全都小看了北蛮的实力
……只要京城无恙,楚寒再也别无所求。
沈静沉默半天,突然把刚刚一直握在手里的长枪掷入山谷,俊脸上布满煞气,气恨难清:「蛮族、蛮族!……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北蛮之地烧成荒漠,把蛮族之人全部卖作奴隶!让他们永不超生,再也没有嚣张的可能!」
山峰太高,有东西落水这时才传上来响声,「咚」的一声,声音就像掷在潭里一块小石头一样大小,山谷回音,又仿如层层涟漪,没有尽头。
那一瞬间,我看着沈静,只觉得血腥气刺鼻,竟与拓邑一般无二,没有分别。
一个念头一下子印入脑海,我冲口而出:「沈静,难怪你非要害卢陵不可,如果我是沈刚,我也会把帝位传给他呀。」
沈静—僵,并不回头,问道:「怎么说」声音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我看着他叹道:「诸皇子中,你的能力为最,沈刚不会看不出来;不过你虽然有当皇帝的才干,却没有当皇帝该有的仁慈,你若为帝,只怕要把你的这些个兄弟尽数杀光,沈刚就算是再欣赏你,他总是为人父母,还要考虑一下,其他跟你才智相当的,也只就剩一个卢陵王和沈渊了。」
沈渊跟他的关系似乎非比寻常,沈静不会打杀他的主意,那他不害卢陵,还要害哪一个呢
「楚寒!」沈静倏地回头望向我,眼神犀利,有如鹰隼,道:「你说得大都没错,只是有一点却错了!这天下适者生存,我既然有能力问鼎中原,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又有什么不对我不做皇帝,难道还要让给那些庸才么卢陵王沈意只不过是空有些风花雪月的本事,用来骗骗飞雪那样的笨女人还可以,他想要跟我争,又岂只是天差地别!」
他举手指了指山下,风吹云动,意态潇洒,似乎天下尽在他囊中的样子,的确是一代枭雄,风流尽染。我看不惯他的狂妄,而且又勾起了前尘旧事,卢陵飞雪,却忍不住出言反驳说道:「卢陵王能为了所爱舍命,至情至勇,这就是你永远都做不到的事情,也是你跟他最
大的差别,你看不起他为了飞雪殒命,却不知道你赢他的地方在这里,输他的也是在这一点上——如果你爱的人掉在这悬崖底下,我可以十分肯定,你绝不会也跟著跳下去。」
「……那是当然。」
略微一愣之後,沈静勾起了嘴角,似笑非笑,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满腹阴沉,心事不外露的七王,说道:「只有笨蛋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而沈静却绝不是一个愚蠢的人。」
话题也就打住在这里。
怕北蛮人认识我们两个,最好的办法就是易容。
由於沈静身体没有完全复原,我把他扮成一个三四十岁,面色蜡黄略有病容的中年人,自己也把脸涂黄,改了脸型,看上去彼此倒像是兄弟一样——要是真是那样,楚寒还真是可怜,想来也活不到这么大年纪。
一路上小心翼翼,倒也没有再看到蛮兵的踪迹,我们却只有更加忧心:人不会凭空消失,自然都忙着跑去攻城了。
无争小庙早已化作一片断壁,沿途也不时看到被烧死的小动物尸体,我不是不杀生的人,但是看到这样一副景象,心里面仍是有著说不出来的难受。沈静看了看找,突然说道:「可惜谷里没有这么多烤好的野味,不然我也不会被你的烤鱼茶毒这么多天。」
山谷除了鱼没有别的能吃的东西,我又只会烤来吃,偏偏功夫不到家,每次都有被烤焦的,自然全部给了沈静,现在听他提起,再想想自己的手艺,也不由得得莞尔:「老实说,我也觉得你没有被我毒死还真是万幸。」
沈静点了点头,话中满含笑意:「你能明白,那是最好不过。」
说话之间,回头望我,又呆了一瞬,摇了摇头,伸手指向前方正色说道:「再往前走大路旁的村子里就有我的暗哨,战况究竟如何,到了那里或许就能知道了。」
「已经等了五天,也不差这几个时辰。」
我说道,只觉得这几天沈静发呆的次数也是真多。叹了口气,是真的无法想像,再见京城,它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好在自己并不是无端急躁的人。
慢慢地走过去,一片枯木无精打采地占据了山腰,免去了他生成秃岭的命运,也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再转过弯,到了沈静所说的地方,第一眼扫过去,我们两个却不由自主地一齐愣在了当地。我只觉得似乎是那天一下子跳进了寒潭的感觉一样,周身的血液都凉得透了。
眼前……
没有村庄。
举目遥望过去,眼前一片空旷,只见残屋废瓦,偶尔能留下一点大梁木烧剩的痕迹,焦臭的气味刺鼻,地上横七竖八的躺著一群男女老幼的尸体,大多数都已是面目全非,有—个人还能看得清长相,他的双眼暴凸,脸上的神情又是骇怕又是愤怒——死不瞑目。
我闭了闭眼睛。
……这里……
没有村庄。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只是看了这一个小小景象,却已是全京城近郊的缩影,能在天子脚下讨生活的人,不会贫穷到哪里去,却是一夕之间被掠杀殆尽,尸骨无存。
北蛮的土地贫瘠,为了生存掠夺他人的领土,天下强盗也会如此,人之天性,无可厚非。我只是不明白,到了这里,他们明明已经用不著再杀人灭口来掩饰行踪,为什么还是要杀了这些无辜的人呢
是为了要向天下人宣示他们的胜利还是只因为这是蛮族好战嗜杀的本性使然如果可能,我希望杀尽这些入侵他国,谋财害命的凶手,但是却不愿如沈静所想的那样,也把北蛮夷为平地。
中原百姓是人,北蛮百姓也是人,无论是哪一方,都没有权利来毁坏别人的生活,也或许,这些北蛮士兵已经杀红了眼,所以不怕报应,少了将心比心;又也许,他们自知蛮夷之地,不怕别人的不齿唾骂。
回头望向沈静,不意外地在他的眼底深处也发现了那一抹深红,我看住他,静静地说道:「沈静,无论你要做什么,在把蛮族赶出中原之前,我都会无条件地帮助你。」
长风万里 by seeter
苏菲 发表于 2008-09-17 10:24:12
宋至道元年的二月,天色有一丝丝的阴,象是暴雨将至。
公事房里,平阳知府,年轻的新甲进士叶长风仍在聚精会神,奋笔疾书。微晕的烛光映出他笔挺乌黑的眉,眉心处微微打了个结,衬得那张好看的脸有些倦意。
放下笔,叶长风吁了口气,一抬眼,一双狭长凤目却是出奇的清亮凝静,将若有若无的倦怠都掩作了无形。
就连当今皇上,太宗帝赵光义,都曾在京官外放,叶长风面圣述职时赞了一句:"卿家好双眼,好才力,傲骨又若丹凤,朕之江山,就全赖卿这样的臣子来守护了。"
龙图阁丹凤学士之名,自此传扬天下。
感君盛恩,叶长风于公事更不敢稍有松懈。平阳府原为晋州,地薄多旱,民风强悍,琐碎烦事极多,叶长风这一年来常是夜不安枕,事稍见大,通宵达旦也要一一过问,直到妥贴处置后方才心安。然而世上纠葛既多,数不胜数,哪里有完结的时候,平阳府数枝红烛高烧到天明,已成远近妇孺皆知的常例。
"三儿,你看张师爷他睡了没有?"叶长风搓了搓手,看向桌边磨墨的青衣小厮,语声虽轻柔,却清朗如丹凤长鸣,说不出的动听。
三儿约摸十六七岁年纪,扎了个双髻,眉目灵秀,闻言噗嗤一声笑:"爷,这都几更了,全府上下,除了您之外,还有谁没睡下?"
"这不还有你吗?"叶长风也笑了,站起身,展了展肩背,"也好,就你跟我去吧。"
"去哪里?"三儿紧着取下架上的镶毛大氅,为叶长风披上,又利落提了个牛皮灯笼在手,心中祈祷主子可别象上次那样,突发异想,半夜去数十里外的运河看茶运。
年轻的知府微微一笑,当先出门:"平阳府大牢。"
虽然这回近了很多,三儿还是苦了张脸,然而主子雷厉风行的习气谁都知道,只得不情不愿地追了上去。
夜长岁寒,众人已皆在梦中。看守死牢的狱卒无端被人叫醒,自是大怒,正要发火,入眼却是熟识的清劲面容,立时便换上了讨好的笑:"是叶大人啊,您老真是辛苦,又勘出冤案了罢?也不知是谁祖上积德,有这翻身的福份......"
"天字号丁牢。"不欲与此人多言,叶长风简洁道明来意。
不敢再问,狱卒睁着惺松的睡眼,领过长而折的甬道,停在末端一间石牢前,打开门:"回大人,这间就是。"见叶长风令三儿等在牢外,自已毫不犹豫向内走去,忍不住又补了句:"叶大人小心,听说这囚犯武功好得很,您可千万别近他身。"
叶长风微一颔首,再前行数步,转了个弯,便见到用铁链锁在牢狱一角的重犯,此行的目标。
数十日囚狱,无人探监,本以为这犯人早当被折磨成鬼也不如,谁知却还是堂堂一倚墙而坐的男子,比自已想象中要整齐得多。
江湖人物,果然与众不同。
借助壁上火把黯淡的光,叶长风不动声色,微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着对方。
不似寻常人倒卧而眠,这男人虽闭目而寐,却是背靠石墙,盘腿而坐,叶长风虽然不懂,也能从那特殊的姿势中看出,对方是在运行某种内功心法。再细看身形,这人高挑挺拔,宽肩长腿,一袭黑衣被数十日的囚狱生活磨得有些破损,腰身却依然笔挺,标枪一样直,劲爽剽悍之气隐约可见。若不是肩上足下套着两道重枷,颈间还如狗一般系着根铁链,走在人群中,可不知要引来多少芳心暗醉。
面容却被纷乱散落的长发胡须半掩着,看不清楚轮廓,或许这也是此人身上最象囚犯的地方了。
叶长风轻咳一声,正想说话,那人却极警醒,双眸突然睁开,正与叶长风端详他的视线相撞。
目光相接之下,一方是深沉如潭,似能容纳一切风雨,另一方却是炯炯有神,摧折狂烈如刀锋,风格虽然迥然,却都一般的坚定强硬。
心头同时微微一震,暗忖对方是个棘手人物。
"叶长风?"墙角的男人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也不知是否牢狱所致,却丝毫不减其男性魅惑。
"你见过我?"叶长风眉微挑,倒也不以对方直呼姓名,不敬之极为意。
"何须用见,"男人傲然一笑,"明明不会武功,却有不输于我的眼神,又能在此时此地出现,天下除了钦点的丹凤学士,铁骨知府,还能有谁?"顿了顿,语微带讥,"只不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人深夜到此,却不嫌污了身份?"
叶长风似若未觉,摆了摆手:"君子心正,世间无处不可去。我来见你,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哦?"
叶长风沉吟了一下:"你就是唐悦,大盗唐悦?"
"错。"黑衣男子的神情反变得懒散,倚着石壁:"大人的案卷里不都写有么?不是大盗唐悦,而是采花大盗唐悦。江湖第一香的名号得来不易,大人千万要记住。"
也见过采花贼无数,却没一个有这般肆无忌惮,理直气壮。面对这风度、谈吐均是上上之选的男人,叶长风也不由怔了怔,叹道:"你真的因奸不遂,杀了万盛商号金家大小姐?"
"你说是,那就是罢。"唐悦懒懒一笑,在枷锁的哐啷声中伸出长腿,活动了一下。
"杀人者偿命,你可知道?"叶长风紧盯住唐悦的面容,"通判已送上斩立决的呈文,若我再一笔放行,诛你的公文很快就会送到。"
唐悦索性似笑非笑,不再多言。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遗落的刀,金府下人身上的伤,现场的痕迹,以及金小姐临终叫出了你的名字,"叶长风在青石牢地上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停在唐悦身前,淡淡道,"如果不是我看遍所有关于你的资料,有些地方想不通,仅凭这些罪证,就够你死上几次了。"
唐悦并不抬眼,目中所见,是叶长风淡青色长袍的下摆,绣了微微的竹纹,洁净儒雅,全无富贵骄气,正如叶长风这人一般。微微一笑,唐悦轻声道:"可惜地方不对,时机也不对。"
"什么?"叶长风听不懂。
"我说,"唐悦的目光缓缓顺叶长风的袍子向上,直到对上那双英秀并蓄,清亮过人的长目,才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如果在外面遇上你,我决不会放过你,定要将你压在身下,做到你哭着软声向我求饶不可。"
"你!"想不到对方敢这样对自已说话,叶长风脸色瞬间气得发白,转又变青,突然意识到这男子一双亮目正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已,终于抑下怒意,冷冷道,"你想激怒我,逼我离去?看来,这件案子,还真有古怪之处。"
2
唐悦只是笑了一声,乱发后的表情有些奇怪:"大人想说什么?"
从没见过这般悠闲自若的犯人。叶长风瞥了对方一眼,不免心生警惕。他自幼习文,于武事一途只有剑道稍通,及长后中举出仕,与江湖二字更是远远毫不相干,面前这男人究竟为何有恃无恐,倒还真有些费思量。
墙壁上的松枝火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叶长风一时沉思,忘了离唐悦极近。光影闪动,映出一双凤目黑如点漆,面容端凝,肤如莹玉,唐悦看在眼里,心中无端一动。
"唐悦。"叶长风前后飞速想过一遍,最后确定大牢看守确无疏忽之处。
"嗯?"
叶长风倒底饱读诗书,涵养极好,方才的怒气已散作无形,淡淡道,"据卷宗上记载,你素性嗜武好色,自十三岁出道以来,输在你洗雪刀下之人不知凡几,勾搭上的女子更是数不胜数,其中不乏良家女儿,偏偏又都对你死心塌地......风头一时无两,这才得了个江湖第一香的称号,是也不是?"
唐悦叹了口气,喃喃道:"卷宗上没有说我男女通吃么?"
叶长风目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虽然一闪即没,却怎逃得过唐悦的锐目,这十数年,唐悦受人轻蔑已是常事,但望见那双幽深凤目中的不屑时,不知为何,胸中竟有怒意渐盈,暗忖:好你个叶长风,你瞧不起我,我偏要你也尝尝这滋味。面上却是不露声色,静静聆听。
叶长风怎知对面这男人脑中正转着多少不堪念头,微微一笑:"你品行不端,闹得多少女子含羞,夫妇反目,论理,受刑也不为过,但有一条,你自负武艺容貌双绝,从不作强行之事。强奸未遂杀人--以你的习性,那是笑话了。"
唐悦微微一怔,随后哼了一声:"你懂什么,甜品吃多了也会腻,我突然对你侬我侬那一套不感兴趣,想玩玩霸王硬上弓,不成么?"
叶长风神情已带出苦笑:"唐悦,你这是在做什么?我深夜到此,难道就是为了听你跟我顶嘴?叶长风虽不才,倒也不敢草菅人命,你这案若有冤,就该跟我好好说才是。"
唐悦将头偏向一侧,冷冷道:"叶大人青天再世,明镜高悬,我是知道的,奈何唐某出身草莽,不懂什么叫好好说,大人爱怎么判,便怎么判罢。"
饶是叶长风学养功夫再好,也不禁微微动气,背负了双手,在牢内的青石地板上来回踱了几步,才抬起眼来,淡笑道:"金府养的那十几条巨犬,当晚一条都没有叫,若非有熟人带领,怎得如此?我也实话告诉你,你若真想为金小姐偿命,我不管你,但府中另有人牵涉在内,我却不能容他们逍遥法外。"
唐悦看了叶长风半晌,蓦然笑了起来:"好,果然不愧是丹凤学士,连这些琐事,都一一装在心里。罢了,你且附耳过来,我告诉你原因。"
叶长风不疑有它,虽未真个将耳朵凑上去,却也走近了几步,不留神已踏入唐悦铁链范围内。
变故就在刹那发生,唐悦虽说手足都被重枷锁住,行动却极干脆利落,一个转身已将叶长风逼压在墙上,双腕间的重厚木枷此时变成了武器,紧紧压迫在叶长风胸间,用力之大,直压得叶长风面色红涨,连呼吸也艰涩不畅,可怜叶长风才智虽捷,却是读书之人,再怎样勉力挣扎也无济于事。
眼看再多僵持片刻,平阳知府就要因呼吸不通,为国捐躯,唐悦却忽然邪邪一笑,手下稍松,此时这天下闻名的丹凤学士正被自已逼在身前,长睫下双目微闭,一向端肃的面颊艳红得似要滴出血来,两片秀气的唇却微透出青紫,无力地半开着,如花瓣凋零,别有种美态,叫人心中不由又是爱怜,又想狠狠地欺负下去。
唐悦原只是恶作剧的成份居多,并不想真正非礼这冷淡自信,高高在上的年轻知府,此刻却是再不犹豫,嘴唇重重地落在青色衣领间那段白晳颈项上,一路吮吻,最后停留在对方那微颤的,清爽的两片唇间。
一吻之下,竟是滋味大好,叶长风的口唇如丝细腻,微带冰凉,唐悦本只想浅尝即止,却不知不觉越探越深。
叶长风脑中一晕,醒过神来时,便觉出被人强硬地压在石壁上,呼吸艰难,动弹不得。丹凤学士何等反应,当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中恼怒懊悔,再无可言喻。正思忖着脱身之策时,口中一热,叶长风惊觉自已的舌被唐悦牢牢吻住,辗转吮压不肯稍松。
气得几欲昏去,不加思索便要咬下,这才发现,自已的下鄂正被这采花盗的两根手指稳稳地控住,连稍作移动都不可得。
好,很好。叶长风定了定神,舌尖回挑,反缠了上去,不出意料地感觉出对方身躯一震,下一刻,火般炙热的吻如排山倒海而来,强势里,还带着某些暧味不清、索要更多的气息。
够了。至此为止,叶长风的容忍已到达极致,唐悦的防备心也减到极低。
牙狠狠地咬下,蓄力已久的一脚同时猛烈踹出,唐悦丝毫未想到这看来文静秀雅的书生还有这招,猝不及防下实实受了一记,又恰是在关键部位,当即痛得闷哼一声,半捂着小腹,弯下腰再也直不起来。
叶长风急速离开唐悦铁链所及范围,面无表情,俯视着地上的男子,冷冷道:"如果我跟你说什么叫士可杀而不可辱,那倒是高看了你,你只要知道,做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就成。"
最终唐悦手腕上,足踝上分别又加了道副枷。猝卒虽不明白叶大人为何要下此命令,也不明白叶大人眼中的冰寒冷冽由何而来,却还是完成得快速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叶长风见一切做完,更不多话,瞧也未瞧唐悦一眼,拂袖而去。外周夜色沉黯,叶长风心情也与这夜色相仿.此次深夜入牢,非但没有问出线索,反叫人辱了去,心绪郁闷不快,自不在话下.
回到平阳府衙,本以为人都已睡去,孰料红烛下,竟还有道身影在看书。
3
烛光耀耀下看得分明,读书之人素衣葛袍,面白微须,年纪约三十出头,神情儒雅可亲,不动时犹带三分笑意,正是叶长风门下第一得力谋士张师爷。
对这位幕僚叶长风素来敬重,此刻正值心烦,见他在厅堂坐着,不禁又是惊奇,又是欢喜,快步上前,笑道:"子若,怎么是你?三儿这个狗头,还骗我说你已睡下了--"
三儿委委屈屈,助叶长风解下沾满夜露的外袍,不敢作声。
幸好张子若及时插言,笑着替他解围:"那倒也不能怪三儿,我先前确是睡了,只不过突然接到枚令牌,才坐在这里等大人回来。"
"令牌?"叶长风捧住三儿递来的热茶,啜了一口,寒意稍退,皱眉踱到桌前,"哪里传下的?关西道,还是吏房?这三更半夜,也不知是真有其事,还是大惊小怪。自王小波反了后,上头是越发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谁说不是呢?前次还将件不相干的械斗当成谋逆,要我们封城戒严,真真是笑话了。不过这回更有趣,"张子若从桌上的锦盒中取出一物,笑着递给叶长风,"居然是侍卫马军司巡川指挥使传下的。这些兵爷,不过就打赢了个胜仗,仗着皇上宠爱,气焰嚣张的很,今日才进城,就发函召大人前去拜会,当时就被我压下了。我想大人公务繁劳,又与他们不属一司,不过就要钱要粮,理他们作甚,派个知事去也够了,谁知他们居然半夜传出令牌,实在是麻烦。"
叶长风接过铁铸令牌,黑沉沉掂在手里,也看不出特别,突然想到一人,面色微微一变,随即若无其事,笑道:"四川那边战事已经结束,开始撤军了么?我这几日忙,都未曾留意驿书。"
"大局算是定了。王李二人去年便已战死,只剩个张余嘉,有西川招安使王继恩坐镇着,再成不了气候。"平阳府距川陕甚近,故而张子若说起战事来条理清晰,有如亲见,"想那王继恩手拥各路兵权,为人又跋扈暴横,皇上怎么放心得了他,大人你瞧,战局不过才定,各路兵马都已纷纷回撤了。"
叶长风点了点头,有些疲倦:"我记得,领巡川那路军的,是端王宁非罢?"
"可不正是他。"叶长风面色不好,张子若看在眼里,暗暗担心,目光偶及上司颈间,竟见到一处淤红印痕,不由一愕,口中却径直笑谈下去,"说到端王,人才武艺,智谋韬略都是上上乘的,只可惜命生得不好,没有投到当今皇上的家里,偏投作太祖的嫡亲孙儿,不然以他的才干,何用明明主持战局,名份上却是偏军,屈居人下?"
这里却涉及到宋朝最大的官闱隐密。宋朝开国皇帝为太袓赵匡胤,下有三弟光义,四弟光美,均为征战名将,太袓登基时曾立誓,自已身故后,皇位不传子而传弟,按光义、光美、太袓长子德昭的顺序传下去,还令宰相赵普写下诏书,藏于金匮。某日太袓暴病身故,赵光义顺理成章接位,号太宗,也便是当今的皇上。太宗明里对太祖一支宗亲极是宠爱,赏爵赏封,有求必应,实则于登基后不久,便借故逼死德昭,又数贬光美,直至其郁闷而死,文武百官看在眼里,心中明白,这二十多年来,却是谁也不敢多言。
端王宁非,便是太袓第三子德芳的亲子,是太袓在世上仅存的唯一出色嫡脉,太宗爱他人才武功,以枢密院副使一职封之,常召入宫中对谈,对他倚重,实在已可算是深了,但忌惮之心究竟去没去,那却是谁也不知了。
炉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风冷冷地从窗棂间灌进来,屋内的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三儿赶紧去生炭,叶长风与张子若却是相对默然。
二十多年前的宫掖秘辛,便在今天听来,也一样惊心动魄,而且,注定烂蚀,永不能宣之于口。
不知过了多久,叶长风叹了一声:"子若,我知道,这些话,你定不会在别人面前说的,也只有对我,你才会这样放心,不过得防隔墙有耳,以后,轻声些罢。"
"知了,东翁。"张子若知叶长风乃是关怀之意,心中一暖,微笑道,"你放心,就算抓到我,我也绝不会提大人的名字,连累到大人。"
叶长风瞪了张子若一眼,恨恨道:"你这是嫌我今天还不够烦,故意来呕我么?看来我日后要是出事,也别想指望你了。"
张子若只是笑,见叶长风强撑着的神色,倒底还是放心不下:"方才出了什么事么?大人看起来为何这般劳累?"
想到刚才在狱中的"劳累",叶长风的脸不由微微一红,转瞬又变成压抑怒意的青白:"还不都为了金家那桩奸杀案,本来这是钱通判的事,也不用我多管,但人命关天,卷宗既然送给我过目,我自然要细看。"
张子若哦了一声,他早已见惯叶长风这作派,倒也不觉奇怪,亲自去炉上换了杯热茶,递到上司手中,笑道:"看出不对,所以你连夜去监狱询问犯人了?那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啊。"
叶长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叹道:"那犯人也着实太悍,居然敢......敢撞伤我。我竟是不明白了,我为他翻案,他还有怪我多事的,这世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件案子,先搁一搁吧,他既不怕坐牢,我也不必这么急办,证据么,慢慢搜集便是。"
只怕不是撞伤罢。张子若在心里道了一句,却不说破,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正是曙光前最黑暗的时辰,还来得及小睡一番,忙笑道:"大人请先去休息一会,这里有我照应着,端王那里,料也没有什么急事,明日再去也不迟,他若一定要怪,就推说您今晚未曾回府便是。"
几天不曾好好休息,叶长风确实已觉疲乏之极,张子若此言正合他心意,感激一笑:"那就有劳子若兄了,我实在是撑不住,要去躺一下了。"
叶长风尚未娶亲,无家无眷,便住在平阳府公事房后不远的旧邸内,来去极是方便,三儿要送他回房,被回绝了:"你在这里加完炉火,也快去睡吧。明儿说不定还会喊到你,可别瞌睡误了事。"独自拎着灯笼,悄悄地自回后院去了。
门一打开,借着灯笼的火将蜡烛燃起,一屋子的安静。叶长风生性爱洁,虽疲倦之极,仍是锁了门,去暖壶中倒出些温水,草草洗过脸手,又脱下外衣,以湿巾稍稍拭了全身一遍,这才挑起纱帐,向床上躺去。
却并未躺到意料中柔软的被褥上,而是一具温热的、坚实的躯体。叶长风毫无准备,这一吓着实不轻,当即弹跳起来,便要喊人,口唇随即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捂住,腰身也被另一条手臂勾下,伴随着冷冷的,简短的声音:"想让别人都听见你叫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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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声音,却令叶长风霎间如坠冰窖,若不是二十多年来沉凝端方的君子风范已刻到骨子里,只怕下一刻便要失态地叫出来。
深吸了口气,确定自已已然镇静,叶长风才缓缓地开了口,语声在暗影里有些模糊:"王爷安好?"
"如果你希望看见我死掉,大概是要失望了。"男人的手指改抚上叶长风清瘦的腰肢,体味那份独一无二的肌肤触感,"我好得很,除了一样。"
叶长风默不作声,对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他已能猜出。
果然,男人的手移到叶长风的衣带处,毫无顾忌地拉开衣结,笑得轻佻:"出征不许带女人,这几个月,可着实快闷死本王了。"
叶长风木着身子,一动不动,任由这轻薄男子在他躯体上妄为,却还是忍不住道:"王爷若需要女人,下官可代为征召。"
"你又没有姐姐妹妹,连老婆儿子都没有,能征召些什么?"男子冷笑道,"难道要本王去屈就那些千人乘,万人骑的营妓?"
叶长风的脸色更加惨白,欲开口,终于还是忍住。
那男人却不肯就此放过他,手指退尽叶长风所有衣衫,恶意上下游走:"你的胆子却是越来越大了,连我今日下令牌召见,你都敢不去,当真是有了我二皇叔元侃作靠山,就肆无忌惮么?"
这句话语音虽轻,口气却是极重。叶长风本已打定主意再不说话,闻言也只能无可奈何开口:"王爷言重。王爷铁令,谁敢不遵,只不过下官当时人在衙外,未曾接到而已。"
这半夜闯入叶长风卧室的男子,自是当今天子的嫡亲侄孙,宠之无双的端王赵宁非了。冷哼了一声:"是么?"
接下去却不再多说,分开叶长风的修长双腿,什么前戏都不作,挺身便要粗暴进入。叶长风被这端王蹂躏并非一次,知道此时挣扎也无用,反而会激怒于他,落得更悲惨下场。
只是道理虽知,事到临头仍不免恐惧,身子直觉地一颤,双手推拒住上方的男人。
"嗯?"端王一双锐利鹰目微微眯了起来,威胁之意,隐隐呼之欲出。
自思自已诗书满腹,才盖天下,清廉方正此生从无行差踏错,末了却落到这般屈辱地步,叶长风只觉心如死灰,世上事再无可不可。淡然开口,声音平平板板,毫无生气:"王爷,这几日府衙的事很多,又多了你们巡川军一路钱粮,我实在没有多余时间休息,还请王爷不要伤了我。"
"你这是在威胁本王?"端王眼中隐有怒火迸射,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究竟不同,叶长风只觉对方的气势较数月前更加危险强大,只是稍一动怒,便几乎要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叶长风神色淡淡,看不出表情,身侧一双手,却是不知不觉握紧。
紧盯住叶长风半晌,端王突然放开手,笑了起来,笑声虽大,眼神中却无半点笑意:"好,既然如此,就让本王来尝尝丹凤学士主动服侍人的滋味,这滋味,只怕天下除了本王外,再无第二个人可享呢。"
向后一仰,懒懒地靠坐在床头,伸手自怀里摸了个东西扔过去:"这盒胭脂蜜本来是要送给倚翠楼小红的,现今就让你用了,也是无妨。要我不伤你也成,你自已来吧。只不过本王的耐心不是太好,你若不在一柱香内令本王满意,本王说不得便要动手了。"
世上的羞辱莫大于此。
叶长风闭了闭眼,胸膛急剧起伏了数下,再睁开时,已拾起胭脂蜜盒,笨拙地以指沾了向自已的私密处涂去。
他的衣衫早已被端王赵宁非尽数除去。烛光透过罗帐,隐隐约约地照了进来,为叶长风雪白的胴体上镀了层暧味的晕黄,益显得肌理匀称,线条优美。此刻叶长风正弯起腰,将右手的食指在下身的入口处进进出出,屈辱令得他双目紧闭,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平素端肃不苟的面容反因此变得洽艳无匹。
宁非一丝不漏地看在眼里,眼神越加深沉,口中的话语却也越发恶毒:"真该让天下人都来看看你此刻的样子--甚么丹凤学士,铁骨知府,不过是个在男人胯下婉转承欢的娼妓。你不是饱读诗书么?气节二字怎么写你可知道?"
"一切都是你逼我的。为什么你强暴我,我反要去死?如果我反抗不了你,为何我还要学那小家女子,惺惺作态?"
叶长风这刻反而冷静得出奇。估摸准备得也差不离,且只想速速将此事作完,摆脱这场恶梦,叶长风不再迟疑,从容地分开双腿,跪坐到宁非膝上,微微颤抖的手握住对方的祸源,往自已的身子里送去--只是对方委实太大,叶长风咬牙硬坐了上去,仍是痛出了一头细细的冷汗。
本已疲乏的身子受不了刺激,一时摇摇欲坠,叶长风本能地伸手寻物支撑,才触到宁非的肩头,却又烫到般地缩回。绝不愿触碰到对方,叶长风改成扶住侧面的墙壁,定了定神,开始费力地上下动作,心中却是屈辱怒意炽盛,说话也不由无顾忌了许多:"我叶长风,绝不做那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你想要我死,想要这平阳府,我偏不死,偏不给你,你若有本事,暗杀我好了,哼,怕只怕我尸骨未寒,你就也下来陪我了......啊!"
宁非为何强暴叶长风,自有原因,却多数与情欲无关。平阳府地处南北交通要道,为兵马调度之重枢,宁非当日也曾有意要安排心腹入主平阳,却被叶长风平空冒出,夺了机会去,且叶长风忠君不二,天下闻名,宁非却念念不忘家仇,暗恨皇上已久--这梁子,是结得久了。
端王赵宁非何等心机,明里暗里,不知给叶长风下了多少绊子,还派人暗杀过叶长风一次,却全未得手,反倒引来皇帝的疑心,宁非只得暂压怒气,却在有一日共同饮宴上,见到酒醉的叶长风,心中一动,私下将人劫走,以卑劣手段强暴了他,只盼他能含羞自尽,或辞官隐退。谁料叶长风竟看破他的心计,偏不上当,仍若无其事般照做他的平阳知府。
两人都是聪明人,前因后果,心中镜子一样明白,但直说出来,撕破脸面,这却还是第一次。
宁非暗自气恼,兼之被叶长风无意中撩拔得欲火半解不解,实在难受,索性猛地直起身,就势掀翻对方细滑的身子,压在床上,急速律动起来。边动边喘息道:"你知道就好......你以为我当真对你这身子有兴趣?又平板又僵硬,比女人的差远了......但我就是要干你......哼,皇上最器重的臣子,二皇叔最欣赏的陪读......不过是个我专用的娈童......"
黑暗中,叶长风紧攥住床单的双手已经发白,被牙齿咬破的唇间,血珠缓缓地渗落。自始至终,他只是个被强暴的男子,从未在这场性事中得到任何快感,疼痛却是如排山倒海般汹涌袭来。竭力思索着明日待办的公务,叶长风尽力忽略此刻躯体上暴风雨般落下的痛苦,心神一转,不知不觉又想起了夜半时分,在狱中遇到的采花大盗来。
总象有什么不对......当时就有这种感觉,可倒底是哪里不对,怎么也抓不住。叶长风凝神思索,脑中终于灵光一闪,忘乎所以地就要直起身:"不好!"
5
端王宁非压在上方,正血脉贲张做到几近情热,被叶长风突如其来一挣,吃了一惊,刚低喝道:"你想做什么?"话音未落,身下一热,却是自身欲望被紧窒甬道一绞一扭,再也忍耐不住,竟一泄千里飞流直下全数喷了出来。
这一泄竟是无以伦比的甜美,宁非只觉得浑身如浸了油般地酥透,仗着身沉力重才勉强将叶长风压倒原地,暗暗恼怒自已的失态,更不肯轻易饶过身下的罪魁祸首。
叶长风哪里知道宁非的曲折心思,一心只记挂着狱中事端,宁非的炽热便在这时猛烈射入他体内,灼痛了他受伤的柔嫩处。虽如此,叶长风反而长吁了口气,总算是完结了。
忍着痛推开宁非,叶长风冷淡地整装穿衣:"王爷请自便,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失陪了。"
宁非怎容忍得了有人如此轻忽,手一伸,便如铁铸般牢牢地将叶长风一只手腕扣住,莹洁肌肤立刻印上数道红痕:"我没说走,你敢擅自离开?"
叶天风试图甩开面前这跋扈男人的禁制,反却被抓得更紧,不由一晒:"这里是我平阳府,不是王爷家中,我走不走,似乎尚不用王爷首肯罢。"
口中虽如此说,心里却也知面前这个男人绝非讲理之辈,否则也不会出现在此地,做出那等骇人之举。心急事务,无奈只好稍平语气,叹道,"死牢只怕有人要越狱。我适才从那里回来,竟没发现那犯人的枷锁早就已开,只不过虚掩而已。"
唐悦在监中曾以手上枷锁压制住叶天风,当时情景危急,叶天风也没有细想,此时为了转移身躯被端王侵犯的痛苦,才全神凝注公务,一想之下,立刻发现,手上的枷锁原是由铁链套在颈中,再怎样也下移不到平横胸前,唐悦那般举动,自是早已解开,不过见叶天风来,临时装出被锁而已。
难怪唐悦会百般拒绝叶长风的好意,甚至不惜嘲讽轻薄于他,为的便是快些将叶长风激走,不使发现其中秘密。
一想通此关节,叶长风怎还坐得住?死牢犯人越狱,那是连知府本身也要担罪的,何况以叶长风的心高气傲,怎肯让这种笑话在自已的地盘上发生?
"我看你是为了这个罢。"宁非似笑非笑,伸手抚过叶长风的颈项,那里有一块淤红,绝不是自已所留。
"是与不是又如何。"叶长风已脱开宁非手掌,拭去欢爱痕迹,将衣衫一一穿起,从容道,"王爷在军,下官在政,我朝律法,军不干政,王爷不是不知。"
道理是这样说没错,但宁非此人,又岂能以世俗礼法拘之。
6
轻松一带,已将手中的清俊男子再度拉回怀中。看着叶长风眼中不可置信,又惊又怒的神色,宁非突然觉得心情大好。
端王赵宁非天性深沉,幼年丧父,长于宫庭,早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将相城府,年纪虽然轻,论到手腕多端机巧之变,满朝竟是谁也及他不上。十数年来,文武百官凡有与他作对的,能笼络的便笼络,不能笼络的想尽法子都一一除了去,明里暗里,不知扫清了多少政敌,只等时机成熟,便要夺回本属于他家的江山。
偏在此时遇到了叶长风。这新甲进士人品出众文才风流,更难得的是见事清晰处置果敢,绝非一般书呆子可比,宁非本是爱才之人,一见心喜,多次言语试探,重金结交,想将叶长风纳于羽下,谁知这叶长风却是儒家正统,眼里心中,只知忠君二字,宁非再三示意,不过淡淡一笑,似近还远。
既收不了,自然要毁了去。赵宁非向来心狠手辣,倒也没在这事上多作犹豫,隔日便罗织了罪名,要置叶长风于死地。谁知丹凤学士为人机警善思,又正得皇上宠信,宁非一连设了几次局都告失败。这一来宁非更加大怒,但倒底不敢做的太明显,虽恨极叶长风,也只得暂敛锋锐。
见到叶长风愤怒挣扎,宁非极是快意,低笑着,一手抚过那张冷清淡漠,看不出半点情事痕迹的白晳面庞:"叶长风啊叶长风,你真是大事聪明,小事糊涂了,你以为本王真跟你一样在乎那点子国法么?犯人逃狱,与本王又有何干,本王为什么要舍下欢爱,放你出去?"
"你不是已经--"叶长风清澈的双目如蒙了层寒霜,怒视着宁非,终究面皮薄,没将那做完两字说出口。
"那点怎么够,"瞧见叶长风倔强忿怒微带羞辱的眼神,宁非不觉腹中一热,欲望迅速挺立,"本王可是多日没有碰过女人了......"一边说,一边粗暴地扯去叶长风下衣,不由分说,按倒在床上便重新开始。
叶长风连日政务劳累,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傲气,突如其来又被侵袭,恼怒屈辱愤恨焦急......一齐冲了上来,脑中一晕,就此昏了过去。
及至叶长风醒来,已是窗棂透白天光大亮,床上被褥凌乱,污迹宛然,端王宁非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室内空荡荡再无半个人影。
挣扎着想坐起,才一动,下身便是一阵钻心的痛,腰也如折断一样,使不上半分力气。叶长风颓然一叹,再次倒回枕上。那不可一世,如虎如豹的男子,终究还是弄伤了自已--他答应过的话,几时又有过算数了。
怔怔地瞧着枕畔不远处的一块玉佩,绿光莹莹,想是那男子匆忙中无意遗失的。
君子端方,温良如玉。
记得自已与宁非初遇时,对本朝这最年轻,最有势力的权贵还吃了一惊。那样俊美,言辞风趣行动利落,儒雅中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英武,风采真真叫醉人,将多少皇子亲王都压了下去......艳羡之心油然而生,却也同时深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果不其然,数回出游后,那人就隐约透出了话意,欲得江山--唉,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端王啊,这天下烽烟四起离乱正苦,大宋河山还经得住你与太宗这两只老虎相斗么?反倒要叫异邦趁机捡了便宜去,我虽视你为友,却实是没法帮你--
叶长风勉力伸手握住玉佩,面上掠过一丝苦笑。宁非拉拢不成,要杀自已乃是在情理之中,自已也早有提防对策,唯有他气恨之下,对自已施暴,却是所料不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叶长风苟颜活到今日,已是忤逆了,受此惩罚,或许也是天意。
思绪漫漫,一时飘远,半晌才突然醒过神来,想起牢狱那边,不知情形如何,又有些奇怪,怎地没人来唤醒自已,平日这时辰,等着回禀接见的官员早就挤满一厅了......
正试着缓缓翻身,门外传来熟悉的笑声:"大人还没起么?这可是准准的日上三竿了。"
呆了一呆,叶长风身体虽痛,脑中却灵动如常,前后一推究已知端倪,长叹一声:"子若,你已经进来过了,是么?"
窗外静了一静。空气里尴尬、羞愧......多种莫名情绪隐隐流转。
"大人要伤药么?我本来还在想,不知如何才能拿给大人。"张子若默然片刻,也叹了声,坦然承认,"早晨三儿喊大人起床,房里一些动静也无,三儿猜想大人是过累了,又怕大人生病,便喊了我来。我等了两个时辰,大人仍无回答,这才开门进去,一进去便出来了--大人放心,这件事连三儿也不知道。"
叶长风拉起被褥,遮住狼狈景象,慨然道:"进来说话吧,这一里一外,让人看见,反倒不好。"
吱呀一声,木门静静推开,张子若跨了进来,反身将门掩上,目不斜视,将药放在房中央的桌上。
叶长风苦笑:"子若,何必如此,我这般情形,怎拿得到那里的药--你是觉得我太卑污了,不愿靠近么?"
"大人言重。"张子若全身微微一颤,连忙将伤药拿起,递到床头,眼光触及叶长风慵然无力,欲起不能起的神态,竟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比起女人,别有一股风流蕴秀的情致,心中一震,急急转开眼去。
"你那边椅上坐吧。"叶长风接过药,在被中自行艰难地敷上,勉强笑道,"你我虽同为男子,奈何我这模样......实是羞于见人,子若休要见笑。"
张子若依言坐下,见叶长风强撑笑颜的神情,忍不住心中一酸:"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敢将妄念动到大人头上?"他见识极广,一眼便瞧出叶长风乃是被迫,并非自愿。
叶长风思至前因后果,不由惘然:"这件事,唉,知道了,只怕会给你招来无妄之灾。不过你既然已经看见......是端王。"
张子若点了点头,也不吃惊:"我猜到了。方圆数百里之内,也只有他敢,他会。大人风骨刚烈,却为何不反抗,任由得他侮辱?"
"不想如他愿而已。"叶长风静静道,声音清冽,在屋内缓缓回转,"我力单,推拒不过他。以死相拼,不是不可以,而是没有用,也是不屑为--我叶长风大好男儿,难道就死在这种事上?得一个烈女的名号,很光彩么?"
张子若顿了一顿,沉声道:"据我所知,端王久有叛心,大人深得圣上宠爱,为何不搜寻证据,私密上奏,趁端王羽翼未丰,减除了他?"
端王有谋反之意,这件事何等机密,叶长风倒料不到张子若也会得知,且敢直说出来,重新凝注了他两眼,才深深道出自已的心事:"子若,当今天下如何,你也知道,北面契丹狼烟一直未息,中间西夏李继迁鼠尾小人,一忽儿降宋,一忽儿降辽,反复不定,连归宋的女真族也依附了契丹,仅这些边患已是无穷,中原又有诸多叛乱纷起,就说眼前的王李之乱,调兵百万,耗时若干,还留了个张余嘉擒之不下--那些奏折上一叠声的海晏河清,太平无事,竟不知从何说起了!端王反心昭然,我并非不知,要找证据,倒也不算太难,但--"
渐说得激昂,叶子风忘了身上伤痛,便要坐起,一阵锐痛又摇摇欲倒,张子若忙扶住他,端了杯茶,虽有些冷,也顾不得了,递在唇边服下,叶子风又继续道:"端王此人,谋略深沉,行事谨慎,不到万全之境,他不会先行夺位,若我此时将证据上奏,圣上必定大怒,下旨追查--这不是反逼得端王动兵么?两边都各有势力军马,圣上追随太袓,半生戎马未歇,端王初生牛犊,宝剑新芒才砺,谁赢谁输虽不可知,这天下乱成一团,却是必然无疑,子若兄,我能么?我能看着天下就因我一言,而更搅得血流成河,动荡不安么?"
说到最后,叶子风的声音透出疲倦,闭了目小憩,张子若默不作声,良久,才淡淡道了一句:"那大人就是要装作不知,冷眼看着端王势成,夺取皇位了?这岂非也等于在暗里助他?"
"不是。"叶子风睁开眼睛,看住身边的幕僚,摇了摇头,"我之所以隐忍,只是不愿将事件推到尖锐不可挽回之处,圣上对我恩重如山,子风万难报答其一,端王需要时日来巩固他的权位,我则会尽全力阻拦,让他顾此失彼,发展不得--至于能拖到几时,做到几成,那是天意,非我叶子风所能知,但求问心无碍,俯仰无愧于天地,如此而已!"
"好个俯仰无愧天地!"张子若肃然变色,竟放开叶子风,站在床前,深深作下揖去,"认识大人一年有余,平日只当大人是个廉正的好官,今日才知大人胸怀天下,气度恢宏,有如皎皎红日千里!子若愿一生跟随大人,惮精竭虑,此命敢不足惜!"
叶子风不由愕然,挣扎着伸手去扶张子若:"子若,你--你这是做什么?"
张子若却不抬头,低声道:"事至如此,我也实不相瞒,大人,你可知我是谁派来的?"
"不是二皇子么?"叶子风奇道。这张子若原是二皇子府上的清客,一年前二皇子遣了来,说是性甚细慎,要自已看看是否合用,自已与他一席谈,爱他见识胸襟,便留下了,莫非还有内情?
"不。是圣上。我原是圣上借二皇子之名,派至大人身边,监察大人举动的眼线。"
7
初春的阳光照进窗棂,融融中犹带三分清寒。
叶长风修长的手指微屈,无意识地轻叩床沿,有些震惊,也有些疑虑,半晌,才淡淡一笑:"我资历尚浅,便身居高职,掌一府钱粮兵马,圣上不放心,也是应当的。"
张子若也平静了心神,重又在椅上落坐,微笑道:"也不是不放心大人......帝王之道,原不过权术心术,圣上想多知道自已臣子的动静,那也没什么出奇。朝中每位重臣的身边都安插有圣上的眼线,叶大人不要过于介意了。"
知道是一回事,接受与否又是另一回事。叶长风回思方才言语,不由微微有些心惊。幸亏自已忠君不二,没有依附端王之意,否则,这张子若一封信传出,自已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清楚。又想到张子若跟了自已一年,这一年中,自已一言一行,竟是被人了解得一清二楚,巨细无遗,脸上不觉动容。
张子若何等聪慧人物,见叶长风神色,便知他对自已已有了疏远之心,不再似从前那般肺腑相照,不禁有些后悔,心头泛起淡淡的苦楚。
世事浮沉不由人,若能任自已选择,自已又何尝愿意选择这条路。何尝愿意在面对叶长风坦然明朗笑容时,心中越来越重?
然而各自缘份际遇如此,夫复何言。
只作不知,张子若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大人难得歇下,今日就索性睡足个一日罢,别起床了,午膳我会叫三儿送来,公事上,大人若还信得过我,我跟几个知事合议合议,能办的,便都办了,不能办的,留等大人明天发落,如何?"
"嗯。你看着做便是。"叶长风自忖今日是无论如何起不来床了,张子若原便是他的得力臂助,现又暗自表明身份,有他撑着,一两天清闲应是没有问题,转念又想到自已不能起床的原因,脸色微微一红,"幸好有你在,不然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一段妩媚羞意,隐隐自眉梢眼角泛起,张子若看着阳光里那微侧了头,露出白生生一截颈肌,神情诱人而不自知的男子,暗中叹息,幸而府台大人这模样只留在私室,否则一旦公诸于众,实在是......叫旁人不想入非非也难。
淡然起身,袍袖舒展一礼:"大人好生休息吧,我会多调一队兵马来此守候,请大人不必为安全多虑。"
叶长风自然知道,安全云云,都是假的,杜绝端王有可乘之机,不至前来侵扰才是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张子若走到门边,叶长风突然想起唐悦一事,忙叫住了,将自已的发现详细道出,请他多加留心。被强吻一节却仍是含糊跳过,张子若自顾沉思,也没有在意。
张子若离去,叶长风心事稍稍放下。他原是豁达果决之人,知道自已无法出力,索性便扔了开去,不再想那些沉冗杂务,倒在枕上,不多时便进入了梦乡。
这一睡便是十多个时辰,三儿送了两次饭菜,叶长风惺松睡眼中略一举箸,随即又沉沉睡去,似要将这些时日来的疲倦,都在这一眠中补足。三儿心疼主子,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连门前屋畔巡游的士兵,也被告知不可大声喧哗。
门被敲得震天响时已到了半夜。守在门前的三儿连忙拦阻也没来得及,来人看服饰应是牢狱狱卒,神色极慌乱匆促,衣衫头发也零乱不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张子若送来的伤药果然管用。叶长风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下身虽还隐隐不适,却已可自如行动。听见门外嘈杂声响,知必是出事,却不知是什么事连张子若也不能处置,心中一沉,迅速披衣装束,叫进来人。他记性极好,有过目不忘之能,一眼就认出这狱卒是看守重牢中的一个。
"李虎,有话慢慢说,什么事?"
叫李虎的狱卒惶急之下,冲口而出:"犯人......犯人劫持了张师爷,要逃狱!"
"什么?!"叶长风霍然站起,想了一想,取下裘衣,向外便走,"边走边说,要仔细些,一五一十将你所知全说出来。"
大牢离知府衙门不算远,只转过几道街便到,叶长风一路详加询问,终于自李虎破碎的叙述中,弄清了前因后果。
张子若接手事务后,立即传令大牢,多加一倍人手,将唐悦严加看管起来。下午又亲自去瞧了一瞧。叶长风那夜离去时曾命将唐悦锁上双枷,及至张子若去看时,双枷俱在,颈中铁链冰冷沉重,一端牢牢钉在青石墙中,张子若横看竖看,实在看不出唐悦有何逃脱的机会,例行吩咐几句,也就走了。
外面来势汹汹如临大敌,唐悦却只是懒懒地笑,垂了眼,半躺在墙角,有些象认命,又有些象毫不在乎,直到狱卒送晚饭来,才突然生变。
将木碗远远地掷了出去,唐悦一反安静常态,吵闹着要见知府叶长风,说有"谋逆事要检举"。若换了别人,深更半夜作闹起来,那帮老成精的狱卒定不会理他,说不定还会杀威棒三十下,打到伏了再说,然而这人却是知府及师爷亲来两次检视过的,又出语什么谋逆--不敢惊动叶长风,先行回报了张子若。
张子若听了狱卒的回报,也有些惊疑不定,快步去了,才入牢中,来到唐悦身前,唐悦忽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如迅雷不及掩耳,众人还未看清怎么回事,唐悦身上的木枷已寸寸碎裂,四散了出去。
木屑激飞,长笑声中,张子若被唐悦锁住咽喉,唐悦以之为质,令狱卒交出颈中铁链钥匙,还有--
"什么?"叶长风听得惊心,忍不住急问。
"还有,要见大人......他说,不见到大人,他不肯走......"李虎低下头,嗫嚅地道。
也难怪李虎这般模样,世上竟有这等嚣张的囚犯,劫持官员本就是死罪,却还指名道姓,要见一府之首,当真是肆无忌惮,视王法为无物了。
8
夜黑风高,星月无迹。
平阳府重牢的青石高墙外,数十点火把将几丈内照得白昼一般,一众衙役厢兵多是从被窝里匆忙爬起,素日里风平浪静已成惯例,突然遇到这种大阵仗,无不惶惶然内心不安,刀枪紧紧提在手中,却是谁也不敢大声喧哗,不敢自作主张,只留了两个老练的,在牢门口跟里面有一处没一处地喊话。
见叶长风一行赶到,驻地厢兵的都头远远地迎了上去,天色虽冷,想到脖子上的脑袋,脑袋上的顶戴,无不有搬家之忧,他的额前已是布满汗珠:"叶大人,您瞧--"
"不要慌,贼人还在里头没逃走,这就是可为之处。"叶长风反而要安慰这位军甲披挂穿满一身的武官,转眼瞧了瞧地势,合着方才所思,心中已有了计较,"老兄命令这干人都撤出十步之外吧,散开些,把手里的刀枪都换了,换成长弓短弩,一见飞贼出来,同时往他身上招呼,明白了么?"
都头也不知听懂了没有,眨巴着眼睛应了一声,挥手自转身吆喝去了,叶长风看着那群兵士乱纷纷散窝鸡的模样不禁暗暗摇头,他刚才原想说,人都挤在一处,算杀贼呢,算取暖呢,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唉,给都头留个体面吧。厢兵倒底是服役之用,如果换成端王手下那群身经百战的禁军精英,自已现在也不用这么头痛。
牢内隐隐传来大笑声,夹着听不清内容的对话,叶长风皱了皱眉,一掀袍角,从容地向死牢的入口走去。
都头远远看见,想拦又不敢,又有些盼知府大人也无功而回,犯人逃狱的过失就可推到他身上,自已顶多算个调度不力。他于兵道甚差,于当官之法却颇有心得,早就吩咐所有人封锁消息,不许将今日之事向外泄露半个字,若赢了,事后自然可以大说特说,若败了,也是越少人知越好,甚或可以掩下不报。
叶长风却完全没想到这些,他全部的心神都放在面前这个行径古怪的大盗身上。
经过深长的青石甬道,踏入牢门,牢中的情形倒不象叶长风想得那般箭拔弩张,杀气腾腾。
先映入眼的是墙角一盏微弱昏黄油灯,灯下两个男子分两侧席地而坐,细看体态,正是大盗唐悦和被劫持的师爷张子若。
唐悦早听见叶长风的脚步声,也不惊慌,偏过脸,对叶长风扬了扬手中的酒壶,也不知是在哪里找来的,笑道:"叶长风,夜深霜重,来一起喝杯酒,驱驱寒意罢!"
张子若抬起眼,安详一笑:"大人,我除了被点了穴道外,别的都很好。大人不必为我担心。"
叶长风原已在心中筹划好如何应对各种场面,可是象眼前这般情景,倒还真是出乎意料,愣了一愣,又向前走了两步,才算看清那两人神色。
唐悦身上重重的枷锁都已解开,黑沉沉地散落在一侧,只剩颈间一道粗重铁链还栓在墙上,叶长风听说过,这道铁链又名鬼见愁,无论是锁口还是链身都有特殊构造,是专用来对付那些江洋大盗、积年老贼的,想不到此时倒又派上用场。
张子若衣袍整齐,面上微微含笑,细打量才能看出,左半侧身体不自然地僵硬着,右手倒还活动自如,正端起杯酒,将饮未饮。果然就象他自已说的那样,除了穴道被点,其它都没事。
"子若,辛苦你了。"叶长风柔声先道了一句,才看向唐悦,脸色淡淡,"你--想做什么?"
"我现在想做的,就是你能陪我喝一杯。"唐悦的双眸在暗影里格外明亮,笑得轻松,"你酒量好不好?"
"不好。"叶长风静静立在原地不动,影子投在石墙上,拉出沉沉的一道,"就算好,我身为朝庭命官,你是阶下之囚,又正劫持人质,我们志不同,道不合,这酒,喝不得。"
"当官的规矩果然多,"唐悦无所谓地一笑,"也真会给人编罪名。我劫持人质了么?我明明是摆下酒,请他来聊聊天,顺便再请一下你而已。"
叶长风怔了一怔,他幼就聪慧,稍长入学,再到长中举入仕,往来应对之人,无不是有名的博学大儒,官场故交,敬他恨他的人都有,但言语对答间,多是庄重肃然,再正经不过,偶然有玩笑,也是一带即没,象唐悦这般漫不经心强辞夺理的,还真是第一次遇上。
不愿跟他当真折辩,叶长风哼了一声:"唐悦,门外布满了军士,你逃不出去的,束手就擒吧。"
"又来了。"唐悦摇摇头叹气,"叶长风,你们为何总喜欢说些废话......这句话我一生中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不是一样好端端地活到现在。我真要逃,你拦得住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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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风只觉啼笑皆非。一个犯人颈中被铁链牢锁关了几十天,嘴里却还在说着甚么若想逃,你们拦不住的鬼话,真是大言不惭了。
幸亏叶长风耐心素来很好,一面暗察情势,忖思如何化解僵局,一面目注唐悦,淡淡道:"你既然不想逃,就请将子若放了,继续安心坐牢。"
一向严肃的叶长风居然也会调侃,张子若在一旁听了,几乎忍俊不禁。
唐悦也怔了一怔,随即神色如常:"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你等会自能瞧见。"
他在等什么?退一步说,他今日这大张旗鼓越狱的举动,又算什么?
叶长风心中微微一沉,隐约觉得这件事比想象中的要更加麻烦。
略一沉吟,烛光闪烁,重牢阴冷黯淡的空气中,叶长风还是问出了教自已悬疑已久的问题:"唐悦,金家那件命案,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叶长风,你还真尽职得很,此刻也不忘问案。"唐悦微笑,"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什么事?"叶长风眉头微微蹙起,他已觉出唐悦在拖延时间,偏偏自已又没有什么好法子可不伤张子若而将他一举成擒。
"坐到这边来,陪我喝完这壶酒。"唐悦的眼神明亮深沉,光影里看来竟颇有几分气势。这人真的只是一个采花大盗么?叶子风暗暗起了疑心。
话已说到如此,势不能再推辞,叶子风坦然一笑,走了过去:"君既相邀,敢不从命。"
这种牢狱之地,桌椅自然是没有全套的,幸好还有一张又歪又破的矮桌,三人各各围了,席地而坐。仅有的一壶一杯,分别执在唐张二人之手,唐悦四下张望了几眼,找出一个缺了口粗瓷大碗,斟满酒,笑道:"要两位用这样粗陋的酒具陪我,实在抱歉得紧。还好器皿虽差,酒却还是五谷精华,喝之无妨。"
唐悦本要将酒壶递给叶长风,被叶长风无声推拒了回去。自端起碗,叶长风微微一笑:"请。"
酒才入口,醇厚特异,叶长风便明白,这酒,是张子若带来的。瞧了张子若一眼,对方回自已一个无奈的笑容,仿佛说,我只是想套出点话,谁知会变成这样。
沉默中酒过三巡,酒具皆已空。
不待叶长风催促,唐悦笑着掷下酒壶:"你问罢。如果要说那件案子......不是我做的。"
"遗留的刀具衣衫,难道不是你的,是伪证?"
"不。是真的。都是我随身之物。"
"那么,你深更半夜,闯入闺阁绣房,意欲何为?"
叶长风词锋渐渐锐利,咄咄逼人。唐悦也象有些受不了的样子,皱眉笑道:"叶长风果然是叶长风,这种时候还能胆气十足--我的外号江湖第一香,你说我半夜去做什么?"
"采花?"叶长风不理唐悦似有似无的赞叹,眸光严厉。
"两情相悦而已。"唐悦不在意地舒了舒肩,"强迫那种事,低格无品,我素不为。去年秋季赏花会上,我无意中与金家小姐阿倩相识,而后阿倩对我念念不望,多次传信,要我去看望于她,那日我正有事经过平阳,顺路便去访了访她......你不必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我是不怕白天大摇大摆去的,她怕。"
"那后来?听你所说,本是情致旑旎,为何到最后会变成刀兵相见?"叶长风疾起直追,雷霆般往下讯问。这原是他审案的作风,一边的张子若却是目光微远,如有所思。
"这个......原是我的不好。"唐悦居然也象很觉愧疚,"我该在见阿倩之前,将身上的手帕,香扇,玉佩......这类小物什,通通收拾好的,可惜去得匆忙,没顾得上整理,被她发现,竟然寻死觅活地闹了起来,还拔出我的刀要自尽,唉,再美的女人,到了这种时候,都难看得很......"
"你的意思,她是自尽?"
叶长风只当唐悦要一口承认,谁料唐悦还是大摇其头:"非也非也。"
真是错综复杂。若不是当事人自已道来,谁又能理清这千头万绪的事端。叶长风干脆只以眼神继续追问。唐悦也当真信守诺言,配合的很,回答无有不尽:"我们正在纠缠,我的仇家追来了,双掌拍过来,我猝不及防受了一记,身子一歪,正好倒在阿倩拿住刀对准自已心窝的手上......其实阿倩未必当真想死,只不过撒娇给我看,怎知会遇到这种事,老天爷还真是会开玩笑。"
说话间,连连摇头,仿佛不胜唏嘘。
"证据?"叶长风简短地道出两个字。
"你注意阿倩的手,再瞧那柄刀插入的方向就可知,还有么,"唐悦想了想,解开黑衣,略转了背,露出一大片结实矫健的肌肤,中央果然有一记青黑色的掌印,映入肌理甚深,望之怕人。
叶长风素性认真,不肯瞧得马虎,前倾了身子,在唐悦背后细细端详,又伸出数指,按捺试练,最后断定这片印记,倒真不是造假。
他心地坦荡,不怀私情,自然不觉得这动作有何暧味,看在张子若眼里,却是大大地不妥,正要出言岔开,唐悦一反身,长臂轻舒,已将叶长风搂住,笑道:"火是你点的,休要怪我。"
有张子若第三人在场,叶长风也不以为唐悦会将自已怎样,他是吃过这种事大亏的,神情止不住地流露出厌恶:"放手。"
10
"真要我放手?"
唐悦低笑,搂着叶长风的手指微一滑,已滑入衣襟深处,轻轻摩娑,说不出地暧昧。
合着吐气如缕,果然风流无限,叶长风却全不觉察,用力一拂袍袖,怒道:"你也是个堂堂男子,为什么偏爱做这种不入流的勾当?可惜了这番好身手!"
唐悦微微一怔。出江湖以来,他被人也骂得多了,不外乎淫贼、邪魔之类,早已听到麻木,全不放在心上,象叶长风这般厉颜正色的指责,却还是平生第一遭。
说起唐悦的身世,名气虽大,知道的人却极少。他原是弃儿,生出来就被丢在路边,幸好及时被人发现。只是拾到他的人武艺极高,生性却最为狂放不羁,无拘无束,这样的师父,一手带大的徒弟,自然也是胆大妄为,我行我素,快意恩仇得紧。
心中虽微异样,唐悦面上却没流露。内力透过指尖悄然传出,笑得轻佻:"这样有何不好?你只怕还未尝过个中滋味,不如我带你一试?"
叶长风打定主意,不去理他这些挑逗之语,心中不住告诫自已冷静,莫要一时冲动,正好上了唐悦的当。
镇定如常,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
话语说了一半突然中断,再也无法继续。一瞬间,叶长风只觉一股热流暖洋洋地自腰间透入,随即迅速散入四肢百骸,麻痒无力中,身子不由自主的滑落,重又倒回唐悦的怀抱。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境况危急,叶长风的声音反而越发冷静。
"不关我的事,要问你这位好师爷。"唐悦瞟了眼桌对面沉着脸的张子若,悠悠然笑的可恶,"酒里的迷药原是他放的。"
叶长风询问的目光投向一侧的男人,张子若还算镇定,见计失败,神色只不过稍变:"叶大人,是我虑事不周。我原想叫他无力个几天,就在酒里放了千日醉。谁知--唐悦,你居然会没事。"
就算是没有江湖经验,不谙迷药的叶长风,听见千日醉这三字,也立刻明白过来。千日醉原本传自宫中,专能酥人筋骨,却有桩特性,只对身怀内力的高手生效,平常人服了,只不过如微醉而已。张子若思虑缜密,特意挑了这种药掺入酒内,便是想到自已没有内力,即使喝也无妨。
谁料到唐悦棋高一着,竟预先看破了这圈套,佯作不知,邀叶长风一同饮酒,张子若以为无碍,自也不会阻拦,直到药酒全饮下之后,才突如其来,向叶长风体内输入内力,引动药性,令叶长风当场无力软倒。
"是我算错。我不知你内力竟已强到四海圆通,八脉吐纳的极上界。"张子若坦然承认,"愿赌服输,你随意处置我便是,但这件事与叶大人无关,还望不要迁怒。"
"不是迁怒。"唐悦含笑坐了下来,怀里稳稳地抱着肢体绵软的叶长风,"这是你作茧自缚,我只不过选择一个被缚的对象。"故意低头,在叶长风面上亲了一亲,叹道,"人中龙凤,他是极品。"
"你倒底想怎样,直说好了。"张子若双手在桌下暗暗紧握成拳,指甲都已刺入了掌心中。一计未成,水已覆舟,奈何奈何。
"先拿钥匙来吧,将我项中这劳什子的铁链解开,虽然我自已也能将它拉断,倒底能越少费力气越好。"
"是。"张子若简短地应了一声,此时此景,已不容他再有二话。
光影黯淡,张子若奔出牢门外,向狱卒讨要钥匙,牢内只剩下唐悦与叶长风二人,一时空气寂静若死。
"他对你真是忠心,"唐悦突然轻笑一声,"似乎有些太过忠心了......如果我要求他自动宽衣解带,代替你被我抱,不知他肯不肯?"
叶长风本来闭着双目,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听得这话,不由惊得睁开眼:"万万不可--"一眼对上唐悦调戏的眼神,才知他只不过说笑,忍不住恨恨道:"你休要得意,除非你此刻杀了我,否则日后我定要拿你归案。"
"叶大人真是好志气。"唐悦微微一挑眉,右手恶意地抚过叶长风腿间。不知为何,一本正经,严肃端方的叶长风总有引起人折辱于他的冲动,想将他为国为民,心忧天下的面具打破。
11
张子若匆匆而入,手上握着的,正是唐悦颈上的钥匙,唐悦不动声色,将右掌从叶长风身上收了回来,笑着制止张子若接近:"张先生袖里多了一管弩箭,还是别靠我太近的好。刀箭无眼,万一误伤了你家主人,我可第一个舍不得。"
叶张二人自然不会听不出这是警告,张子若苦笑一声,在牢门旁停下了脚步:"好眼力。我早该想到,你能被称作第一,总会有其原因。"
唐悦抬手接过张子若扔来的钥匙,熟练地插入铁链的锁孔,听着齿簧不断传来轻微的格格声,心情颇为愉悦:"被人追杀得多了而已。换作你,也是一样。"说话间,锁链当地一声两处弹开,唐悦一把捞住就要沉沉砸下的粗重铁链,掂了掂丢开,笑道,"可总算出头了。"
一举一动,叶长风看在眼里,心中极不是滋味。
最后一道枷锁已解,唐悦长笑一声,却不急着离开,反而好整以暇地托起怀中叶长风的脸,对准那双点漆般黑亮深邃的凤目:"倒是你,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这么刚烈的心性......留着你,是给自已找麻烦;杀了你,又有些舍不得。"
叶长风一眼便看透唐悦想说的话,淡淡抿了抿唇:"随你如何......我不会求你,你不用指望了。"提高了声音,却是对一边的张子若而言,"子若,如果我死了,你会怎样?"
"调齐兵马,杀唐悦,为大人报仇。"张子若想也不想,毫不犹豫地回答。
"很好。"叶长风展颜一笑,神情恬静,"我知道你从不会让我失望。不过不要打着为我报仇的名号,新知府就任之前,我的死讯不必公开,以免骇人听闻,耸动物议。明白?"
"是。"张子若冷冷地注视唐悦,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锐利。随即后退一步,他原本便立在牢门处,这一退便退出了牢狱,暗影立刻将他的身形掩没。紧接着脚步声声,张子若竟是毫不迟疑,去得远了。
连唐悦都不禁看得呆了,又有些吃惊:"他......我不信他会不管你的死活。"
"置之死地而后生。"叶长风答得安详,身子虽然瘫软在唐悦怀中,神色却与高站在庙堂上没什么区别,一般的端正沉静,"这才是给我最大存活的机会。"又微微一挑眉,似笑非笑看住唐悦,"是与不是,却要问你。"
这一挑眉灵动宛然,唐悦看得心中痒痒,却倒底不敢分神,长叹一声:"叶长风,你是聪明人,你该知道,就算是江湖中人,不到不得已,也是不肯杀朝廷大员,与官家为敌的,这天下,倒底还是他赵家的--我确不想杀你,若想,你等不到此刻。"
叶长风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只不过是饵--你与端王有什么仇,一定要杀他?"
唐悦再镇定过人,也不禁大大震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紧盯着叶长风:"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以我为饵。"叶长风神色从容,狭长凤目清澈如水,"你在牢中迟迟不走,又扣住我,不杀也不放,还默许子若离去,这些,是为了什么?"
寂静半晌,才有低沉冷然,完全不同方才调笑口气的语气响起:"为什么是端王?"
"厢兵疲弱散漫,整个平阳府除了端王的精英禁军,还有谁够得上救我、谁能救得了我?"叶长风无视扑面而来,隐隐欲发的杀气,继续道,"可惜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你想错了。"
"哦?为何?"
叶长风心中一紧。这一句,无疑是承认有杀端王的心了。想唐悦武艺高强,高来低去如履平地,若再多几个同伙,端王猝不及防,安危着实可虑。
论起私交,端王与叶长风原为政敌,又常暗中折辱凌虐于他,叶长风实在犯不着费心考虑端王的安全,然而此时厞乱未平,边关不定,能征善战的端王若当真被刺杀,那是何等轰动天下的大事,又会生出多少事端--叶长风想来想去,终究还是放不下家国这两个字。
暗叹一声,润了润喉,侃侃而谈:
"厢军都头怕担责任,你在此劫狱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料他是不肯去通报端王的--所以,你一开始推算他们会去求援,就错了。"
唐悦武功虽高,终究还是江湖出身,哪里懂官场这些错综微妙之处,有些愣怔,又不甘心,补了一句:"张子若却定会去找端王发兵,也是一样。"
"我明白你的心意。你是想以我为质,借与端王讨价还价之际,伺机一刀斩却--唉,你可知,端王与我什么关系?"
唐悦想了想:"你们一文一武,是当今朝中最年轻,最有实权的肱股重臣,有些不和,那也是自然,但端王若知你有难,还是定会亲自来救的。这是官家体面,我说的可对?"
"道理没错。"叶长风喝了些酒,早就有些口渴,这半天话说下来,更是唇干舌燥,无意中舔了舔唇,唐悦眼利,见状毫不思虑,伸手拿了杯水,凑在叶长风嘴边,喂他喝下,此时二人心中各有要事盘旋,反而再没人想起这动作中的暧昧私情。叶长风微微一笑,颔首为谢,再道,"他自然不能不来救我。正如你所说,这是官家体面,朝廷制度。但生死有命,他若救不出我,至多担个过失处失,再不至于斩首谢罪。我猜,端王带领军马一到之时,定是先布下数层强弓手,然后逼你出去商谈,你一现身,霎时万箭齐发--你轻功是好的,不过可好到能带着我,飞越九重箭雨的地步?"
唐悦越想越觉可能,自已原先所思,竟真如叶长风所说,失之千里了,却仍不愿就此认输,冷笑道:"你说端王会不顾你的安全,公然放箭射我们?这话,有些可笑罢!"
"你解了我的上衣。"叶长风闭上眼,淡淡道。
唐悦有些疑惑,还是伸出手去,自叶长风的领扣开始,一粒一粒松开,不知为何,手竟微微有几分颤抖,比解开江湖最负盛名美人的衣衫时还多了份紧张,又有些宣不出口的期待。
晶莹的颈项露出,接着是白玉般的赤裸胸膛,叶长风的肌肤温润细致,有如上好的丝绸,然而这些却不是重点。这具清劲诱人的躯体上,竟处处布满大片的青紫瘀痕,交杂着血痕初凝,衬在一片白晳中,格外触目惊心。 唐悦倒吸了口凉气。他风月经验何等丰富,一望便知这是房事痕迹,然而却已不是欢爱,而是凌虐了。手不由自主再往下,扯开叶长风的腰带,露出同样遭虐的小腹--
"住手。"叶长风声音仍然冷淡,"不要再看了,下面也是一样。这就是他做的。他没法扳倒我,只得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逼我自尽或退隐--如果有名正言顺杀我的机会,你想他可会放过?"
"怎么会这样......"唐悦愣在当场,事情越发出乎他意料,心中莫名烦乱茫然,实是无可名状。
听在叶长风耳里,却生出了误会,以为唐悦仍是不信。胸中不由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素性要强高洁,迫于无奈之下,才将自已最屈辱的秘密暴露于别人的眼目下,难堪之情,已到极致,硬仗着尽责心撑住,才勉力保持若无其事,谁知对方仍有怀疑--罢了,我能做之事,也止于此了。
紧闭着双眼,不再多说一句,唯有急剧起伏的胸膛才能看出藏在平静下的暗潮汹涌。唐悦敏感地发现叶长风的不对,稍一想,已知原因,不由有些歉疚,又有些怜惜,杂着微微的敬佩,轻轻伸手,替叶长风将衣衫掩了,柔声道:"对不起,还要借你做人质用一下,你莫要生气。"
12
将至天明,夜色最是深浓,雨丝不知何时飘起,无声无息地浸湿了树木屋宇。
平阳府城外的山林中,有人在飞鸟般疾掠。
"至道元年二月末,飞贼唐氏一名,以知府为质,雨夜狡计脱狱。"
疾行中风声过耳,唐悦全部注意力都用来警惕身周的异变,反而没听清怀中人的说话,道:"什么?"
浑身无力,软软被唐悦抱在臂弯中的叶长风喃喃念完词句,回过神来,笑了一笑:"我在猜想日后的平阳府志会怎么说。"
他不象唐悦训练过夜眼,能在黑暗中视物,此刻被唐悦抱着,奔行在荒野的雨夜,全身非但使不上半分力气,神志被冰凉的雨丝一激,更是清醒至极,近在咫尺唐悦胸肩上传来的每一分热气,每一缕气味,都感觉得清清楚楚。
心中更隐隐想到,唐悦要带走自已,有多种方法,为何要选搂抱这种又费力又尴尬的姿势。若说这是唐悦故意要令自已难堪,看他警惕专注的神情又全然不象。
但这些已不是一个知府该认知到的事。叶长风有些不安,习惯性地祭起早用得滚瓜烂熟的分神术,专心想那些文章事务,一来二去,果然心无旁骛,思绪远飘,连风马牛不相及的府志也随口道了出来。
唐悦哪知叶长风的转折心事,以为他还在忧烦这件事如何善后。重犯脱狱,知府要担上不小的干系,唐悦也是知道的,突然微微有些歉意,笑道:"府志的下半段,也许就是知府如何智计无双,将飞贼辑拿归案也未可知。"
"不会。至少端王在时不会。"叶长风微微一笑。他早已想清局势,自已固然不能看别人杀了端王,坏了国之栋梁,却也犯不着替端王剪除异已,反叫端王权力坐大。
最合宜之计,还是保持均衡,要他们两方牵制,谁也不能为所欲为。
唐悦倒也不觉奇怪。他心道,端王是你仇敌,你自然不想他将我抓住,现在看来,你只有和我作一路了。
虽明知只是权宜之计,事情一过叶长风仍要追拿自已归案,唐悦的唇角还是微微挑起,勾起一个动人的笑容:"能蒙知府大人赏识,草民我真是三生有幸。"
"罢了。"叶长风清楚觉察到唐悦胸膛上传来低笑的震动,一时也不由莞尔,将敌意消掉大半,"你若只是草民,天下就没有刁民了......我只望你下次再逃狱时,瞧准时机,别选这种又冷又湿的鬼天气行事。"
"你冷么?"唐悦惊讶道,随即想起叶长风全无内力,不比自已功力深厚寒暑不侵,初春深夜寒气逼人,山野又兼淫雨,自然不是常人能忍受得住。
犹豫了一下,唐悦回看身后树木黑压压寂沉沉的一片,别说人,连鬼影也没一个,想来追捕的人已经跟丢了。当下脚步微错,换了方向,改向山壁间的石洞迅捷掠去,口中却若无其事笑道,"都说偷雨偷风不偷雪,越是雨夜,我们这些人才越好行事,你这玉阶华堂的贵胄如何晓得......"
唐悦轻功天下有数,虽抱了个人,仍轻飘飘如羽舞雪沾,毫不费力,不多一时已进了山洞。 洞不算大,却颇有几个转弯,唐悦抱着叶长风向里走,终于寻了个妥贴避风、干燥温暖之处,才安心将怀中人放下地。谁知叶长风药性没过,肢体绵软连坐都坐不端正,唐悦只得先靠壁坐下,搂过叶长风,让他斜枕住自已的肩头,动作间触到叶长风裸露在衣外的肌肤,果然是其冷如冰,摸上去就象生铁一般,寒意直沁到心里。
想到替他驱寒的法子,唐悦不觉迟疑,行动一缓,叶长风立即觉察出来,低声道:"不要生火,黑夜里火光传得远。就将我放在一边好了,这点小雨,也淋不死我,我哪就这样娇贵的。"
被他一说,唐悦反倒决心已定,正色道:"叶长风,是我令你中计无力,又是我将你劫出,你的安危,我自当要负责--我名声不好,又非礼过你,如果我说,现在只是想助你,你信是不信?"
叶长风呆了一呆,多少也能猜出唐悦要做什么,呐呐道:"你既说了,我便信......不过,不用如此麻烦罢,我自已就可以......"
一根食指压在叶长风的唇上,及时阻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唐悦的声音里带了丝笑意:"别出声,就这样罢。"
手腕轻转,解惯美人衣带的指端三两下便将叶长风的外衫除去,再一摸内衣,湿得似能随手拧下水,不由一叹:"多有得罪。"说完,将上下小衣也一并脱去。
13
叶长风昏昏沉沉地卧着,似梦似醒。他的湿衣都已解了,扔在一侧,唐悦甚至还拧干条汗巾,替他粗略擦去全身的水渍,肌肤如此接近,要不触碰到也是不可能,然而唐悦果真如他所说,再不轻薄,一双手规规矩矩,反倒略显出僵硬。
这生平采花无数,偷香第一的大盗此刻突然转性,倒也算得江湖奇事一桩,只不过说出去,十人中只怕倒有九人不会相信。
叶长风身在局中,对情爱之事向来又不大在意,除了尴尬外,反而没觉出唐悦此举有多异样。
真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唐悦暗自叹息,将叶长风掩在怀里。身侧这具躯体骨肉匀停,肌肤滑腻,又近在嘴边,以他原本的性情,定不会白白放过,然而此时触到这冰冷轻颤的肢体,心中第一升起的反是隐隐的忧虑,这样单薄的身子,本该锦衣玉被养尊处优,不知会不会被雨淋出病来,能否吃得消夜宿石洞的苦。
脑中思想,体内真气已是数周流转,不多一刻,唐悦身上便蒸蒸地散出热意,煨干了自身的衣物,再透过紧贴的肌肤,一一地传送到叶长风体内。
眼见得怀里人的身躯渐渐舒展开来,不再颤抖,神色淡淡卧姿安然,静静地似入了梦乡,唐悦不由松了口气,这才觉出已疲倦得紧。
叶长风并没有睡着。石隙间蛩虫寂寂,不断轻鸣,如在叹息寒夜漫长,叶长风怔怔听着,又听出洞外风雨凌厉,天气是越发坏了。
国事飘摇,实在也有如这风雨一般。自已不过一介书生,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上报天恩下泽黎民......转念又想到自已一心为国,出仕以来孜孜不倦辛劳有加,却落得个与端王敌对,被他当玩物一样侮辱的下场,如今又被人莫名劫持,石洞取暖羞不能言......如是种种,想着真叫人灰心沮丧。
思前想后,欲静而不可止,不知不觉间药性开始减退,肢体渐能动作,叶长风试着将身子挪开,倒底筋骨麻木过久,手臂一软整个人便倾了下去,眼看额角就要重重地撞到石壁上,一条臂膀突然从横里伸出,将叶长风牢牢地搂住。
"原来你没睡着。"叶长风头枕着唐悦的胸膛,低低地喟叹。
唐悦心道你还不是一样,他夜间能借光视物,黑暗中见叶长风眉头轻蹙,神情微微忧愁,隐隐透出一股脆弱宛转,与白日见惯的端肃庄重大不相同,不由收紧了手臂,问道:"怎么,你是冷,还是在担心?"
"不冷。"叶长风任他搂在温热的怀里,心底暗有些感慨。数天前怎么也不会想到,泾渭分明如同仇敌的两人,会被风雨逼进山洞,腿股交叠肌肤相亲,连呼吸都交缠在一处,这关系要真算,可怎么说。淡淡一笑,"明日,你准备将我如何处置?"
唐悦没料到叶长风会在此时发问,呆了一呆:"你既说了,端王在时不会与我敌对,那我放了你也无妨。"随即又补充,"等身后的追兵散了,我再送你回去。"
叶长风摇了摇头:"此刻不必,我还是你的人质--你不要小看端王,他手下的禁兵人称鹰军,最擅野战,不消一日,定会追踪而至。"
"那你的意思?"
叶长风沉默了半晌,终于反问道:"你和端王是私仇,还是--造反的王小波李顺,是你什么人?"
"你......还是想到了。"唐悦也不紧张,叹道,"他们也不是我什么人,只不过是同伙而已。"
虽已有些料到,叶长风还是大大震了一下:"同伙?"
"是啊。唐悦江湖第一香的名号,谁都知道,暗影之狼,大概就没几个人知是我了。"
"你居然就是反贼中专司消息,最为神秘的暗影之狼......"叶长风不知是喜是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谋逆之罪不同寻常,你这样,叫我如何还能帮你?"
14
"早知道,总比晚知道的好。"黑暗中看不清唐悦的面容,声音娓娓道来,平和从容,"说起来,你我各为其主,人海茫茫,原本也不相关,只是既碰上了,难保不会有刀兵相见、真相大白的一日--叶长风,我不愿你日后说我欺瞒。"
放在平时,这自认谋反、大逆不道的话一出口,叶长风定要拂袖而起,命人将他拿下,然而此时身无衣物,欲起无力地紧贴在这反贼的怀里,素日的堂堂浩气振振官威哪里还摆得出来,不禁微微苦笑,也是自嘲:"那是你抬爱。叶某不过一介书生,此刻性命都在你手里,不杀我已是恩泽,有什么欺瞒不欺瞒可言。"
暗夜寒气越发侵人,一阵冷风自石隙中灌入,唐悦摸了摸石上的衣物已半干,拉过来将叶长风裹住,轻声道:"还湿着呢,不要忙着全穿上......"也不知是有意是无意,顺手握住叶长风的手,叹道,"君子不可以欺方,叶长风,你是真君子--我做你阶下囚的时候,你不畏人言,一心要为我洗脱冤情,换你落到我手里,我也不能作践了你,更不能让你小看了我......你们所说的反贼,也未必当真是贼,唉......"
一番话说得恳切,又隐隐透出些不为人世所容的沉郁苍凉,叶长风不能不信,也不能不为之动容,思虑着措词,缓缓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自古英雄误入歧途也是多有的......眼下反贼气数已尽,唐兄为何不弃暗投明,归顺朝庭?叶长风敢以性命为唐兄作保,一切前情既往不咎......唐兄觉得如何?"
为了想劝降我,便开始称我这盗贼为兄了么,叶长风?唐悦唇边掠起了淡淡一丝笑意,似讽非讽,叶长风却不能看到。
什么事中间夹了利害关系,便再难以纯然看待,何况是这势同水火,敌对的两边。
唐悦相信叶长风劝自已归降之意确实是真,但这真心有多少是出自机变,其实难言。
"你说的我都明白。"唐悦稍侧了侧身,眼神幽幽看向山洞的最黑暗处,"张余嘉此人处事犹豫,优柔寡断,王李二人死后由他接替兵权,我便知道景况不妙大势已去,果然不到数月便被你们击溃......唉,大蜀王啊大蜀王,想那时北抵剑阁,南拒巫峡,我们是何等的声威赫赫,转眼间却成了过眼云烟昙花一现。"
想不到唐悦身为乱军,见势却如此冷静明白,叶长风也不得不为之钦服,却不言声,听他继续往下道:"......我何尝不知穷则思变,但终究兄弟一场,就算有再多的怨,要我拿他们的血,来染红我的官袍,这种事,我唐悦万万做不出来,更何况,你那个皇帝,也不是什么心地良善的......从古到今为甚么有反贼,有叛乱?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他们那些人,可都是被逼到没有活路了才揭杆的......"
对于政局,叶长风心里镜子样明白,却不愿评说,微笑道:"你为什么要说他们?你的出身,看来是和那些人不同的了?看你的谈吐见识,非一般人可比......"
唐悦的师父确实有一番来历,但这却是段久已尘封,无人愿提的过往,唐悦素不与人言,他自已加入反军也不关生计,乃另有隐情,不料叶长风如此敏锐,竟在细微中察觉出来。
将叶长风的腰一搂,唐悦爽朗笑道:"怎么,长风你对我有兴趣了么?不然何以打探我的身世--只是现下却该休息了,我怕长风你的身子吃不消疲累呢。"
明知唐悦是不愿再谈,但一连几夜没有好生休息,又说了这大半夜话,叶长风也确实疲倦到极处,静静地笑了一笑,竟慨然枕着唐悦的肩,沉沉睡去。
天方发白,雾岚始现之时,唐悦首先敏锐地发觉不对。
他是习武之人,习惯了清晨早起吐纳练气,何况这夜怀中抱有他人,更难以入睡。虽然自忖心神清明并无邪念,终究仍是有些莫名的不安,又似惶惑又似欢喜,隐隐绰绰,连他自已也不甚明白,睡得自然不会太安稳。
因此听到草木异常、鸟雀纷飞的杂乱声响,唐悦立刻自浅眠中醒来,再次凝神静听,这回更听出响声中杂着若有若无的马蹄声,嘈杂声......料是相隔还远的缘故,但已将这里圈住,做成合围之势,却是不问而喻的了。
来者是谁,唐悦不用想也能知道。除了端王这个宿仇大仇,还有谁手掌重兵,来得如此之快。
推了推叶长风,将他自睡眠中摇醒,叶长风睁开眼,一时有些发呆,随即领悟过来。这时他的肢体已全然恢复,第一件事便是将衣服扣上,边问:"怎么了?"
"端王来了。"
叶长风一惊,还未及思虑更多,脑中竟先闪过一道荒谬绝伦的错觉,仿佛......偷情被抓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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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气藏在漫山的草木里。
东天微微发亮,淡青色的雾岚在山石间若有若无地飘荡,鸟雀惊鸣了一阵也渐渐歇止,树梢间重又充盈娇呖婉转的尖啼。
平静得一如山间的每个清晨。如果没有那些雪亮的、一闪而没不属于露珠的光点,唐悦或许现在心情会很好。
叶长风整理完衣装,略齐了齐头面,安详来到唐悦身边,并肩看向山下。只是他没练过内功,眼力不足,沙场经验又等同空白,凝神瞧了一刻,还是看不出什么异样,不由微歉道:"我看不出......连端王的旗号都没找到。"
"那是自然。你若也能看得出,端王也不用号称鹰军,铁骑披靡千里了。"唐悦心内忧虑,却是惊涛骇浪中练久了的沉着气度,越是紧急越是镇定,微微含笑,"听声响,来的人不多,一百、两百......四百余人,恰好是五都一指挥,仓促之间整肃如此,只怕便是端王的精锐近卫了。" 这么多?
叶长风心中一沉,他倒不是为自已担忧,端王就再恨他,这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一朝为官共掌军枢,面子上也是要虚以委蛇,大力相救不肯伤害的,只不过唐悦却如何脱身?
一夜淡如春风的相处,平静中夹着温煦,如君子相对又似含了隐约的示好,虽是敌对却又亲和宛如知交......叶长风突然对面前这多变莫测的男人生起了怜意,细想来,以唐悦这般绝顶武艺睿智性情,要逍遥一生又有何难,偏却自甘身负重责,奔走于草莽之间,也不知是为了名或利,抑或另有苦衷......
明知他是叛逆,是反贼,是斩草要除根之辈,可是想到这英风四溢的男人会横尸当场,叶长风竟有些不忍,心中一动,不该说的话已冲口而出:
"你拿我做人质吧,投鼠忌器,端王终究还是要避让三分的。"
话才出口却又后悔,君子修身讲究的是温文尔雅,谦谦含蓄,自已与唐悦对峙立场,忽然直接说出这个,可闹的是哪一出呢。
正要补言纠正,唐悦回过脸,眼睛亮闪闪黑如嗔玉,透出格外的喜悦:
"长风不想看见我死,是么?"
叶长风脸莫名地微微一热,随即镇定心神。山岭间阳光初升,照耀在他冠玉般光洁的面庞上,若有若无透出淡淡一抹红晕,温润秀美有如处子,眉目间却自有一股清岸高标之意,唇角微挑,似笑非笑,站在风中衣袂飘飘直如画中之人。
唐悦几乎移不开眼睛,他原是狂浪不羁之人,当下便想紧紧搂住,就此亲近温存一番,不知为何却顾忌着伸不出手,私心里,隐隐地只是不愿见到叶长风脸上出现对自已的鄙夷。
胡思乱想着,回过神来时听见叶长风正说到:"......死了,岂不可惜,还是盼你能悔悟,改过自新......"
"别说了。"唐悦伸手,轻柔地掩住叶长风的嘴,"你肯为我出主意,我很感激,可是我既当你是知交,这种事,便断断做不起来。别担心,我会有办法出去的。"
草木悉索之声越来越近,太阳悬照刀兵闪光清晰,便连叶长风也看出了端倪。放眼望去,整个前山竟是疏而不漏,安布得无懈可击,不禁呀地一声,惊道:"唐悦,趁还没合围,你还是快走罢,不知后山如何......"
"一定比前山更密。不然这一个夜,是拿来做什么用的。"唐悦瞧都不瞧山下一眼,只是温柔地看着叶长风,象是要将他刻记在心里,"我等会儿要带着你,从前山正面冲出去--别怕,我若不挟持你,有违常理,对你也多有不利,但我定会护着你,不让你受连累。"
叶长风啼笑皆非,截口道:"唐悦,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中途我会找安全地方,‘失手'丢下你,"唐悦象是没有听到,继续道:"长风,你是宋廷重臣,我是草莽反贼,你我二人,本是势不两立有死无生,能得一夜之晤已是有缘,本想与你携手同对抗端王......但现在我已不能......结交过深,于你于我都有违碍......今日一别,我将远走天涯,从此不再与长风相见......长风,你珍重。"
"你......"叶长风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唐悦虽未明言,叶长风何等聪敏,话中之意,一想便知。唐悦是怕自已再与叶长风相处下去,会不舍离去,然而这两人结交,是只有坏处不见好的,不但两方势力都容不下,就算唐悦放手,不再与宋朝为敌,终究也是戴罪之身官家钦犯,与叶长风在一起,只能给他招来杀身之祸,更何况,唐悦生性桀傲不驯,要他放弃作乱,只怕也如要叶长风放弃忠君之念一样不可能。
隐约间,又似有情若无情地透出一股心意。只是这究竟是何心意,叶长风不愿想,也不敢去想。
唐悦看得清楚,果然是明摆着不能再有相会之日。
世事颠沛,天命难违。无可奈何处,纵江湖英杰朝庭高官又能如何。
"你......也保重。"沉默倾刻,叶长风淡淡一笑,抬眼远望,正是天高风清。
"那么,走罢。"唐悦故伎重施,又一把抱住叶长风在怀,正要迈步,却又顿下身形,笑道,"有件事儿,忘了跟你说......那件金家小姐的案子,昨日没有完整告诉你--多数是不假的,她确实是花会上遇到我一见钟情,然而我却是不怀好意,想从她口中得知一些消息......这次再访她,拉扯间被端王派来追杀我的人误杀......我中了迷烟勉力逃出,那近卫紧追不舍,我施计将他杀了,自已也身受重伤,才会被你们衙门的差役糊里糊涂以采花盗捉去......其实江湖上传言我那些采过的花,倒有一大半是我暗影中的手下......我并没有那么......好色的。"
"虽未强迫,但引人误入歧途,罪一样当诛。"叶长风沉着脸,回视着这花名在外的大盗,"何况,你未必没和她们假戏真做过--现今告诉我这些作甚?"
唐悦咳了一声,搂在叶长风腰间的手一紧:"那是另一回事,我只望你莫要误会......我们走罢。"
身形一展,就要向前急掠,嗖地一响疾风破空,一枝长箭呼啸而至,从唐悦耳边擦过,山腰间冷笑一声,一个男子箭袍丝履,威仪堂堂,缓步自树后踱了出来:
"唐悦,你今次,还想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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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端王爷。"唐悦缓下身形,笑吟吟居高临下望去,"唐某何德何能,竟能劳动王爷大驾,亲来会晤,实是不胜荣幸之至。"
端王眼神冷冷地在唐悦身上绕了个圈,最后停在他搂住叶长风腰肢的手臂上。叶长风此时被唐悦紧紧拑制在怀,旁人看了都只当是挟为人质,却又怎瞒得过心思深沉,锐目如电的端王宁非。
只不过事关重大,官匪相通原是丑闻,丹凤学士声名又何等响亮,若无确证,便连端王也只能暗中思量,不敢宣之于口。
他本是将相城府,喜怒不形于色,纵然心中愤怒,也不在面上现出。袍袖轻轻一挥,山石间齐刷刷亮起一层刀戟如林,明晃晃地直耀人眼,微微点头:"叶知府,你没事罢?"
叶长风对上端王那两道尚算有礼的疏落眼光,不知为何心中一紧,竟好象比看到他施暴时的讥嘲眼神还要害怕,身子稍稍一僵,唐悦立即觉出,安慰般地将他往自已的怀里圈了圈,细微的动作无人觉察,只有端王的神色变得更冷更深,看向二人,冷淡道:"唐悦,你若是聪明,束手就擒吧,不要再做无谓挣扎。"
一支支锋利闪着寒光的箭簇,搭在弦上,弓开如月,无声无息对准唐悦身形,杀气肃然,似在为他们首领的警告落下注脚。
"这个么......"唐悦沉吟,似在忖度,突然长笑一声,"不见得罢!"
身影如惊鸿一现,揽着叶长风,瞬间掠上高枝,众人尚未看得清楚,人影已起落四五下,纵跃间越去越远--
"放箭!"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端王沉声急喝,手势有力落下,一众军士都是跟着他跟老了的,想也不想,第一排兵士手中箭蝗虫般直射而出,立即退下,第二排跨前,毫不迟疑再发......如此循环反复,一队上,另一队则退后装箭,配合娴熟毫无间隔,一时漫空箭如急雨,破空之声嗖嗖不绝,直逼唐悦身影而去。
千难万险中唐悦已来不及细瞧叶长风脸色是否害怕,急促叮咛了句:"抱紧我。"一手仍搂定叶长风,另一手撤出衣带,手腕一抖,运劲带上,在空中划过长长一道斜弧,碰上的箭矢如遇石墙,纷纷坠落。
端王的脸色越发阴沉。他看得明白,不是自已的手下突然失了水准,也不是唐悦的轻功确实高到独步天下临空虚步,实在是因为唐悦有叶长风在手,那是当朝新贵一方大员,谁敢将箭指向他?总在瞄准时情不自禁地避开,只对齐了唐悦的背影射--如此忌手碍脚,十成本领放不开五成,能射中那才叫奇事了。
"给我。"
两个字透出无边怒意,一把夺过身边军士手中的弓箭,端王微眯起眼,屏了息,将铁胎重弓拉成满圆,一搭便是并排三枝箭,对准叶长风的身影,激射而出。
靠他较近的数人都看得呆了,也不知是惊叹于自家主子的绝妙箭术,还是敬畏不解他的用意,竟一个都说不出话发不出声来--一片静寂中只听箭如风雷呼啸凄厉,后发先至,便要钉中叶长风上中下三路。
唐悦吃了一惊,这可是连他也没想到的事。虽已知端王与叶长风不睦,却不料竟会绝情如斯。但他是万万不肯令叶长风受伤的,电光火石间一挥衣带,缠住树梢,借力往一边闪去,堪堪躲过中下两枝箭,射向叶长风肩背的那枝却无论如何也避之不过。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根本连想上一想的时间都没有,唐悦侧过身,以自已的肩头硬生生代受了这一箭--箭沉力猛,直直地穿透唐悦的肩胛血肉。
除了端王及身边数高手明白内情,底下其余众人只当是端王勇猛过人,一举伤敌,欢呼声立刻便如海潮四起,将鸟雀都惊得飞去一一叶长风脸上也溅了湿腻腻腥甜甚重的液体,极不舒服,却再不觉出,只是忧心地盯住那枝犹在滴血的箭尖,心中难受,知道这次是又欠下唐悦一个难以还清的情分了。
耳边唐悦的呼吸暖暖喷在肌肤上,好似要安抚他一般,说出口的却是诀别:"长风,到你我分别的时候了,你......人世艰难,你莫要太过认真,多为自已想一想......官场险恶,千万小心。"
叶长风在他怀中抬眼,双目相接,周遭的一切突然都象背景一样黯淡了下去,下方众人的喧哗嘈杂,飞速擦过的树枝白云......都不再觉得,唯有劲风呼呼过耳,和对方眼中的沉郁悲凉。
这一瞬间,什么人情世故,心计手段,都远远地抛了开去,只剩下最直接的、深达心底的彼此了解与钦慕,何为一见如故......却各有各去路,终究要擦肩而过。
叶长风看着唐悦,心中象是有许多话要说,又象是无从说起......忽然一张口,接住箭尖滴到面上的一滴稠厚液体,舔了一舔,任腥味缓缓在口中化开,笑道:"苦的呢......我记下了。"
唐悦瞧着他也是微微一笑,竟是什么也不用再说,莫逆于心的味道......手一松,身形摇摇将及地面上放开了叶长风,随即头也不回,反手掷出一枚黑弹,撞到地面迅即散出大片白烟,烟雾中绝尘而去,瞬间失了踪影。
叶长风倒在地上,首当其冲,烟雾也吸入了不少,没毒,却有些辛辣,正在呛咳不止的时候,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臂,冷冰冰地道出本该是关怀的话语:"叶大人,看来,这一夜是辛苦你了......这件事不可不彻查,你回去写个折子,上奏天听,另外,本王也有些话,要仔细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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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悦在大军重重包围中逃脱,端王雷霆之怒,可想而知。当即严令士兵就近扎营,推进搜索,又放出十数只信鸽,信使若干,梭子一般来回驰行不停。
叶长风虽不知端王要怎样调度人手,但唐悦处境必定岌岌可危,却是错不了的。
就连他自已也被软禁起来。端王借为他察看伤势,调养身体为名,拒绝了叶长风借马回城的请求,不得已退而求次,叶长风请端王派人回衙报声平安,竟也被一口粗暴回绝。
"你哪儿也不能去。留你在我的中帐内还是给足了你体面,"端王冷笑着,一把拑住叶长风的下巴,眼眸中跳着两小簇阴郁怒火,"叶长风,莫非真要我剥了你的官服,重枷锁到牢里,你才知罪么?"
说完扔下叶长风,大步而出,跨马而去,转眼便消失不见。
叶长风竟从来没见过这样盛怒的端王宁非。印象中,这位深沉性子的主儿就算再发怒,也不过眼神阴狠些,回头报复的手段辣些,面子上总还讲究一个从容潇洒,断不肯失态的。想不到今日被唐悦一逼,竟逼出个反常来。
叶长风颇为疑惑,唐悦也不知是怎样得罪了端王,落到个非要斩尽杀绝的份。瞧这两人的模样,倒极象是有些私仇在,要不然逃亡反贼也时常出现,怎不见端王有此作派?莫名冒出个想头,听闻端王身边美女如云,莫不是唐悦送了端王一头绿头巾戴,端王才这般恨他?
他想来想去,却没有一念是想到自已身上。
随意想了一会,不得要领,叶长风也就搁下了。转身向守帐士兵讨要来纸墨,欲将昨日事书写成奏折,提笔之际却又犯了踌躇,总是不能全数实写的,学孔夫子笔削春秋也便是了,但要写多少,该怎样写,却也是个极难的题。
这已跟才华无干,而是世事历练了。幸好一日无事,叶长风闲坐帐内,细细思量着,不到中午,也都写成,郑重收入怀中。
端王一整日都不见踪影,叶长风关心局势,询问军士却无一个能知,圄囹之中不免抑郁,索性天一黑便早早睡下了。睡到深夜,却被由远而近的马蹄如雷,长嘶如龙唤醒。
一番人声喧哗,火把明亮,越移越近,最后停在叶长风暂居的中帐前。
叶长风正有些惊疑不定,帐帘一掀,数个侍卫簇拥着端王大步而入,身后还跟了两个提着医药箱的军医。
有人受伤了?
黯淡的灯光下,叶长风暗中细细打量,才发现受伤的人应是端王。端王宁非素来英俊的面容确实比往日苍白许多,半合着眼,气息也象是不稳,时有喘促,看光紧,只怕是伤到胸部了。
中帐本是主帅所居,只有一张厚褥铺成的床。叶长风早早披衣而起,识趣地让开,由得众人将端王七手八脚地扶到床上躺下,两个军医立即一人一边,剪开了端王的上衣。
一道血肉模糊,狰狞深长,当胸划下的伤口立刻映入众人眼帘,所有人不约而同倒吸了口凉气。
这么重的伤,还能强撑着骑马数百里回来,哼都不哼一声,叶长风虽与端王是宿仇,也不由有些佩服起他来。
不多时,伙房的热水送上,两名军医立即循例施术,濯洗声,针刀声,偶尔夹了端王忍不住疼痛,自齿缝里迸出的几声呻吟外,整个中帐竟如死寂一般,多少道目光一起注视着那道伤口,男儿豪气的面上绝无掩饰地露出焦急忧虑之色。
端王人虽跋扈,带兵倒带得不坏啊。叶长风在心里暗暗给了个评语。他披着外衣,裹了条毛毯在营帐一角站到现在,觉得自已就跟个隐身人一样,实在不知自已该是出去的好,还是留下。
幸好军医一语解了他的窘境:"叶大人是吗?端王爷他大致危险是没有了,您既睡在这里,不如就留下,等会儿。"
叶长风怔怔地和衣坐在中帐的椅上,眼前是昏沉沉睡过去的端王。一灯如豆,风雨微微飘摇,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帐前只剩叶宁二人。
端王微微呻吟了一下,双眼缓缓睁开,视线对上叶长风的,神智还似有些恍惚:"这是......哪里?"
天大的仇这时都要压到一边。
叶长风记着军医的话,捧起桌上的药,笑道:"自然是你的中帐......醒了,便喝药罢。我瞧你那两个军医,医术倒象是极好。"
端王脸色阴沉,也不知是疼痛或还在发怒,盯着黑乎乎的药汁看了半晌,终于接过,一口喝下。
叶长风松了口气,随即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想说,接过空碗放在桌上,默默落坐。
不知过了多久,端王突然淡淡道:"我一路寻去,找到了反贼营地,匆促间惊动了人,被砍了这么一刀......已经有人在那里跟着盯着了。明日,我要调齐人手,将他们一网成擒。"
起先听得莫明所以,后才恍然,端王是在说他方才的经历。
叶长风点点头:"恭喜王爷又建大功业。"
"大功业?"暗影里,端王似是无声地嗤笑了一下,简短道,"明日你也去。看我怎样拿下他们。"
叶长风微一犹豫:"我么?"
端王眼眸炯炯有神,盯在叶长风脸上,象是直要瞧到他心里:"你在为反贼担心?那个唐悦?"
被说中心事,叶长风勉强笑道:"王爷这话从何而来?"
端王突然暴怒,手一伸,箍住叶长风的手腕,他虽受了伤,力气倒还真不小,叶长风只是挣扎不开,吃惊地听着端王一路长篇咆哮:"你叶长风,身为朝庭命官,勾结反贼!只不过一夜,那唐悦竟会回护着你--不要狡辩,本王眼还没瞎,他要是真劫持你,放在你腰间的五指不会不扣住你的穴道,反而向外微张......那是什么意思?那就是随时替你防护的意思!你对他竟然也情深意重,为了他,朝庭体面也不要了,孔圣之书也白读了!你说,那夜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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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风的手腕被端王握得生疼,甩之不脱,耳中声声荒谬指责不绝,不由也动了怒:"请王爷自重!被唐悦劫持是下官的疏忽,长风自会请旨降罪,但除此之外,却也不容王爷信口开河,妄加评议。唐悦与我一见如故,引为至交,知已友好这是五伦应有之义,长风何错之有?"
端王想不到叶长风会断然承认与唐悦"友好",深吸了一口气,手劲加重,狞笑道:"他是反贼!谋逆大罪诛连九族!叶长风你莫非想助他不成?"
"天道有仁许人改过自新,"叶长风一拂衣袖,心神渐安,语声也变得格外流畅从容,"唐悦是一等一的人才,长风欲劝他回头,为民为国效力,这份心意,就算圣上知道了,相信也只有褒奖没有怪罪的,王爷你何必抢于圣上之前,加罪与我?"
两人都是官场谲谋中历练过来的,端王一听便明白,叶长风这是抬出皇上的名号来压自已了,心中愈怒,仗着山高路远大权独握,冲口而出:"圣上?圣上又如何?我今日若定要先斩后奏,料赵光义也无奈我何!圣人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劝你叶长风放聪明一些,看清要效命的人究竟是谁!"
字字清晰,分明已是无君无父,谋乱之言,一本奏上立时便构成叛逆重罪。叶长风愕然,目注端王良久,待端王暴怒神色稍稍平复,才缓缓道:"王爷适才所言,长风一字都未曾听清,王爷若不信,此刻杀了叶长风也无妨。但长风却有一言要相劝,世间之事,从来只有谋而后动,没有未做却先自张扬的道理,祸从口出,王爷睿智人,怎能不知。"
端王一句出口,也自知失言,叶长风所说,虽简短却精要,字字直指他的错处,不禁默然,半晌,放开叶长风的手,神情竟有些落寞:"我门下食客三千,为何却没有一个如你--叶长风,你既忠心于他,怎不将我方才的话奏上,总也是大功一件。"
"两虎相争,未必是好事。"叶长风揉了揉被握成淤血的手腕,心情也自沉重,"王爷不动,长风决不会逼王爷动--只求天下暂安,便是百姓的福。"
一阵夜风,自牛皮帐蓬的缝隙间吹了进来,烛光摇了几摇,更显黯淡。
"睡罢。明日还有场仗。"端王宁非向一旁挪了挪,腾出半个空位,淡淡道,"你也来躺一躺,这里没有别的床,且将就一下。"
说完也不理叶长风,径自合目,不多一会儿,胸膛平稳起伏,鼻息均匀已进入睡乡。
这便是武将的好处罢,说睡就能睡着。叶长风无声叹了口气,还是走过去,将端王盖的被角掖齐,自已却披了条毛毯,还退坐回一边椅上,靠在桌案上,支颐而眠。
双目虽闭,心事却如潮起伏,想着端王空怀大志,可惜身份不明名位不正,就算夺了天下也逃不过史官轻轻一笔篡位,英雄无奈至此令人感伤,又想唐悦此时不知身在何处,若明日被端王擒下,他若还不肯降,自已却如何保得住他,再推想开来,万里江山看似如画,内里波涛暗涌多少锋烟离合,分明一派乱象,究竟中原何时才能得宁日......胡乱想着,不觉也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叶长风发现自已不知何时已到了床上,外衣已解,被褥厚厚地盖住身子,暖洋洋地很是舒服。旁边却是空的,端王也不知去了哪里。
正在疑惑,步履从容,端王宁非已挑帘而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军士,一人手捧水盆毛巾,一人提着木制食盒,在桌上摆开,也不过就是米饭蔬菜牛肉之类,却煮得甚是精心,香气四溢。
端王神色自若,昨夜之事象从未发生,手一摆:"给你半柱香时间,漱洗吃饭罢。前锋已先去了,我中军也要及时赶上。"
两个小军士便上前服待叶长风穿衣起床,被端王炯炯注视着,叶长风极不习惯,不由呐呐道:"王爷可否......"
端王一笑,知他所思,当真走了开去:"在军中,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快些罢。"背对着叶长风,在桌前坐了下来,提起筷箸先行便吃。
叶长风心中略安,知军机如火,不容延搁,匆匆漱洗了赶到端王身边,心中疑虑,又有担忧,一顿饭吃得可谓食不知味之极。
两人用完早餐,行至帐外。一夜间,端王原驻平阳府郊外的三千铁骑卫也急速行军,赶了过来,阳光下旌旆逶迤,甲兵鲜明,果然军容整肃,好一群精壮儿郎。
端王满意地点头,环顾四方,提高声音:"一夜行军面无倦容,不愧是我端王的鹰军!大家累不累?"
"不累!"
吼声如雷,震得山间鸟雀振翅惊飞。
"前面有八百余反贼,已被我派人盯住,大家有没有信心,灭了他们?"
哄地一声,下面全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道:
"以三千对八百,再不赢我们也不要活了!"
"王爷放心,管教他连个苍蝇也逃不走!"
"王爷快些下令吧!"
"......"
一时间群情奋勇,士气激昂,叶长风暗中看着,心中不能不服端王用兵有方。
军士作战,全凭一个气字,一鼓而兴三鼓便竭,这三千骑兵长途驰行而至,就算训练有素支撑得住,心中也必有倦意,如今被端王轻描淡写几句话一说,什么疲累都化作了跃跃欲试的奋勇,难怪端王素向战无不利,朝中无人敢阻其缨,凡事未必无因啊。
默默揣想间,端王说了什么再没听清,恍惚间大军已准备开拔。叶长风回过神来时,已被数个军士簇拥上马,他虽是文职,骑射倒也略有涉及,当下坐稳身子,精神不由也莫名有些振奋,一抖缰绳,直向前方鹰字大旗追行而去。
待到了地方,才知情形并不若想象中的乐观。
不远处一座山崖森森而立,山势险恶,乱树浓密,三面悬崖,正面只有一条陡峭石道直通山顶,真个便是兵法中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如此险峻,端王三千铁骑哪有用武之地,不啻便成了摆设。
一个军官服饰的健壮汉子匆匆迎了上来,神色不忿:"见过王爷。王爷,这群兔崽子太过狡诈,从昨天起,就不时派人出来放冷箭,我们要追,他们又缩了回去,强攻了数次,都被他们打退了回来,伤亡了不少弟兄。属下无能,请王爷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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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也不答话,从一旁亲兵手中取过千里镜,行前两步,细细地对住山头望去。众人肃然望着他,屏着息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半晌端王放下千里镜,笑道:"是袁七带的前锋?山势太险,也难怪你束手--怎么跪下了?起来说话罢,打仗的时候,闹这些礼节做甚。"
端王驭下素向严厉,稍有疏失即严惩不贷,袁七此次久围无功,原以为定要受一番责斥,谁知端王非但不怒,反而温言相慰,柔声道来正说中袁七的难处,袁七连日辛劳夜不交睫,听了这话,心中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忙眨眨眼睛,眨掉泪意,一弯腰:"请王爷示下。袁七就算这条命不要,也要将这座山拿下来。"
说得斩钉截铁,字字如金石相击。
端王拍拍他的肩,朗然一笑:"好兄弟!我信得过你!待拿下反贼,进爵封赏,少不了你的份!只不过你不怕死,不知你手下的人是否也跟你一样,生死无惧?"
袁七不出声,后退了一步,口中一声呼哨,周围草丛中、树梢上、岩石后......立刻错落站出上百名军士,衣衫头发均有破裂脏乱处,有些人还带了伤,神情却都极骠悍。
"兄弟们,让王爷看看,我们是不是汉子!"
袁七叱吼一声,叶长风微有诧异,正不知这要如何看得出来,袁七手下一众人已象号令般整齐,齐刷刷甩去外衣,袒露出结实的胸膛,时正值冬末春初,气候犹为峭寒,山风吹上肌肤隐如刀割,这上百人却没一个瑟缩皱眉,默不作声虎视眈眈地盯住端王的脸,大刀长枪上的红绸不知是被风还是被杀气所激,猎猎直响。
如此刚烈,连端王宁非也不由不动容,双掌用力一击,大声道:"好!诸位听着,山路险窄,我军固然上不去,施展不开手脚,他们也是一样!我方才看了,隘口只有数十米一段,他们纵然迎击,也不过容得下百来人--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便是比谁凶、比谁悍、比谁更不怕死的时候了!这是生死之战!谁要是稍有犹豫,现在就退出,不以畏战论处!"
淡白的阳光下,风声劲猎,数百人紧闭了唇,没一个人出声,更没一个人稍动。
端王瞧了叶长风一眼,叶长风心中一凛,正忖思这一眼究竟是示威、挑衅抑或自得,端王已放缓了声音,目光扫视过四周:"很好,果然都是忠勇之士。现在听我号令,受伤病弱者,家中独子者,上有高堂未养者,出列!"
这回迟迟疑疑,从队列里走出数十人,互相看看,有些人便又想走回去。
"不用了,就这样罢。"端王一挥手,止住了他们,温和笑道,"各位心意我已知了,仗么,有得打,不必急在这时,一边去后援吧。"
袁七已将剩下不到百人召集成队,一色的长刀出鞘,沉声道:"请王爷吩咐出击!这一次,我们不胜不归!"
"好。"端王一笑,转头看向随侍在身边的近卫骑军头领,"陶威,想不到他们的气概不下于你们--去准备长箭油棉,替他们发火箭开道吧。好久没考你们的技艺,也不知还有几人能拉得长弓,远射得过去?"
陶威性子甚沉默,淡淡行礼道了个是,便匆匆退后预备去了。叶长风心细,看出陶威眉宇间有一丝不服,想来是为端王看似无意,夸奖袁七那一句的。叶长风是何等聪明人,唯越看得清端王行事,越是惊心。
这等人物,若真个要拥兵作反,与当今圣上沙场重逢刀兵相见时,鹿死谁手实在是不可知。
一番收拾,袁七所率敢死队也都略加休息了一刻,正值精神饱满,斗志昂扬,端王冷冷道了一句:"若你们得胜,本王将亲持酒以迎,"眼角瞥见一边的叶长风,又补了一句,"龙图阁的丹凤学士,亦将为你们亲书报捷奏章--"
此时此情,叶长风也不能不受渲染,向前一步,慨然拱手:"各位豪气干云,令人敬佩!丹凤学士叶长风,在此恭候归来!"
"就看你们争不争得到这无上荣光。去吧。"端王接着道。简短一句,战场就此展开。
陶威亲自统领的长弓队,早已在前方伏下,这边石上旌旗一摆,那厢立时裹着着火棉絮的数百箭齐发,遥遥地划破长空,一批紧接一批,有如金蛇狂舞,准准地落到敌方的山顶平台之上。
浓烟四起火星迸飞,中间夹着敌方纷乱的叫骂,刀箭破空声,隐约还闻女眷的惊哭,袁七铁石心肠,毫不怜惜,一挥刀,身先士卒,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队员砍杀了进去。对方似是措手不及,一时节节败退,却终于又明白过来,知道生死在此一举,竟立住了脚,剑刀回砍,也是十足十不要命的打法。
从千里镜里,眼见两方的人血肉横飞,如割草般地倒下去,有些虽肢残的,还是挣扎着爬起身,以刀,以剑,以咬......来与敌手偕亡,叶长风心性虽硬,却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不知不觉,面色苍白,身子也有些摇摇欲坠了。
"不看也罢。"端王及时扶住叶长风,轻轻从他手中取过千里镜,幽幽道,"这一仗,我们稳赢了。"
20
叶长风定了定神,回看向端王,勉强一笑:"好一场恶仗。王爷麾下,果然不同凡响。"
"你这话不为过。"端王淡淡笑了笑,"本王带的兵,自信绝不会比任何人差。"
再说下去又是禁忌话题。当今皇上赵光义自已也曾行军布阵,端王这句,隐隐已将皇上也扫了进去。然而君臣怎可相较,叶长风不愿就此多谈,正想转言,前方阵地处一阵喧哗,象是突然起了变故。
两人的注意力同时被吸引过去。
还没等看出端倪,已有个探子气喘吁吁一溜小跑从山顶冲下:"禀王爷,带头的反贼自称张余嘉,他要求与王爷见面亲谈。"
"张余嘉?居然是他?"端王的眼睛亮了一亮,连叶长风也为之一怔。
不久前的王李之乱,以川中为据,历时三载跨越数省,朝庭先后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将其击败,却逃脱了个张余嘉,纠结残余剩部继续反抗,行踪不定出没无常,任是谁都头大之极,想不到机缘凑巧,竟无意间在此地碰上。
此刻峰顶那一干人已被牢牢包围,虽然艰苦,眼见便要一举成擒,这立功良机不啻是老天送给,上至端王下到兵士,无不心中呯然。
端王性子深沉,面上还未看得出什么,手下一众将领已是捺不住兴奋,手按剑柄,两眼放光,跃跃欲试起来。 "走,我们一起去瞧瞧。"
端王却不理会身后那干人,笑着携起叶长风的手,向石道上行去。叶长风微挣了挣,一如意想中的挣之不脱,幸好此举也不算逾份,也就由他去了。
沿着石阶级级上升,直行到山顶,叶长风亲身所临,这才明白什么叫做惨烈--这条长不过数百米,宽不过数尺的山路,竟真正是用血染出来的,连山风里都带了股腥味,充溢着每个人的口鼻呼吸。
地方狭窄,死尸堆得重重叠叠,更有残肢断骸,随处散落,叶长风看得一阵目眩,这才恍悟为何端王要强拉住自已,原来是他早就料到自已会行走不稳脚步虚浮之故。
不觉已至平台,叶长风无暇再想其它,凝神向前瞧去。说是平台,也不过是方圆数十丈的一处石地,两面临空,紧靠悬崖;一面山石林立,杂草丛生,止有一间年久失修的破庙,象是风一吹就能塌下来,里面有些人影,象是反贼家属,都挤在一角;另一面就是唯一那条能通上来的石道了。
不待端王吩咐,陶威等将领已先带了人,将破庙看住,又里三层外三层将早已半停战中的双方围得水泄不通。袁七全身挂彩,左臂软软地垂着,大约是伤到了骨,立时被扶下去,军医整治了,其余敢死队员,也都被替换了下来。
此时胜负已分,无可再议。
张余嘉一众人边战边退,所剩不足百余人,已被逼到悬崖边上,个个样子狼狈伤痕累累,那是不必说了。肢残者相互扶持,眼神剽悍,没有一个肯呻吟的,为首一个高大汉子越众而出,平静道:"我是张余嘉,谁是端王?请过来说话。"
端王放开叶长风的手,无视于部下劝阻的眼神,前行数步,冷冷道:"本王便是。你已死到临头,有什么话想对本王说?"
"有两件事想与你协商,不知你可能办到?"张余嘉答得直接了当,虽然血污满面,眸子却仍炯炯有神。叶长风知道这人必无生路,不由在心中为这人可惜。
端王面色不变:"你说来听听。"
"一,我是主谋,我跟你去,你放过我这些兄弟;二,我等的家眷,与这件事无关,请不要降罪于他们。"
张余嘉一字一字地道出,端王听得晒然一笑:"不可能。既你这样说了,那我也实话告诉你,谋逆之罪罪无可赦,你,连同这干人,统统都是个斩立决,没有侥幸之理。至于你们的家眷,罪或不当死,但发配为奴,充军千里,却是免不了的。国法无情,本王也不能骗你。"
张余嘉也不惊讶,静静地道:"我知道会是这样--那我也不能给你全功。"向四周环视过去,淡淡一笑:"兄弟们,可准备好了?来世里,我们再作手足,闹一闹这无道天地!"
端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刚挥手要陶威等行动,却是已来不及,张余嘉一已当先,断然向身后的绝壁悬崖跳落下去,其余诸人更不犹豫,数十人竟都紧随其后,纷纷向断崖跃下。有几个跳得慢的,被官兵一把捉住,悍然回身便砍,有砍中也有未砍中的,无论中与不中,第二下,都是回刀引颈,慨然赴死,再无半点迟疑。
在场官兵跟着端王厮杀多年,见识不谓不广,却还没见过这般慷慨就义壮烈赴死之事,面色都微微苍白,肢体也象僵硬住一般,空气沉寂,一时只听风声呼呼,除此再无半点声响。
"传令下去,有尸体的,好生掩埋了,若还有活的,连同反贼家眷一起小心押送进京--不许怠慢欺侮!"
端王的声音率先打破寂静,缓缓道来,听不出是喜是悲,一侧的叶长风却瞧得清楚,端王的眸子里,有忧郁一闪而过,"他们是反贼,却也是义士,这份义字,唉,世上能做到者又有几人。"
叶长风惊骇之余,却也暗暗放下一重心事,一路行来,却是不见唐悦的形踪,官军将山头细细搜过,也未曾发现。想必原先便不在此处,不知哪里养伤去了。叶长风虽仍有忧虑,却是安心得多了。
当晚山腰近水处就地扎营,打扫战场登记物件,伤兵调养队列整编,还有俘虏的安顿......多少杂事,各人都忙得昏天黑地,反而叶长风落得清闲,只在帐中书写奏折不提。
第二日诸事务便慢慢安妥,这一仗的声名也渐渐传扬开来,那是朝庭不可不叙之功,连皇上都要亲笔嘉谕的,端王也不着急,第三日晚,索性便调了花红美酒,盛宴全军。
叶长风推故不胜酒力,早早便退了席,回到帐内。或是忙乱中疏忽,这两日也没人顾得到他,他仍与端王同宿,幸好端王两日来都早出晚归,连碰面也极难,兼之人来人往从未停息,叶长风也便放下心来,不再多言。
按规矩,端王得胜,叶长风身为当地知府,是要调集物资亲来慰问的,正在思量着,明日如何开口跟端王要求回府,或是直接向陶威借马,自行返回......烛影一晃,门帘挑动处,端王已走了进来,看那身影体态,倒象是有了三分醉意。
21
烛火随风窜了一窜,叶长风伸袖遮住,回头笑道:"回来了么?庆功宴可热闹罢......"突然吃惊地住了口。肩头骤然传来拑制的疼痛,端王微俯下身,略带酒意的面庞近在咫尺,仍是素向的冷峻英武,眼神却幽深闪着两簇光芒。
那光芒是什么,叶长风再清楚不过,过往每次,端王强行进入他时,眼中都会跳动着类似的欲望火焰。只不过此次的火焰,却似较以往的任何一回都要深沉炽烈,猛兽一般,几乎要将他吞噬了进去。
一时间心如坠到谷底。叶长风本以为经此一役,虽无出生入死,也算得上同袍以泽,数回直言相叙感叹悲怀,端王虽仍忌他,断不至于再象从前,只存了折辱凌虐,当作玩物的心,谁料这一眼,竟还是同原先景况一般无二。
僵直了身子,叶长风怔怔地看着这近处的男子,他是天潢贵胄龙子凤孙,他是有数名将气势强盛,他要做的事,天下间究竟又有几个人能拦住?自已苦苦地阻着他谋反,阻着他势大,终还是如螳臂当车,落到个羞辱不堪沦为玩物的地步,其中委屈不甘,谁又能领情,谁又能知?
天下啊天下,天下何其之大。
刹那间多少萧索的念想掠过心头,从未有过的失落、灰心、失望......突然间一起涌了上来,叶长风颓然闭上双眼,一刹只觉万念俱灰,什么话也不愿再说。
叶长风脸上的表情,端王借着飘摇的烛光,看得一清二楚。端秀的容颜,由迷惑到惊愕,恍然而后愤怒,未了竟出现一股凄凉之极的绝望来,瞧得端王心中也是莫名一颤,欲火却反而燃得更旺,更不肯将臂间这人放开。
手一伸已将叶长风牢牢锁在怀里,拑住下颌,对准那张柔润的双唇便深深吻了下去,舌尖不住在对方口里挑动搅扰,逼得叶长风想装不知也不可得,不一会儿便呼吸困难,时断时续起来。
论起来,这还是端王第一次与叶长风极尽缠绵地口舌相交,之前都只是不管不顾,直接进入......为何此番会改变,端王自已也不甚明白。自从这次知道叶长风被劫起,端王心中就莫名存了烦躁,待见到叶长风与唐悦交好,相互回护时,恼怒之余,心底深处竟是自已也不会承认的嫉羡。想他贵为王爷,又执掌军权,由来都是要什么有什么,一句话下去地动山摇,谁也不敢稍有违抗--却没有一个人,肯如叶长风对待唐悦那样对他,心事磊落,坦荡结交,一言既合,便成终生不渝之知已。
不顾一切将叶长风夺回,安置在身边后,端王心中的烦躁不但没减,反而一日比一日更甚,起初心悬战事,还不觉什么,战事一了,所有的烦躁都化作了熊熊欲火,只想扑倒他,占有他......延至今日,却是再也耐不住了,宴席上见叶长风借故离席,端王暗中嘱了陶威数语,也便跟着赶回......烛光下但见帐下那人丰神如玉,正提笔凝神忖思......端王只觉全身的血都象要沸开了一般,忍无可忍,张开双臂便向叶长风抱去。
"叶长风,你这几日也累了,本王定会在捷报折子里给你请功......"端王意犹未尽地放过叶长风的唇,却滑到了耳衅。一边轻啮着珠玉般的耳垂,一边喃喃地对着耳中吐气,端王说这话原是无心,只单纯地想令怀中惶然僵硬的叶长风心安,乃是好心抚慰之意,听到叶长风耳里却完全成了相反。
这是什么时机?为何来如许恩赐?叶长风一面咬牙承受着端王的轻薄,一面听得端王连声地允诺,凑在一处,竟象是端王以权势利禄换取他卖身一般。
你可以将我当成玩物,却不能将我当成用功名哄骗住的玩物......叶长风冷冷笑着,毫不犹豫便咬了下去。
闷哼一声,似是痛极却又强自压抑。下一刻,叶长风的身躯已腾空而起,被重重掷在床上。端王紧接着压了上去,手臂上一圈齿痕犹在渗血,他却连看都不看,毫不理会,手腕一转,咯嚓一声轻响,叶长风的下颌骨已被拆开,休说咬人,连闭合都有困难。
端王再次肆无忌惮吻了上去,再没有什么能反抗他的唇舌......一丝津液悄无声息地自叶长风的唇角溢出,烛光下闪出暧昧情色的银光,端王轻轻舔舐,手中也不停留,连解带撕三两下便清光叶长风身上衣物,露出一袭象牙似的赤裸肌肤来。
"好美......"端王的喉间,逸出低沉模糊的两个字,震动着空气,叶长风满心绝望,再无兴听他说了些什么,只紧闭着眼,等待着记忆中的那抹剧痛入侵。
却半天没有动静。叶长风疑疑惑惑地睁开眼,正对上上方男人若有所思的一双黑眸。
端王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将叶长风的双腿分得更开,也不急着进入,反而伸出手,悠悠拔弄起他从未碰及的,叶长风的男性所在,看着它由软弱而坚挺,叶长风的表情也由冷漠而转成惶惑,心中竟是说不出地满足:"你还从未尝过这种滋味罢?我教你......"
叶长风怒目而视,身体却仿佛自有主张地反其道而行之,未经人事的男性被端王熟练地抚弄数下,立即坚硬了起来,体内同时充斥满一股陌生的,焦灼又甜美,急切寻找释放口的激流......面颊不由自主染上春色,眼里蒙过一层水雾,叶长风很久后才发现,弥漫在空气中的呻吟竟是从自已口中发出......急急咬唇收住,却被身上那人以指拔开,吟声再度逸出的同时,下身也一阵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追逐渐渐息止,端王欲望发泄后心中安定,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叶长风微颤着身躯,心中较以往哪次都来得恐惧惊怕。以往痛虽痛,神志却清明冷静,这是他唯一的自持,唯一的安慰,却在方才全数被打破。他究竟是怎么了?一被人碰就忘乎所以,这样丑恶的身躯,连自已也要厌恶不已......
下身粘腻冰冷,被大片的液体沾湿,好不难受,腰也如要折断般的疼,最要紧的是,叶长风极不愿再见到身边的男子,哪怕对方已然睡着。悄然挪开端王的手臂,叶长风披起衣物,走出帐外。
狂欢宴后,多数士兵都已疲累睡下了,值勤的岗哨见到叶长风,知是首领的贵客,也不敢阻拦,任其向营外行去。当叶长风强提着精神,若无其事缓步行至无人的潭水边时,全身都象要散开架了,无力地倚坐在潭边的山石旁,再也动不了一步。
月自云层里透出一丝亮边,算不上清澈,却依然映得面前这潭水幽深宁静。稍作停歇,叶长风确定四周无人后,缓缓解开衣物,向水中迈去。
初冬的涧水犹带寒意,在午夜的山间更是冰冷徹骨,然而若非这刺骨的水,又有什么能洗去身上,心上的重重污秽?
身子疲弱,究竟不太禁得住寒意,叶长风立在齐腰深的水中,一阵昏眩,再不敢向下走,水寒越重,从脚下而起,如利刃一般,整个人还是摇了摇,几乎便要一头栽下潭里。
一阵柔风拂过。叶长风愕然睁开眼,只不过一瞬间,已有人飞掠过水面,揽住自已,再掠回岸边。
这等轻功,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及。待到全身被大衣裹起,搂进一处温暖的怀里时,耳边传来一声低责:"你这算是不想活了么?"叶长风更无怀疑。也不抬头,低声道:"你来作甚?"
22
修长的手指轻柔地顺过叶长风披散的黑发,月辉朦胧,草木瑟瑟,唐悦内心翻腾起伏,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叶长风无力偎在唐悦怀中,耳听山风吹卷林叶,阵阵声响如潮,心中渐渐安定,清明恢复,泛上胸口的却是越来越深的苦涩。
此地就在大营一侧,山顶守卫身影隐约可见,唐悦无声无息现身,若说只是巧合,叶长风决计不信。
"你......你是为刺杀他来的?"
"嗯。"这个他是谁,唐悦自然理会。低低应了一声,将叶长风冰凉的手抓在掌间揉搓,直到它转成温热。
叶长风默然半晌,也不避忌,抽出手抚上唐悦左肩:"你肩上的箭伤呢?都好了么?让我瞧瞧。"
唐悦的外衣早披在叶长风身上,现在所着,不过薄薄数件单衣,叶长风手指抚过,轻易就能摸出衣下绷带厚厚的轮廓。眉头微皱,叶长风还没来得及说话,唐悦心中甚甜,已笑道:"这是小伤呢,无碍的。要不是箭上有麻药,前两日就该好了。"
"幸好箭上有麻药。"叶长风停住手,喃喃道了一句。
"我却宁愿没有。"乌云数点,半遮住了月华,唐悦仰望天空,神情有些抑郁,"如果我能早些赶到,他们或还不至落到个全队战死。"
当日唐悦中的那箭,是端王亲手射出,力沉势猛,箭簇又淬过麻药,换作一般人,当场就要倒下了。唐悦仗着武艺卓绝安然逃脱,但事后还是足足在山林里昏睡了三天,也因此错过了与张余嘉部会合的时机。
端王率军包围山顶,之中没有唐悦,正是此故。
叶长风见他沉痛,又想起前日那战的惨烈,心中也不好受,微叹口气:"你不用自责。别人不知,你总该明白的,所谓兵败如山,张余嘉再强,也只不过是强弩之末,眼下数省合围大军压境,你就算赶上,领他们躲过这次,能躲过下次?何况,我瞧张余嘉也未必肯听你的。先闹个窝里反,很有意思么?"
唐悦微微一震,叶长风说的没错,张余嘉为人优柔,又颇多疑,原先跟唐悦就相处平平,那时去见他,十有九成他倒要防着自已夺权,原也是心底的麻烦事一件,只不过,这种在内部也算得隐密的关节,叶长风又如何得知?再推想开来,叶长风尚是文职,他知了,那些带兵的将领知不知?端王知不知?
想到起义军内部的种种混乱,初时还不觉得,势力越大越发明显,目光短浅一意为私调度失衡......哪里是得天下的气象,想越是心寒,怔怔半晌,无声地长出一口气:"果然是大势已去了。"
叶长风将手压在唐悦肩上,简洁道了一句:"鸟栖高枝。"
唐悦摇摇头,目注叶长风,唇角漾起一抹浅笑:"长风,你为我好,我很感激,但事有可为,有不可为,我们今日虽败了,他赵家江山,却也未必就能太平。别的不论,就这宋辽之战,赵光义便没法摆平,你看他十数年来敛了多少财,征了多少兵,冗员积弊,军马粮草耗了无数,却总是个败,被打怕了,没奈何只得拿钱买平安--瑶役赋税一加重,被他逼苦的还是百姓。长风,你瞧着,这天下,还会有反的人在。"
叶长风读史无数,又身居枢要,唐悦所说属实自然明了。犹豫了一下,低低道:"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我不顾君臣伦常,助端王得了江山......会怎样?"
唐悦笑了一笑,神情颇为古怪:"这个,你自已尽知的罢,何必来问我?"
"我自已,自然是节义尽毁,永为贰臣了,只是天下呢?天下会不会好些?"叶长风苦笑,抬起头,看向唐悦的双眸中隐现求恳,"鸾鸟凤凰日以远,燕雀乌雀巢堂坛,唉,我......我心里有些乱,这种话......也只能对你说,你帮帮我,成不成?"
月色映在叶长风的侧脸上,线条柔和动人,一双凤眼清亮深邃,却多了平日里不会有的无助茫然。
看在唐悦眼里,不由心中一软,搂过叶长风,叹道:"为何我一遇到你,就甚么法子也没了......我只能就事论事,端王此人,凭心而论,杀伐果断,大有其祖赵匡胤的遗风,做皇帝,原比赵光义要强,可惜他生不逢时--十数年前,赵光义为防藩镇割据,就将支郡都撤了,三十九州俱直辖于朝庭中央,财政人事兵权......统统由他一手调控,所谓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端王的鹰军也算特例了,但鹰军就再勇猛,可抗得过天下之兵?他若要逼宫,或弑君而自立--太子尚在,京师的那十万禁军,难道是摆着好看的么?"
"密锁宫门,斧声烛影,本朝也不是没有先例......"叶长风垂下头,喃喃道。
唐悦只是一笑:"可一不可再二。赵光义以此起家,又怎会给别人同样的可乘之机。退一步说,端王就算能将他杀了,也终是个两败俱伤,天下大乱的格局--宫帏里的事,你比我清楚,我就不多说了。倒是想问你,你不是素以儒家正统自居的么,怎会有此谋逆之念,莫非,你竟--?"
说到末尾,情不自禁流露出一丝酸溜溜的口气,本想说是否爱上了他,随即觉察,笑而不言。
叶长风只当唐悦在笑自已,不由脸一红:"是我学术不纯,多有疑惑,你莫见笑。"
"这点就该笑,那我们明火执仗扯旗造反的要怎样?"唐悦懒懒一笑,指尖若有若无,滑过叶长风面上的绯色,"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事已至此,我也不愿再多说,但端王,我是一定要杀的,所谓生死之仇,不共戴天,你不要拦我。"
"只怕我想拦也拦不了。"叶长风苦笑了一声,对这两人间的事,深觉头疼。
家国大事说完,两人不知不觉都沉默了下来。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这样寂静相对,也是极好的。
风声呼啸,山石后却是一片宁静。怕叶长风禀赋薄弱受了凉,唐悦细心地将他揽在怀里。虽然大不合常规,但比这更羞窘的场面都经历过了,叶长风也不甚在意,半合了眼,似睡非睡。
不知过了多久,叶长风突然淡淡道了一句:"我该回营了。"
"回到他身边?"
叶长风也不惊讶,幽幽道:"你是去刺杀他的,却没动手......都看见了罢?"
抓着叶长风的手一紧,唐悦哼了一声:"我见你也挺享受的,便没打扰你们。"
叶长风垂了头,半晌没有出声。
唐悦自知说重,也明白叶长风不是那种贪恋情欲之人,有心赔罪,想到那幕被翻红浪的欢爱场面,一阵恼怒,硬起心肠,所有的话都又咽了回去。
远处突然传来隐约的人声嘈杂,火把闪动。
23
"倒底来了。"叶长风静静望着远处喧闹,唇角微笑似讽非讽。
唐悦突然觉得这样的叶长风有些不对,可是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却一时也想不出来。一瞬间,只觉面前的人如此孤清,象这深山一样,有说不出的寂寞,很......遥远。
不由自主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冲口而出:"长风,我带你走。"
叶长风凝视唐悦,修长凤眼黑亮深邃,含笑摇了摇头。唐悦自知失言,脸微微一红,不再勉强:"那你小心了。"
"我没事,总也是开衙立府一方大员,"叶长风站起身整理衣物,自若道,"他就算再怎样,也不敢杀我的。"
唐悦心道这世上比杀更恶毒的法子可还有很多,却也不愿提,见叶长风神色宁静一如往日,放下心来,笑道:"今日我便不跟他照面了,你先回去罢,我自有法子走开--以后不许半夜三更出来洗澡了,寒侵脏腑呢,知道么?"
唐悦省略了半句话,房事后入冷水,才是寒最易侵入脏腑,为道家养真之忌的,叶长风熟读书札,学富五车,怎会不知,心中虽酸楚,面上只是淡淡一笑:"你才该保重。能说不能说的,我都与你说了,你是聪明人,自然有斟酌,我也不劝你,只盼我们不必在刑堂相见罢。"
"那自然。会向瑶台月下逢,要见你,原该在草色烟光里。"唐悦轻轻一笑,化解去若有若无的末一句肃杀意。
火把人声渐近。叶长风镇定地迎上前去,直到每个人都将他收入眼底。
端王被簇拥在人群中,并不靠前,一双带着锋芒的眼却比谁都犀利森寒,阴沉沉地扫视着叶长风。
叶长风衣衫尚算齐整,头发浸了水,半湿着无暇就绾,黑丝一般披散在肩上,衬着寒风里略显苍白的肌肤,比起往日里见惯的端正庄肃来,别有一番妩媚风流的意趣。却偏生不自知,只是从容向端王一揖,微挑了眉,淡淡道:"王爷这半夜起兵点将,不知所为何事?"
他居然仍能这般悠闲!端王瞪着这清秀文雅的男子,一双在袖中的手几乎要捏出咔咔响声。他适才醒来,习惯性地去搂人,却只觉怀里空空荡荡,再细看去,床上连同整个营帐,竟半个人影也无。
这一惊非同小可,端王一瞬间慌乱猝然涌上心头,然而究竟是为了防卫失守或是事出意外,却连他自已也不清楚。不假思索地喊了一声"来人",声音出口,脑中这才重又恢复镇静。
集齐哨卫查点,营内营外并无异状,又听得左营的哨兵回禀,叶大人独自往后山去了,端王略一沉吟,已猜知叶长风所去何为。但恼怒他一声不响地悄然离开,又恼他直到此时还不回来,隐隐约约还存着"难道他就真这样厌憎本王"的不忿之念,当下点了队亲卫往后山而来,只想将那人捉回,好生教训一番,令他下回不敢再犯。
待一番搜寻,总算见了面,叶长风竟然没事人一般,悠然自在,浑身散着沐浴后的清爽,还淡然问自已"所为何事"!
正气结的当儿,眼光一转,偶尔触及叶长风腰间的衣带,白底银纹甚是精美,却不是叶长风原先用的那条。端王呆了一呆,随即一股熊熊怒火从心里直往上腾,这叶长风,深夜不眠偷溜出营竟是私会情人来了!而这情人究竟是谁,端王想也不用想就已知道。
端王素小养成的习性,愈发怒面上越是沉着,当下向前踱了两步,缓缓道:"我是来捉贼的。叶大人也是么?"
叶长风见端王神色平和双眼却露出狠色,心下暗自警惕:"王爷见笑,下官一无武艺二无智谋,只不过出来洗沐,并无捉贼的心。"
"你当然没有。"端王浅笑着,一步步逼近叶长风,火把飒飒,令他高大的身影愈加威猛骇人,"你有的,只不过是同反贼勾三搭四,眉目传情的心!"
已近至叶长风身旁,一伸手扯落衣带,咬牙道:"这是什么?嗯?连衣衫都互褪了,腰带也都尽换了!在这荒山野岭就迫不及待地做那勾当,你们两个还真是露水鸳鸯情热之至--你荒淫无耻!"
叶长风脸上已毫无血色,惨白一片。火光下他见着这条衣带,果然不是自已的,料想是方才无意中换错,此际再无言可辩。叶长风君子心性,不愿伪辞抵赖,说自已没见过唐悦,却更不能直认,虽见过唐悦,但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终了只能默默低头,承受端王多般诛心之责。
端王见叶长风不作声,误以为他是默认,心中更怒,又夹着说不出的愤恨妒妬,终于不能自已,挥手一掌便掴了出去:"贱货!"准准打在叶长风右脸上,用力之猛,瞬间便在那白晳的肌肤上留下五道高起的红印。
从未见过端王如此盛怒,被打的一方是官镇一州的知府,且又骂出那许多恶毒的话来,所有的兵士都骇得呆了,大气也不敢透,屏住呼吸听他们的首领大发雷霆。
叶长风被大力掴中,趄趔了两下,才勉强站稳,面上火辣辣地痛,更痛的却是在心里,端王的话就象一把把锐刀,刺得他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整个身子都已起了微微的颤抖,叶长风不觉地向后退去,却一把被端王揪住,耳边的侮辱还在继续:"......想不到你堂堂知府盛名学士竟如此淫荡,在我身下叫成那个样子还不足够,半夜里还要溜出营外找男人,想被上就说一声,我这帐下倒还有--"
"住口!"叶长风再也忍无可忍,一声大喝,止住端王所有的污言蔑语。
夜色浓黑,火把在风里颤动,兵士们面上毫无表情,一如庙里的泥胎木塑,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偶尔数只不知名的小虫发出织织的声响。
什么天下,什么家国!叶长风的眼光缓缓落到端王面上,目中凄苦无限,竟连端王也为之一憟。
想说什么,怔怔半晌,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突如其来喉中一甜,原来是气逆伤络,一口血就此喷了出来,幸亏及时以衣袖掩了,却还是淋淋漓漓洒出了几点鲜红。
叶长风低头看了看血痕,忽然抬头凄然一笑,曼声吟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吟声中挥挥袖,自顾转身离去,众军士不得军令,也不敢拦阻,而有权下令的人,却已经呆住了。
端王心中隐隐约约知道,似乎有些什么,已经再不回来了,叶长风原先对自已还存了一分敬重,两人也曾笑语相向纵论国事,此后这分温馨,只怕不会再有了,自已纵然能强行占有他的身子,却不会再碰触到他的心--全然忘了,他原来的本意是要折辱叶长风。
24
叶长风拂袖而去的身影融入暗夜中,消失不见。
端王脸色阴晴不定,下面更无一人敢多话,好一会儿,端王才咬牙举起手,声音象是从齿缝里迸出一般:"好得很,我大营近侧任由反贼窥伺来去一无所察--我竟不知道,我养的是一群人,还是一群废物!传话下去,今日左营的巡逻哨监察失职,每人四十军棍惩戒!"
听端王给出处罚,众人原本忐忑的心反而放了下来。从未见过端王有过这般盛怒失态,真个有如雷霆万钓,还不定要怎样发落有关人员,及至现在,见只不过是小小四十军棍,都暗暗松了口气,连被罚的哨卫也个个目露感激。
其实此地离大营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何况唐悦是何等身手,岂是寻常人能觉察,硬要责怪到哨卫身上,多少已有个迁怒的意气在里。但军法从严,众人又只求端王息怒,这些枝叶末节也无人理论。
陶威是端王近卫统领,亲信过逾常人,见气氛僵硬,多数人都拿眼偷瞧着自已,只得大着胆子,出列回禀:"王爷息怒。象唐悦那样的高手,天下也只不过几个,何况他总是孤掌难鸣,明日我们巡营哨卫再加两倍便是。唐悦此时应还没远离,请王爷准我带人去搜。"
端王哼了一声,怒火渐敛:"唐悦的身手我知道,你们也没人能追上。仔细搜一下近处山林,瞧瞧有无什么蜘丝马迹,倒是真的。陶威,你带一半近卫去,莫要分散,有事放烟花,天亮前回来。"
"是。"陶威听得端王调度,精神一振,匆匆便点兵离去。
"你们也随我来吧。"在风中站立倾刻,端王冷冷道完,大步向另一个方向而去。众人只当他捉贼心切,自是遵从不迭。
在端王心底,却正为不知要怎样面对叶长风而烦恼。莫名地,他不想看见叶长风冷漠敌视的神色,然而端王自已也知道,他若现在回去,见到的一定是这种面色。
长袖善舞的自已,原不该将两人关系搞这样僵的。也许应该若无其事走过去,笑着拉叶长风去游玩,见机化解积怨。
可是,连遇到不共載天的政敌都可以拍肩握手,笑语寒喧的他,为何会为拉不下脸来,对叶长风先报以一笑?
究竟在等待些什么,期盼些什么?
......
一番折腾,回到大营时已是天色欲曙,东方地平线上一点一点地染出了彩,渐渐掩盖住启明星的晶亮。
中军大帐就在面前,端王皱了皱眉,放慢了脚步。一侧先有军中文书匆匆迎上前来,双手捧着呈上一份卷宗:"王爷,京师发来三百里加急文档。"
这时节能有什么十万火急军情?端王有些奇怪,伸手取过卷宗拆了,展开细看,面色越来越沉。
卷宗里没有别的,只有十几份御史的奏章,粗略瞧去,均是指责端王得胜不归,滞留地方,纵容兵士扰乱民生......诸类条略。有个殿中侍御史写得尤为刻毒:该将居功自傲,不归中枢,意欲何为?又欲将君父置于何地?--这是指罪他目无君主,是极为诛心的话了。
太宗只提朱笔在其后批了一句:转呈端王。非儿,没事就快些回来罢,免得这干人天天聒噪,回来后,朕还有些事要交给你做。
行文和煦如对子侄,关爱之意表露无遗。
端王面无表情,凝思片刻,问道:"卷宗送到时,叶大人可曾看见?"
"没有。"文书眨巴着眼睛,"卷宗是城里值勤的兄弟连夜送来的,送来之前,叶大人就已经走了。"
"走了?"端王微微失声。
文书肯定道:"是。我适才见叶大人匆匆回来,在营中找了匹马,连夜向平阳府去了。也没人敢阻他。"
"胡闹。"端王喃喃道。这时陶威已搜山回来,静侍在一边,他多少知晓一点端王的心事,当下道:"不如我带兵去追罢,请叶大人回来商议一下军机也好。"
"算了。由他去罢。我们得加紧赶路。"端王恢复镇定,缓缓道,"吩咐下去,全队拔营。还留在平阳府的队伍,就由诸玉你拿我的令牌去传话,要他们急速赶上。"
叫诸玉的文书应了一声,转身欲走,又被端王叫住:"回来。"
诸玉竖耳等候嘱咐,好半晌,才听端王淡淡道了一句:"没事了,你去罢。"小文书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敢多问,还是迅速去了。
快马加鞭,途中休息了数次,均是稍恢复体力便又赶路,叶长风行至平阳府城门时,已是近正午时分了。
他原是文职,这一趟长路行下来,浑身都象要散了架似的。总算到了平阳府衙,叶长风勉强撑住身子,跳下马,扔下马缰给守门的兵丁,向内走去。
穿过正门照壁,青砖铺地的正厅之后是数级青石台阶,通往花厅公事房......诸间屋子,之后连着偏院。叶长风踏上青石台阶时,隐约听到偏厅里传来乱纷纷的人语嘈杂,夹着张子若不亢不卑的声音,倒象是争论分辨什么似的,叶长风本不欲多管,想了想,还是顺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所有的声音都止住了,一双双眼或惊讶,或喜悦,或不信......投注在叶长风身上。叶长风有些奇怪,认识他们是本地有名的几个殷绅富豪,遂含笑道:"才从外面回来,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多有不恭了。诸位慢坐,有事可以先和我这师爷说,回头我自会细听的。"
张子若早已迎了上来,眼神由狂喜而心安,再带了几分埋怨。几日不见,他竟已消瘦了一些,眼周有些黯淡,这是长久熬夜的症象,叶长风自已也深知的,料想自已不在这些日子,他一个人肩负住全部的压力,有多辛苦,不言而喻,忍不住歉然笑道:"子若,可累着你了。"
张子若骤见叶长风,激动狂喜之下,抢前两步,差点就要不顾尊卑握住叶长风的肩臂,终于还是忍住心中潮涌,笑道:"大人回来就好,再不回来,这衙门也快要叫人给拆了--大人先回房歇一下,我去吩咐厨房送热水,再端些饭菜,有事回头再论。"
叶长风眼光扫过屋内数个或胖或瘦的人物,心知平时他们被自已管束得严了,许多关节捞不到大油水,此回定是他们趁自已不在,又来纠缠生事的。叶长风貌虽清秀,行事却果敢直断,在座这些人见惯他手段,极少有不怕的,被他清亮目光一扫,额上立即都出了汗,唯唯若若,完全没了方才的张扬劲道。
25
捺着性子打发走这一屋惯会见风使舵的士绅,叶长风回到后院住处,见热水等物已经备下,先接过张子若亲自递来的热毛巾,边擦脸,边笑道:"回头我帮你补个缺,或者贴个馆职,你现在无名无份的,对付这干子人倒底不容易。他们那眼,势利着呢,这两天还不知你委屈成什么样。"
"委屈倒没有,水来土淹,这点法子我还有。"张子若无所谓地一笑,指挥下人将饭菜放好,"就是不知大人怎样,日夜悬心而已。三儿也是,家里待不住,每天都四处出去打听,今天还没回来呢。"
叶长风心中感动,放下毛巾,回头笑了一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次事件,原是我不好。"
"大人是侠骨仁心,不是冒失。我只有感佩的。"张子若眼见叶长风憔悴的模样,颈袖间偶有红痕露出,联系近两日军报,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压住心底波动情绪,笑道,"大人能平安回来,这就是平阳百姓的福。"
"哪有这样可怕,我后来一直住在端王军营,有何危险。"叶长风在餐桌前坐下,又令张子若也坐陪了,知道这数天的行程,不交代给面前这下属听是不成的,遂笑说了一遍,暧昧处自然能略的都略了。
张子若暗叹一口气,他背光而坐,看得极清,每到关键时刻,叶长风黑亮的眼眸里就会闪过一丝羞赮--叶长风啊叶长风,你终究还是君子,学不来说谎。
却不说破,只是点点桌面,笑道:"大人请先用餐--大人知道么?端王被急调往去京师去,不会再来了。"
"哦?"叶长风不免惊异。惊异之外,另有些滋味,却是自已也无法道清的。
"朝中好几位御史上了奏折,指责端王滞留不归。"张子若右手折扇轻叩掌心,笑得有些神秘,"这种事,皇上原就忌惮的,怎会不问?已有明诏,要端王速回了。"
叶长风转念一想,已经明白,目注张子若,亦自含笑:"京师那帮御史,这回消息倒灵通得令人吃惊,大概也脱不了子若兄的干系罢?"
"不敢隐瞒大人,正是卑职所为。"张子若爽然一笑,"再告诉大人一件事,圣上已有心要剪除端王了,局已布下,只等他此次回去自入毂中。"
叶长风惕然一惊,沉吟道:"圣上要对付端王?可是在京师,他不怕端王率军逼宫么?断不至如此冒失的。"又想了一想,面色微变,"我明白了......"
张子若眼中微露钦佩,太宗的布局并不复杂,瞧得出来不算难事,能在这么快看出来,才是难得。当下微微一笑:"正如大人所想。"
"原来真是这样,以势相逼,借刀杀人......"叶长风叹了一口气,不知说什么好。照这样说,那个可恶又自大的男人,此刻该在路上了罢。
圣上,十有九是想派端王去辽国边境了。赢,固然好;输了,正好拿下查办,甚至不输也可随便安个罪名--这是算无遗策之计啊。
细想端王此人,性格恶劣,毫无可取,然而他的雄才大略,料敌如神,却是自已亲见。
--天不教他生在帝王家,如之奈何!
叶长风正在思量端王的时刻,端王正好提缰勒马,远远一回头,向平阳府的方向看来。
夕阳如血,照得平原上处处成了红色,象燃着的火一样。
远处霞光里宿雁归巢,渔舟唱晚,近处湖上波光粼粼,金光万点--这就是江山,教天下群雄竞折腰的万里大好河山啊。
英雄豪气,儿女情怀,刹那间纷沓而至,潮涌着奔上胸来......心如铁石的端王宁非,一时间竟也痴了。
蜀中,自古繁华之地。北有剑阁天险,南有巫山高峡,左右延伸出去,东接平川西连高原,出名的如织锦漆器,物竞丰饶。
平阳府离蜀中不过数百里,隶属关西道,水陆并行,四通八达,地虽薄了些,却是兵家必争之地,自古的战 场。
赵光义替兄接位后,平阳府的知府不知换了几任,却没有一个比现任知府叶长风更让百姓又敬又畏,令出即
行的。那叶长风又号丹凤学士,诗才清绝,品貌儒雅,在本朝也是数得上的青年才俊了。不知多少名门望族暗暗留意在心,想纳他为婿,近年来更是提亲频繁,说媒的人络绎不绝踏破门坎,偏偏这叶长风性子虽温和,在终身大事上却显然绝不马虎,有多少都一概被婉拒了。
转眼残冬已退,进了春日。峭寒过后,天气是一天比一天暖了。蛾儿雪柳并剪乌燕,双双在风里轻拂,衬得一个山水茫茫的枯燥平阳州府,也平白多出几许江南长堤芳草的风味。
这个时节里,能视若无睹不理会踏青,仍关在屋内案牍劳形的,大概也只有本州父母官大人叶长风了。
这日,风和日丽。张子若例行捧着一叠卷牍跨进办事房,一眼瞧见桌前提着笔,似乎正凝神沉思的叶长风,不由暗叹了口气,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似乎是从那次劫狱归来,叶大人就变得有些古怪了。政事仍勤,却偶而会无故地走神发愣,就象此刻一样,眼神空茫地望向空中,脸上时红时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处置起公事来,却还是一样地明晰果断,分辨清楚,毫不犹豫。
连他的贴身书童三儿都察觉出不对,可是若问原因,却没一个人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忍到今日,张子若终于再看不下去,决定试探着问个明白。
微咳了一声,张子若将卷宗搁在桌上,笑道:"大人正在看邸报?北辽那边,似乎暂时平和下来,没动静了......先瞧瞧这个,茶盐司那边还等着回呢。"
叶长风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摊开文卷:"还是关西道置盐场里那件事罢?十几家盐户偷贩私盐,抗税不纳的这种事,直接便该盐官监拿处治了,送我这里来作甚?"
张子若在桌侧坐下,指点出几道朱笔划出的字样:"正是难以处置呢。有数名盐户在过堂时,招出了一些同党,多数是官商,有些直接就是盐官了。若说是他们存心不良乱攀咬,日期银两却说得分毫不差,若说是真--这牵连也未能太广了些。"
"所以,这种烫手山芋就又交到我这里来了?"叶长风扫视过案卷,心中已大略明白根由,放下笔,恬然揉了揉手腕,"子若兄,以你之见呢?"
张子若一笑,也不避忌,直言无讳:"不聋不瞎,不做公婆。这干人根子太多太深,若真要彻查到底,也不是不能,但历时定久,人力物力不知要费掉多少,况且这原本就是惹人忌恨的事,阻碍重重,大人一人只怕也查不下去。不若守定中庸,作乱盐户可即时处治了,以安民心,那起可疑官员名单连本案卷宗一起递交磨勘院,由他们来勘察便是。"
"水至清无鱼。"叶长风又仔细瞧了瞧节略,叹道,"大概也只能如此了。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不察,而是不能察。不过也不能全然不理。选两个为首的出来,找足证据,杀鸡给猴看罢。"
"就是如此。"张子若笑了笑,见叶长风正合上卷宗,精神有些松懈,突然问道,"大人最近时常出神,不知有什么心事,可容卑职效劳的么?"
猝不及防,被他突如其来一问,叶长风难得地出现一瞬的慌乱:"什么?哦......我没事。"
连脸都微红了,难道今天当真这么热?
"大人正在想着端王,是么?"张子若单刀直入,丝毫不给叶长风喘息的机会。至于为什么要这样问,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不是!"叶长风想也不想,断然回答,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张子若不再说话,只是微笑看着叶长风,笑意中大有玩味之色。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知过了多久,叶长风终于放弃对视,低下头,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他的一句话。"
"什么话?"张子若也不免大为好奇。
叶长风居然又陷入了沉默中。印象中的叶长风,从来没有这般躲藏犹豫过。分明是有什么事压在心底,却又迟疑着不知是否要说出来。
"许是这阵子太累了罢。明儿个,我陪大人出府散散心,如何?"张子若善解人意,当下不再追问,只是笑吟 吟提出邀约。
叶长风无言点头,算是答应,眼中却有茫然一闪而过。
出府,又能怎样呢?自己已经变成了这样一副躯体,散不散心,有什么区别?春光再好,那是给自己看的么 ?
张子若没有忽略叶长风面上瞬间浮现的哀伤欲绝。微皱了皱眉,这位剔透心肝,机警过人的幕僚似乎有点猜
到叶长风的心结何在了。
平阳府虽在叶长风辖下,可除去公务察看外,叶长风外出的机会可说少之又少,哪条街有什么,哪家酒店生意最好,实在都不甚清楚,也只有跟着张子若散步的份。连三儿也不带,两人都是便装打扮,将厚重官服脱去,换上文士袍,一个俊秀一个儒雅,望之如玉树临风,当街行走,不知吸引了多少女子的目光去。
不知不觉行走至湖畔一座精致小楼前,眼见着万倾碧波旁雕栏朱漆,说不出的风流可爱,叶长风正想赞一声好,见到牌匾后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张子若倒是从容自在熟门熟路,拎了袍角便要入内。
2
门楣上,朱底玉文一笔秀丽好字:寻芳居。
字虽好,脱不去隐隐烟花巷陌气息。
叶长风一把拉住张子若的衣袖,皱眉道:"这是什么地方?"
"青楼。"张子若回头一笑,神情坦然,"平阳府最好的风月之地,传言中有名卖艺不卖身的清雅场所。可惜青楼就是青楼,价码若合适,也一样会解袍留客。"
叶长风呆了一呆:"你......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
张子若凝视叶长风略显消瘦的脸庞,缓缓道:"大人为什么不安?"
被人三番两次点破心事,任谁都会不悦。
叶长风神情微恼,松开手:"与你无关。这地方,你若喜欢,自己进去好了。"转身欲走。
"大人别忙。"轮到张子若拦在叶长风面前,笑吟吟道,"大人不肯直说,我且猜上一猜如何?是否端王房中手段高超,大人被他迷惑了?"
他说得虽极尽委婉,叶长风仍是一下便脸涨得通红,怒道:"你......大胆!"
叶长风平日极少动怒,一旦发火,众官吏无有不怕的,只是此刻他怒意里夹了三分羞窘两分难堪,面颊绯红眼神躲闪,谁能怕得起来?
张子若将这段无意中的嗔恼风情尽收眼底,心头一荡,立时压住,放低了声音:"难道大人不想摆脱掉他的影子?"
这一句正说中叶长风心结。那日营帐中,端王改换手段,刻意挑弄,叶长风原只将此事当种折磨,全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对方挑逗得情热忘我,呻吟着泄了出来。
明白过来后,叶长风顿时如被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面上虽冷然如常,心底深处,却慌乱已极,不知如何是好。
待到后来端王嫉怒之下一句"贱货"出口,叶长风更是无地自容,恨不能立时死去,也好过以这丑恶的身子,面对全天下之人。
回到平阳府衙,这段不堪仍沉沉地压在心上,散之不去。叶长风人虽睿智,却因从未识情欲滋味,竟被这件事折磨得日渐消瘦。
事关私密,叶长风自也不会将种种怀疑自责宣之于口,谁料张子若极擅察言观色,试探了几句,竟猜出了十之八九。
话既说到此处,叶长风再也无可掩饰,黯然垂下了眼:"我......我......竟然象个女子......在他身下呻吟求欢......他骂我贱货......我......的确......"
"胡说!"张子若听得极怒,出声喝止。他是世故之人,自然明白此中内情,但要对叶长风解说却是极难。微顿了顿,沉声道,"大人纯正君子,才会被他欺方,我今天带大人来此,就是要大人明了,什么叫做情欲,此后再不必自咎。"
叶长风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尴尬道:"还是不必了......我......"
"大人不必担心,一切有我。"张子若不由分说,拉着叶长风便向内走,快踏上台阶时突又停住,郑重道,"此地鱼龙混杂,大人只来寻花,千万不要透露身份。进去后,请恕我要大胆直呼大人名字了。"
也不知张子若与人怎样交涉,一番笑语银两赏定后,一双小婢吃吃笑着在前引路,张子若半拉着叶长风穿过曲折长廊,来到后楼。
正是桃花半放时节,院内一片红绡深深浅浅,裹住生嫩枝叶,透出十分的春意盎然。叶长风眼前一亮,赞道:"好花。闲来淡淡春,主人也必是雅的。"
"多谢公子谬赞。"花丛中,袅娜一女子,淡妆纱衣,款款地行了过来,微笑向叶长风福了一福,"听君一语,便知不凡。贱妾绿珠,在此见礼了。"
场面极尽旖旎,叶长风却不惯应对,含笑应了一声,眼望张子若,似恳求他解围,张子若暗暗好笑,咳了一声,爽朗笑道:"绿珠姑娘,我倒也是不凡的,也有句应景的诗,姑娘要不要听?"
张子若大约并非第一次来,绿珠与他颇有些熟稔,嗔笑道:"你那张贫嘴,我可不要听。"
笑声中张子若还是说了出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你看我这句,岂非比他那句妙的多?"
"呀,你就知取笑贱妾......"
调笑声中,三人进了楼阁。原是定好了的,房内已摆出一桌酒席,三人分宾主坐下,酒觞传送,眉目递情,俱是惯常做的,除了叶长风局促不安外,另两人倒是谈笑歌吟,极致尽兴。
眼见渐至佳境,趁绿珠更衣的空当,张子若低声笑道:"我等会儿便走,大人就在此留宿罢。绿珠是解人,我已大略与她点过了,大人莫要面薄就是。"
叶长风被他几番说辞,倒也有些心动,迟疑道:"我......"
"好了,就这样定了。"眼角余光瞧见绿珠走入,张子若含笑端起酒,大声道,"酒为色之媒,长风你若害怕,不如我再陪你喝两杯......"
一切便象如梦中一般,叶长风身不由已被张子若留了下来。环顾四周,门窗业已紧闭,红帐低垂,案几上熏炉里不知燃的是何种香,浓腻香馥得似要醉倒人一般。
再一转眼,绿珠已含羞带怯,退去外衣,只剩薄薄的一层轻纱,趁势倚入叶长风的怀中,纤指曼挑,拉去叶长风的衣结腰带。
佳人如花,温香软玉抱满怀,叶长风也是男人,不由自主便起了反应,双手被绿珠引着,抚上了那如雪双峰。绿珠娇吟了一声,媚眼如丝,软倒在叶长风臂弯里。
这一声入耳,叶长风却象是被冰水从头浇下,怔了半晌,终于将绿珠安稳放在床上,后退了一步,诚心诚意作下揖去:"对不起得紧,绿珠姑娘,我实在还是没有办法,对一个陌生女子做出这种事。"
"你......"绿珠猝料不及,从未见过这等事,一时竟也不知所措,正急速思着说词,门外重重一叹,一个男子声音,悠然传来:"绿珠,你下去吧。他是真君子,心中有圣贤之礼在,你引不动他的。"
"是,属下遵命。"听到这声音,绿珠显得甚是恭敬,规规矩矩应了一声,果然自去穿衣起床,不再来与叶长风兜搭。
声音入耳,极是熟悉,叶长风只觉头嗡地一声,象变成了两个,愣愣地瞪住了门。
下一刻,屋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男子身形,负手立在光影里,叹息着道:"长风,长风,想不到,我们会在此地遇见。"
千里之外,京师之中,却是一派肃杀之气。
端王淡然下了朝,如常回府。只有坐到书房内时,才任由双目中透出冷厉阴狠。
陶威恭手立在一旁,不敢多话。
"哼,再拔给我几千老弱残兵,粮草军饷尽是含糊,就令我去对辽?好个借刀杀人记。"
沉默良久,端王才从齿缝里喃喃迸出几句话。
"不如我们先反?"陶威一按剑柄。
端王不答,在室内踱了几圈,冷冷道:"鹰军一进城就被暗中监视了,城内宵禁,宫门下锁,这些,你还看不出来么?赵光义早就在防着我们呢。"
"那怎么办?"陶威倒不是怕,却也深觉棘手。
"去。"端王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他要我们去抗辽,我们就去。不但要去,还要打个胜仗回来,看他的位置还得稳是不稳。况且外放打仗也不是没有好处,一是没人监视,二是能借机练兵,整顿军备。"
陶威素来沉默,早将自家主子当神一样,他要怎样说,那便怎样好。点了点头继续静听。
"不过,赵光义一定会借故生事。"端王眼神深幽,看向远处,"别的倒还罢了,粮草是全军命脉,若调度突然失灵,可真要死无葬地了。若我去战辽,这权柄一定要交予信得过的人手上。"
"王爷是说?"
"嗯。就是他。"端王早将那名字在心中反覆来去念了多遍,却没有宣之于口,"这等重职,我若推举别人,赵光义也未必肯。"
"他是赵光义死忠之臣,又好象很恨王爷,王爷信他?"
抬手抚弄架上一盆青松半晌,端王才淡淡道:"他是这世上,我唯一能够毫不怀疑,交托性命的敌人。"顿了顿,问道,"平阳那边的探子今天有什么消息来报吗?"
"还同前几日一样,没什么特殊的。"陶威想了想,"听说他瘦了一些,每天要忙十来个时辰公事,又不大肯吃饭,也难怪会憔悴。"
端王面上看不出表情,久久才挥了挥手:"退下吧。朝里该准备该打点的,不用我说罢。"
陶威不敢怠慢,迅速出门。
在他身后,端王右手越握越紧,已将一块铜狮镇纸握得有点变形。
恨我么......叶长风......
3
叶长风这一生,怕是从来也没这样狼狈过。
一向高洁自持,冷淡犀利,此刻却衣衫半解,裸露出光滑颈项,大半个白玉般的胸膛,眼中情潮未退,面上晕红犹存,黑发凌乱地半垂下数绺,说不出的万种风情。
处子怀春,最是诱人。
唐悦注视着面前这难得手足无措的男子,心中百转千回,终究还是化作一声长叹:"长风,你要做这种事,为何不早对我说?"
叶长风面上有如火烧,匆匆掩了衣襟,呐呐道:"我......子若兄带我前来散心......我先回去了......"
"子若兄?叫得倒亲切。"唐悦哼了一声,一伸手,拦住叶长风向外走的身躯,"着忙什么,既来了,何必急着走?或者,你还是想见绿珠,不愿看到我?"
"怎会。"听出唐悦语气隐隐不善,叶长风不明所以,却也直觉知道不该去惹他,尴尬一笑,也算慢慢镇定下来,"这里,是你的地方?"
"不止这里一处。不是早告诉过你么?"绿珠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房门重又被掩紧,唐悦从容踱到一边桌侧坐下,伸手让了让,"暗影之狼,专司消息,麾下美女如花无数......川陕这一带数省,倒还没有哪个地方缺了我的青楼。"
叶长风听得呆住,这才知道,原来最大的危机竟在这青楼之中。再细想,更觉心寒,这烟花之地,什么样的三教九流没有?三两杯醇酒下肚,枕边软玉温香莺啼娇呖,还能把持得住不泄露机密的男人只怕不多。
难怪反贼消息灵通,几年剿困无功,若不是这次大军压境数省合围,胜负如何,还着实难说。
不由自主地坐下,怔怔道:"你果然厉害......为什么却告诉我?"
唐悦淡淡一笑,蘸酒在桌上画了个标记:"以后若要再寻风月,但来找我。记着这个就是,定挑最好的娇娃奉上。"
"我不是......"叶长风苦于无法分辩,窘得额头泌出一层细汗。
唐悦看在眼里,倒底怜惜之意占了上风,不忍再逼他,终于放缓了口气:"方才我已听绿珠说了......你既要见识情欲滋味,刚才怎地突然罢手?"
"我......做不下去。"叶长风略侧转脸,不使眼光与唐悦相对,"我知道你会笑我,可是她与我非亲非故,我实在......那个,男女授受不亲......"
感觉到唐悦迫人的眼神,困窘之下,连叶长风自己也不知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噗哧一声,唐悦才喝了口酒,听到最后一句,全都喷了出来。
好不容易平定气息,唐悦直起腰,叹道:"罢了,别的我也不去问它,长风,你实说,你究竟为什么来这里?"
"我......"
瞧见叶长风言辞闪烁目光犹豫的模样,唐悦胸中一股无名怒火又起,他自然知道,自己心绪如此烦燥,全是为了面前这个男子,可气这男子,说他糊涂,论起国事来头头是道,分毫不差,说他精明,自己的心意,他却全然不知!
再不耐烦与他细说,一伸手,已将叶长风轻车熟路揽入怀里,威胁道:"再不说,小心我逼供了。"头一低,啮住了叶长风温润的一侧耳垂。
叶长风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心跳得厉害,动也不敢动,好在唐悦的怀抱却是熟识的温暖,倒也并不当真害怕,唯恐他愈加放肆,只得断断续续将因果都说了。
叶长风吞吞吐吐说完,唐悦面色已是变了几次,最后忖思一下,突然爽朗笑了起来:"长风,你这个傻瓜,今天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再不会放过你。"
也不容叶长风挣扎,一只手已去解他的衣衫,唇却凑在叶长风耳畔,低低道:"别怕,你想要知道什么,我全都教给你,定让你彻彻底底,从里到外,全都明白......"
叶长风再不解风情,也能听出唐悦要做什么,不禁又羞又恼:"不要......我们同是男人,这种事,于天理不容!"
唐悦只是笑:"容不容,关天什么事情,只要你我愿意就好......那你又说男女授受不亲,这倒奇了,女人你不要,男人又不要,你上青楼来做什么?"一边低语,一边将气息全吹进叶长风耳中,满意地觉出怀里身子阵阵颤抖。
"我说不过你......可是,你莫要迫我......"叶长风撑住唐悦胸膛,颤声道。论起风月经验,叶长风与唐悦相差,不亚于天地,被唐悦几下一逗,叶长风整个人都绵软了,唯有心头一点神志依然清明,知道若不反抗,便将万劫不复。
唐悦仔细瞧了瞧叶长风双眸,竟当真停住了手,微笑道:"好,我不勉强你。绿珠和我,你选一个吧,你既要领略风月,今日总要叫你满足。"
"可不可以都不要......我后悔了......"叶长风软弱道,他的喘息也有些不稳定,黑发沾了汗,半湿地覆在肌肤上,鸦翅一般。
"不可以。"唐悦干脆答道,修长的手指再度抚上叶长风的胸膛,低哑的语气透满情欲,"我瞧你还是选我罢......我的体力比她好......何况,我还可以答应你,只要你不喜欢,喊住手,随时我都可以停下......"
"......"
叶长风再发不出声音,盖因他的唇舌已全被唐悦的封住。
并不是不能反抗,只是,事至此境,叶长风已无力,也不愿再反抗......
红帐低垂,沉香浓郁,日光映进重绿窗纱,幽幽地在粉墙上爬格。
衣衫凌乱散了一地,喘息呻吟断续不绝--
"......长风......你好不好?"
"唔......"
"抱住我......呀,你咬得我好紧......"
随即一声痛呼,想是有人被小小教训了一下。
......
唐悦贪恋地看着雪白枕上,叶长风黑发散乱,沉沉睡去的容颜。
方才狂乱的欢爱让他累坏了......不过长风还真是没用,才一次就......
唐悦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不愿招惹他,却终究还是招惹到了他。是不是天意?天意要叫自己羁绊在这一份矛盾重重的情爱里?
天下虽大,只怕也没这份情的容身之地。
"为何我爱上的会是你,我的丹凤......"喃喃低语,唐悦俯下身去,将怀中人花瓣似的红唇再度吻住。
被侵袭的人虽在睡中,似也能感觉出风暴的再度来临,不安地挣动了一下,还是被分开双腿,朦胧醒来,再次被迫品尝销魂蚀骨,欲火焚身的滋味。
......
这一刻,且忘了周遭风雨,明日寒霜。
4
再度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叶长风啊地一声,自忖还从来没有这般晚起过,张子若不知是否已先行回衙,若还在外面等候,自己的脸面,可真不知往哪里搁了。转念又思及昨夜欢爱,数度狂乱宛如梦境,到最后自己竟也被逗弄到主动索求......不由脸上一热,再不敢去细想。
回看房中,唐悦不知何时已起,衣衫整齐神清气爽,正在窗下持了本书翻读,阳光淡淡照上身,更衬出整个人的俊美挺拔,轩昂不凡。
觉察叶长风已醒,唐悦转头爽朗一笑:"长风,累么?再多睡一会也无妨的。你那张子若已派婢子前来传过话了,说公务他会敷衍,要你只管休息。说起来你这属下可真不错,连这等事也照应周全。"
"我还成。"听出唐悦话中有取笑之意,叶长风红了红脸,去寻衣物,"子若原就是精细人,不过,他要是知道昨晚我同......同你在一起,怕是要吓呆了。"
"他?"唐悦放下书,走过来帮忙,笑道,"他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会被我们吓呆?慢说两个男人在一起,便是十个男人在一起,只怕他眉头也不会皱一皱呢。"
"咦,子若还有这能耐?"叶长风平素从不过问属下私隐,闻言不由惊奇,"我见他平日立身还算严谨,不至于如此荒唐吧?"
知叶长风此刻定是浑身酸痛,四肢无力,唐悦体贴地为他穿上中衣,却在系带时蓦然停住,指尖沉迷地在肌肤上打滑,口中笑道:"你是个冷面知府,当然不知--也只有你这个知府不知罢了,现在普天之下,有哪处官衙还是清水?说事的,请托的,结交示好的,凡此种种,莫不要先上舞榭馆台,心情欢畅了才好说话,张子若虽是师爷,却是你手下第一等倚重的红人,但凡有眼色的,谁不肯抢着巴结他?也不全为求他办事,只图混个脸熟,关键时莫要出来作梗也好。"
"这我倒是知的。"叶长风将衣结扣上,微笑道,"在京师时,我们同年同僚,也一般有宴游作乐,不过方才听你说得骇人,什么男人,还是几个男人......"
"所以说你还是不懂。"唐悦笑着叹息,"那是真有的,不过不在寻芳居,在城西的另一家别馆,每到月中月末都会有特例表演,专供贵宾富豪观看......有时是男女,有时全男,每次十对,都是千中挑一出来的好手,"口里说着闲话,手指已挑开才系上的衣带,潜了进去,"俗称天魔舞,最是妖媚,你若想看,我可以带你同去......别瞪我,张子若就见过多次呢。不过这人居然心定神闲能把持得住,想必是有些来历的,不是寻常师爷格局。"
那是自然。皇上亲挑出来的人,怎会有弱者。不过这样的人才,居然用来监视自己,实在是......要算浪费呢
,还是可视作皇上对自己的看重?
叶长风默然,一时未及注意,回过神时,身子已又落入唐悦掌握。
一个是情难自禁,一个是欲拒无力,云雨重整巫山再赴,清晨曙色里种种琐事,自不必再提。
直纠缠到下午才返回府衙。叶长风原还有些不敢抬头,见张子若神色安祥绝口不谈,总算也渐渐宁静下来。
张子若心中却是说不清的滋味。叶长风不再苦闷自咎,固然是他所愿,然而眼看他归来时眸光湿润容颜鲜妍,唇边笑意似隐还现,分明是鱼水极欢了,胸口无论如何有些沉闷,面上却仍是清风明月一派安然。
他是不知叶长风与唐悦一事,若知了,心境如何,实是难料。只是世事既为世事,机缘巧变自然常出乎人意料,纵精明干练如张子若者,也不能尽在算中。
此后叶长风一心专注公务,寻芳居三个字,连提都不曾再提起,更无论涉足。唐悦倒也不强求,他原本外号江湖第一香,那是一等一的轻功,要深更半夜无声无息潜入府台大人房内,跟吃白菜也差不多。不过叶长风白日事务繁忙,每每疲倦乏力,唐悦不忍他劳累,也不大去引弄,两人相处反而以温言谈天居多,平和沉厚别有一番光景。
天下局势却已悄悄起了变化。
先是北辽,半月的沉寂后,突然气势汹汹大举进袭,也不知为帅是谁,只知手段极是犀利老辣,神出鬼没,转眼间宋已连失三城,西北边防岌岌可危,告急文书雪片一样向京师发去,京师方面,却是出奇地毫无动静,除了官样文章安慰督促外,什么调度都未作。
这日,平阳府叶长风接到朝廷密旨,纸上只有淡淡一句话,令他立刻交割事务,上京面圣。叶长风接旨后不免疑惑,私下相询张子若,却连他也不知情,只是大略估计,或与北辽有关。
平阳府不可长久缺主,张子若这时已挂了个馆职在身,叶长风有心荐他接任,此时他圣眷正隆,张子若人脉又好,若真有心,先代理府台再接任也不是不可能,张子若却极力推辞不受,还愿为他僚幕,叶长风想到张子若身份特殊,也便不再勉强。
与唐悦这厢,却是真正要分别了。
5
夜半时分,不知何时下起的雨一滴滴敲在草木上,淅沥沥传出几分凄寒。
知府衙门后院上房的灯火还微微亮着,在雨夜里朦朦胧胧,一团晕黄。
"唐悦。"
"嗯?"
叶长风合上卷宗,向后望去:"朝中有旨,令我即刻回京,明日我便要动身了。"
"他......倒底还是忍不住了。"唐悦把玩短剑的手停了一停,似笑非笑。
"这是圣上的旨意,你莫错疑。"叶长风自然知唐悦这个他指谁,心中大不以为然,"他与圣上表面虽和,内里互有猜忌,圣上也未必肯听他的。"
"长风,你怎地也呆了。"唐悦低声笑着,暗影中看不清表情,"这就好比对奕。调动自己的棋子那是应当,迫对方按自己的路布局,那才是好手。"
叶长风怔了一下:"我不信。就算你说得不错,我也只以圣上旨意为准,别人要如何,与我无关。"
"是么?"唐悦轻笑着,似是想说什么,话到口中又改变了主意,踱到叶长风身前,低头下望,"那你就忍心扔下我一个?"
叶长风愕然,唐悦英爽过人,何曾出过这种哀如怨妇的语调,及至细看,唐悦眉梢唇角,都含着调侃的微笑,才知他是在捉弄自己,不由恼道:"你又逗我。"
唐悦只笑不言,将叶长风拉入怀中,叶长风微微推拒,还是被那双铁臂搂定,耳边传来低低的温热气息:"别动。窗外有人在看着呢,我们就让他看看可好?"
"什么?"
叶长风不自觉转头外望,唐悦及时固定住他,不由分说,将双唇封了上去,便是一个深长的热吻。
初时叶长风还嗔恼挣扎,唐悦这次却绝不肯放松,双臂紧锢着,唇舌几近狂烈的侵夺之下,叶长风不多时便全身无力,脑中晕眩一片,不能抵抗。
良久,唐悦才放开叶长风,转头看向窗外,朗声长笑:"看够了没有?接下去是不是还想看春宫?"说话间,右手指尖微弹,一枚石子已激射而出,穿过窗纸,直击入黑暗。
通地一声闷响,似是有人从树上跌了下来,接着枝叶悉索,象正仓皇逃离。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他的机缘已尽了。"唐悦笑容敛去,以内力将声音压成一线,清晰送入那人耳中,字字冷然,"留着头颅,等我有空来取罢。"
风雨声飒飒,屋外再无半点声响。
叶长风挣开唐悦,一言不发地自去桌前坐下。
"是我冲动,你莫见怪。"唐悦陪笑着,心知自己一时负气,冒然行事,叶长风定要恼怒。
沉默半晌,叶长风脸上不见表情,淡淡道:"他来这是第几日了?"
语锋冷然,唐悦大感不妙,试着去握叶长风的手,却被甩开,只得微笑:"这人么,来倒是天天来的--"眼见叶长风眉宇间怒意骤增,忙道,"不过他惧我耳力,从不敢走近,今夜大概知是最后一次,方才大胆靠近窥探的。"又放软声音,低笑道,"就刚才那一回,你放心,他别的甚么都没看到,没听见。"
"你要向人示威,何苦借我?"叶长风叹道,"我又算什么,这幕回上去,不过增人笑料--那人,他是端王门下罢?"
"是。"唐悦心道你的身价你居然不自知,倒也奇怪,却决不说破,浅浅笑道,"他身怀端府密令,错不了。"
唐悦竟会连这也知道,叶长风疑惑瞧了他一眼,随即想到唐悦手段多端,麾下又多红粉佳人,知晓再多也不算出奇,哼了一声:"你瞒得我好。"
"不正怕你介怀,不肯与我亲热么?"唐悦笑叹道,"你那性子,我还不知。"
叶长风不擅情事,一时无话可说,半晌,才缓缓道:"我不惯这些......唐悦,有时我心想,若我们没有肌肤之亲,只留知已之谊,是否会更好。"
"我可舍不得。"唐悦一笑,揽过叶长风双肩,看着那双清亮凤眼,柔声道,"长风,我敬你,重你,也爱你,想吃了你。你与我在一起,后悔了么?"
"没有。"叶长风摇摇头,低低道,"在朋友之外,你确实还......教了我很多,你对我极好,我今生不会后悔。只不过,"仰起脸来,烛光下双眸深沉,不自觉地流露一丝期盼,"你......京师风物繁华,你不愿随我去看看么?"
叶长风本性慎微,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是极致。
唐悦心中一跳,看着叶长风的神情,几乎便要不顾一切,答应下来,终究还是硬起心肠:"长风,我答应你,一定陪你去看尽长安月,洛阳花,但不是现在。我--忘不了那么多兄弟的血。"
并不觉得意外,叶长风只是点了点头,淡然叹道:"我知道,你舍不下这处基业。川中这带,只怕已尽在你网中,只等时机一到,便要重振旗鼓了罢。自古将相本无种,你有志于此,我也不劝你,只是你我......既为敌对,纠缠也不宜过深,今日此际......便别了吧。"
听怀中人话语决然,竟是要斩断情缘之意,唐悦身子震了一震,却知他所说是实,自己再能言善道,此时也无话可辩。
他忠君勤国,自己却要作乱天下,固然成王败寇,最后评定尚不可知,眼下这对立之势,却是分明的了。
叶长风性子外柔内刚,不肯弃信违义,自己又何尝抛得下似海深仇?遇上他之际,其实便已料到结局会成如此,无奈情缘孽缠,避无可避,还是牵扯到了一起,却想不到,那一刻,会这般快来临。
紧抓住叶长风双肩的手一点点松了下来,唐悦勉强轻笑道:"是我对不住你......我......如你所愿便是......"最后几个字微颤着已说不下去,笑容僵硬着,不敢再瞧叶长风,蓦地转身,沉声道,"我走了,这柄剑,你带在身边罢。"
一掌击开窗棂,风声微响,衣袂轻动,混杂入雨里,转眼不见。
叶长风没有回头,手握住桌上晶光微闪半出鞘的短剑,心中空空荡荡,茫然一片,浑未觉雨何时已停,何时再起......不知不觉间,东天亮曦已起,竟就此坐过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三儿前来敲门,服侍穿衣漱洗,叶长风神情默然,却也未让三儿瞧出异常。
一切行程皆由张子若打理妥当,府中事务也早在前一日便交代有序,因怕人送行烦琐,简单用完早餐,一行三人提前一个时辰便悄悄离了府,踏上码头。
平阳府为南北交通要道,水利尤为完备,要论快捷,河运倒比车马快上数日,且又安稳,叶长风身为知府,本有官船可用,只是此次回京事机较密,不欲张扬,便都换了常服,由张子若出了三倍价钱,包下最出名的贺家船只,约定清晨在码头等候。
踏上船只,撤了跳板,数片白帆冉冉升起,舵工各各安位一片忙碌便要开行,叶长风充耳不闻杂乱,负手立于船头,任江风吹拂衣角翻飞,凝望天际不语。
张子若微觉奇怪,正待相劝他回到舱内,突闻呜咽一声,不知何地忽有笛声吹起,音色醇亮,中气深厚,悠悠扬扬,一时竟传遍整个江面。
声声婉转,缠绵处如情潮涌生,低回时似泣似诉,一时江面上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天地间,似只剩下了这悱侧不已的笛声在缓缓回荡。
张子若凝神细听,越听越觉这笛音竟是柔肠百结,有个情根深种的味道在里面,却又是黯然离别,无可奈何之光景,再看不远处的叶长风,乐声中衣衫竟不住轻颤,心中不由一动,这人,莫非是相送叶大人而来?听这笛声,这两人交情,可深得很哪。
他终还是来了......叶长风右手紧握住袖内短剑,品味着笛音,心中反反复复只是暗道:你若深爱我,为何不肯放下一切恩怨,随我悠游天下;你若不爱我,为何还要吹此一曲,叫我心乱,忘不了你......唐悦......
思潮翻回不能平息之际,船却是顺风顺水,如期开动了。
6
江上白浪翻腾,阳光点点,照见逝水如飞,河岸渐渐消失。
一路溯游而上,经平江转抵吴家塘,不过三日。这条线是水运要枢,沿路关卡都有官兵把守,叶长风两人印防皆全,贺家船又是打点惯了的,倒也太平无事。
但接下去若急着要赶路,却不能走官道了,吴家塘水分三汊,由此往右,河道狭窄,水流湍急,行船殊为不易,却是通往京师的唯一捷径。
按叶长风的意思,平稳由官道而行,在规定日期到达京师,也就是了,张子若却坚持不可。他道这次急召令下得突如其来,又语焉不详,不知圣上是何心意,是祸是福,不如先到京师探听明白,就算要问罪,也可及时疏通关节,免得措手不及。叶长风拗他不过,也便由得他去。
这晚,船泊吴家塘,休息采买,补充食水,预备明晨再行。
叶长风心绪不佳,也没个游玩觅胜的心,与张子若闲聊几句,灯下翻了几页书,便歇衣睡了。迷迷糊糊中似听到船头有人声纷杂,象在争讨辩论什么,叶长风不去理会,直到第二日清晨,才知所为何事。
原来是两个贩运丝绸的客商,有急事要赶往京师,偏偏这晚只有贺家船停在右岔口,两人便寻上船来,好说歹说,又许以重金,贺老大本来不肯,被他纠缠不过,兼之财帛动人心,明晃晃的银子到手哪有往外推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
张子若也是早上才得知,一时大为生气,怒道:"我出三倍价钱包下这条船,为的就是个清静,他们怎么敢自作主张?我找他们去!"
叶长风一把拉住他,劝道:"子若算了,出门在外,谁都有不便的时候,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船这么大,带上他们也不为过。"又低声道,"我们是便服出来的,吵将起来,或耽误行程,或暴露身份,反为不好,且忍几天罢,世事哪有样样随心的。"
叶长风温言款款,所言又皆在情理,张子若不由也消了气,笑道:"你真好性子--暂且便将就着,瞧我到了京师,怎样将他们贺家船这好名声传扬传扬。"
"人家也是小生意,你宽和些。"叶长风深知张子若的手段,他要是真与贺家船过不去,回到岸上,便三个贺家船也要倾刻破了,传扬恶名不过是小事。瞧着他一笑,"君子有容人之雅量嘛。"
"叶兄你是君子,我可不是。"张子若哼了一声,不过话虽如此,接下来他倒再也没提过报复之事。
贺老大自知理亏,此后将三人服侍得更是殷勤,送茶送水,无微不至。也是天公作美,一路放晴,贺家船顺风顺水满帆而行,不多日便安稳到了江口,京师遥遥在望,只剩两三日路程。
是夜,用过晚餐,张子若又来寻叶长风对奕,叶长风知他是见自己连日抑郁,特来相陪,不忍拂他好意,含笑应了,红烛之下,水声隐传,两人对坐手谈,倒真有几分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意境。三儿看不懂棋局,捧着手巾,早在一边摇摇欲睡了。
"你再不专心,可又要输了。"叶长风轻轻落下一子,恬静笑道。转头见三儿倚在一旁鼻息沉沉,不知何时已梦周公去了,不禁摇头,"这孩子,叫去睡不睡,硬撑在这里,何苦呢。"顺手拉过条毛毯,罩在三儿身上。
"叶兄待下宽厚,自然是人人感恩的......"张子若心思原也不在棋盘上,投下一子,抬眼却看见叶长风袖中亮光一闪,不由奇道,"叶兄,你那袖里是什么?"
"一柄剑,朋友送的。"叶长风从袖中取出短剑,手指触及鞘上花纹,睹物思人,神情不由微黯。
张子若接过剑,在手中仔细端详,这是极短极薄的一柄剑,比匕首也长不了几分,烛光下青铜剑鞘透出冷然古意,剑锷以柔丝缠住,交界处镶着一粒莹洁闪亮的珠子,适才便是它在发光了。
张子若越看越惊,抽剑出鞘,一阵寒气立时迎面扑来,直刺得他打了个寒颤,再细看,却是青沉沉如生绿锈般的剑身,委实算不上好看。
"叶兄,这是......这是承影啊。"
"承影?那是什么?"叶长风怔了一怔,随即想起,吃了一惊,"你说的,该不会是列子所言,春秋时孔周所藏那三柄名剑之一的承影罢?"
张子若并不答话,端起一边烛台,瞧准方位,竖正剑身,将剑影投在北面板壁上。初看也无异常,细瞧便能发觉,剑影竟较剑身要长出淡淡一截,张子若又用力挥下,嗤地一声轻响,剑尖明明未及板壁,壁上却赫然多出一道深痕。
"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经物而物不疾......好个承影,好道剑气,我曾在二皇子府上听说过此剑现世,想不到今日能亲眼瞧见。"张子若长叹一声,还剑入鞘,恭恭敬敬双手奉还给叶长风,"叶兄这位朋友,对叶兄可好得紧啊。"
叶长风怔怔接过承影,手上如有千钧之重,失神道:"他......他为何没有告诉我,这柄剑如此贵重?"
"告诉了你,只怕你便会不收。"张子若冷眼旁观,思前想后,早就猜出了几分,感佩之外,又有莫名的一股滋味,也不知是酸是涩,是凄凉是自伤。
"我是一介书生,要此剑何用,他处境危险,才真正需要啊,他......他好胡闹!"叶长风又急又气,脱口而出。
叶长风向来镇定冷落,居然会为了那人这般失态,张子若心中一窒,面上却若无其事笑道:"那也未必,这剑还有个特性,凡有敌来袭,踏入三丈内必能脱鞘自鸣,想是用来送给叶兄防身的。"
"想杀我的人,如何比得上想杀他的人多?"叶长风眉头深聚,却想不出将剑还给唐悦的法子。
"他是谁?"张子若突然问道。
叶长风深深瞧了这下属一眼,不愿再隐瞒:"唐悦。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他与我不仅是知已之义,还曾有肌肤之亲。"
"你们......那他现在?"
"他放不下他的心事,不愿随我来。"叶长风已恢复了从容,"子若,你要是想笑我,或者鄙弃我,都请直说,若不愿再跟着我,我也不勉强。"
"我怎会笑你。"张子若截断叶长风的说话。更深漏短,此时舱内烛光微摇,舱外流水淙淙,天地间悠悠一片静谧,张子若白日里说不出口的那些心思全都一股脑地冲了上来,骤然握住叶长风的手,颤声道,"其实我......"
语音才出,呛啷啷一声清越激响,承影已然自动跳出鞘,露出半截剑身,寒气四射。
7
夜冷灯青,远近无声,宝剑自鸣。
对坐二人同时一惊。
互看一眼,张子若沉声喝问:"谁?"
红漆雕花杨木门吱呀一声两边分开,冷风骤然卷入,烛光突暗,一阵乱晃,火苗再由昩复明时,堂前已多出两个浑身煞气的高大男子。
门已重又关上,室内寂然无声,只一片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杀意弥漫。
叶长风暗暗吃惊,他固然自上船后便深居简出,极少外出,眼前这两个男人却还是识得的--那日可不正为了他们私下搭船,张子若才生气动怒的么。这刻灯下看来,这两人连白日的商旅装束都未换,只是满面冷狞,气势阴沉,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和气生财模样。
两人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盯着叶长风右手,烛光里眼色闪烁诸般惊羡、贪婪、狂喜......历历分明。叶长风不觉苦笑。看到这样的神情,便呆子也明白他们为何而来了。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唐悦啊唐悦,你大约也料想不到,你所赠的这柄稀世奇珍,反会先替我招来麻烦。
咳了一声,打破沉静,叶长风托起承影,手掌缓缓摊开:"两位不告而入,可是为此剑?"
映着晶莹的烛光,白晳的掌心,承影光华隐隐流转,越显古朴沉厚。
"好剑。果真是好剑。"东侧男子几乎瞧得呆了,眼睛眨也不眨,咧嘴一笑,"二哥,这两个书呆倒没吹牛,我原还不信,幸好你说上来瞧瞧真假。"
"那是老天给的运气。"二哥阴阴向前踱了一步,"正好让我们赶上这条船,听见他们说话--四弟,将军的生辰,可就在下个月了。"
"对啊。"四弟双掌一击,笑道,"宝剑配英雄,这柄剑就算我们的礼物,保准震惊全场。"
两人谈笑自若如入无人之境,张子若面色铁青,冷哼一声正要开言,被叶长风暗暗止住。微微一笑叶长风已将剑递了出去:"既要,拿去便是。只不知,两位拿到剑后,又会如何处置我等?"
"你倒知机。"四弟抢前一步夺过剑,掂了掂,笑道,"二哥,要杀他们么?"
"能带这柄剑的,必有来历。"二哥沉沉一笑,"今日若放过他们,焉知他们明日不会再找人来对付我们兄弟?还是一并杀了,绝除后患。若你可惜他们,留个全尸也就是了。"
"听见没有?我瞧你们也怪可怜,自己动手吧。"四弟瞧了叶张两眼,转头笑道,"二哥,汉人就是娇弱,连男人也长得这般细皮白肉,花儿一般。"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叶张二人心念数转,急速思忖--这二人,竟不是汉人?
--这该是以后的事。眼前之局,杀机已迫在眉睫。
叶长风心中早有计较,不动声色,缓缓道:"你们可能肯定这柄剑便是承影?"
"当然。"四弟冲口而出,"方才你们在墙上比划,我们在外面都瞧得一清二楚,你赖不掉。"
"我没有说它不是。"叶长风神情自若,款款而道,"只不过,大凡上古神兵都各有脾性,落在二位手中,未必便能显出异处,反而倒成了废铁。若不信,可以一试。"
四弟嘿嘿一笑:"这等鬼话,你骗谁呢。"口中如此说,右手已提起承影,映着烛光,在板壁上投下剑影。
不看则已,一看都是一惊。壁上明明晃晃,剑影宛然,却与剑身等长,再不见那剑气的淡淡投影。
二哥心思深沉,这时也不由微微慌神,接过承影,左右一阵比照,却终试不出一个究竟来。这柄绝世宝剑,到了他们手中,竟当真如同寻常锈物一般。
"这里的讲究我却知道。"叶长风见时机已到,适时插言,含笑道,"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我告诉你秘密,你放我们离开?"
"好。"
四弟不假思索回答,却被二哥厉声喝住:"莫要上了汉人的当!他们的心性最是机诈,你忘了么?"
"若你想邀功求赏,只怕没有别的选择。"叶长风利落有力迅速截口,"要我们的命,还是要承影,你挑罢。"
明明弱不禁风,淡定的笑容却象有无形的慑人之力,二哥呆了一呆,正要答话,船身猛地一震,窗外火光闪动,人声嘈杂,变故又起。
不加思索一掌勒住叶长风的颈项,二哥目中凶光大盛:"这些是什么人?"
"你瞧我象知道的样么?"叶长风勉强压住呛咳,倾听了半刻,叹道,"我看,倒有几分象强盗打劫。今夜,可还真是热闹。"
四人一齐屏息静听。喊声愈近,果然夹杂着刀剑相击,呼喝怒骂,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大伙儿一起上"、"打劫啦"诸多字样。
二哥既知只是寻常毛贼,反而放下心来,冷冷转头,正要逼问,眼光触及叶长风,却突然一怔。这时两人离得极近,烛光下这汉人面目秀雅,肌肤如玉,眼神清澈得如水一般,正静静注视着自己。
叫二哥的这男子素来杀人如草,是个旁人再斥骂哀求也无动于衷的主,此刻被这两道清亮眼神一逼,竟莫名地心中一躁,怒道:"你究竟说是不说?"
"先救船上的人。"叶长风听若未闻,反而淡淡提出要求。
二哥瞪了叶长风半晌,突然狂笑:"你当我什么人,会任由你差遣!有那闲空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罢!你可知道,只要我手一紧,你的命就没了?"
"我知道。"叶长风神色不变,语声镇静,"可是我也知道,如果我没命,你那承影的秘密也休想知道。"
二哥怒目而视,手掌慢慢收紧,叶长风颈项越来越痛,脑中昏眩,眼前也渐渐发黑--却突然全都松开。一掌将叶长风击倒在地,二哥再也不多看他一眼,转头道:"四弟,你去打发了外面这群小贼,出手狠点无妨,要紧的是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说完自去一边椅上坐下,闭了眼,似在养神。
四弟捷如狸猫,穿窗而出,室内再度沉寂。
张子若默然扶起叶长风,按住他后背额角摔伤之处,又疼又惜。叶长风之计,别人不明白,他却是极清楚的
,这原是极险的一着,幸而那两人没有发觉,若是知晓真相--他不敢再想下去,心中不知多少次痛悔,原不应如此大意,该多调些好手随行才是。
三儿也早惊醒,不敢出声,这时扑过来细细为叶长风伤处止血揉搓不提。
8
隔着窗棂,隐约可见火光闪动,嘈杂声渐歇了,却时不时有一声惨叫划破夜空,呻吟哀号分外凄厉。
"死了不少人......"叶长风头背都带了伤,斜倚在张子若肩上,闭眼喃喃道,"也不知是船工,还是盗贼......"
"先不说这个。"张子若打断叶长风的话,注视着臂中越发苍白的面色,低声道,"你觉得怎样?要不要紧?"
"我没事。"叶长风只觉颈背后数处都火灼般地疼,稍一移动,脑中便嗡嗡鸣响,实在算不上好,勉强一笑,"小小碰伤而已,无碍的。"
张子若素知上司沉静隐忍的脾性,有再多的忧虑也只得压了,叹了口气,转道:"你说的承影之故,我也是知的。"
"我原知道瞒不过你。"叶长风轻轻一笑,"只要他们不知便成。"
太险了。张子若摇摇头,也不愿多话,只道:"回头你和三儿先走。承影的缘故,留着我来与他们说。"
叶长风一愕,随即笑道:"子若,你将我的话抢了。"
距离咫尺,近得连睫毛的闪动,呼吸的均匀都清晰可辨。好象还从来没有离他这样近过。张子若深深凝视叶长风:"这话,原早都该我说。若不能为你分忧,还要我这幕僚何用。"
"不是这等说--"
"大人莫非不信我的心?"张子若断然截口道,"我纵骗天下尽所有人,也不会欺瞒大人你。"
张子若背着光,暗影里瞧不清表情,只有一对眸子闪闪发亮。叶长风心中感动,微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只不过这件事与官家无关,是我引出来的祸,自然由我来承担,这没什么可争的。"
两人这厢里私语,那侧二哥内力深厚,一一都听在耳里,不住冷笑。终于忍耐不住:"要走要留,只怕还由不得你们。当我们都是死人么?"
"不敢。"张子若淡淡一笑,"只是我若一定要你先放了他们,否则就算死也不说,你会怎样?"
二哥还末来得及搭话,舱门突地轰然被震开,四弟的身影急退了进来。二哥皱眉道:"你怎么了?几个小贼,也值得这样纠缠半日?"
"不是普通山贼。"四弟气息微促,神色忿然,"武艺倒不算高,几打一的功夫却真厉害,我一人招架不过来,二哥,你接把手。"
说话间刀影闪动,数条黑衣人紧紧附了上来,招式凌厉身法绵密,一望而知是精心训练过的,绝非乌合之众可比。
"这样的身手,用来打家劫舍,岂不浪费。"叶长风凝目细瞧,不觉奇道。
他们两虎相争,自然是打得越激烈越好。张子若乐得与叶长风在一旁看戏,低声笑道:"天下之大,甚么怪事没有。"暗中却在叶长风掌心写下几个字:是三皇子的人。
叶长风一惊,也反划回去:你怎知道?
有个人我以前见过。张子若的食指轻轻掠过叶长风温润手心。
叶长风停住手,思疑不定。究竟出了什么事,要令得三皇子兴师动众,不惜叫手下乔扮为匪,半夜进袭?莫非他们早知船上这两人的身份?可是看动手这狭路生疏情形,又不甚象。
那二哥武功倒底要较四弟高出一截,他一出手,掌风呼呼,隐夹风雷之声,潮水般怒卷出去,立时将一众黑衣人迫退了几步。
"二哥还是你厉害。"四弟一旁目露羡佩。
"你自己不用心练功不说。"二哥哼了一声,打斗中竟仍有闲暇答话,"不过南蛮人卑劣无耻,最会以多胜少,你才出来,自然不习惯,倒也不能全怪你。"
"可不是。走过大江南北这么多地方,见到的全是贪生怕死爱财忘义之辈,哪及得上我们大辽男儿英勇豪迈......"四弟说得起劲,一时来不及收住,待到大辽两字脱口而出时才悚然一惊。
"四弟!"二哥厉喝一声,转眼见每个黑衣人眼中都露出惊骇之色,面色一沉,"既知我们来历,留你们不得,你们怨命不好吧--全都杀光,一个不剩。"
"是!"四弟情知失言,不敢再多说,抖擞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战局。
辽国两人全力出手,那十数个黑衣人果然抵挡不住,一时脚步虚浮,节节退后,有一个人踉跄着正退到叶长风三人身前。叶长风正想避让,眼前光点突闪,十数道寒芒激射而至,竟直袭他各处要害。
莫说叶长风不会武艺,就算会,这十数点暗器猝不及防迎面扑至,又有谁能躲得开。眼睁睁看着将要撞上,呛啷啷一串细碎声音连响,两把雪花短刀横里杀出,也不知怎样动作,挽出几朵水泼不进的刀花,硬生生在叶长风面门前数寸,将这把铁棘刺全都挡落--除了有一粒撞飞出去,斜擦过叶长风左肩,略略破了点表皮,不痛不痒,自不必计较。
定过神细看,执刀之人身形纤弱,容貌秀丽,竟是一个行止极佳的美少年。双髻微垂犹露稚气,望去不过十六七岁光景,可爱中又带了一段楚楚动人的可怜之态,任谁也想不到这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未将来得太晚,叫叶大人受惊了。"随着美少年一起现身的,还有十数个劲服男子,目光炯炯举止轻捷,一望便知是难得的好手,为首之人面容方正神色恭谨,却是叶长风曾经相识的,端王的亲卫队队长,第一心腹陶威。
"想不到今晚这水泊之上,贺家船中,竟成了各路英雄的聚集之地。"叶长风长长叹了口气,瞧向陶威,"可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受命前来保护大人的,已经暗中缀了两天了。"陶威微笑,一边指挥手下人将场中打斗的双方严密围住,也幸好贺家船是出了名的结实宽大,否则一下站了这数十个彪形大汉,难免有落水之虞,"其实大人不用担心安全,自平阳府开始,沿路都有我们的人远远跟着,到了京师这一段,那便是我的事了。"
"那他们呢?"陶威受谁人之命而来,不言而喻。至于所为何故,为何要劳动到陶威出马,叶长风不愿多想,将眼光投向另一组黑衣人。
"他们正相反,是前来刺杀大人的。"陶威面不改色,作出手势,看着下属将三皇子府上黑衣人一一围起,无情杀戮,端王这方实力既高,人数又多,血泊之中对方的尸体眼望着便越积越多,剩下黑衣人无心恋战,纷纷逃窜,却反给了敌手可趁之机,死得更加快速。
对那两个辽人,却只围而不打,十数个人轮流迭上,分明便是要用车轮大法,耗光他们的内力,再一举活擒。
叶长风实在不欲看这等血腥场面,然而刀光剑影生死倾刻便在眼前,呻吟惨叫此起彼伏,想不看也不可得,头目一阵晕眩,强行镇定心神,苦笑道:"我也不敢妄自菲薄,但也实在不明白,何以我的性命,会有这般重要,有人想杀,有人想保--陶威,皇上倒底为什么召我回京?"
"我家王爷就在前面林家渡相候,准备了宴席为大人洗尘。明儿早上,大人自己问王爷去好么?他必定比卑职说得更明白。"陶威笑容甚有深意,倒叫叶长风看得莫名一阵心烦,直忖着如何将这干麻烦甩脱。
这时,那两个辽国人却是争斗过久,渐渐地力疲了。
9
一夜风云乍变,到如今已是堪堪尘埃落定。
陶威不愧是端王最得力的手下,一路跟随贺家船,再多变故也不动声色,直到胜券在握最后一刻才蓦然现身,稳稳当当一网打尽坐收渔人之利。
叶长风瞧着他唇角含笑指挥若定,不由暗暗一叹。
都是官场中人,岂有不明白的。擒住辽国奸细是大功一件,三皇子所有被杀的属下自然也全可推到辽人身上,就算人人心知肚明也宣不出口,同时又可示好卖恩给叶长风--这等行事,当真是滴水不漏八面磨光,叫人想挑剔也无从寻起。
然而其中隐约以叶长风为饵的用意,在场诸人俱剔透心窍,岂有看不出来。
"其心可诛。"张子若冷哼了一声。
叶长风摆手制止,淡淡一笑:"端王门下,若不这样做,才是怪事。"
陶威负手而立,微笑看住场中,听若未闻。
场中两个辽人仍在激战,掌风渐弱身形滞碍却已是到了强弩之末。被十数好手团团围住,也不硬碰,只是好整以暇轮流出击。这记车轮战术恶毒无比,再铁打的高手也禁受不住,眼见体力消减真气不继,不多时便要束手就擒。
四弟怒火炽盛,哇哇大叫:"你们这群南蛮猪,只会使这种不要脸的法子,有本事,你,"直指住陶威的鼻子,"来和我一对一
